一
「傑洛特。」
他從夢中驚醒,抬起頭。窗外驕陽正熾,將金子般的光芒送進百葉窗的縫隙,照進屋內。獵魔人本能地抬手遮擋光線,雖然這並不必要——畢竟他只需縮小瞳孔,就可以直面陽光。
「很晚了,」南尼克邊說邊開啟百葉窗,「你睡過頭了。愛若拉,忙你的去吧。」
女孩兒猛地從床上坐起,彎身撿起扔在地上的斗篷。獵魔人感覺之前被她吻過的雙肩劃過陣陣涼風。
「等等……」他猶豫地說。她看了他一眼,旋即再次轉過身去。
她變樣了。不再有任何一處形似寧芙,也沒有哪一處像那個散發出洋甘菊香氣和柔和光芒的幽靈。她的眼睛是藍色的,而不是黑色。她鼻子兩旁、頸部和雙肩佈滿雀斑——雖然它們不怎麼引人注意,反倒很適合她的膚色和紅髮。在清晨時,當她闖進他的夢中時,他並沒有發現它們。他羞愧地發現自己有些怨恨她,怨恨她沒有在夢境結束前離開。
「等等,」他重複道,「愛若拉……我想——」
「別跟她說話,傑洛特。」南尼克說,「她不會回答你的。忙你的去吧,愛若拉。」
女孩兒披上斗篷,輕快地掠向門口,她赤裸的雙腳踏過地板——凌亂笨拙,卻又歡快輕佻。不再有任何一處讓獵魔人聯想到——
葉妮芙。
「南尼克,」獵魔人一邊穿襯衫,一邊說,「希望你不要為這事生氣——你不會懲罰她吧,對麼?」
「蠢話,」女祭司輕蔑地說,「你忘了這是哪兒了?這不是什麼隱居處也不是普通修道院,這是梅里泰莉神殿!我們的女神不會為任何事懲罰祭司。任何事。」
「可你不讓我跟她說話。」
「我沒有阻止你。只是那樣做沒意義。愛若拉不說話。」
「什麼?」
「她不會說話的。她發過靜默誓言,這是某種獻祭,可以……嘿,跟你解釋這個幹什麼,你不會懂的,而且你從來也沒有去想搞懂。我知道你對宗教的看法。別,先別穿衣服。我要檢查一下你的脖子。」
她坐在床邊,熟練地解開纏在獵魔人脖子上的亞麻布繃帶。他因為疼痛不斷地吸氣。
他一到艾爾蘭德,南尼克就拆開了那個在維吉瑪由鞋匠縫好的針腳粗糙的頸部傷口,並重新縫好。結果他來到神殿時本來幾乎已經痊癒,只是動作有點僵硬,現在又得重新養傷,並且疼痛纏身。不過他沒有抗議。他認識這位女祭司很多年了,瞭解她在治療和藥劑方面造詣很深。在梅里泰莉神殿養傷期間雖然無所事事,但也不壞。
南尼克檢查了傷口,仔細清洗之後開始施咒。他早就熟悉了這套程式。她從第一天開始就是這麼做的,並且每次看到這個被維吉瑪公主的爪子留下的記號都會咒罵不止。
「太糟糕了,竟然讓一隻普通的妖鳥把你傷成這樣。肌肉,肌腱——她就差沒挑斷你的大動脈了!梅里泰莉在上!傑洛特,到底怎麼回事?她怎麼可能近你的身?你想對她做什麼?上她?」
獵魔人沒有回答,只是虛弱地笑了笑。
「別總咧著個嘴傻笑。」女祭司跳起來,從腰間拽出一袋草藥。儘管她又矮又胖,動作卻十分敏捷優雅,「這一點兒都不好笑。你的反應力大不如前了,傑洛特。」
「你誇張了。」
「一點兒都不誇張。」南尼克在傷口塗上了一種散發著強烈桉樹氣味的綠色膏藥,「你本不該讓自己受傷的,但你不僅傷到了,傷勢還很嚴重,幾乎致命。就算你有異乎尋常的恢復能力,脖子完全康復也是幾個月之後的事。我警告你,這段時間不能對付敏捷型的對手。」
「感謝警告。或許你也可以告訴我:這段時間我該怎麼過活?找幾個女孩兒,買輛馬車,四處去風流快活?」
南尼克聳聳肩,動作嫻熟地綁好脖子上的繃帶。「要我教你怎麼過日子?我又不是你媽。好,弄完了,你可以穿衣服了。食堂裡為你留了早餐。你最好快點,不然就自己做吧。我可不打算讓我的女孩兒一上午都等在廚房。」
「一會兒我去哪兒找你?神殿?」
「不,」南尼克站起來,「別去神殿。這裡歡迎你,獵魔人,但你別去神殿周圍晃悠。出去走走吧,如果我想找你的話,我自會找到。」
