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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二:宿命之劍 宿命之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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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巧合。」傑洛特冷冷地說,「巧合而已,菲斯奈特。」

「什麼巧合?見鬼,要不是你,我到今天還是隻鸕鷀。」

「你以前是鸕鷀?」希瑞興奮地大叫,「真是鸕鷀,一隻鳥兒?」

「對。」男爵咬牙切齒地回答,「有個……蕩婦……婊子……為了報復我。」

「你肯定沒送她毛披肩。」希瑞皺著鼻子說,「或者暖手筒。」

「這也是原因之一。」菲斯奈特的臉紅了紅,「但跟你有什麼關係,髒小孩?」希瑞扭過頭,顯然很生氣,菲斯奈特又咳嗽起來:「是啊……我……你為我解除了咒語。要不是你,傑洛特,我的餘生都要身為鸕鷀度過了。我會一直在湖上飛來飛去,在樹枝上拉屎,穿著我妹妹用蕁麻做的襯衣。她頑固地以為,這樣就能幫我解除法術。該死的,想起那件襯衣,我就想揍人。多蠢的……」

「別這麼說。」獵魔人大笑,「她是好心,只是被人捉弄了而已。在解咒這方面,有太多荒謬的傳說。你很走運,菲斯奈特,沒人叫她把你丟進燒開的牛奶。這也有過先例。蕁麻襯衣雖然沒用,至少也沒什麼壞處。」

「唔,也許吧,也許我對她的期望太高了。伊麗絲一直傻乎乎的,從小就是。她又笨又漂亮,是當王妃的好人選。」

「什麼好人選?」希瑞問,「她幹嗎要當王妃?」

「我說了,跟你無關,小鬼。是啊,傑洛特,我很幸運,因為你來到哈姆,而國王的好兄弟又願意花錢請你為我驅魔。」

「你知道嗎,菲斯奈特?」獵魔人笑得更歡了,「你的故事已經傳開了。」

「是真實的版本?」

「不完全是。首先,你多了十個兄弟。」

「哦不!」男爵用手肘撐起身子,大聲咳嗽起來,「加上伊麗絲,我家總共十二個?太蠢了!我媽又不是兔子!」

「還不是全部。他們嫌鸕鷀不夠浪漫。」

「本來就不浪漫!跟浪漫半點關係都沒有!」男爵面露苦相,揉著胸口,那兒纏著小樹枝和樹皮,充當繃帶,「他們說我變成了什麼?」

「天鵝。準確地說,許多天鵝。你還有十個兄弟,記得嗎?」

「我問你,天鵝怎麼就比鸕鷀浪漫了?」

「我哪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敢打賭,在這個版本里,伊麗絲那該死的襯衫讓我擺脫了咒語。」

「的確如此。順便問一句,伊麗絲最近如何?」

「我可憐的妹妹得了肺病,活不久了。」

「真可憐。」

「是啊。」菲斯奈特不動聲色地說,目光轉向別處。

「說回你的咒語吧……」傑洛特背靠柔軟樹枝編成的牆壁,「你現在還有症狀嗎?還會長出羽毛嗎?」

「諸神保佑,不長了。」男爵嘆了口氣,「一切都好,唯一的跡象是愛吃魚。對我來說,最美味的莫過於魚肉。有時我會大清早去碼頭找漁夫。在他們捕到像樣的大魚之前,我會先品嚐他們桶裡的小魚,比如小泥鰍、鰷魚或白鮭……對我來說,那不亞於一場盛宴。」

「他曾是鸕鷀。」希瑞看著傑洛特,緩緩開口,「你為他解除了咒語。那你知道怎麼施咒嗎?」

「當然啦。」菲斯奈特答道,「所有獵魔人都知道。」

「獵……獵魔人?」

「你不知道他是獵魔人?鼎鼎大名的利維亞的傑洛特!也是,你這樣的小傢伙怎麼可能知道?我們那個時代可不是這樣。如今,獵魔人已經不多了,你可能一輩子也見不到一個。可現在你不是遇到了?」

希瑞緩緩搖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傑洛特。

「孩子,獵魔人就是……」菲斯奈特看到布蕾恩走進小屋,立刻閉了嘴,臉色發白,「不,不要!別想再把東西塞進我的喉嚨,沒門兒!傑洛特,告訴她……」

「冷靜。」

布蕾恩只瞥了菲斯奈特一眼,徑直朝蜷在獵魔人身旁的希瑞走去。

「來吧。」她說,「過來,可憐的小傢伙。」

「我們去哪兒?」希瑞哭喪著臉說,「我哪兒都不去。我要待在傑洛特身邊。」

「去吧。」傑洛特擠出微笑,「你會跟布蕾恩和年輕的樹精玩得很開心。她們會帶你遊覽杜恩·卡納爾……」

「她沒蒙我的眼睛。」希瑞緩緩地說,「她一路都沒蒙我的眼睛,你卻蒙上了。她們不想讓你知道這兒,也就是說……」

傑洛特看著布蕾恩。樹精聳聳肩,將女孩抱進懷裡,貼緊。

「也就是說……」希瑞失聲道,「我永遠都不能離開了,對不對?」

「沒人能逃開命運。」

他們一起轉頭,朝話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這個聲音飽滿、低沉、堅定而果斷;這個聲音要求所有人聆聽,不容任何反駁。布蕾恩躬身行禮。傑洛特跪了下去。

