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午時分,他發現了第一具屍體。
死人很少會讓獵魔人驚訝。他會用徹底的漠然忽視絕大多數死人,但這次例外。
男孩才十五歲。他仰面躺著,雙腿分得很開,僵硬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看起來像是驚恐。傑洛特清楚,這個孩子是當場死去,沒有痛苦,甚至直到死前都毫無覺察。箭穿過他的眼睛,透過眼窩,深入頭顱。箭羽用山雞翎製成,塗成鮮豔的黃色,在草叢中格外醒目。
傑洛特飛快地環顧四周。不用費什麼力氣,就發現了另一支完全一樣的箭,插在他身後六步遠的松樹上。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個孩子沒有聽從警告:箭矢破空的嗖嗖聲和射中大樹的砰砰聲把他嚇壞了,讓他跑向錯誤的方向。第一支箭的本意是警告他,要他及時回頭。嗖!砰!箭尖扎進樹木。「人類!別走了!」破空聲和撞擊聲如此宣佈,「人類!滾開!快離開布洛克萊昂。你們已經征服了整個世界,人類,你們到處留下了腳印,你們以現代化、以時代變遷、以所謂‘進步’的名義兜售一切。但我們不需要你們,也不需要你們的‘進步’。我們不需要你們帶來的改變,不需要你們的任何東西。」嗖!砰!「滾出布洛克萊昂!」
人類,滾出布洛克萊昂,獵魔人心想。哪怕你剛剛十五歲,被恐懼驅使,慌不擇路,跑進森林;哪怕你七十高齡,蒼老虛弱,被人趕出屋子、奪走食物,只好出來拾柴;哪怕你只有六歲,被林間空地盛開的鮮花吸引。滾出布洛克萊昂!嗖!砰!
在過去,他心想,在射殺之前,他們會警告兩次。甚至三次。
但那是過去了,他一邊想,一邊往前走。已經過去了。
進步……
森林中似乎沒有任何兇險。的確,這裡的植物狂野而又茂盛,但森林深處毫無反常之處:從高大樹木的枝葉間滲下的每一道陽光,都會立刻被年輕的樺樹、赤楊、角樹、樹莓、杜松和蕨類植物吸收,在它們的枝葉之下,則是枯枝和腐朽的樹幹,還有最為古老的樹木瀕死的殘軀。
那些生物盤踞之處,通常會有種壓抑而不祥的寂靜,但這裡沒有。恰恰相反,布洛克萊昂生機盎然。昆蟲嗡嗡振翅,蜥蜴在腳下沙沙爬行,甲蟲閃著彩虹般的光澤,上千只蜘蛛爬過露珠晶瑩的蛛網,啄木鳥用力啄著樹幹,松雞唧唧喳喳叫個不停。
布洛克萊昂生機盎然。
但獵魔人沒有放鬆警惕。他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沒忘記男孩被刺穿的眼睛。在苔蘚和松針之間,他時而發現爬滿食肉螞蟻的森森白骨。
他繼續走——謹慎而迅速。足跡還很新。他覺得自己能追上那些人,攔住他們,再把他們送回去。他覺得,儘管發生了這種事,但還不算太遲。
他想錯了。
他找到了第二具屍體。如果不是屍體手中的劍反射陽光,獵魔人恐怕根本發現不了。那是個成年男子,深灰色的簡樸衣物表明他卑微的出身。兩支箭刺進他的胸口,除了箭桿周圍的血跡,衣服嶄新而乾淨:這說明他不是普通的僕人。
傑洛特四下打量,看到第三具屍體穿著皮夾克和綠色束腰外衣。屍體四周的地面踩得稀爛,苔蘚和針葉陷進泥土。毫無疑問,這人死前掙扎了很久。
他聽到一聲呻吟。
他迅速撥開幾根杜松枝,發現了隱藏的深邃地洞。洞裡有個體格健壯的男人,躺在暴露的松樹根上。他的頭髮和鬍鬚都是黑色,與死人般蒼白的臉色截然相反。男人的鹿皮緊身短上衣早被鮮血染紅。
獵魔人跳進洞中。受傷的男人睜開雙眼。
「傑洛特……」他呻吟道,「哦諸神啊……我一定在做夢……」
「菲斯奈特?」獵魔人驚訝地問,「你怎麼在這兒?」
「我……呃……」
「別動。」傑洛特跪在他身旁,「傷到哪兒了?我沒看到箭……」
「那支箭刺穿了我。我折斷箭頭,把它拔了出來……聽我說,傑洛特……」
「別說話。」傑洛特吩咐道,「你流了很多血。肺被刺穿。見鬼,我必須帶你離開!你來布洛克萊昂幹嗎?這兒是樹精的領地,是她們的聖所,沒人可以活著離開。你不知道嗎?」
「回頭……」菲斯奈特呻吟著吐出一口血,「回頭我再解釋……現在,帶我離開這兒……呃!該死的!輕點兒……呃……」
「我搬不動你。」傑洛特站起身,四下打量,「你太重了……」
「那就別管我了,」受傷的男人喃喃道,「別管我了……但你要救她……看在所有神靈的分上,救救她……」
「救誰?」
「公主……呃……找到她,傑洛特……」
「見鬼,安靜點兒!我去找點東西,把你弄出去。」
菲斯奈特大聲咳嗽,又吐出一口血。黏稠的鮮血順著他的鬍鬚滑落。獵魔人咒罵一聲,跳出地洞,檢視四周。他需要兩棵小樹,於是去了空地邊緣,他先前在那兒見到過一棵赤楊。
嗖!砰!