「好吧。」
二
傑洛特四處閒逛,有那麼幾次,他走到了通往神殿群的主路旁。那些神殿掩映在高聳的巨石內,看不真切。
他簡單斟酌了一下,決定先不回到住處,而是去花園和神殿內看看。無數穿著灰色衣裙的女祭司正在忙碌,她們播撒種子,餵養雞群。大部分女祭司都很年輕,有的可以說還是孩子。有些人看見他便點點頭或報以微笑,隨後繼續做事。他回應著點頭,但是一個人也認不出來。儘管他經常拜訪神殿——一年一次甚至兩次——但他現在能認出來的面孔不超過四個。女孩兒們來了又走——去其他神殿擔當預言者、產婆或醫治孩童婦女的醫師,流浪傳教士,教師或家庭教師。但這裡從不缺少女祭司,她們從四面八方湧來,甚至從極其遙遠的地區。艾爾蘭德的梅里泰莉神殿廣為人知、聲名卓著。對梅里泰莉的信仰是最古老的幾種信仰之一,其傳承源頭已不可考證。實際上,每一個人類之前的種族和人類原始部落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豐收女神,一位農場和庭院的守護者,一位愛和婚姻的見證人。而對這些女神的信仰最終都彙集到梅里泰莉身上。
時間,這位冷酷的審判者,無情地把若干信仰和神明塵封在記憶深處,孤立在人跡罕至的小神殿中,任它們在焚燬的建築中灰飛煙滅,最終他又仁慈地把這些信徒帶給了梅里泰莉,導致她的追隨者和資助者遍及整個大陸。大陸上的學者試圖解釋這種崇拜女性神明的現象,他們通常將其歸根於人們對於母性的崇拜,對生育的自然敬重,以及對自然界生生不息、天道迴圈的敬畏。傑洛特有位朋友叫丹德里恩,作為一位吟遊詩人,大陸上幾乎每一個角落都有他的故事。他四處雲遊,目的就是為了尋找關於信仰的最終解釋。他推論,梅里泰莉的形象源於純粹的女性形象。梅里泰莉是豐收和生產的女神,被產婆們供奉。而且分娩中的女人通常會大呼小叫,除了那些常見的內容——比如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獻身給那些愚蠢的男人——她們還會要求神明協助,這時梅里泰莉就是最好的選擇。由於女性過去、現在和未來都在生兒育女,因此梅里泰莉永遠不缺少信徒。
「傑洛特。」
「南尼克,我正找你呢。」
「我?」女祭司嘴角微微上翹,語氣裡帶著些許嘲弄,「不是愛若拉?」
「也在找她。」他承認,「方便麼?」
「現在不方便。我不希望你現在去打擾她。她正在做準備,正在祈禱,看看這次的催眠會帶來些什麼。」
「我跟你說過,」他冷冷地說,「我不想要任何催眠。催眠對我毫無幫助。」
「可是,」南尼克語氣軟了下來,「這對你也沒有什麼壞處。」
「沒有人能催眠我,我對催眠術有免疫力。我只擔心愛若拉。把自身作為媒介實在太消耗精力了。」
「愛若拉不是媒介,也不是什麼精神錯亂的預言家。那孩子天賦異稟。哦,別擺出一張臭臉。我說過,我知道你對信仰的態度,與之相對,我也不是什麼狂信徒。你有自己的權利,去相信萬事萬物生於自然,包括她身體中的力量。你也可以認為各路神明,包括我的梅里泰莉,都僅僅是這些自然力量的人格化身。他們是被人為創造出來,以幫助那些傻瓜們更好地理解這些力量、接受這些力量。對你來說,這些都是哄騙人的藉口,但是對我,傑洛特,信念讓我有所期待,期待女神所代表的那些規律、法則、良善,還有希望。」