「艾思娜女士……」

布洛克萊昂的最高統治者身穿纖薄而輕盈的綠色衣裙,像大多數樹精一樣嬌小苗條,卻驕傲地高昂著頭。她神情嚴肅,雙唇緊抿,給人以威嚴有力的印象。她的髮色和眼眸就像融化的白銀。

她走進小屋,兩名較年輕的樹精挎弓隨侍兩旁。她衝布蕾恩打個手勢,後者低下頭,拉著希瑞的手,朝門口匆匆走去。希瑞臉色蒼白,困惑不已,只能跟在樹精身後,腳步僵硬而笨拙。經過艾思娜身旁時,銀髮樹精托起她的下巴,盯著小女孩的雙眼看了很久。傑洛特看到,希瑞瑟瑟發抖。

「去吧。」艾思娜最後說,「去吧,我的孩子。什麼都別怕,因為一切都無法改變你的命運。你如今身在布洛克萊昂。」

希瑞快步跟上布蕾恩走到門口,她轉過身。獵魔人看到她嘴唇顫抖,眼裡滿是淚水,彷彿閃閃發光的玻璃。他仍然沉默地跪在地上,畢恭畢敬地低著頭。

「起來吧,格溫佈雷德,歡迎你。」

「向您致意,艾思娜,布洛克萊昂的最高統治者。」

「歡迎你再次來到我的森林。但你來時沒經過我的同意,甚至沒知會我。這個樣子進入布洛克萊昂很危險,白狼,即便是你。」

「我肩負使命。」

「哦!」樹精露出微笑,「這就能解釋你的魯莽了——用這個詞形容你正合適。傑洛特,不殺來使只是你們人類的規矩,我並不接受。我不承認任何人類的規矩,因為這裡是布洛克萊昂。」

「艾思娜……」

「安靜。」她提高嗓音,打斷他的話,「我已下令放過你,你可以活著離開布洛克萊昂。不是因為你的使者身份,而是另有原因。」

「這麼說,您不想知道我為誰而來?」

「說真的,不想。我們身在布洛克萊昂,而你來自布洛克萊昂之外,我對那個世界完全不感興趣。為什麼我要浪費時間聽使者的話?一個想法和感受跟我截然不同之人,我有什麼必要去聽他的提議或最後通牒?文斯拉夫王的想法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傑洛特驚訝地抬起頭。

「您怎麼知道是文斯拉夫派我來的?」

「太明顯了。」樹精笑著回答,「埃克哈德太蠢,埃維爾和維拉克薩斯又太恨我。周邊王國也就這些了。」

「您對布洛克萊昂之外的事所知不少,艾思娜。」

「我知道很多事,白狼。這是漫長歲月賦予我的優勢。現在,如果你願意,我想解決一件事。這個像熊一樣魁梧的男人……」樹精收起笑容,望向菲斯奈特,「是你朋友?」

「我們認識。我幫他解除過咒語。」

「問題在於,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我們正在照顧他,因此我不可能同時下令處死他,即使他對我們是個威脅。他不像瘋子,但有點兒像頭皮獵人。據我所知,埃維爾會掏錢買下每一張樹精的頭皮。具體多少我記不清了,但價碼一直水漲船高。」

「您弄錯了。他不是頭皮獵人。」

「那他為什麼來布洛克萊昂?」

「為了尋找他負責照看的小女孩。他冒生命危險來找她。」

「荒謬。」她冷冷地說,「他不僅在冒險,還在自尋死路。要不是有副好體格,還有馬一樣的力氣,早沒命了。至於那個孩子,她也算撿回一命。我的女兒們以為她是皮克精或小矮妖,才沒放箭射她。」

她再次看向菲斯奈特。傑洛特注意到,她唇角的冷酷不見了。

「好吧。真是值得慶祝的一天。」

艾思娜朝樹枝編織的床鋪走去,兩名樹精跟在她身後。菲斯奈特面色發白,絕望地蜷起身子。

她輕輕眨眼,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有孩子嗎?」她終於問道,「笨蛋,問你話呢。」

「您說什麼?」

「我說得很清楚。」

「我還……」菲斯奈特清清嗓子,又咳嗽起來,「還沒結婚。」

「你有沒有家庭並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下面那東西是否管用。看在巨樹的分上!你有沒有讓女人懷過孩子?」