傑洛特愣住了。一支鷹羽箭射進樹幹,與他頭部等高。他朝箭桿所指的方向望去,因為它就是從那兒射過來的。大約五十步外還有個地洞,是樹樁拔出後形成的:糾纏的根鬚暴露在外,上面連著大量沙土。更遠處是大片的黑刺李,黑暗被樺樹光澤的樹幹分割成條狀。不出所料,他沒看到任何人。
他緩緩地舉起雙手。
「ceádmil!vaan艾思娜meáthe杜恩·卡納爾!esseá格溫佈雷德!」
他聽到模糊的弓弦摩擦聲,接著看到一支示威的箭——它正飛上天空。他抬起目光,停下腳步,然後一動不動。那支箭幾乎垂直插入離他僅有兩步遠的苔蘚裡。幾乎同時,又一支箭以相同的角度插在第一支箭旁。他擔心自己再也沒機會看清第三支了。
「meáth艾思娜!」他重複道,「esseá格溫佈雷德!」
「gláeddyvvort!」
一陣微風低語般的答覆。是話語,而非利箭。他還活著。獵魔人緩緩鬆開皮帶搭扣,取下劍,舉到一旁,再鬆手任其落地。離他不到十步遠,一棵杜松環繞的冷杉後,樹精悄無聲息地出現。雖然她嬌小苗條,但那樹幹似乎比她更細。傑洛特不明白,自己之前怎麼沒發現她。她的衣服色彩斑斕,用棕綠相間的樹葉與樹皮拼合而成,不但絲毫無損她優美的線條,更提供了有效的偽裝。她的額頭繫著一條黑色頭巾,將橄欖綠色的頭髮紮在腦後,臉上用胡桃汁畫著條紋。
更重要的是,樹精拉開弓,開始瞄準。
「艾思娜!」他大喊。
「tháessaep!」
他順從地閉上嘴,雙手高舉,一動不動。但樹精沒放下武器。
「dunca!」她喊道,「布蕾恩!caemmvort!」
先前朝他射箭的樹精在黑刺李叢中現身,跨過樹樁,又敏捷地跳過地洞。儘管周圍全是枯樹枝,他卻沒聽到樹枝斷裂的噼啪聲。他感覺到身後傳來微弱的沙沙聲,就像風吹過樹葉。他知道,第三隻樹精就站在他身後。
樹精拾起傑洛特的劍,動作快如閃電。她有蜂蜜色的頭髮,用燈芯草的髮帶束起,背後的箭袋裡裝滿了箭。
靠近地洞那邊、離他最遠的樹精也在飛速接近。她的衣服看起來跟其他樹精毫無區別,磚紅色的頭髮上戴著苜蓿和石楠花編成的花冠。她放下弓,但箭依然搭在弦上。
「t'enthesseinmeáthaep艾思娜llev?」她湊近問道。
她的嗓音異常美妙。她的眼睛又大又黑。
「ess'格溫佈雷德?」
「aé……aesselá……」他結結巴巴地說。布洛克萊昂方言在樹精口中有如歌聲,可在他嘴裡卻磕磕絆絆、語無倫次。「你們會說通用語嗎?我不怎麼懂……」
「an'váill.vortllinge。」她打斷他的話。
「我是格溫佈雷德,就是白狼。艾思娜女士認識我。我有事找她。我曾在布洛克萊昂住過。在杜恩·卡納爾。」
「格溫佈雷德。」
磚紅髮色的樹精眨眨眼睛。
「vatt'ghern?」
「對。」他點點頭,「我是獵魔人。」
橄欖髮色的樹精壓下怒火,放下弓。磚紅髮色的樹精瞪著大眼睛看著傑洛特,綠色點綴的面容依然全無表情,宛如一尊雕像。這讓他沒法判斷她是否漂亮:她的冷漠、麻木甚至殘酷,讓他很難把她跟「美麗」這個詞聯絡起來。傑洛特無聲地責備自己,因為他居然用人類的標準來衡量樹精。他早該知道,她比另外兩個樹精更年長。儘管從外表看不出,但她實際上要比那兩位大得多。
沉默在他們中間蔓延。傑洛特聽到了菲斯奈特的呻吟和喘息,其間還夾雜著咳嗽。磚紅髮色的樹精也聽到了,但她依然面無表情。獵魔人兩手叉腰。
「那邊的洞裡,」他平靜地說,「有個受傷的男人。如果沒人救他,他會死。」
「tháessaep!」
橄欖髮色的樹精舉起弓,箭頭直指傑洛特的臉。
「你們想讓他死嗎?」他繼續說,卻沒抬高嗓音,「希望他被自己的血慢慢嗆死,是嗎?那樣的話,倒不如給他個痛快。」
「閉嘴。」樹精用通用語吼道。
儘管如此,她還是垂下武器,手也鬆開了弓弦。她用詢問的目光看看另一位樹精。磚紅髮色的樹精點點頭,指指樹樁下的地洞。橄欖髮色的樹精迅速跑去,悄然無聲。
「我想見艾思娜女士。」傑洛特又說了一遍,「我有使命在身……」
年歲最長的樹精指著蜂蜜髮色的同胞說:「她會帶你去杜恩·卡納爾。去吧。」
「可……那個受傷的人呢?」
磚紅髮色的樹精看著他,眨眨眼睛,手指擺弄弦上的箭。
「別管了。」她答道,「去吧。她會帶你去。」
「可是……」
「va'envort!」她抿緊嘴唇,簡短有力地說。
傑洛特聳聳肩,轉身面對蜂蜜髮色的樹精。她看起來年紀最輕,但他的判斷可能出錯。他發現她的眼睛是藍色的。
「我們走吧。」
「很好。」蜂蜜髮色的樹精回應道。她猶豫一下,把劍遞還給他。「我們走吧。」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閉嘴。」
她沒再看他一眼,轉過身去,飛快地鑽進森林中心。傑洛特努力跟在後面。她是故意的——傑洛特很清楚——她想讓他精疲力竭,抱怨著倒在灌木叢裡,無法繼續前進。但她太年輕,不知道他是個獵魔人,不知道同她打交道的並非人類。
女孩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傑洛特看得出,她並非天生的樹精。他看到女孩的胸脯在斑紋外衣下劇烈起伏:她正奮力壓抑喘息。
「走慢些好嗎?」他笑著提議。
「yeá。」她不情不願地看他一眼,「aeénesseáthsidh?」
「不,我不是精靈。你叫什麼名字?」
「布蕾恩。」她回答完,用比之前略顯平穩的步伐繼續前進。她不再有甩掉他的企圖了。
於是他們並肩而行。傑洛特聞到她身上的汗味,與普通女孩一般無二。而樹精的汗水氣息會讓他想到碾碎的柳枝。
「你以前的名字叫什麼?」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突然抿起嘴唇。他以為她會生氣,命令他閉嘴。但她沒有。