「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為何還對催眠心存抗拒?你在恐懼什麼?怕我引誘你在聖像面前磕頭,高唱聖歌嗎?傑洛特,我們可以在一起坐一會兒——就你、我和愛若拉——看看她的天賦能否穿透你周身力量的漩渦。也許我們會發現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現。也許你的力量和你的命運無法預測,繼續隱藏在重重迷霧之中。我不知道,但我們何不試試?」
「因為這樣做沒意義。我的身邊沒有什麼漩渦或是命運。就算我有,也沒有去深究的打算。」
「傑洛特,你生病了。」
「你是說我受傷了吧。」
「不是。你身上有某些不為人知的東西,我能感覺得到。畢竟,我是看著你從小長大的。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只有我腰這麼高,但是現在有種可怕的詛咒圍繞著你,像蠶繭一樣越裹越厚,並且正在慢慢收緊束縛。我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我自己無能為力,這必須藉助愛若拉的天賦。」
「哪來的什麼詛咒?如果你非要聽,我可以給你仔細講解我這幾年的經歷。隨便哪件事放到任何時候都稱得上聳人聽聞。我可以給你講上一整晚——不過要記得準備一桶啤酒給我潤嗓子。我們馬上就可以開始,但是你肯定會聽煩的,因為裡面根本沒有什麼力量的漩渦和束縛,僅僅是獵魔人的常規經歷罷了。」
「我很樂意聽聽。不過我再說一遍,你需要一次催眠,這沒有什麼害處。」
「難道你不覺得,」他笑了,「我對信仰的缺乏豈不會讓催眠毫無意義?」
「不,我不這麼認為。你可知為何?」
「願聞其詳。」
南尼克突然靠近,她緊緊盯著獵魔人的眼睛,慘白的嘴唇勾勒出一個詭異的微笑。
「因為我從沒聽說,任何人對信仰的缺乏會對教儀式產生什麼影響。」
真愛如血
一
清晨的霧氣給明亮的天空披上了一層薄紗衣,幾個在天空下移動的黑點吸引了獵魔人的注意。是鳥。它們緩緩地圍成一圈向下俯衝,隨後再四散飛開,快速扇動著翅膀。
獵魔人盯著它們看了很久——他回憶著大陸的形狀,叢林的密度,以及他可能經過的溪流的深度和寬度——一邊計算著路程,以及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到達。最後,他掀起外套,緊了緊胸口的皮帶。長劍斜挎在背,劍柄高高越過雙肩,他沉默地凝望著遠處的大陸。
「我們可能要繞些路,洛奇,」他說,「我們可能要離開大路去看看,我覺得鳥群停留在那裡不是沒有意義的。」
母馬溫順地邁開腳步。
「那有可能只是頭死鹿,」傑洛特說,「但也可能是別的什麼。誰知道呢?」
那裡有一條意料之中的小溪,獵魔人的眼睛快速地掃過那片緊緊遮住小溪的樹冠。河床早已乾枯,裡面胡亂散落著荊棘和腐朽的樹木。他輕而易舉地穿過了河床。河的另一邊是一片樺樹林,穿過樺樹林,便到了一片荒蕪的林間空地,植物的根莖和枝幹遍佈其中,像地獄中魔鬼伸出的觸鬚。
鳥兒們被不速之客嚇了一跳,四散飛開,只留下一片嘶啞的悲鳴。
傑洛特立刻看到了第一具屍體——那白色羊皮夾克和藍色裙子在黃色莎草叢的映襯下十分顯眼。而在另一具屍體旁邊,三隻狼蹲坐在那裡,冷冷地盯著獵魔人。獵魔人的老馬打了個噴嚏,三匹狼便像得到命令般掉頭跑向森林。它們跑得不緊不慢,時不時回頭看看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傑洛特跳下母馬。
穿羊皮夾克和藍裙子的是個女人,她的臉和喉嚨都不見了,左大腿的大部分也不翼而飛。獵魔人沒有俯身檢視,而是向另一具屍體走去。
