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怪物相當多。」納威倫齜了齜牙,「你面前就坐著一個,他還在糾結把你請進來究竟是對是錯呢。我打一開始就不喜歡你的徽章,我的客人。」
「你不是怪物,納威倫。」獵魔人冷冷地說。
「該死的,這聽著可新鮮。那我是什麼?草莓布丁?一群在悲慘的十一月早晨南飛的大雁?還是磨坊主豐滿的女兒在春天失去的貞操?好吧,傑洛特,你說我到底是什麼?好奇心都讓我全身發抖了。」
「你不是怪物,否則你是無法觸碰這個銀托盤的,更別提碰我的徽章了。」
「哈!」納威倫大叫一聲,震得燭火顫抖了一下。「你今天,就在今天,揭露了一個多偉大又可怕的秘密啊!就好比告訴我,我長這麼對耳朵是因為我在小時候不喜歡喝麥片粥!」
「不是的,納威倫。」傑洛特冷靜地說,「你變成這樣是因為咒語。我敢打賭你知道是誰下的咒語。」
「知道又怎樣?」
「大部分情況下,咒語是可以解除的。」
「你,一個獵魔人,能在大部分情況下解除咒語?」
「我能。想不想讓我試試?」
「不,不想。」怪物伸出舌頭舔著嘴唇,那舌頭有常人的兩倍大,鮮紅如血,「你很驚訝,是不是?」
「的確。」傑洛特點點頭。
怪物咯咯地笑了起來,懶洋洋地靠在扶手椅上。「我就知道,」他說,「你再給自己倒點酒,舒舒服服地坐好,聽我講講前因後果吧。不管是不是獵魔人,你看起來很誠實,我也該找個人說說了。多倒點。」
「已經沒有了。」
「該死的!」怪物清了清嗓子,用手爪使勁拍了一下桌子。一個很大的陶酒罐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就立在空了的玻璃酒瓶旁。納威倫用牙齒咬開了酒罐塞子。
「不用說你也注意到了,」他給自己倒滿葡萄酒,開始講述,「這兒是個很偏遠的地方。最近的有人居住的地方都要走上好遠。這部分是因為我祖父和我父親的關係,他們活著的時候不怎麼受鄰居和過路商人的喜歡。如果被我父親在瞭望塔上發現有誰誤入了我家的地盤,那人就會被洗劫一空——這還是最好的情況。附近幾個村落都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因為我父親認為他們繳稅太慢。沒人喜歡我父親,當然,除了我。父親有一天搶回來一輛馬車,結果被馬車裡面蹦出來的劍客給宰了,我當時哭得那叫一個悽慘喲。祖父從不參與搶劫,因為——大概是被流星錘砸過腦袋,他有很嚴重的口吃,總是不合時宜地流口水。我呢,我是他們的繼承人。」
「那時我還很年輕,」納威倫續道,「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僕人們動動指頭就能把我掀個跟頭,我被大夥兒玩弄於股掌之中。我們很快開始一起做些父親生前絕對不會允許的勾當。細節就不說了,直奔主題。有天我們跑到吉爾裡柏,在米爾特附近洗劫了一座神殿。裡面有一位年輕的女祭司。」
「納威倫,是哪座神殿?」
「鬼才知道,不過反正不是個好地方。祭壇上擺著頭骨和散落的骨頭,我記得清清楚楚,上面還燃著綠色的火焰。那裡面散發的臭味教人崩潰。還是說重點吧,那幫小子被女色衝昏了頭,剝光了女祭司的衣服,然後說我該成為男人了。就這樣,我成了個拖著鼻涕蟲的男人,在我展示男子漢氣概的時候,女祭司還朝著我的臉吐口水,高聲尖叫著什麼。」
「叫什麼?」
「大意是我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我終將披上怪物的皮囊,還有關於愛,鮮血……記不太清了。她當時肯定把一把匕首藏在了頭髮裡。她自殺了,後來……我們逃離了那裡,傑洛特,我跟你說——我們幾乎是連滾帶爬跑走的。那神殿真不是個好地方。」
「繼續。」
「隨後一切就成真了。幾天之後,幾個僕人看見我起床,尖叫了起來,還踩到彼此的腳。我走到鏡子前……你知道的,傑洛特,我當時惶恐不已,卻又產生了一種攻擊慾望。我記不清當時的感覺了,彷彿踩在雲端。簡而言之,最後留下的是屍體。好幾具屍體。我隨手拿起什麼就砸向他們——我變得異乎尋常地強壯。房子也非常配合:大門猛地關上,傢俱漂浮在空中,火焰盤旋如龍。能跑的全跑了:姑媽和堂弟,和我混在一起的小子們。我那隻叫飯桶的貓也跑掉了。姑媽的鸚鵡竟因為恐懼踢開了籠子。我一個人站在房裡,大吼大叫,近乎瘋狂,將手邊的一切東西都砸了個粉碎,尤其是鏡子。」