「呃……當然!有……有過,女士,可……」

艾思娜漫不經心地揮揮手,轉身望向傑洛特。

「他要留在布洛克萊昂。」她說,「等傷勢徹底痊癒,還要多留一段時間。然後……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感謝您,艾思娜,」獵魔人頷首道,「還有那個女孩……您的決定是?」

「你幹嗎問這個?」樹精用銀色雙眼冷冷地盯著他,「你再清楚不過了。」

「她不是村裡的普通孩子。她是公主。」

「對我來說不重要。我的決定也不會變。」

「聽我說……」

「別說了,格溫佈雷德。」

傑洛特抿住嘴唇。

「那我的使命怎麼辦?」

「我會聽。」樹精輕聲道,「並非出於好奇,只為幫你的忙:好讓你向文斯拉夫證明,你達成了他的要求,並能拿到他答應你的酬勞。但不是現在。我很忙。今天晚上,來我的樹找我。」

樹精離開後,菲斯奈特用雙肘撐著身體坐起來。他呻吟幾聲,咳了一陣,又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她什麼意思,傑洛特?為什麼讓我留在這兒?她說懷孩子又是什麼意思?我們到底會怎麼樣?」

「菲斯奈特,你能保住腦袋了。」獵魔人用疲憊的聲音回答,「你會是為數不多活著離開布洛克萊昂的人。要不了多久,你還會成為一個小樹精的父親,或許是好幾個。」

「什麼?要我當……種馬嗎?」

「隨便你怎麼說,但你沒得選擇。」

「明白了。」他呻吟一聲,粗魯地笑笑,「我見過被送去開採礦山或挖掘運河的俘虜。相比之下,我寧願……我只希望自己不要力不從心,這兒的樹精不算少……」

「別傻笑了,也別以為你能夢想成真。」傑洛特皺眉說,「這裡沒有榮耀、沒有音樂、沒有美酒,也沒人追捧,只有一大群性慾旺盛的樹精。你會遇到她們中的一個或兩個。這種關係沒有感情可言。她們只會用實際的方式對待這事和你本人。」

「她們感覺不到快樂?至少,我希望她們不會痛苦。」

「別孩子氣了。在這方面,她們跟普通女人並無不同,至少生理方面都一樣。」

「你想說什麼?」

「能否取悅樹精全看你的表現。但無論過程如何,重要的只是結果。你的個人意願是次要的,別指望她們會認可你。哈!還有,無論什麼情況,永遠不要採取主動。」

「主動?」

「如果你早上遇見她。」獵魔人耐心地解釋,「記得向她鞠躬,而且無論如何,不要笑也別眨眼。對樹精來說,這是非常嚴肅的事。如果她衝你微笑,或朝你走來,你就可以跟她說話了。跟樹有關的話題最合適。你若不瞭解這些,也可以談論天氣。如果她假裝沒看見你,千萬記得跟她保持距離,也跟其他樹精保持距離。把你的雙手放進褲袋。沒準備好同你交流的樹精不會明白你伸手的含義,你想碰她就會挨刀子,因為她不懂你的用意。」

「你是不是嘗過與樹精結合的滋味?」菲斯奈特用戲謔的語氣說,「這都是你的經驗之談?」

獵魔人沒回答。他眼前浮現出那位樹精美麗苗條的身影,還有她傲慢的笑容。vatt'ghern,bloedecaérme。一個獵魔人。真不幸。你帶他回來幹嗎,布蕾恩?他能給我們什麼?從獵魔人那兒什麼也得不到……

「傑洛特?」

「什麼?」

「希瑞公主怎麼辦?」

「等著瞧吧,她很快就會變成樹精。不出兩三年,她的箭就會射向她兄弟的眼睛——只要他敢闖進布洛克萊昂。」

「見鬼!」菲斯奈特大喊,他面色蒼白,「埃維爾會暴跳如雷的。傑洛特?難道不能……」

「不能。」獵魔人打斷他的話,「試都別試。否則,你就別想活著走出杜恩·卡納爾。」

「我們要失去那個小傢伙了。」

「對你來說,沒錯。」

不用說,艾思娜的樹是棵巨大的橡樹。更準確地說,是三棵在生長過程中緊貼彼此的橡樹。據傑洛特估算,它們至少有三百年曆史,但枝頭依然翠綠,看不出任何干枯的跡象。樹幹中空,內部相當寬敞,配有高高的圓錐形天花板,一盞微弱的油燈照亮了樸素卻相當舒適的房間。

艾思娜跪在房間中央的地毯上,正在等他。希瑞洗了個澡,感冒也治好了,正盤著腿,一動不動坐在艾思娜身前。她挺著背脊,杏仁色的雙眼睜得大大的。獵魔人看到,她漂亮的臉蛋上既沒有泥土痕跡,也沒有了壞笑。