「我不記得了。」她猶豫著回答。
她在說謊,他想。
她看起來最多十六歲,在布洛克萊昂也就生活了六七年:如果過得更久些,他就沒法認出她的人類特徵了。樹精也會長藍眼睛和蜂蜜色頭髮。樹精與人類或精靈結合後,生下的孩子必定是女性,只會遺傳母親的特徵,只有極其罕見的情況下,樹精的後代會繼承某位無名男性祖先的髮色和眼眸。但傑洛特敢肯定,布蕾恩沒有一絲樹精血統。當然這並不重要,無論出身如何,她顯然是她們中的一員。
「你呢?」她懷疑地望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格溫佈雷德。」
她點點頭。
「好吧……格溫佈雷德。」
他們放慢些步伐,但依然相當迅速。布蕾恩顯然對布洛克萊昂很熟。如果獵魔人獨行,多半沒法在不偏離路線的同時維持這種速度。布蕾恩很快來到森林邊緣。她沿著一條條蜿蜒而隱蔽的小徑前進,靈巧地跑過用圓木在溝壑上搭成的小橋,勇敢地踏入滿是綠色浮萍的沼地——如果獨自一人,獵魔人絕不敢自己過去,只能花費數小時甚至數日繞行。
但布蕾恩也無法保護傑洛特免受荒野的傷害。在某些地方,樹精會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前行,摸索地面,或拉起獵魔人的手。他很清楚原因:布洛克萊昂的陷阱早就成了傳奇。據說這兒有插著尖樁的深坑、觸發箭矢的機關、會突然倒下的樹木,還有可怕的「刺蝟」——覆滿尖刺的巨大球體,綁在繩索上,在你意料不到時落下來,摧毀路上的一切。還有些地方,布蕾恩會站定不動,吹出悅耳的口哨,灌木叢那邊便會傳來答覆。在另一些地方,她會停下來,用手按住箭袋裡的一支箭。傑洛特則在沉默中緊張地等待,聽著遠處灌木叢中傳來的聲響。
儘管他們走得很快,還是不免紮營過夜。布蕾恩選中一塊有暖風吹過的高地。他們睡在乾燥的蕨草上,彼此靠得很近:這是樹精的習俗。午夜時分,布蕾恩緊緊依偎在他懷裡,僅此而已。他將她擁入臂彎,但也僅此而已。她是個樹精。這麼做只為取暖。
黎明到來,天色尚未亮起,他們再度上路。
二
他們穿過一片點綴著稀疏樹木的草地,穿過幾座霧氣氤氳、蜿蜒曲折的山谷,又跨過寬闊的林間草地和破敗枯萎的森林。
布蕾恩又一次停下腳步,審視四周。她好像迷路了,但傑洛特知道這不可能。他趁機坐在一根倒下的樹幹上,稍事歇息。
他聽到了一聲尖叫。短促、刺耳、絕望。
布蕾恩立刻單膝跪倒,從箭袋中抽出兩支箭,一支咬在齒間,另一支搭上弓弦,審慎地瞄準了灌木叢。
「別放箭!」傑洛特大喊。
他跨過樹幹,穿過茂密的灌木叢。
一片懸崖下的空地上,有個身穿灰夾克的小個子正面臨危機。距其五步之遙,有什麼東西正緩緩接近,掀動了野草。那東西體色深棕,足有好幾碼長。傑洛特一開始以為是條蛇,但他注意到它帶倒鉤的黃色腿足,還有節狀的細長軀幹。他意識到那不是蛇,但比蛇危險得多。
小個子背靠樹木,不斷髮出悲哀的慘叫。巨蜈蚣抖動長長的觸鬚,感受著氣味與溫度,在草叢中抬起身。
「別動!」獵魔人大叫,用力踩踏草地,想吸引蟲怪的注意。
但巨蜈蚣全無反應,它的觸鬚正忙著尋找犧牲品的位置。蟲怪動了起來,身體蜷成s形,往前衝去,亮黃色的腿在草叢中閃閃發光,像成排的船槳一樣有節奏地擺動。
「尤戈恩!」布蕾恩大喊。
傑洛特連跳兩次,落在空地上。他邁步飛奔,從背後抽劍出鞘。他藉助前衝的勢頭,把嚇壞的小傢伙撞進一片黑莓叢。巨蜈蚣在草地上翕動,先是俯下身,然後轉向獵魔人,豎起節狀的前半身,滴著毒液的尖牙開開合合。傑洛特靈巧地躍過怪物節狀的身體,轉過身,打算將劍刺進甲殼脆弱的連線處。但怪物動作太快,傑洛特的劍擦過幾丁質sup(1)/sup的護甲,卻無法刺入,彷彿被一層厚厚的苔蘚消去了力道。傑洛特試圖抽身脫開,但動作不夠快。巨蟲用腹部纏住獵魔人的雙腿,力量驚人,令他失去平衡。他奮力想要掙脫,但不成功。
巨蜈蚣蜷起身體,想用鉗爪扣住他。在這過程中,它用力刮擦一棵樹,身體也纏繞其上。就在這時,一支箭呼嘯著掠過傑洛特的頭頂,伴著巨響刺穿巨蟲的甲殼,將它釘在樹幹上。巨蜈蚣扭動身軀,折斷箭桿,但又被兩支箭接連射中。獵魔人掙脫它的束縛,滾到一旁。
布蕾恩單膝跪地,用驚人的速度接連發箭,每一支都正中目標。巨蜈蚣每次折斷箭桿,接下來的箭都會又將它釘在樹上。巨蟲的扁嘴閃著深棕色光澤,一開一合,巨顎咬向被利箭刺穿之處,愚蠢地以為這樣就能傷到它的敵人。
傑洛特跳到一旁,手中的劍用力一揮,結束了這場戰鬥。樹幹充當了怪物的斷頭臺。
布蕾恩挽著弓慢慢走近,踢踢怪物的胸節:它還在草叢中扭動身體,擺動腿足。她衝它吐了口口水。
「多謝。」獵魔人用鞋跟碾碎巨蜈蚣被斬下的斷頭。
「謝什麼?」
「你救了我的命。」
樹精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不像聽懂了的樣子。
「尤戈恩,」她輕踩仍在蠕動的屍體,「它折斷了我的箭。」
「你救了我和那小樹精的命。」傑洛特答道,「見鬼,她去哪兒了?」
布蕾恩小心地分開黑莓叢,手臂深深地探進帶刺的嫩枝。
「跟我想的一樣。」她驚呼道,從樹叢間抱出個穿灰夾克的小傢伙,「看啊,格溫佈雷德。」
那不是樹精,也不是精靈、小妖精、皮克精或半身人,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類小女孩。而這裡是布洛克萊昂:最不能容忍人類之地……
她有一頭漂亮的鼠灰色頭髮、一對熱情的綠色大眼睛,看起來絕不超過十歲。
「你是誰?」他問,「你從哪兒來?」
她沒回答。我是不是見過她?他想,我肯定在什麼地方見過她。或者見過很像她的人。