納威倫停下來,深呼吸了幾下。
「瘋狂結束以後,」他續道,「一切都太晚了。只剩下我一個人。誰也不信我的解釋,誰會相信呢?誰會相信這副恐怖的外表下其實只是一個傻傻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站在空曠的大院子裡,伏在僕人們的屍體上抽抽搭搭地哭泣。我一度恐懼他們會殺回來,在我解釋一切之前就殺死我。但是沒有人回來。」
怪物再次沉默下來,使勁兒地用袖口擦鼻子。「最初幾個月,我一點都不敢回想。一想起這些就會痛苦難耐。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我就那麼坐著,像只老鼠一樣安靜,周圍的一切都無法引起我的注意。如果有人出現了——儘管這很少發生——我連看都不會看一下。我告訴屋子關上所有門窗,然後通過滴水獸的孔洞向外大聲咆哮,通常來人聽到這些就匆匆忙忙地跑掉了。事情就是這樣,直到我在某個蒼白的黎明向窗外望去——我看到了什麼啊!有個入侵者竟然在偷取姑媽花圃裡的玫瑰。那可不是普通的舊花圃:那是來自那賽爾的藍玫瑰,是祖父買來的花種。我狂怒著衝到院子中。
「那個胖傢伙一看我出來嚇得話都不會說了,最後顫顫巍巍地解釋說他只想摘幾朵花給他的女兒。我應該原諒他的,饒了他的性命讓他安全離開。在我還清醒的時候,想著把他一腳踢出大門就好。但是我忽然想起了王子變青蛙的童話,保姆曾經跟我講過……該死的,我想,如果公主真能把青蛙變成王子,再把王子變成青蛙,那麼也許……也許這些童話會有一個成真的機會……於是我跳起來足有四碼高,咆哮聲震得牆外的葡萄藤陣陣顫抖,我喊道:‘你的女兒或者你的命!’我沒能想起更好的臺詞。那個商人,哦,那傢伙是個商人,開始哭泣,最後坦白說他的女兒才八歲。你說好笑不?」
「不好笑。」
「我這狗屎運,我都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我對嚇壞了老商人感到很內疚,一看到他顫抖的樣子我心裡就不好受。於是我請他進來坐坐,熱情招待他,臨走時還在他的袋子裡塞滿了金子和寶石,地窖裡有父親留下來的一大筆財產呢。我不太清楚該做什麼,所以只能做這些。那個商人笑容滿面,說謝謝說得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次了。他走以後,肯定是到處吹噓自己的冒險了。因為不到兩週,另一個商人就跑來了。他帶了一個好漂亮的大袋子,還有一個女孩兒。年齡正好。」
納威倫在桌子下面伸了伸腿,直到椅子發出吱嘎聲音才恢復原來的坐姿。
「我很快就明白了這個商人的意思。」他繼續說,「他把女孩兒留在我家一年。我呢,最後得幫他把袋子放上騾子背,他自己已經抬不動了。」
「那個女孩兒呢?」
「我看她蠻順眼的。她以為我會吃了她呢。但是一個月以後,我們就在一張桌子上吃飯聊天了,偶爾還在附近散步。她很善良,並且異常聰明,我跟她聊天時總是顯得笨嘴拙舌。傑洛特,和女孩子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會害羞,總成為大家的笑柄,就算天天在牛棚裡翻牛糞的鄉下姑娘都能隨意調笑我。她們愛拿我開涮,更不用說像現在這樣拖著個怪物皮囊的我。
「我不曉得自己為何要花如此高的代價只為與她相處一年。時間飛逝,最後,那個商人回來帶走了她。
「接著我把自己鎖在屋裡,自暴自棄,數個月內都沒再搭理那些把自己女兒送來的商人。但是過去的那一年讓我深深地意識到沒有人陪伴的生活是多麼的艱難。」怪物嘆息了一聲,聽起來像是打嗝。
「後來,」他停了一會兒,「來了個叫做芬尼的。她個子很小,歡快活潑,像只戴菊鶯。她一點不怕我。在我束髮的紀念日,我們都喝了太多蜂蜜酒,後來……哈,哈,完事以後,我從床上一躍而下,跑到鏡子前。不得不承認當時我心裡五味雜陳,失望和絕望一起湧上心頭。咒語還是一如既往地如影隨形,我甚至看起來更傻了點。他們說故事裡蘊涵有經年的智慧,真是胡說八道,就是這樣的結果麼?