艾思娜緩慢而仔細地梳理女孩的長髮。

「進來,傑洛特。坐吧。」

傑洛特先單膝跪地,隨後端端正正地坐在地上。

「休息了嗎?」她問道,卻沒看向獵魔人,也沒停下梳頭的動作,「你想什麼時候回去?明早怎麼樣?」

「如您所願,布洛克萊昂的統治者。」他冷冷地回答,「只要您說一句,我就不在杜恩·卡納爾繼續礙您的眼了。」

「傑洛特,」艾思娜緩緩轉過頭,「請別誤會。我瞭解你,也尊敬你。我知道你從不傷害樹精、水澤仙女、小妖精和寧芙。恰恰相反,你經常保護她們,救她們的命。但這什麼也改變不了。我們差異太大,我們的世界截然不同。在行事方式上,我不想也不能為你破例。不能為任何人破例。我不會問你是否明白,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明白。我問的是:你是否接受?」

「我接不接受又有什麼區別?」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

「我接受。」他說,「但這個女孩呢?她也不屬於你的世界。」

希瑞瞪他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樹精。艾思娜微笑起來。

「不久後就屬於了。」她回答。

「艾思娜,請您再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

「把她還給我,讓她跟我走,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不行,白狼。」樹精的梳子再次埋進女孩的灰色秀髮,「我不會把她還給你。你應該很明白。」

「我?」

「對,你。布洛克萊昂的訊息並不閉塞。我聽說過關於獵魔人的傳聞,在索取報酬時,他有時會要求對方立下古怪的誓言:‘把你房子裡你不知道的東西給我。’‘把你已經擁有、卻毫不知情的東西送給我。’耳熟嗎?你試圖用這種方式改變命運的走向。你試圖發現一個命運帶給你的男孩,讓他繼承你的事業,想以此規避死亡與遺忘。你在與虛無抗爭。那你為何對我的做法感到驚訝?我只關心樹精的命運。這有什麼不對?人類每殺死一個樹精,我就要帶走一個年輕女孩。」

「可您這麼做,只會激起敵意與復仇的慾望。你只會讓憎恨增長。」

「人類的憎恨……已經不是新鮮事了。不,傑洛特。我不會把她還給你。何況她這麼健康,這樣的女孩不多了。」

「不多了?」

樹精將銀色的雙眸轉向獵魔人。

「他們把生病的女孩拋棄在森林裡——白喉病、猩紅熱、喉頭炎,最近甚至還有天花。他們以為我們沒有免疫力,以為能用傳染病摧毀我們,至少大幅削減我們的數量。我們讓他們失望了,傑洛特。我們擁有的東西比免疫力更強。布洛克萊昂會照看她的女兒們。」

艾思娜陷入了沉默。她彎下腰,用另一隻手小心地解開希瑞頭上打結的頭髮。

「我可以把文斯拉夫王的口信傳達給您聽嗎?」

「這不是浪費時間嗎?」艾思娜抬起頭說,「何必費工夫呢?我很清楚文斯拉夫王的提議。不需要千里眼的能力,我也能猜出來。他希望我把布洛克萊昂的部分疆域讓給他,比方說,從他那兒一直到維達河,因為他覺得,或者他可能覺得,那條河是布魯格和維登的天然國界。作為交換,我想他會送我一塊飛地sup(4)/sup:一小片原始森林。我想,他還會用王權擔保,那一小塊荒野,那片小得可憐的原始森林,將永遠屬於我們,且沒人膽敢攻擊樹精,樹精可以在那兒和平地生活下去。是這樣嗎,傑洛特?文斯拉夫想終結與布洛克萊昂持續了兩百年的戰爭?為實現和平,樹精就得交出兩百年來用生命保護的土地?就這麼輕易交出布洛克萊昂?」

傑洛特保持沉默,他沒什麼可補充的。樹精大笑起來。

「格溫佈雷德,國王的提議只是如此嗎?也許他的說辭沒這麼堂皇:‘別再自鳴得意了,森林裡的老妖怪、兇殘的野獸、過時的老傢伙,聽聽文斯拉夫王的意願吧——我要雪松、橡樹、白核桃樹,還要紅木、白樺木、做弓的紫杉木和做木板的松木。布洛克萊昂觸手可及,我們卻要從山後進口木材。我們想要你們土地下的鐵礦和銅礦。我們想要克萊格·安的黃金。我們要砍樹、挖礦,但不想聽到箭矢的嗖嗖聲。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掌控王國裡的每一塊土地。布洛克萊昂的存在損害了我們的自尊,讓我們惱火,讓我們夜不能寐,因為我們人類才是世界的主宰。我們可以容忍少數精靈、樹精或水澤仙女,只要他們夾緊尾巴。服從我們的意願吧,布洛克萊昂的統治者。不然,你只有死路一條。’」