「別害怕。」他對女孩說,表情有些尷尬。
「我不怕。」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
她冷得瑟瑟發抖。
「該走了。」布蕾恩環顧四周,插言道,「每出現一條尤戈恩,就會有第二條,有時還會同時出現。而我的箭不多了。」
女孩將視線轉向樹精,張開嘴,用手掌抹去嘴邊的灰塵。
「活見鬼,你到底是誰?」傑洛特盯著她,「你在……森林裡做什麼?你怎麼到到這兒來的?」
女孩低下頭,抽了抽鼻子。
「你聾了嗎?你是誰?我在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希瑞。」她抽著鼻子回答。
傑洛特轉過身。布蕾恩正在檢查她的弓,這時悄悄迎上他的目光。
「聽我說,布蕾恩……」
「什麼?」
「她有沒有可能……是從……從你們……從杜恩·卡納爾逃出來的?」
「什麼?」
「別把我當傻瓜。」他生氣地說,「我知道你們會捕捉年輕的人類。難道你自己是從天上掉到布洛克萊昂的?我在問你,有沒有可能……」
「不可能。」樹精打斷他的話,「我從沒見過她。」
傑洛特看著小女孩。她凌亂的灰色髮絲間纏著松針和樹葉,但依然顯得乾淨:既沒有煙味,也沒有糞便或油脂的臭味。她雙手很髒,卻小巧精緻,沒有任何傷疤和瑕疵。她穿著一件配有紅色兜帽的夾克,這方面看不出身份,但腳上的短靴卻用小牛皮製成。她顯然不是鄉下女孩。菲斯奈特!獵魔人突然想起,她就是菲斯奈特要找的女孩!他進入布洛克萊昂就為找她。
「小鬼,你從哪兒來?我在問你。」
「你竟敢這麼稱呼我?」
女孩驕傲地揚起頭,在地上跺了跺腳,只是柔軟的苔蘚讓氣勢大打折扣。
「啊!」獵魔人笑道,「原來你是公主。可惜是位名不符實的公主,因為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你從維登來,對吧?你知道有人在找你嗎?別擔心,我會帶你回家。聽著,布蕾恩……」
他剛看向別處,女孩就轉身逃跑。
「bloedeturd!」樹精大叫,抓起箭袋,「caemm'ère!」
女孩在滿是枯枝的森林裡跌跌撞撞地跑著。
「站住!」傑洛特大喊,「你去哪兒,小壞蛋?」
布蕾恩立刻挽起弓。箭矢呼嘯飛出,劃出一道低矮的弧線,箭尖擦過小女孩的頭髮,砰地刺進一棵樹,嚇得她趕忙撲倒在地。
「你這白痴!」獵魔人憤怒地吼道,跑向樹精。布蕾恩從箭袋裡迅速抽出第二支箭。「你差點殺了她!」
「這兒是布洛克萊昂。」她傲慢地回答。
「她還是個孩子!」
「那又怎樣?」
他注意到那支箭的箭羽是塗成黃色的山雞翎,但沒多說什麼。他轉過身,飛快地跑進森林。
女孩蜷縮在樹下,正仰頭看著刺進樹幹的箭。她聽到獵魔人的腳步聲,站起身想跑,但獵魔人一個箭步追上她,抓住她的兜帽。她轉過來,盯著獵魔人的手。傑洛特放開她。
「你跑什麼?」
「跟你沒關係。」她吸著鼻子回答,「你走開。你、你……」
「臭小鬼!」獵魔人怒吼道,「這兒可是布洛克萊昂。那隻蜈蚣還不夠你受的?你在森林裡根本活不到明天早晨,你不明白嗎?」
「別碰我!」她用戒備的語氣說,「你只是個下人!你自己也說過,我可是公主!」
「你只是個愚蠢的小鬼。」
「我是公主!」
「公主不會獨自在森林裡跑來跑去。公主也不會吸鼻子。」
「我會下令砍掉你的頭!還有她的。」
女孩抹抹鼻子,兇狠地看著走近的樹精。布蕾恩大笑起來。
「行啦,別哭了。」獵魔人簡短地說,「你幹嗎要逃,公主?你要去哪兒?你在怕什麼?」
女孩一言不發,依舊吸著鼻子。
「如你所願。」他扭頭看看樹精,「我們這就走。如果你打算單獨留在森林裡,那也是你自己的選擇。但下次尤戈恩襲擊你時,求你別叫了,因為那不合公主的身份。公主應該毫無怨言地死去,也該用體面的方式吸鼻子。再見了,公主殿下。」
「等……等等……」
「幹嗎?」
「我跟你們走。」
「真榮幸。對吧,布蕾恩?」
「可你們不準帶我去見克里斯丁!能發誓嗎?」
「誰是……」他說,「啊,見鬼!克里斯丁王子?維登國王埃維爾的兒子?」
女孩掏出一塊小手帕,擤擤鼻子,扭過臉去。
「別磨蹭了。」布蕾恩沮喪地說,「該趕路了。」
「等等,就一下。」獵魔人站起身,面對樹精,「計劃有變,親愛的弓箭手。」
「有變?」
「艾思娜女士得先等等了。我必須送這女孩回家,去維登。」
「你不能去別的地方。她也一樣。」
獵魔人惡狠狠地笑了。
「小心,布蕾恩。」他提醒道,「你昨天在暗處放箭,射穿了一個孩子的眼睛。但我不是他,我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
「bloedearss!」她大喊著舉起弓箭,「你必須去杜恩·卡納爾。還有她。不能去維登!」
「不,不,我不去維登!」灰髮女孩跑向樹精,抱住她細長的大腿,「我跟你一起!他想走就讓他走,讓他自己去維登找白痴克里斯丁!」
布蕾恩看都沒看她一眼,目光繼續盯著傑洛特,但她放下了弓。
「essturd!」她朝他腳下吐口口水,「很好,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活下來。走出布洛克萊昂之前,你就會死掉。」
她說得對,傑洛特心想。我根本不可能離開。沒有她,我既沒法離開布洛克萊昂,也到不了杜恩·卡納爾。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或許我可以說服艾思娜……
「好吧,布蕾恩。」他滿臉賠笑,「別生氣了,親愛的,聽你的。我們一起去杜恩·卡納爾見艾思娜女士。」
樹精低聲說了句什麼,取下弓弦上的箭。
「那就走吧。」她正了正頭巾,「已經耽擱太多時間了。」
「啊!」女孩剛走一步就哀號起來。