「芬尼試圖安慰我。她是個開心果。你知道她怎麼提議的?讓我們一起嚇唬那些討厭的客人。想想吧,陌生人走進院子,四處張望,這時候,一聲長嘯響起,我四腳著地向他衝去,芬尼赤身裸體地坐在我背上,吹響我祖父的狩獵號角!」
納威倫邊說邊笑,椅子都跟著晃悠起來,白花花的牙齒在他嘴裡也閃爍著開心的光芒。「芬尼,」他繼續說,「和我待了一年,然後帶著一大筆嫁妝回了家。她已經知道自己要嫁給一個客棧主,一個鰥夫。」
「繼續說,納威倫,你的故事很吸引人。」
「你真這麼覺得?」怪物用刺耳的聲音問,「好吧,下一個叫瑞繆拉,是某位貧困潦倒的騎士的女兒。那騎士,來這兒的時候帶著一匹瘦得皮包骨頭的老馬,一副鏽跡斑斑的長劍和盔甲,還有一屁股債。我跟你說,他就像一坨牛糞,味道也像。我敢拿我的右手打賭,瑞繆拉在他父親參戰時已經被上過了,但她太漂亮了,也沒有被我嚇到,哈哈,不過這不怎麼奇怪,因為比起她的父親我已經算標緻了。她脾氣很好,而我那時已經在重拾號角的日子裡找回了一些自信。兩週後瑞繆拉和我已經走得很近。她喜歡扯著我的耳朵喊‘咬死我吧,你這個怪物!’或者‘把我撕碎吧,野獸!’這類傻乎乎的話。我會突然跑到鏡子前,但都是白費,傑洛特,我越看越覺得自己難以忍受。後來我越來越不想恢復原形。你想,我曾經弱不禁風,現在又高又壯。我以前總生病,愛咳嗽,鼻涕流個不停,現在卻是百病不侵。還有我的牙,你想象不出我以前的牙爛成什麼樣子!現在呢?我能咬碎凳子腿兒。你想見識見識麼?」
「不,不需要。」
「或許這樣也好。」怪物乾笑了兩聲,「我過去常為取悅女孩兒而炫耀,所以屋子已經沒幾張完整的椅子了。」納威倫打了個哈欠,舌頭打成一個卷。
「我說累了,傑洛特,長話短說吧。瑞繆拉之後,又來了兩個女孩兒,伊爾卡和萊尼米拉。兩個都讓人厭倦。開始是恐懼和抗拒,一段時間後會夾雜某種同情,然後是‘咬我啊,吃掉我吧’,隨後父親們回來了,最後是一個感人的道別加上我寶庫的縮減。於是我決定花更長的時間獨居。當然,我早就不相信一個處女的吻可以改變我的外貌這檔子鬼話了。我已經接受事實了。我甚至覺得這樣挺好,沒有改變的必要了。」
「真的?納威倫?你不想變回去了?」
「真的。首先,變成這樣之後,我就像馬一樣健康。其次,我的與眾不同對女孩兒來說猶如催情劑。別笑!要知道,如果我還是人類的話,這幾個女孩兒我一個都搞不定,比如說萊尼米拉吧,她可是個絕色尤物,我敢保證對畫像裡那傢伙她不會看第二眼的。第三點,這樣很安全。父親有好多敵人,其中不少還存活於世,那些因為我糟糕的領導能力進了墳墓的手下也有親戚。地窖裡金幣成堆。要不是怕我,早就有人過來搶了,哪怕是些舉著草叉的農夫。」
「看起來,」傑洛特把玩著空空的高腳杯,「你很確定自己變成這樣以後沒有惹惱過任何人。那些父親,那些女兒,他們的親戚和女孩兒未來的丈夫——」
「夠了,傑洛特。」納威倫有些生氣,「你說什麼呢?那些父親偷著樂呢!我告訴你,我可是相當慷慨。至於那些女孩兒?你沒看見她們剛來時穿的破布裙子,她們那因為長期勞作而擦傷的小手,因為背重物而佝僂的肩膀。瑞繆拉來這兩個星期後肩膀上還有筐繩勒出的印子,大腿上有她那位騎士父親打出的傷痕。她們在這裡可以挺腰抬頭,像個公主,手裡除了扇子不會拿其他重物,甚至連廚房在哪都不必知道。我讓她們穿綢裹緞,從頭到腳掛滿飾品。動動手指我就能令那個錫制浴盆裝滿熱水,那是我父親從阿森加爾搶來送給母親的。你能想象麼,錫制浴盆啊!就算是領主,哦,不,就算國王都很難弄到一個。這個房子對她們來說就是童話裡的恩賜,傑洛特,我連床鋪都給她們準備好了。當然……該死的,如今處女比巖龍還稀少。但是,傑洛特,我絕沒有強迫任何一個。」