「艾思娜,你自己也承認了,文斯拉夫既不是白痴,也不是瘋子。你很清楚,他是個公正的國王,崇尚和平,流血只會讓他悲傷和擔憂……」

「只要他跟布洛克萊昂保持距離,就不會有人流血。」

「你明明知道,」傑洛特抬起頭,「真實情況不像你說的這樣:人類遇害的地點包括焦土,包括第八里格,還包括夜梟山嶺。甚至在布魯格、在魯本河左岸,都有人被殺。而那些地方都在布洛克萊昂之外。」

「你剛才提到的地方,」樹精平靜地回答,「都屬於布洛克萊昂。我不承認人類的地圖,也不承認他們劃分的國界。」

「可早在一百年前,那些地方的森林就被砍光了!」

「一百個夏天,一百個冬天,對布洛克萊昂又算得了什麼?」

傑洛特默然不語。

樹精冷漠地看他一眼,繼續撫摩希瑞的灰髮。

「接受文斯拉夫的提議吧,艾思娜。」

樹精冷冷地看著他。

「我們是布洛克萊昂的孩子。我們能得到什麼好處?」

「生存的可能。不,艾思娜,別打斷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你對布洛克萊昂獨立的堅持。但世界變了,一個時代正走向終結。無論你願意與否,人類對世界的掌控都是事實。只有融入他們,種族才能延續,否則只有消亡。艾思娜,有些森林裡,樹精、水澤仙女和精靈能跟人類和平共處。畢竟我們如此相似,人類可以同你們生養後代。你們在戰爭中又能得到什麼好處?有人本可以成為你們孩子的父親,卻一個接一個死在你們箭下。又有多少拐來的女孩能接受教育?你甚至需要菲斯奈特,因為你別無選擇。我現在只看到一個小女孩:因為恐懼和藥物的影響,眼神呆滯、動彈不得的人類女孩……」

「我一點不害怕!」希瑞大喊,臉上一瞬間現出壞壞的表情,「我的眼神也不呆滯!你在瞎說!我在這兒不會有任何危險。我說真的!我不怕!外婆說樹精並不邪惡,我外婆是全世界最聰明的女人!外婆……外婆說,這裡的森林應該存在……」

她停下來,低下頭。艾思娜大笑起來。

「上古血脈之子。」她說,「沒錯,傑洛特,上古血脈之子仍然存在。而你,卻跟我說什麼時代終結……還說我們無法延續……」

「這個小鬼本來要嫁給維登的克里斯丁。」傑洛特打斷她,「可惜的是,聯姻不可能實現了。克里斯丁終將繼承埃維爾的王位,如果他的王妃持有這樣的觀點,那麼針對布洛克萊昂的戰爭很快就會結束。」

「我才不嫁克里斯丁!」女孩輕聲抗議,綠色的眸子閃著光,「克里斯丁想娶個既美麗又愚蠢的女人!我不是女人!也不想當什麼王妃!」

「安靜,上古血脈之子。」樹精把希瑞抱在胸前,「不要叫。你永遠不會成為王妃……」

「當然。」獵魔人插嘴道,「艾思娜,你我都清楚希瑞會成為什麼。我明白,她的命運已經決定好了。太糟了。布洛克萊昂的統治者,我該怎麼答覆文斯拉夫王呢?」

「什麼都別說。」

「什麼意思?」

「什麼都別說。他會明白的。很久以前,文斯拉夫還沒出生時,曾有傳令官來過布洛克萊昂的邊界。號角和喇叭響起,盔甲閃閃發光,一面面旗幟隨風飄揚。他們高聲宣告:‘交還布洛克萊昂!卡帕拉唐特王,禿頂山和氾濫草原的統治者,要求你們放棄布洛克萊昂!’布洛克萊昂的回答始終不變。等你離開我的森林時,格溫佈雷德,轉身聆聽吧。在樹葉的低語聲中,你會聽到布洛克萊昂的回答。把它的答覆告訴文斯拉夫,再補充一句:只要杜恩·卡納爾還有橡樹,他就不會聽到其他答覆。我們會奮鬥到最後一棵樹,最後一個樹精。」

傑洛特沉默不語。

「你說時代即將終結。」艾思娜緩緩續道,「你錯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終結。你說到生存?好吧,我正在為生存而戰。布洛克萊昂能存在下去,都要歸功於我的努力:樹木比人類活得更久,卻畏懼人類的利斧。你提到國王和王子。他們算什麼?我認為他們只是發白的骨骸,躺在這片森林深處,躺在克萊格·安的大理石墳墓中,躺在一堆堆黃色的金屬和閃閃發亮的石頭之上。但布洛克萊昂依然存在:樹木在宮殿的廢墟中高歌,根鬚穿透大理石。你的文斯拉夫王還記得那些國王嗎?格溫佈雷德,你自己還記得嗎?如果這都不記得,你怎麼能說時代正在終結?你又怎能判斷滅亡還是永恆?你有什麼權利談論命運?難道你不明白命運是什麼?」