「怎麼了?」
「我的腿……不太對勁。」
「等等,布蕾恩!過來,孩子。騎到我肩上,我帶你走。」
她溫熱的身體散發著溼羽毛的味道。
「你叫什麼名字,公主?我忘了。」
「希瑞。」
「容我問一句,你是哪國的公主?」
「我不會說的。」她答道,「我不會說,就這樣。」
「說了又不會少塊肉。還有,別亂動,也別在我耳邊吸鼻子。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怎麼會到布洛克萊昂來?你迷路了?還是走錯了方向?」
「我從不迷路。」
「彆扭來扭去。你從克里斯丁那兒逃出來了?從納史特洛格城堡?婚前還是婚後?」
「你怎麼知道的?」她說著,若有所思地吸了吸鼻子。
「因為我智慧超群。你幹嗎逃到布洛克萊昂?你就沒更安全的地方可去?」
「都怪我的笨馬。」
「你在說謊,小公主。以你的體型,最多就能騎只貓,還得是好脾氣的貓。」
「馬科為我牽馬,他是騎士沃米爾的侍從。在森林裡,馬絆了一跤,摔斷了腿,我們就都迷路了。」
「你還說你從不迷路。」
「是他迷路,不是我。森林裡起霧,所以我們才會迷路。」
你們迷路了,傑洛特想。沃米爾騎士的可憐侍從,不幸遇上了布蕾恩和她的同伴。那個男孩——恐怕還沒真正見識過女人——聽了太多騎士和貴婦結婚的故事,於是決定幫助這個綠色眼眸的小女孩,結果倒在身穿迷彩衣服的樹精箭下,後者恐怕也沒真正見識過男人,但已經懂得了如何殺人。
「我問你:你是婚前還是婚後逃走的?」
「我就是逃走了,跟你有什麼關係?」她皺著眉頭說,「外婆告訴我,我得去城堡認識那個克里斯丁。只是認識他而已。然後他父親,那位國王……」
「埃維爾。」
「滿腦子只想著舉行婚禮。可我不喜歡克里斯丁。外婆告訴我……」
「你就這麼討厭克里斯丁王子?」
「我不喜歡他。」希瑞驕傲地說,用力吸吸鼻子,「他又胖、又蠢、又醜,還有口臭。在我之前見到的畫像上,他還沒那麼胖。我才不要那樣的丈夫。我不想結婚。」
「希瑞,」獵魔人猶豫地回答,「克里斯丁還是個孩子,跟你一樣。再過幾年,他也許會長成既迷人又和藹的小夥子。」
「那他們可以過幾年再送張畫像來!」她不屑地說,「我也可以再送他一張。他說我比他收到的畫像漂亮多了。他又告訴我,他愛的人叫做阿爾文娜,是宮裡的女貴族,還說他想當一名騎士。你明白嗎?他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他,這婚還有什麼好結的?」
「希瑞。」獵魔人輕聲道,「他是王子,而你是公主。王子和公主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這是規矩,自古以來都是這樣。」
「你說起話來跟其他人一樣。你以為我是個孩子,所以很好騙?」
「我沒騙你。」
「你有。」
傑洛特陷入沉默。走在前面的布蕾恩吃驚地轉頭看看,聳聳肩,繼續前進。
「我們去哪兒?」希瑞可憐巴巴地問,「我想知道!」
傑洛特保持沉默。
「我問你問題,你就該回答!」她用威脅的口吻說,又用力吸吸鼻子以示強調,「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他毫無反應。
「我要咬掉你的耳朵!」
獵魔人受夠了。他把女孩從肩頭抱起,放到地上。
「聽著,丫頭。」他抽出自己的腰帶,嚴肅地說,「我會把你放到膝蓋上,狠狠抽你的屁股。在這裡,沒人敢攔我。這兒不是王宮,我也不是大臣或僕人。你會後悔沒留在納史特洛格。你很快就會明白,嫁人的公主也好過森林裡的流浪兒。嫁人的公主有不用吃苦的權利,這是事實。嫁人的公主也不會被人打屁股,或許除了她的王子丈夫。」
希瑞皺起眉頭,抽泣幾聲,又吸了幾下鼻子。布蕾恩靠在樹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
「怎麼樣?」獵魔人把腰帶纏回腰間,「你是打算乖乖聽話、做個好孩子呢,還是等我好好抽你尊貴的屁股?嗯?」
女孩吸吸鼻子,飛快地搖搖頭。
「你會聽話嘍,公主?」
「會。」她憤憤地說。
「天快黑了。」樹精說,「繼續趕路吧,格溫佈雷德。」
森林變得更加稀疏。他們穿過沙地上的一片小樹林,穿過石楠花叢,穿過霧氣瀰漫、有鹿群吃草的草地。氣溫開始下降。
「尊貴的大人。」希瑞打破漫長的沉默。
「我叫傑洛特。什麼事?」
「我很餓。」
「很快就能休息了。天快黑了。」
「我受不了了。」她又開始抽泣,「我上次吃東西還是……」
「別哭了。」他把手伸進行囊,拿出一片厚培根、一小塊乳酪和兩個蘋果,「給。」
「那個黃的是什麼?」
「培根油。」
「我不要。」她咆哮道。
「其實味道不壞。」他說著,吞下那塊動物脂肪,「那就吃乳酪吧。再吃個蘋果,就一個。」
「為什麼就一個?」
「別動來動去。那就兩個。」
「傑洛特?」
「嗯?」
「謝謝。」
「沒什麼。儘管吃吧。」
「不……不是因為這個。不只因為這個,還有……你之前救了我的命,那條巨蜈蚣……我差點嚇死……」
「這兒有很多東西能殺死你。」他嚴肅地說。還有很多東西殺人的方式更可怕、更殘忍,他心想。「你應該感謝布蕾恩。」
「布蕾恩是誰?」
「一位樹精。」
「森林裡的邪惡妖精?」
「對。」
「就是她們……她們會偷小孩!我們被她綁架了嗎?可你又不是小孩。她說的話怎麼那麼古怪?」
「她說的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射出的箭。我們停下休息時,你可別忘感謝她。」
「我不會忘的。」希瑞吸吸鼻子,答道。
「彆扭來扭去,小公主,你可是維登王子未來的王妃。」
「我才不當什麼王子的王妃。」她嘟囔道。