「但你起先以為是有人付錢讓我來殺你的。會是誰呢?」
「一個沒有女兒卻覬覦我地窖裡財產的惡棍。」納威倫確定地說,「人類的貪慾永無止境。」
「不會是其他人?」
「不會是其他人。」
兩人盯著搖曳的燭火,沉默不語。
「納威倫,」獵魔人突然說,「你現在是一個人住麼?」
「獵魔人,」怪物猶豫了一下,「我覺得我應該扭斷你的脖子,然後把你扔到臺階下。你知道為什麼麼?因為你把我當傻瓜。我看到你耳朵豎起來了,眼睛一直盯著門口。你曉得我不是一個人住,對吧?」
「的確。實在抱歉。」
「去你孃的抱歉。你見過她了吧?」
「是的,在森林裡,院門旁邊。她是這段時間其他父女空手而歸的原因吧。」
「這你都知道?是,她就是原因。」
「你是否介意我問問——」
「我介意。」
沉默再次降臨。
「好吧,我不勉強。」獵魔人最後站了起來。「感謝款待,尊貴的主人。我該上路了。」
「很好。」納威倫也站了起來,「很明顯我不能提供給你房間過夜,但我也不贊成你在這片森林裡過夜。自從這院子被遺棄了之後,附近到夜裡就非常恐怖。你最好在夜色來臨之前返回大路。」
「謹記於心,納威倫。你真的確定不需要我的幫助?」
怪物疑惑地看著他。「你確定自己能幫助我?你確定自己能解開這咒語?」
「我說的不只是這類幫助。」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也許……也許你確實做到過。但這次不行。」
傑洛特注視著他的眼睛。「你當時真是走了黴運,」他道,「吉爾裡柏和尼姆納河谷的所有神殿中,你偏偏踩中了惡兆之神的神殿,那個頂著獅頭的蜘蛛神。要想解除惡兆之神的女祭司所下的咒語,所需的知識超出了我的掌握。」
「那誰知道?」
「所以你終究還是想改變?你剛才說你滿足於現狀。」
「現狀好是好,但或許可以更好。我擔心——」
「你擔心什麼?」
怪物停在門口,轉過身來。「我受夠你的問題了,獵魔人,你總是一直問我,卻對我的提問避而不答。聽著,最近我常做可怕的夢。或許用‘恐怖’這個詞更恰當。我是不是應該擔心?麻煩解釋得簡短點兒。」
「你做這種夢醒來的時候腳上是不是沾著泥巴?有沒有松針鑽進你的被子?」
「沒有。」
「那是否——」
「沒有,請你長話短說。」
「你的擔心是有道理的。」
「有什麼能阻止這事?還是請長話短說。」
「沒有。」
「那好。我們走吧,我送你出去。」
傑洛特在院子裡調整鞍袋時,納威倫撫摸著馬鼻子,拍了拍她的脖子,洛奇享受地低下了頭。
「動物們都喜歡我。」怪物自誇道,「我也喜歡他們。我的貓,飯桶,最開始時跑掉了,但後來又回來了。有很長一段時間,它是唯一陪著我的活物。薇瑞娜也是——」他停下扮了個鬼臉。
傑洛特笑了。「她也喜歡貓麼?」
「她喜歡鳥。」納威倫也笑起來,「我自己把名字說了,該死的,不過又沒什麼害處。她不是商人的女兒,傑洛特,也不屬於我從童話中尋求希望的嘗試。我們是認真的,我們彼此相愛。你要是敢笑,我一拳拍扁你。」
傑洛特沒有笑。「你的薇瑞娜,」他道,「會不會是水澤仙女?」
「我也這麼想。纖細柔弱,隱於黑暗。她很少說話,而且說的是一種我未曾掌握的語言。她不吃人類的食物。她會連續消失在森林裡幾天再回來。這些能證明什麼?」
「或多或少能證明一些。」獵魔人繫緊了洛奇的韁繩,「你是不是覺得如果你變回人類,她就不會再回到你身邊?」
「我很確定這點。你應該知道水澤仙女有多害怕人類,近年來幾乎沒人親眼見過她們。但是薇瑞娜和我……該死的!傑洛特,保重。」