男人面向下倒著。傑洛特沒有把屍體翻過來,因為餓狼和鳥群都沒有空手而歸。屍體用不著仔細檢查——他的肩膀和後背處的緊身毛衣上凝結著厚厚的黑色血塊。致命的是脖子上的傷口,狼群只是在他死後才找到他的。
在一把木鞘匕首邊上的寬皮帶上,掛著一個皮革錢包。獵魔人把它拽下來,將裡面的東西一樣樣倒在草地上:一塊打火石,一支記號筆,一根密封蠟,一把銀幣,一個獸骨手柄的摺疊銀色小刀,一對兔耳朵,三把鑰匙及一個帶著生殖器標誌的護身符。還有三封信,兩封寫在帆布上,在露水和雨水的蹂躪下業已無法辨認字跡。第三封寫在羊皮紙上,儘管也受潮了,勉強還能分辨。這是一張貸款憑證,由莫瑞維爾的矮人銀行開具,給一位叫做盧樂·阿斯皮爾或是阿斯皮恩的人。上面寫的並不是一筆鉅款。傑洛特彎腰提起了男人的右手。不出意料,一隻銅戒指緊緊地嵌在男人腫脹發紫的手指中,上面的標誌顯示了他軍械師的身份:一個帶面甲的制式頭盔,兩把交叉長劍,以及在這些之下的字母「a」。
獵魔人回到那具女屍旁。當他把屍體翻過來的時候,手指被什麼刺痛了——是一朵別在裙子上的玫瑰。花朵已經枯萎,但仍保留著色彩:花瓣是深藍色,很深的藍。傑洛特頭一次見到這樣的玫瑰。他把女人的屍體完全反轉過來,不由打了個激靈。
女人鮮血淋漓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明顯的牙印,絕不是來自那些狼。
獵魔人小心翼翼地回到了馬旁,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叢林邊緣。他一邊警惕地四處觀望一邊爬上了馬鞍,隨後小心檢查著地面。
「你看,洛奇,」他輕聲說,「事情很明瞭了。軍械師和那個女人從森林的方向來到這片山脊。他們是從莫瑞維爾回家的,因為沒有人會一直帶著一張未兌現的貸款憑證。為什麼他們不選大路,偏要走這條小路呢?我不知道。反正他們一起穿過荒野。隨後——還是不知為何——他們一起跳下,或者是摔下了馬。那個軍械師瞬間就死去了。女人跑了幾步,隨後也死掉了,攻擊他們的東西——它可是一點線索也沒留下——把她在地上拖了一段距離,用牙齒撕開了她的喉嚨。馬都跑掉了。這場襲擊應該發生在兩三天以前。」
母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給他的話添了一些恐怖色彩。
「殺他們的東西,」傑洛特盯著森林的邊緣續道,「既不是狼人,也不是林地矮妖。這兩者恐怕會把屍體啃個精光。如果附近有沼澤,那麼可能是奇奇摩或沼蛇……但附近根本沒有沼澤。」獵魔人邊說邊俯下身,把母馬一側的毯子蓋好,同時掀開另一側的毯子,從鞍袋中抽出另一把長劍——這把長劍的把手閃閃發光,雕刻著華麗的黑色紋飾。
「好吧,洛奇。我們處在十字路口上,最好去弄明白這個軍械師和這個女人為什麼不走大路非要穿越森林。如果我們不管不顧地離開,恐怕就掙不夠你的口糧了,不是麼?」
母馬順從地繼續向前,小心地繞開地上的坑窪,慢慢穿過這片荒野。
「就算不是狼人,我們也不能疏忽大意,」獵魔人邊說邊拿出一串乾的烏頭薺拴到馬嚼子上。母馬打了個響鼻。傑洛特解開上衣,拽出一塊刻著露出獠牙的狼的獎章。牌子用銀鏈拴住,隨著母馬步伐的顛簸上下晃動,在陽光下反射出水銀一樣的光芒。
二
正當他打算抄近路穿進森林時,看到了山頂上的高塔那紅色的圓頂。山坡上是一片已落光葉子的榛樹林,鋪著一層厚厚的金黃色落葉,這樣的山坡並不利於騎馬行走。於是獵魔人退回來,小心控制著母馬走下斜坡,回到大路上面。他騎得非常緩慢,時不時停下馬匹,直起身來尋找好走的路。
母馬不斷晃著腦袋,暴躁地嘶鳴著,不安地用蹄子刨地,弄得地上的落葉四處翻飛。傑洛特用右手安撫性地環住母馬的脖子,讓她繼續前進,左手畫出亞克席法印,在母馬的頭上方低聲唸誦著咒語。