「好吧,好吧,你不會嫁人。你會變成一隻小倉鼠,躲進地洞裡。」
「才不是!你什麼都不懂!」
「別在我耳邊大叫。別忘了我的皮帶。」
「我不會當任何王子的王妃。我要……」
「嗯?你要幹什麼?」
「這是秘密。」
「喔!秘密。真了不起。」他抬起頭,「怎麼了,布蕾恩?」
樹精停下了腳步。
她聳聳肩,抬頭望天。
「我累壞了。」她悶悶不樂地回答,「都怪你撿來的孩子。已經黃昏了,就在這兒紮營吧。」
三
「希瑞?」
「嗯?」
女孩吸吸鼻子,身下的樹枝沙沙作響。
「你不冷嗎?」
「不冷。」她嘆了口氣,「今天天氣不錯。昨天……昨天才冷得可怕……哦,諸神在上!」
「真奇怪。」布蕾恩解開軟皮長靴的靴帶,「如此瘦小,卻能跑這麼遠的路,路上還有哨兵、沼澤和叢林。她強壯、健康,又有勇氣。她對我們很有用,的確……非常有用。」
傑洛特飛快地瞥了眼樹精,後者的雙眼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布蕾恩靠在樹上,解開頭巾,讓頭髮披散下來,搖了搖頭。
「我們在布洛克萊昂找到她。」她小聲說著,等待他做出評論,「她是我們的,格溫佈雷德。我們要去杜恩·卡納爾。」
「這該由艾思娜女士決定。」他反駁道。
但他知道,布蕾恩說得對。
真可惜,他看著在樹枝床墊上扭動身子的小女孩,心想。多堅強的女孩啊。我到底在哪兒見過她?當然這不重要。真是太可惜了。世界這麼大、這麼美,可直到她死去的那天,布洛克萊昂都將是她的整個世界。而且那天很快就會到來:她會伴著箭矢的呼嘯聲,尖叫著倒在蕨草叢中,因這場爭奪森林的荒唐戰爭而死,為導致她迷失的那一方而死……是啊,這是遲早的事。
「希瑞?」
「嗯?」
「你父母住哪兒?」
「我沒有父母。」她吸著鼻子說,「我很小時,他們在海里淹死了。」
是啊,他心想,這一來,就有不少問題得到了解釋。一個過世王子的孩子。誰知道呢,也許只是家族裡的第三個女兒,還有四個兄弟。空有尊貴的頭銜,其實不比王宮總管和侍從更重要。只是個灰髮綠眼的小傢伙,在宮廷裡轉來轉去,所以他們必須儘快為她找個合適的丈夫。越快越好,在她長成女人之前,在緋聞、私通和亂倫的威脅出現之前——在宮廷裡,這種事屢見不鮮……
獵魔人一點也不驚訝女孩的逃婚行為。他見過不少加入旅行劇團的年輕公主,她們都慶幸自己能逃離某個年老力衰卻渴望後代的老國王。他也見過不少王子,他們寧願過著朝不保夕的傭兵生活,也不願娶父親為他們挑選的公主——她們或是身有殘疾,或是生活不檢點。這種婚姻,只為確保聯盟和王朝的存續。
他躺在女孩身邊,把斗篷蓋在她身上。
「睡吧。」他喃喃道,「睡吧,小孤兒。」
「你說什麼?」她嘟囔道,「我是公主,不是孤兒。我有外婆,她是王后,你不明白嗎?要是我說你想用皮帶打我,外婆會下令砍了你的頭,走著瞧吧。」
「太可怕了,希瑞!手下留情。」
「走著瞧!」
「你是個好心的小姑娘。砍頭多可怕呀。你不會說出去,對吧?」
「我會全告訴她。」
「希瑞……」
「我會全告訴她。全部,全部。你怕了,對嗎?」
「對,怕死了。希瑞,你想砍誰的頭,誰就會死,你懂嗎?」
「你在嘲笑我?」
「我哪敢?」
「你等著瞧吧!我外婆從不開玩笑。她站起身,最偉大的戰士和騎士都會跪在她面前。我親眼見過。要是有人敢違抗她,咔嚓,他的腦袋就沒啦。」
「那可太糟了,希瑞。」
「糟什麼?」
「他們肯定會砍你的頭。」
「我的頭?」
「是啊。你的外婆,也就是王后,為你安排了跟克里斯丁的婚事,還把你送去維登的納史特洛格。但你違背了她。等你回去時……咔嚓!腦袋就沒了。」
女孩沉默了,甚至不再扭動身子。他聽到她咂吧舌頭、咬住下唇的聲音。她吸了吸鼻子。
「這不可能!外婆不會讓任何人砍我的頭,因為……她是我外婆,不是嗎?我頂多……」
「哦,是嗎?」傑洛特大笑起來,「你外婆從不開玩笑,不是嗎?你以前也捱過打,對吧?」
希瑞怒氣衝衝地瞪著他。
「聽我說,」他說,「我們就告訴你外婆,說我已經打過你了。沒人會因同樣的錯誤受兩次罰,你覺得呢?」
「那你就是個傻瓜。」希瑞用手肘撐起身子,弄得身下的樹枝沙沙作響,「如果外婆知道你打了我,她會砍下你的頭,就這麼簡單!」
「也就是說,你不打算告訴她嘍?」
女孩沒回答,又吸了吸鼻子。
「傑洛特……」
「什麼事,希瑞?」
「外婆一定會要我回去的。我不用當什麼公主,不用當白痴克里斯丁的王妃。但我必須回去,就這樣。」
你以為你必須回去,他心想,不幸的是,你和你的外婆都做不了主。這取決於老艾思娜的心情,還有我勸說她的口才。
「外婆知道,」希瑞續道,「因為我……傑洛特,你得發誓不告訴任何人。這是個可怕的秘密,真的很嚇人。你得發誓。」
「我發誓。」
「那我告訴你。要知道,我媽是個女術士,我爸中過詛咒。一個保姆告訴我的,外婆知道這事以後,情況變得很糟糕。因為上天早為我安排了命運,你明白嗎?」
「什麼命運?」
「我不知道。」她出神地答道,「但我的命運確實早就定下了。保姆告訴我的。外婆說她不允許,說她寧願讓整座……整座城堡坍塌下來,化作廢墟。你明白嗎?保姆說,什麼都無法跟命運抗衡。哦!然後她就開始哭,外婆開始尖叫。你明白嗎?我的命運早就註定了。我不可能嫁給白痴克里斯丁。傑洛特?」
「睡吧。」傑洛特打了個哈欠,「睡吧,希瑞。」
「你不給我講故事嗎?」
「什麼?」
「給我講個故事。」她嘟囔道,「你不給我講故事就想讓我睡覺?太難以置信了。」
「我不會講,見鬼,我也沒故事可講。睡吧。」
「你撒謊。你會講。你小時候,沒人給你講過故事?沒人逗你開心?」
「沒有。但我想起一個。」
「哈!你瞧!講給我聽吧。」
「講什麼?」
「兒童故事。」
他又笑起來,雙手墊在脖頸下面,看著頭頂枝葉間露出的閃爍星辰。