「你也是,納威倫。」獵魔人用後腳跟踢了踢母馬,引導她走向大門。怪物緩緩地跟在他身側。
「傑洛特?」
「怎麼?」
「我不像你想的那樣傻。你肯定是跟著最近來過的某對父女的足跡到這的。他們出事了?」
「是。」
「最後來這兒的是三天前的一對。順便說,他的女兒不是很漂亮。我讓房子關上所有的門窗,造出一個沒人的假象。他們在院子裡繞了一圈就走了。女孩兒從花床裡採了一朵藍玫瑰別在裙子上。去別處找他們吧。但是要小心,這是塊恐怖的土地。我告訴過你森林在夜晚不安全。醜惡的生物四處潛伏。」
「謝謝,納威倫。我不會忘了你的。誰知道會不會有一天,我找到能夠——」
「也許能,也許不能。這是我的事,傑洛特,這是我的人生和我的罪孽,我已經學會坦然面對。即便變得更糟,我也會努力習慣。如果某天,事情變得無法挽回,請你獨自前來,結束這一切,履行一個獵魔人的職責。前路保重,傑洛特。」
說完這些,納威倫轉身走回莊園,一次也沒有回頭。
三
這片土地荒蕪一片,野草蔓生,兇險暗藏。傑洛特沒有在天黑前回到大路,他不想繞路,所以決定橫穿森林。他在一座小山光禿禿的山頂上過夜,長劍橫在膝上,靠在一堆微弱的篝火旁,時不時地扔進去一捆馬頭薺。午夜時,他發現遠處溪谷裡閃耀著火光,聽見有癲狂的咆哮聲和唱歌聲,混雜著女人痛苦的叫聲。天色剛一放亮,傑洛特就迅速趕往那個地方,但是除了被踩踏出的林間空地和灰燼中餘溫尚存的幾塊骨頭之外,別無他物。有什麼東西在橡樹巨大的樹冠上尖嘯啼鳴。可能是一隻鳥身女妖,也或者只是普通的斑貓。但獵魔人不打算去確認。
四
正午,傑洛特正在溪邊飲馬,母馬突然焦躁地嘶鳴一聲,她向後退去,一邊咬著馬嚼子。傑洛特用法印讓她冷靜下來,隨後他看見了一圈如戒指般圍在苔蘚上的紅蘑菇。
「你還真是草木皆兵啊,洛奇,」他說,「不過是普通的惡魔之戒。幹嗎大驚小怪?」
母馬噴了噴鼻子,把頭轉向他。獵魔人揉了揉前額,皺起眉頭,陷入沉思。最後他跳上馬鞍,繞了一圈,沿著來時的足跡返回。
「動物喜歡我,」他自言自語,「抱歉,洛奇。看來你要比我聰明得多。」
五
母馬耷拉著耳朵,噴著鼻子,蹄子不情願地刨著地;她不想回去。傑洛特這次沒有使用法印,他翻身下馬,拉著韁繩前行。他背上的蜥蜴皮劍鞘中,原來的長劍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劍光閃爍、做工精美的十字細劍,有著沉重的劍柄和白色金屬製成的劍柄圓頭。
這次大門沒有為他開啟——因為它開著,和他離開時一個樣子。
傑洛特聽到了歌聲。他不懂歌詞,甚至無法分辨是哪一種語言。不過這不重要——獵魔人可以抓住最本質最關鍵的東西,比如這貌似安逸寧靜、動人心絃的歌聲中,流露出的卻是無法抑制的厭惡和威脅。
歌聲突然停止,獵魔人看見了她。
她攀附在乾涸的噴泉中間那隻海豚身上,用細弱的雙手抱著佈滿青苔的岩石。她看起來如此蒼白,近乎透明,那暴風雨般的糾結長髮下,一雙黑如點墨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傑洛特慢慢靠近她,腳步輕柔矯健,小心繞過了高牆和藍玫瑰花圃。女孩兒緊緊抱著海豚雕像,眼睛一直盯著獵魔人不放。她的小臉上充滿了渴望的神情,幾乎讓人不能自持。他甚至還能聽見她的歌聲,儘管她薄薄的嘴唇緊抿著。
獵魔人在離她十步左右的距離停下,緩緩地從後背抽出長劍。
「銀的,」他說,「這把劍是純銀打造。」
蒼白的臉上面色如水,漆黑的眼中古井無波。