「真有這麼糟麼?」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向四周掃視,並始終保持著法印,「沒事的,洛奇,沒事的。」
具有魅惑效力的法印很快生效了,但是母馬的蹄子卻被木刺扎傷了。現在她只能踉蹌前行,無法保持原有的輕快步伐了。獵魔人敏捷地一躍而下,牽著韁繩緩步而行。他看到了一面牆。
在高牆和森林之間沒有鴻溝,也沒有任何明顯的隔斷。新樹苗和杜松叢的枝葉緊貼高牆上依附的常春藤和葡萄藤。傑洛特抬頭望去。他覺得脖子有一點點刺痛,好像某種無形的柔軟生物纏上了他,掀起了他的頭髮。
他被盯上了。
他冷靜地轉過身來。洛奇緊張地打了個響鼻,脖子上的肌肉快速跳動著,隔著皮膚也清晰可見。
一個女孩兒站在獵魔人剛剛爬過的緩坡上,用一隻手扶著一棵古樹。她穿著曳地長裙,在白色的裙子映襯下,她散在肩頭的長髮顯得更加漆黑如墨。她似乎在微笑,但是兩人之間距離太遠,看不清。
「你好。」他友好地向她打了個招呼,並向前走了一步。女孩兒在他靠近時微微轉開了頭。她的臉色十分蒼白,有一雙很大很黑的眼睛,但她臉上的微笑——如果曾是微笑的話——迅速消失了,彷彿被人用布擦掉。傑洛特又向前靠近一步,腳下的樹葉沙沙作響。然而女孩兒猶如一隻受驚的小鹿般轉身就跑。她靈巧地穿過枝丫糾纏的樹林,像一陣風一樣倏忽而逝,長長的裙裾似乎對她的行動沒有絲毫影響。
馬兒甩動著頭,不安地嘶鳴著。傑洛特本能地再次施展亞克席法印,但是眼睛依然注視著女孩兒離去的方向。最後他牽起馬,在牛蒡叢中繼續沿高牆行走。
最後他停在一扇堅固的大門前,門上鑲嵌著鐵釘和已經生鏽的鉸鏈,裝飾著黃銅門環。傑洛特猶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已經生鏽的門鈴。只一下,獵魔人便迅速地向後退去。大門轟然開啟,伴隨著刺耳的吱呀聲,將門前的雜草、石頭和樹枝掃到旁邊。門後只見荒雜的庭院,空無一人,人跡罕至。獵魔人牽著母馬走了進去。母馬依然被法印控制著,因此沒有反抗,只是拖著僵硬的步伐猶猶豫豫地跟在獵魔人身後。
庭院的三面牆邊均長滿了樹木,還停著一些木質腳手架。第四面牆前坐落著房屋,上面的石灰塗料已經脫落不少,很多地方佈滿了苔蘚和茂盛的常春藤。百葉窗的油漆脫落殆盡,和門一樣緊緊關閉。
傑洛特把韁繩綁在大門的柱子上,踩著碎石鋪就的小徑緩緩地向房屋走去。小徑經過一個裝飾用的噴泉,傑洛特看了看,裡面只有落葉和垃圾。噴泉中心有一尊海豚雕像,坐落在精雕細琢的白色石基上,有缺口的尾巴向上高高翹起。噴泉後是一片薔薇花叢,很久以前,這裡應該是一片花床。
花叢沒有什麼特別的,除了顏色——花朵都是靛藍色,有些花瓣的邊緣還帶著淡淡的紫。獵魔人摘了一朵放在鼻前,深嗅了一口。花朵中有玫瑰特有的芬芳,但比普通玫瑰更濃烈一些。
前方傳來一聲巨響,房屋的窗子和門同時開啟。傑洛特猛然抬起頭,發現小路盡頭出現了一隻怪物。它把小徑的石子踩得吱嘎作響,徑直向獵魔人衝來。
獵魔人舉起右手,電光石火之間從左肩後抽出長劍。劍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閃閃的半圓,指向了那隻咆哮著衝來的怪物。
看到對方長劍出鞘,怪物猛然停下,激起的石子四散飛去。獵魔人毫不退縮,他開始仔細打量眼前這個怪物。這生物酷似人形,還穿著衣服——儘管衣服已經破爛不堪,但能看出做工上乘,甚至款式新穎,裝飾精妙。說他像人,是因為在束腰外衣下能看出髒兮兮的脖子,但脖子上面長了一顆熊一樣的碩大腦袋,毛髮糾結,兩側長著巨大的耳朵,一對眼睛閃著兇狠暴虐的光,一張血盆大口長滿彎曲的獠牙,鮮紅的舌頭長長地掛在外面,猶如一面旗幟。