「從前……有隻貓。」他說,「一隻普通的貓,有條紋,會抓老鼠。有一天,貓獨自穿過一片陰森可怕的大森林。他走啊、走啊、走啊……」
「別以為我會在他走到前睡著。」她輕聲說著,靠在他身上。
「安靜,小壞蛋。他走啊走啊,遇到一隻狐狸。一隻紅狐狸。」
布蕾恩嘆口氣,在獵魔人另一側躺下。她也輕輕地抱住他。
「然後呢?」希瑞吸吸鼻子,「告訴我後續。」
「狐狸看著貓。他問:‘你是誰?’貓回答:‘我是貓。’狐狸又問:‘哦!貓啊,你獨自走在森林裡,就不覺得害怕嗎?要是國王來打獵怎麼辦?你要怎麼應付狗和騎馬的獵人?告訴你吧,小貓,獵人對你我來說都非常恐怖。你有一身皮毛,我也有。獵人不會對我們有絲毫憐惜,因為他們未婚妻和情人的雙手和脖子都要取暖。他們會把我們做成披肩和暖手筒,送給那些婊子。’」
「暖手筒是什麼?」希瑞問。
「別打擾我講故事。狐狸接著說:‘親愛的貓,而我知道怎麼從他們手下逃走。我有一千兩百八十六種方法。我很狡猾。而你,親愛的貓,你有多少對付獵人的方法呢?’」
「哦!多棒的故事啊。」希瑞熱切地說,又往獵魔人的懷裡擠了擠,「告訴我……貓怎麼回答?」
「是啊。」布蕾恩在獵魔人背後說,「他怎麼回答?」
獵魔人扭過頭。樹精的雙眼閃閃發光。她伸出舌頭,輕舔嘴唇。顯然,他心想,年輕的樹精也喜歡聽故事,就像年輕的獵魔人。很少有人給他們講故事。年輕的樹精在樹葉的沙沙聲中入眠,年輕的獵魔人則伴著痠痛的肌肉入睡。在凱爾·莫罕聽維瑟米爾講故事時,我們的眼睛也會閃閃發光,就像布蕾恩那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太久了……
「後來呢?」希瑞不耐煩地追問,「然後發生了什麼?」
「貓回答:‘親愛的狐狸,我沒有那麼多辦法,我只會一樣:爬樹。我想這就夠了,對吧?’狐狸笑著說:‘哎呀,親愛的貓,你真是個傻瓜。你還是趕緊逃跑吧,因為獵人追來,你就死定了。’
「突然,獵人們毫無徵兆地從灌木叢中出現,徑直撲向貓和狐狸!」
「哦!」希瑞吸了下鼻子。
樹精的身體劇烈顫抖。
「安靜!他們撲上去大喊:‘上啊!剝了它們的皮!做成暖手筒,衝啊!’他們放出獵狗去抓貓和狐狸。貓縱身一躍!像所有貓兒一樣,飛快地爬上樹梢。獵狗咔嚓一聲!緊緊咬住狐狸。儘管這個紅毛傢伙知道很多巧妙的逃脫路線,但還是被做成了某位女士的披肩。貓在樹梢喵喵叫,挑釁那些獵人。可他們抓不到他,因為樹太高了。他們在樹下咒罵,向大地的神靈詛咒發誓,最後還是空手而歸。貓爬下樹,悄悄溜回了家。」
「然後呢?」
「沒有然後。故事講完了。」
「寓意呢?故事總有寓意的,不是嗎?」
「是什麼?」布蕾恩貼著傑洛特,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寓意是什麼?」
「好故事都有寓意,壞故事就沒有。」希瑞肯定地說。
「這是個好故事。」樹精反駁道,「他們都得到了應得的下場。可憐的小傢伙,等你看到尤戈恩,就該爬到樹梢上,像那隻驕傲的貓。不要猶豫,立刻爬到樹頂,明智地等待。好好活下去,不要放棄希望。」
傑洛特輕笑起來。
「希瑞,納史特洛格連一棵樹也沒有?與其跑到布洛克萊昂,你還不如爬到樹梢上,等克里斯丁失去結婚的興趣。」
「你在取笑我?」
「沒錯。」
「你知道嗎,我受不了你了。」
「真可怕,希瑞,你刺痛了我的心房。」
「我知道。」她點點頭,又吸吸鼻子,身子貼得更緊。
「好好睡吧,希瑞。」獵魔人喃喃說道,呼吸著好聞的羽毛氣息,「好好睡吧。晚安,布蕾恩。」
「deárme,格溫佈雷德。」
四
第二天,他們抵達了巨樹之林。布蕾恩跪倒在地,低下頭。傑洛特不由心生敬畏。希瑞羨慕地嘆了口氣。
那些樹木——大都是橡樹、紫杉和白鬍桃樹——足有十幾碼粗,高度更是難以判斷,光是蜿蜒有力的根鬚轉變為樹幹的位置便遠高於他們的頭頂。他們可以用更快的速度前進了:龐大的樹身間有開闊的空間,其他草木在它們的陰影下無法存活,地上只有一層厚厚的腐葉。
前方暢通無阻,他們卻放慢了腳步,沉默不語,低垂著頭。在巨樹之間,他們顯得微不足道、無關緊要又無足重輕。就連希瑞也保持安靜,將近半個鐘頭沒有講話。
他們離開巨樹之林的邊界,又步行一個鐘頭,再次走進峽谷裡潮溼的山毛櫸林。
希瑞的感冒越來越重。傑洛特沒有手帕,又受夠了女孩吸鼻子的聲音,於是教她用手指擤鼻涕。女孩高興極了。看到她的笑容和閃閃發光的眼睛,獵魔人知道,她打算在宮廷裡向別人展示這套把戲,比如宴會上,或接見海外大使時。
布蕾恩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格溫佈雷德,」她說著,解下脖子上的綠色圍巾,「過來,我得蒙上你的眼睛。我必須這麼做。」
「我明白。」
「我帶你走。拉著我的手。」
「不,」希瑞拒絕道,「我帶他走,可以嗎,布蕾恩?」
「當然可以,可憐的小傢伙。」
「傑洛特?」
「嗯?」
「那是什麼意思——格溫……佈雷德?」
「意思是白狼。樹精們這麼稱呼我。」
「小心樹根,別絆倒了。她們這麼叫你,因為你的白髮?」
「對……哦!該死!」
「我都說小心樹根了。」
他們繼續前行,步履緩慢。地上的落葉又溼又滑。傑洛特感到臉上傳來陣陣暖意,陽光透過蒙眼的布料照進來。
他聽到希瑞的聲音。
「哦!傑洛特。這兒真美……可惜你看不到。這兒有好多好多花兒,還有鳥兒。你聽到鳥兒唱歌了嗎?哦!真有好多!數都數不過來。還有小松鼠……小心,我們踩著石頭過河,別掉進水裡。是魚!好多好多魚。你知道的,它們在水裡游來游去!還有好多別的動物。別處根本看不到這麼多……」
「的確。」他輕聲道,「這裡不是別處。我們在布洛克萊昂。」
「什麼?」