「你看起來真像水澤仙女,」獵魔人冷靜地續道,「幾乎騙過了所有人。而且你這種存在如此稀少,就像一隻長著黑髮的鳥兒。但是馬不會認錯,它們對你這種生物有本能而精準的反應。你是什麼?我猜你是一隻吸血夜魔,或是吸血鬼女。普通吸血鬼無法行走在太陽下。」
女孩兒蒼白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納威倫的外形吸引了你,是不是?是你喚起了他的夢。我能猜到那些夢是什麼,我同情他。」
女孩兒還是一動不動。
「你像鳥一樣,」獵魔人續道,「但這阻止不了你去撕開人類的喉嚨,不論男女,不是麼?你和納威倫,真般配!漂亮的組合,一個怪物和一隻吸血鬼,統治著一座森林。你,永遠渴望著鮮血;他,你的守護者,你忠誠的僕人,你的殺人工具——但是首先,他得完全變成怪物,而不是一個披著怪物皮囊的人類。」
女孩兒的瞳孔一下子收縮起來。
「他在哪兒,黑髮小鳥?你剛剛在唱歌,這說明你飽飲過鮮血。你採取了終極手段,這說明你沒能束縛住他的靈魂。我說得對嗎?」
女孩兒微微點點頭,黑色的髮絲在空氣中顫動。她的嘴角抽搐得更厲害了。小臉上的表情讓人感到恐怖。
「你決定親自接管這座庭院了?」
女孩兒又點點頭,這次動作很清晰。
「你是吸血夜魔麼?」
女孩兒緩緩地搖頭。一陣令人壓抑的低鳴幾乎穿透獵魔人的身體,這隻可能來自對面那恐怖的雙唇,儘管它們一動沒動。
「吸血鬼女?」
依然是否定。
獵魔人退後幾步,握劍的雙手加大了力度。「這意味著你是——」
女孩兒的嘴角上揚得越來越高,最後突然張開了嘴……
「吸血女妖!」獵魔人大喊一聲,人已經向噴泉衝去。
蒼白的嘴唇後面,是閃爍著寒光的尖利獠牙。吸血女妖跳起來,後背像豹子一樣拱起,衝著獵魔人尖銳地咆哮。
聲浪猶如一把重錘砸向獵魔人,扼住了他的喉嚨,衝擊著他的肋骨,更像尖銳的長矛一樣扎入獵魔人的耳朵和大腦。他退開幾步,勉強結出一個希里奧託普法印。咒語為他擋住了一部分衝擊力,即便這樣他仍感覺天昏地暗,大口大口地喘氣。
海豚的背上,剛剛秀麗女孩坐著的地方,現在出現了一隻巨大的蝙蝠。它張開細長的嘴,露出兩排針一樣的牙齒。如薄膜般的雙翼飛翔起來毫無聲響,帶著它的身體像弩箭般衝向獵魔人。
傑洛特忍著嘴裡鮮血的腥味,大聲喊出咒語,雙手飛快地在身前結出一個昆恩法印。蝙蝠嘶嘶鳴叫著,突然轉頭飛向天空,又迅速地衝向傑洛特的後頸。傑洛特跳到一邊,回手一劍,與蝙蝠擦肩而過。蝙蝠優雅地一揮翅膀,調轉身形,張開寒光閃閃的大嘴,再次發動攻擊。
傑洛特靜待時機,雙手握劍,劍尖始終追隨著蝙蝠的方向。在最後一刻,他一躍而起,但並不是跳向側面,而是徑直向前,長劍呼嘯著破空而去。
但這一劍落空了。趁著他的腳步被打亂的工夫,蝙蝠衝了過來,爪子抓上了他的臉頰,潮溼柔軟的翅膀拍打著他的脖子。他在地上打了個滾,把所有力量集中在右腿,狠狠地向後踢去,結果敏捷的蝙蝠再次躲開。
蝙蝠拍打著翅膀,尖嘯著飛回噴泉。當她用彎曲的爪子抓住石頭的時候,那巨大畸形的鼻子暫時消失不見,但蒼白的雙唇掩飾不住她殺氣騰騰的獠牙。
吸血女妖放聲尖嘯,聲音彷彿自地獄傳來。她以滿懷恨意的雙眼怒視著獵魔人,再次尖叫起來。
強大的聲浪穿透了法印。傑洛特的眼前金星亂冒,額頭青筋暴跳,耳內傳來鑽心的疼痛,他開始聽到哭號和呻吟,聽到長笛和雙簧管的樂聲,聽到狂風的呼嘯聲。他臉上的皮膚變得麻木而冰冷。他單腳跪地,搖了搖頭。