「我不明白。」他承認,「可是……」

「既然你不明白,」她打斷道,「就別說什麼‘可是’。你不明白。就這麼簡單。」

艾思娜陷入沉默。她轉過臉,輕撫額頭。

「許多年前,第一次來這兒時,你就不明白。而莫麗恩……我的女兒……傑洛特,莫麗恩死了。她在魯本邊境,為保護布洛克萊昂而死。她變成那副樣子,我都認不出來了。她的臉被你們人類的馬蹄踩踏得不成樣子。你說到命運?今天,獵魔人,沒能給莫麗恩帶來後代的你,為我帶來了上古血脈之子,一個明白何謂命運的小女孩。不,你不能也不願接受並認同這樣的事實。為我重複一遍,希瑞,重複你對白狼、對利維亞的傑洛特說過的那番話。再說一遍,上古血脈之子。」

「陛……尊貴的女士。」希瑞斷斷續續地說著,「不要強迫我留下。我不能……我想……離開,我想和傑洛特一起走。我必須……跟著他……」

「為什麼跟著他?」

「因為這是我的命運。」

艾思娜轉過頭,臉色異常蒼白。

「你怎麼想,傑洛特?」

獵魔人沒有回答。艾思娜打個響指。布蕾恩彷彿幽靈般自夜色中現身,衝進房間。她用雙手舉著一隻銀製高腳杯。傑洛特脖子上的徽章劇烈顫抖。

「你怎麼想?」銀髮樹精複述道,站起身來,「她不想留在布洛克萊昂!她不想成為樹精!她不想代替我的莫麗恩!她想離開,追隨她的命運!是這樣嗎,上古血脈之子?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

希瑞點點頭,以示確認。她雙肩在顫抖。獵魔人受夠了。

「艾思娜,既然你決定讓她喝下布洛克萊昂之水,又何必再讓她煩擾?她的意願很快將不再重要。你為何要做這種事?為何要讓我看這出戲?」

「我要向你展示何為命運。我要向你證明時代並未終結。一切才剛剛開始。」

「不必了,艾思娜。」他站起身,「抱歉破壞了你的表演,但我不想再欣賞下去了。你想展示我們之間的分歧,布洛克萊昂的統治者,但你的行為越了界。你們這些上古種族,總愛強調憎恨對你們很陌生,說那是人類特有的情感。但這不對。你們懂得憎恨,也知道何謂憎恨。你們只是把它裝扮了一下:更多理智,更少暴力。或許正因如此,你們的憎恨才更加殘忍。艾思娜,我代表所有人類接受你的憎恨。這是我應得的,儘管我會為莫麗恩而悲傷。」

艾思娜沒答話。

「這就是你想讓我帶給文斯拉夫王的回答,對嗎?警告和蔑視?沉睡在樹木間的憎恨和力量的鮮活證明?一個人類孩童即將接過抹除過去的毒藥,而這毒藥則是由另一個心靈與記憶早已受損的孩子端來的。這個答覆又必須由瞭解並喜愛這兩個孩子的獵魔人傳達,由必須為你女兒之死負責的獵魔人傳達。好吧,艾思娜,就這樣吧,我會按你的意願去做。文斯拉夫會聽到你的答覆。就讓我的聲音和眼神充當信使,交給國王去解讀吧。但我不想再看這場早就準備好的鬧劇,我拒絕。」

艾思娜依然一言不發。

「再見了,希瑞。」傑洛特跪下來,把女孩抱進懷裡,希瑞的雙肩仍舊顫抖不停,「別哭了。你知道的,你在這兒不會有任何危險。」

希瑞吸吸鼻子。獵魔人站起身。

「再見了,布蕾恩,」他對年輕的樹精說,「好好活著,照顧好你自己。願你的人生像布洛克萊昂的樹木一樣長久。還有一件事……」

「什麼,格溫佈雷德?」

布蕾恩抬起頭,她的眼眶溼潤了。

「用箭殺人是很容易,孩子。你可以鬆開弓弦,然後想:殺他的不是我,而是箭。我的雙手不會染上男孩的鮮血,殺死他的是箭,不是我。但箭不會晚上做夢,祝願你也不會,藍眼睛的小樹精。別了,布蕾恩。」