「布洛克萊昂。我們旅途的終點。」
「我不明白……」
「沒人明白。也沒人想弄明白。」
五
「解開眼罩吧,格溫佈雷德。我們到了。」
濃霧漫過布蕾恩的雙膝。
「杜恩·卡納爾,橡樹之地,布洛克萊昂之心。」
傑洛特來過這兒。來過兩次。但他沒告訴任何人,不會有人相信的。
這兒有個落水洞sup(2)/sup,被遼闊的綠色樹冠徹底覆蓋。霧氣和蒸汽從泥土、岩石與溫泉間升騰而起。落水洞……
他脖子上的徽章微微顫動。
充滿魔法的落水洞。杜恩·卡納爾。布洛克萊昂之心。布蕾恩抬起頭,正正背後的箭袋。
「來吧,把手給我,可憐的小傢伙。」
起初,落水洞裡死寂一片,看不到半個影子。但沒多久,他們就聽到嘹亮而悅耳的唿哨聲。有個纖瘦的黑髮樹精,踩著樹幹上呈螺旋狀排列的多孔菌菇,優雅地走來。跟其他樹精一樣,她的衣服顏色也很有欺騙效果。
「ceád,布蕾恩。」
「ceád,茜爾莎.va'nvortmeáth艾思娜á?」
「neén,aefder。」黑髮樹精答道,朝獵魔人投去慵懶的一瞥。
「ess'ae'nsidh?」
她大笑起來。按人類的眼光,她的笑也極具魅力,還會露出潔白閃亮的牙齒。傑洛特意識到這位樹精正從頭到腳打量他,不由失去了從容,覺得自己傻乎乎的。
「néen,」布蕾恩轉過頭,「ess'vatt'ghern,格溫佈雷德,áváenmeáth艾思娜va,a'ss。」
「格溫佈雷德?」可愛的樹精抿緊雙唇,「bloedecaèrm!aen'necaenn'weddvort!t'essfoile!」
布蕾恩咯咯笑起來。
「怎麼了?」獵魔人有些惱火地問。
「沒什麼。」布蕾恩還在咯咯笑,「沒什麼。別介意。」
「啊!瞧啊!」希瑞驚呼道,「傑洛特,你瞧,那些房子多好玩!」
杜恩·卡納爾其實是從落水洞底部「長」出來的。那些「好玩的房子」就像一團團碩大的槲寄生,沉甸甸地懸在樹枝和樹幹上,有些離地面很近,有些則很遠,有些甚至置於樹頂。傑洛特看到地面也有幾棟更大的建築:用交織的樹枝搭成的小屋,屋頂蓋著樹葉。他能感到那些建築內有生命存在,但就是看不到樹精的影子。與上次來訪時相比,她們的數量恐怕少了很多。
「傑洛特,」希瑞輕聲說,「那些房子在生長!它們還有葉子!」
「它們用活生生的樹搭成。」獵魔人解釋道,「樹精都住這裡,她們就是這樣蓋房子的。樹精從不用鋸子或斧頭砍樹,但知道如何讓樹枝生長,為她們提供庇護。」
「太可愛了。我也想在花園裡蓋一棟這樣的房子。」
布蕾恩在一棟大型建築前停下腳步。
「進去吧,格溫佈雷德,你就能見到艾思娜女士了。váfáill,可憐的小傢伙。」
「什麼?」
「就是道別的意思,希瑞。她在說再見。」
「啊!再見,布蕾恩。」
他們走了進去。「房子」的牆壁和天花板過濾了陽光,讓室內閃爍著萬花筒般的光彩。
「傑洛特!」
「菲斯奈特!」
「見鬼!你還活著!」
受傷的男人容光煥發。菲斯奈特從冷杉樹枝搭成的床上坐起身,看到抱著獵魔人大腿的希瑞,眼睛亮了起來,面泛紅光。
「原來你在這兒,小壞蛋!我差點因你送命!哈!你還真走運,我現在起不來,不然肯定狠狠揍你的屁股!」
希瑞噘起嘴。
「你是第二個想打我的人。」她滑稽地皺起鼻子,「我是淑女……不能打淑女!打淑女是不對的。」
「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是對的。」菲斯奈特咳嗽起來,「你這小惡棍!埃維爾都快瘋了……每條訊息都比上一條更可怕,他說你外婆派出大軍攻打他。可誰相信你是自己跑出來的?人人都知道埃維爾是個什麼樣,所有人都以為他……醉酒後做了蠢事,下令把你扔進池塘淹死!我們跟尼弗迦德眼看就要開戰了,現在跟你外婆的合約和同盟關係卻泡了湯!你知道自己做了多壞的事嗎?」
「別動怒。」獵魔人說,「不然你的傷口又該流血了。你這麼快就過來了,怎麼做到的?」
「要是知道就好了!我大部分時間不省人事。她們把令人作嘔的東西塞進我的喉嚨,然後用力捏住……太羞辱人了,這幫臭婆娘……」
「多虧她們把它塞進你的喉嚨,你才能活下來。她們帶你過來的?」
「她們把我放上一架滑橇。我打聽你的訊息,可她們一個字也不答,我還以為你被箭射死了。你當時突然消失……現在卻活得好好的,連條腿都沒傷,更重要的是,你找到了希瑞sup(3)/sup公主。見鬼,傑洛特,你總能化險為夷,像貓一樣平安落地。」
獵魔人笑了笑,沒有搭腔。菲斯奈特轉過頭去,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一口粉紅色的痰。
「所以,」他補充道,「她們沒殺我,恐怕也得歸功於你。那些殘忍的女獵手認識你。你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別放在心上,男爵。」
菲斯奈特想起身,但最後呻吟著放棄。
「我的男爵頭銜早完蛋了。」他嘟囔道,「我曾是哈姆的男爵,但對維登的埃維爾王來說,我現在跟地方小官沒兩樣。我寧願自己是個小官,因為就算活著走出森林,我唯一的歸宿也只有絞架。希瑞,這個臭小鬼,她是在我的衛兵監護下逃跑的。你以為我帶兩名護衛來布洛克萊昂涉險是為找樂子嗎?不,傑洛特,我也是逃出來的。我只能指望把她帶回去之後,埃維爾會對我手下留情。結果我們又遇上了那些該死的傢伙……要不是你,我肯定還在地洞裡等死呢。你救了我兩次。這是命運,再清楚不過了。」
「你太誇張了。」
菲斯奈特轉過頭。
「這就是命運。」他重複道,「我們註定會重逢,獵魔人。而你註定又救我一命。我記得在哈姆,你幫我解除變成鳥的魔咒時,我們就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