她又化為黑色的蝙蝠,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口,安靜地飛向他。傑洛特仍然承受著聲波的痛苦,但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一躍而起,飛快地跟上了怪物飛行的速度,向前三步,躲開蝙蝠的攻擊,隨後轉了個半圈,迅疾絕倫地雙手持劍揮出一擊。劍刃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但只是幾乎。他聽見一聲尖嘯,但這次是由於純銀碰觸而導致的痛呼。
吸血女妖號叫著在海豚背上變回了人形。她左乳上方的白色裙子上留下了一道僅有小指寬度的開口,以及一塊紅色的痕跡。獵魔人咬著牙齒——這一劍,足以將野獸劈成兩半,竟然只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刮傷。
「喊啊,吸血女妖,」他擦著臉頰上的鮮血,咆哮道,「把你的內臟都喊出來,把你的力氣都嚎沒,然後讓我一刀砍下你那顆漂亮的腦袋!」
你。你才會先耗盡氣力,獵魔人。我會殺死你!
吸血女妖的嘴唇一動不動,但是聲音卻清晰地傳進獵魔人的耳朵裡。它們在他腦海中響起,彷彿在水下回蕩。
「我們走著瞧,」他透過緊咬的牙關說出這幾個字,伏下身朝噴泉走去。
我會殺死你。我會殺死你。我會殺死你。
「我們走著瞧。」
「薇瑞娜!」是納威倫,他低垂著頭,雙手扶著門框,從屋裡踉蹌著走出來。他一步步挪向噴泉,揮舞著爪子以保持平衡。鮮血浸透了他的袖口。
「薇瑞娜!」他再次喊道。
吸血女妖僵硬地把頭轉向他。傑洛特趁機舉起長劍,砍了過去。但吸血女妖的反應太快了。只聽又一聲尖叫響起,聲浪將傑洛特掀翻在地。他被聲浪帶得仰天倒下,身子被小路上的碎石劃出了幾道傷痕。吸血女妖弓起身子,全身繃緊,準備跳起,她的獠牙猶如匕首閃爍著寒光。納威倫張開雙臂,試圖抓住她,卻被她回頭一吼,聲波便帶著納威倫撞在了牆下的木頭腳手架上,後者噼啪一聲斷裂,把他埋在一堆木料下面。
傑洛特早已站了起來,正繞著院子迂迴而行,試圖把吸血女妖的注意力從納威倫身上轉移開。吸血女妖腳不沾地地向獵魔人衝去,帶起長裙翩翩飛舞,活像一隻翻飛的蝴蝶。她不再尖嘯,也不再變身。獵魔人知道她已經累了,但她的殺傷力依然驚人。在傑洛特身後,納威倫在腳手架下掙扎,同時咆哮不止。
傑洛特向左閃身,長劍舞了一個劍花,以迷惑急速靠近的吸血女妖——她化作一團黑白相間的影子,帶起咆哮的風聲。但他低估了她,吸血女妖再次尖嘯起來。獵魔人沒能及時結成法印,結果被聲波帶起向後飛去,狠狠地撞在了牆上。脊柱傳來的疼痛迅速蔓延到全身,讓他雙腿痠軟,跪在地上。吸血女妖發出愉悅的號叫,朝他飛撲而去。
「薇瑞娜!」納威倫再次喊道。
她轉過身去——只見納威倫手裡舉著一根三米長的斷裂木棍,尖端刺進了她的胸口。她這回沒有尖叫,只是發出了一聲嘆息。
獵魔人聽見這聲嘆息,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他們就那麼站著:納威倫岔著雙腿,雙手穩穩地握著木棍。而吸血女妖,像一隻被釘住的白色蝴蝶,掛在木棍另一端,她也用雙手握住了木棍。她發出痛苦的喘息,突然將木棍向自己的胸口按了進去。
傑洛特看著這可怕的一幕:吸血女妖的背後一片殷紅,白色衣裙被木棍刺穿的部位間歇地噴出鮮血。納威倫尖叫起來,向後退了一步,再退一步,遠離了她,但是他沒有放開木棍,也拖著吸血女妖一起後退。他又退了一步,最後背脊靠在了屋子上。木棍的另一端碰到了牆壁。