「莫娜!」布蕾恩口齒不清地說。

她用雙手端著的銀盃開始顫抖,清澈的液體順著杯身流下。

「什麼?」

「莫娜!」她哀叫,「我的名字是莫娜!艾思娜女士,我……」

「夠了。」艾思娜厲聲打斷,「夠了,冷靜點,布蕾恩。」

傑洛特大笑起來。

「這就是你的命運,森林女士。我尊重你的奮鬥和抵抗,但我知道,你很快就會孑然一身:布洛克萊昂的最後一隻樹精,把還記得真名的女孩推向死亡。儘管如此,我依然祝你好運,艾思娜。再會了。」

「傑洛特,」希瑞低聲說道,她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低頭彎腰,「別留下我一個人……」

「白狼,」艾思娜抱住女孩弓起的背脊,「你還要她怎麼求你?你無論如何都要拋棄她?不敢陪她直到最後一刻?你為何在這種時候離開她,留下她一個人?你要逃去哪兒,格溫佈雷德?你在逃避什麼?」

希瑞的頭垂得更低了,但她沒哭。

「我會陪她到最後。」獵魔人說,「好了,希瑞,你並不孤獨。我會陪在你身旁。什麼都別怕。」

艾思娜從布蕾恩顫抖的雙手中接過銀盃,舉起。

「你認識古代符文嗎,白狼?」

「認識。」

「那就讀讀刻在這上面的文字,這是克萊格·安的聖餐杯。用這杯喝過酒的國王,如今早已被人遺忘。」

「duettaeánaefcirráncáermegleddyv.ynesseth.」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宿命之劍有兩道刃……你是其中一道。」

「起身吧,上古血脈之子。」樹精的話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透出無情的意志,「喝下去。這是布洛克萊昂之水。」

傑洛特咬住嘴唇,看向艾思娜銀色的雙眸。他的目光避開希瑞——她的嘴唇已貼上杯口。他早就見過這一幕,當時和現在一般無二:抽搐、打嗝、駭人的呼喊,但這些都無人理睬,最後漸漸微弱。接著,那雙眼睛裡會慢慢浮現出空虛、麻木和冷漠。他全都見過。

希瑞喝下杯中之水。布蕾恩表情全無的臉上流下一滴淚。

「夠了。」

艾思娜拿走杯子,放到地上。她伸出雙手,撫摩小女孩散在肩頭的灰色長髮。

「上古血脈之子,」她續道,「選吧。你要留在布洛克萊昂,還是遵循命運之路前行?」

獵魔人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希瑞的呼吸變得急促,臉上泛出紅暈,但僅此而已。僅此而已。

「我要遵循命運之路前行。」女孩直視樹精的雙眼道。

「如你所願。」艾思娜的語氣冰冷而生硬。

布蕾恩重重地嘆了口氣。

「讓我安靜一下。」艾思娜轉過身,背對他們,「你們先退下吧。」

布蕾恩拉起希瑞,碰碰傑洛特的肩膀,但獵魔人避開了她的手。

「謝謝,艾思娜。」他說。

樹精緩緩地轉過身。

「為什麼謝我?」

「為命運。」他戲謔道,「為你的決定。這不是布洛克萊昂之水,對吧?命運希望希瑞回家,而扮演命運的人就是你,艾思娜。謝謝你。」

「你對命運的瞭解實在太少。」樹精語氣苦澀,「太少了,獵魔人。真的太少。你根本不明白何謂大局。你感謝我?為我扮演的角色感謝我?為這出戲感謝我?感謝我的詭計、欺瞞和騙術?你感謝我,因為你以為宿命之劍只是鍍金的木劍?那就不要謝我,揭穿我的把戲吧。拿出你的證據,向我證明,人類的邏輯掌控著世界,你們的理論才是真理。這是布洛克萊昂之水,還剩少許。世界的征服者,你敢喝嗎?」

她的言辭讓傑洛特不安,但他只猶豫了片刻。就算真正的布洛克萊昂之水,也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獵魔人對水中有毒的單寧酸和致幻成分有完全的抵抗力。況且它怎麼可能是布洛克萊昂之水?希瑞喝了,可什麼也沒發生。他用雙手接過聖餐杯,對上樹精的雙眼。

腳下大地開始毫無預警地搖晃,好像整個世界都壓在他背上。巨大的橡樹開始旋轉、顫抖。他用麻木的雙手費力地四下摸索,勉強睜開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就像大理石棺蓋。艾思娜的雙眼像水銀般閃耀,其他人的眼睛則是翠綠色。不,不是清澈的綠,更像春天的野草。脖子上的徽章嗡鳴震顫。

「格溫佈雷德。」他聽到有人說,「仔細看。不,閉上眼睛也沒用。看吧,看看你的命運。還記得嗎?」

他看到,突如其來的強光穿透厚厚的霧氣;碩大的枝狀燭臺滴落燭淚;一道道石牆;高高的樓梯;一個灰髮綠眼的小女孩正走下樓梯,頭上寶冠鑲滿精雕細琢的寶石,身穿藍色衣裙,身後有名深紅服色的男僕,提著銀色的裙襬。

「還記得嗎?」

他自己的聲音在說……在說:「我會在六年後返回……」

涼亭、熱浪、花香、沉重而單調的蜜蜂嗡鳴。他本人跪倒在地,向一位用金色頭帶箍住淡灰捲髮的女子奉上一朵玫瑰。接過玫瑰的手戴著戒指,上鑲翡翠和未經雕琢的綠色寶石。

「若你改變主意,」女人說,「就回到這兒來。你的命運會在這裡等待。」

我再沒回去,他心想。我再也沒回……回到哪兒?