「滾開,人類!」怪物咆哮著,邊用爪子拍打地面,但不再前進一步,「否則我吃了你!把你撕成碎片!」獵魔人不為所動,長劍未曾移動分毫。「你聾了麼?趕快滾!」怪物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嘯,類似豬和牡鹿的號叫聲的混合,震得百葉窗嘩啦啦直響,碎石和泥土從牆上簌簌下落。
獵魔人和怪物都沒有動。
「趕緊滾,趁你還沒受傷!」怪物再次喊道,似乎沒有剛才那麼自信了。「如果你不滾,那麼一會兒——」
「一會兒會怎樣?」傑洛特問。
怪物突然急促地喘息起來,低下了巨大的頭顱。「看看你,多勇敢啊!」他露出長長的毒牙,用充血的眼睛緊盯著傑洛特。「你不介意放下劍吧。大概你還沒意識到自己是在鄙人的庭院中?還是說這是你的習慣,不論在哪裡都用劍指著主人?」
「的確是習慣,」傑洛特點點頭,「每當見到用尖嘯和大吼對待客人的主人時——尤其是主人還聲稱要把我撕成碎片。」
「該死!」怪物自己激動了起來,「這是侮辱,你這流浪漢。客人?自顧自地走進花園,攀折主人的花,還認為會得到款待?我呸!」
怪物啐了一口,喘了幾口粗氣,最後閉上了嘴巴。他下面的獠牙頂出來,讓他看起來像一隻野豬。
「那麼。」一段沉默之後,獵魔人放下長劍,「我們就一直這麼站著麼?」
「不然你想怎樣?躺著麼?」怪物回敬了一句,「把劍放下,我說過了。」
獵魔人敏捷地歸劍入鞘,但是沒有放下手臂,他的手仍然握著劍柄。
「我希望,」獵魔人道,「你別搞什麼突然襲擊。我隨時都能拔出劍來,動作快到你無法想象。」
「我注意到了,」怪物惱怒地說,「要不是因為這個,你早被我一腳踢出大門了。你來這兒想幹嗎?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我迷路了。」獵魔人撒了個謊。
「你迷路了。」怪物重複了一遍,嘴上咧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好吧,我來幫你。出大門之後,始終把你的左耳朵對準太陽,一直走,很快就會找到大路了。明白了麼?你還愣在這兒幹嗎?」
「這兒有水?」傑洛特冷靜地問,「我的馬很渴了,我也是,如果你方便的話,我們想討點水喝。」
怪物換了只腳站立,同時抓了抓耳朵。「聽著。」他說,「你真的不害怕我?」
「我應該怕麼?」
怪物向四周看了看,清了清嗓子,最後使勁提了提他鬆垮垮的褲子。
「該死的,請客人進屋坐坐有什麼!不是每天都會遇到你這種傢伙,大部分人一看見我,不是立刻暈倒就是立馬跑掉。好吧,如果你是一位疲倦的正派人,我很歡迎你。但如果你是一個土匪或者竊賊,那麼我警告你:這座房子裡不會有你好看的!這是我的地盤!」
他抬起毛茸茸的爪子。所有百葉窗再次嘩啦啦地合上了,而海豚雕像下方傳來了隆隆的響聲。
「我歡迎你。」怪物說。
傑洛特沒動,他仔細打量著怪物。「你一個人住?」
「跟你有啥關係?」怪物有些生氣地說,一邊張開了血盆大口,它提高的聲音有些嘶啞,「哦,我知道了,你想知道我是不是還有一幫跟我一樣漂亮的僕人。我沒有!該死的,你現在打算接受我慷慨的邀請麼?如果不想,大門就在那邊。」
傑洛特僵硬地鞠了一躬。「我接受你的邀請,」他一本正經地說,「主人盛情,卻之不恭。」