薇瑞娜雙手握著木棍,緩緩地向納威倫靠近,木棍從她的身後探了出來。直到有將近一米的木杆被染紅的時候,她的瞳孔散開了,她的頭向後仰去,呼吸變得凌亂急促。
傑洛特站了起來,但仍舊吃驚得無法動彈。他聽到低沉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像是冰冷潮溼的地牢中響起的回聲:
你是我的。你只屬於我。我愛你。愛你。
她又嘆息了一聲,被鮮血嗆了一下。吸血女妖沿著木棍繼續向前,張開雙臂。納威倫絕望地咆哮了一聲,他沒有鬆開木棍,而是試圖把薇瑞娜推回去——但是沒有用。她一點點向前靠近,最後抱住了他的頭。他瘋狂地搖著頭,尖叫著。薇瑞娜繼續沿著木棍向前,她俯下頭,湊近納威倫的喉嚨,尖銳的獠牙閃過一道寒光。
傑洛特跳了起來。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踏步都出自本能,每一個細節都久經磨礪又精準致命。迅速的三步,那第三步正如重複過上百次的那樣,以左腳有力而堅定地踏下。他扭動上身,揮出強而有力的一劍。他看到了她的眼睛。現在一切已成定數。他聽到了那個聲音。定數。他大喊著,試圖蓋過薇瑞娜不斷重複的話語。一切已成定數。他砍了下去。
他以重複過數百次的動作,劍刃劈砍而下,隨後以同樣的節奏向前邁出了第四步,接著半轉過身。利劍從她的身體中抽了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鮮紅的線。她那渡鴉般漆黑的長髮飄舞在空中,在微風中翩躚舞蹈……
那顆頭顱終於落在了石子路上。
怪物越來越少麼?那麼我呢?我又是什麼?誰在叫啊?是鳥兒麼?穿著羊皮夾克和藍色裙子的女人?那賽爾的玫瑰?好安靜啊!好空啊,我的心裡,為什麼如此空虛。
納威倫在牆邊的蕁麻叢裡縮成一團,雙臂抱頭,身體不斷地戰慄著。
「站起來。」獵魔人說。
一個帥氣健碩的小夥子臉色蒼白地躺在牆邊,他抬起頭來,茫然地四處張望,使勁用手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雙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他輕聲說了句什麼,隨後把手指伸進了嘴裡來回劃拉了好幾下。他再次摸向自己的臉,當碰到臉頰上四條腫脹的血痕時呻吟了一聲。他開始嗚咽,隨後又哈哈大笑。
「傑洛特!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傑洛特!」
「站起來,納威倫。站起來,自己走兩步。我鞍袋裡有藥。我們都得吃點兒。」
「我不再是……不再是了,是不是?傑洛特?為什麼?」
獵魔人幫他站起來,下意識迴避了那雙瘦弱的手臂——那麼蒼白,近乎透明的手臂——緊緊地握著那插在她纖弱而血肉模糊的胸口的木棍。
納威倫再次呻吟起來。「薇瑞娜——」
「別看。我們走。」
他們相互扶持著穿過庭院,走過了玫瑰花叢。
納威倫不斷用另一隻手摸著自己的臉。「太難以置信了,傑洛特。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怎麼可能?」
「每篇童話中總有點滴真實存在,」獵魔人輕輕地說,「愛和鮮血,蘊藏著驚人的力量。巫師和學者們為此多年來絞盡腦汁,但幾乎一無所獲,除了一點——」
「是什麼,傑洛特?」
「那必須是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