「那就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怪物也一本正經地回敬道,儘管語氣絲毫不客氣,「尊貴的客人,請走這邊。把馬留在這兒吧,拴井旁邊就好。」
屋內相當整潔乾淨,但明顯需要大規模修繕。傢俱都是能工巧匠的作品,價值連城——放在十幾年以前的話。傑洛特一進去,就聞到黑暗的屋內瀰漫著灰塵的刺鼻味道。
「點燈!」怪物高喊。屋內鐵架上的火把隨之迸發出火焰和黑煙。
「不錯。」獵魔人評價。
怪物哈哈一笑。「這就不錯?我還以為這些老花招都打動不了你呢。我告訴你,這棟房子可以聽從我的號令。請走這邊。小心些,這兒的臺階很陡。點燈!」
在臺階上,怪物回身問道:「尊敬的客人,你脖子上掛的是什麼?」
「自己看。」
怪物用毛茸茸的爪子拿起獎章,舉到眼前仔細觀看。銀鏈微微勒緊了傑洛特的脖子。
「面相不善的動物。這是什麼?」
「我的徽章。」
「噢,你們是做牲口口套的。走這邊。點燈!」
大屋沒有任何窗戶,中間擺放著一張巨大的橡木桌子,上面擺了一隻已經開始變綠的黃銅燭臺,燭臺上佈滿結塊的硬蠟。蠟燭在怪物的命令下燃起搖曳的燭火,給黑暗的屋內稍微添上了一點光亮。
一面牆上掛滿武器,有圓盾,交叉的長劍,標槍和長鉤刀,重劍和長柄斧。另一面牆被一個巨大的壁爐佔據了,壁爐上方懸掛著一排斑駁陸離的肖像。正對著門的牆則擺滿了獵物紀念品——麋鹿和牡鹿的頭,它們的雙角在野豬、熊和山貓齜牙咧嘴的臉上映出張狂的影子,下方還有羽毛凌亂殘缺的鷹隼。最顯眼的地方擺了一條巖龍的頭,它被染成了褐色,並填充了乾草。傑洛特仔細地看了看這東西。
「我祖父幹掉的。」怪物一邊對傑洛特說,一邊往壁爐中塞了一塊巨大的原木,「它恐怕是附近地區最後一條巖龍了。坐吧,客人。你餓了麼?」
「確實有點兒,尊敬的主人。」
怪物坐在桌邊,低下頭,用毛茸茸的爪子抓緊胃部,一邊低聲唸誦什麼,一邊轉動著巨大的拇指。少頃,他突然大喊一聲,「砰」地一聲敲在桌子上,錫和銀製的餐具與盤子浮出桌面,水晶般剔透的酒杯叮叮噹噹地在桌上跳舞。空氣中開始瀰漫食物的香味,大蒜、墨角蘭還有肉豆蔻的味道交織而來,引得人食指大動。
但是傑洛特一點都沒有表現出驚訝。
「沒錯,」怪物抹了抹手,「這比僕人要好用多了,不是麼?別客氣,客人,這些是家禽,這是野豬腿,這個砂鍋裡是……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吃的。這是榛子燉松雞。該死,不對,是鷓鴣。我總是弄錯咒語。吃吧,吃啊。是真的食物,別擔心。」
「我不擔心。」傑洛特把鷓鴣撕成了兩半。
「我都忘了,」怪物微微一笑,「你膽子很大呢。我該怎麼稱呼你?」
「傑洛特。你呢?」
「納威倫。但是這附近的人叫我德根或者凡格爾。他們還拿我來嚇唬小孩子。」
怪物灌了一大杯酒,然後從砂鍋中撕了一塊肉放進碗裡。
「嚇唬小孩子,」傑洛特嘴裡塞滿食物,含糊不清地說,「不需要什麼理由,對吧?」
「沒錯!為你的健康乾杯,傑洛特!」
「乾杯,納威倫。」
「酒怎樣?有沒有發現是葡萄而非蘋果釀製的?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再變一瓶出來。」
「不用了,這酒不壞。你的能力是與生俱來的麼?」
「不是。是從我變成這樣之後才有的。這根本是個陷阱。我不知道我身上怎麼就發生了這些,但房子總能滿足我的願望。都不是什麼大事:召喚食物,酒水,衣服,乾淨的床單,熱水,香皂。找個女人不用魔法也能做這些。我能控制門窗的開關。我能點著火把。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
「這個,嗯……按你的說法,這個陷阱,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十二年了。」
「最開始是怎麼出現的?」
「跟你有什麼關係?再給你自個兒倒杯酒吧。」
「好吧。是跟我沒什麼關係,我只是好奇。」
「聽起來倒是理所當然,」怪物哈哈大笑,「不過我不想回答。這跟你毫無關係。當然,我可以稍微滿足你的好奇心,讓你看看我曾經的樣子。請看那些肖像畫。從煙囪數起第一幅是我父親。第二幅,鬼知道是誰。第三幅就是我。你能看清楚麼?」
在灰塵和蛛網遮蓋的畫框裡,一雙霧氣濛濛的眼睛長在一張傲慢陰鷙的臉上,從高處盯著屋內的人們。傑洛特早就見慣了肖像畫師為了討好顧客而信手塗抹的手法,因此只是點了點頭。
「你能看清楚麼?」納威倫露出了獠牙又問了一次。
「能。」
「你是誰?」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怪物抬起頭,他的眼睛像貓一樣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的光。「我的肖像掛在燭光照不到的地方。我能看到它,但我並不是人類。至少現在不是。一個人類,想要看清我的肖像,必須站起來,走近它,毫無疑問,他還得拿著燭臺。但你沒有,所以結論很明瞭了。不過我還是要問你:你是人麼?」
傑洛特依然盯著肖像,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你這麼想,那麼好吧,我不完全是。」
「啊。那我斗膽問問你,你是什麼?」
「獵魔人。」
「啊,」納威倫愣了一下,旋即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獵魔人的謀生之道很有趣——他們以殺戮怪物為生。」
「你沒記錯。」
沉默再次降臨。
燭火在黑暗中不斷跳躍顫抖,在晶瑩剔透的酒杯中反射出點點光芒。蠟淚像小瀑布一樣流在燭臺上。
納威倫仍然坐著,但那對巨大的耳朵已經開始微微抽搐。「我們假設,」他最後說,「你能在我撲向你之前拔出長劍。但就算你能一劍把我砍翻,以我的體重,你還是不能完全阻止我,我的衝力仍然能把你撲倒。到時候就要靠牙齒一決勝負了。你怎麼想,獵魔人?我們兩人誰更有機會割開對方的喉嚨呢?」
傑洛特拔掉玻璃瓶的白蠟塞子,給自己倒上一些葡萄酒,抿了一小口,最後向後一仰靠在椅子上。他盯著怪物,露出陰森森的笑容。
「是——啊,」納威倫緩緩地說,一邊用爪子剔著牙,「肯定有人告訴過你不論我問什麼都不要回答。不過我很好奇接下來這個問題:誰付錢讓你對付我的?」
「沒人。我是偶然找到這兒的。」
「你沒說謊?」
「我不習慣說謊。」
「那你習慣做什麼?獵魔人的傳聞我聽過不少——他們誘拐小孩兒,領回去灌下各種魔法草藥,活下來的孩子就會成為獵魔人,變成擁有非人力量的巫師。他們會學習殺戮,其他所有人類的感情都會磨滅殆盡。他們為了消滅怪物而把自己變成怪物。甚至有人說現在該狩獵獵魔人了,因為怪物越來越少,而獵魔人卻越來越多。吃點鷓鴣吧,快冷掉了。」
納威倫從盤子裡拿起那隻鷓鴣,用爪子撕開它,像嚼麵包一樣嚼碎了,鷓鴣連骨頭帶肉一起在他的嘴裡變成碎片。
「你為何一言不發?」怪物嘴裡塞著食物,含含糊糊地問,「這些關於獵魔人的傳言裡,有多少是真的?」
「都不是。」
「哪些是謊言?」
「比如說怪物越來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