灰髮。綠眼。

聲音再次於黑暗中傳來,融入萬物消亡的混沌。這裡只有火焰,地平線上的火焰。還有旋風般的火星與紫色煙霧。五月節!五月前夜。透過團團煙霧,他看到一張蒼白的面孔掩映在黑色髮捲下,紫羅蘭色的雙眼閃爍光芒,注視著他。

葉妮芙!

「還不夠。」

纖薄的嘴唇開始扭曲。蒼白的臉頰流下一滴淚水。速度很快,且越來越快,就像沿著蠟燭滴下的燭淚。

「還不夠。還需要別的東西。」

「葉妮芙!」

「用虛無對抗虛無。」那鬼魅般的面孔說道,用的卻是艾思娜的嗓音,「虛無和空虛存於你的身體,世界的征服者,你甚至無法得到心愛的女人,命運已掌握在你手中,你卻轉身逃離。宿命之劍有兩道刃,你是其中一道。但另一道是什麼呢,白狼?」

「沒有命運。」他自己的聲音說,「根本沒有。命運並不存在。對我們來說,命中註定的只有死亡。」

「沒錯。」灰髮女人答道,露出神秘的微笑,「說得對,傑洛特。」

女人身穿鮮血淋漓、扭曲變形的銀鎧甲,上有長戟刺穿的痕跡。一道血跡從她嘴角流下,不知為何,她依然露出駭人的微笑。

「你嘲笑命運。」她說,「你嘲笑她,捉弄她。宿命之劍有兩道刃,你是其中一道。另一道……是死亡嗎?凡人終有一死。我們因你而死。死亡抓不住你,卻樂得殺死我們。它與你如影隨形,白狼,死去的卻是別人。因為你。還記得我嗎?」

「卡……卡蘭瑟!」

「你能救他。」艾思娜的聲音穿透濃重的霧氣,「你能拯救他,上古血脈之子。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森林中,在他消失於所愛的虛無之前……」

春草般碧綠的雙眼。觸碰。不可思議的和聲中,有人在高喊。幾張面孔。

他什麼也看不見。他墜入深淵、虛空與黑暗。最後,他聽到艾思娜的聲音:

「如你所願。」

「傑洛特,醒醒!醒醒,求你了!」

獵魔人睜開雙眼,看到太陽像一枚輪廓鮮明的杜卡特金幣,高掛在樹冠上方的天空,遠離晨霧的遮蔽。他躺在潮溼鬆軟的苔蘚上,一條樹根硌得他背疼。

希瑞跪在他身旁,扯著他夾克的衣角。

「看在瘟疫……」他咒罵著四下張望,「我在哪兒?我怎麼在這兒?」

「我不知道。」她答道,「我也剛醒。我睡在你旁邊,冷得要命。我不記得……你知道嗎?肯定是魔法!」

「毫無疑問。」傑洛特坐起身,摸出落進領子裡的松針,「你說得對,希瑞。布洛克萊昂之水,名副其實……看來我們都被樹精耍了。」

他站起來,拿過地上的劍,背在背後。

「希瑞?」

「嗯?」

「你也耍了我。」

「我?」

「你是帕薇塔的女兒,辛特拉王后卡蘭瑟的外孫女。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sup(5)/sup」

「不。」她紅著臉回答,「一開始不知道。你幫我爸解除了咒語,對吧?」

「不對。」他搖搖頭,「解咒的是你媽媽……在你外婆協助下。我只是出了點力。」

「但我保姆說……她說,我是命運的臣民,因為我是意外之子。是這樣嗎,傑洛特?」

「希瑞,」他看著她的雙眼,微笑,點頭,「相信我:你是我今生最大的意外。」

「哈!」女孩眉開眼笑,「果然是真的!我是命運的臣民。保姆預言說,有個獵魔人會出現,說他有一頭白髮,還會帶我離開。外婆大喊……‘這不可能!’告訴我,你要帶我去哪兒?」

「回家。回辛特拉。」

「真的?我想……」

「上路再好好想吧。走吧,希瑞,我們離開布洛克萊昂。這地方不安全。」

「我一點兒都不怕!」

「我怕。」

「外婆說,獵魔人什麼都不怕。」

「你外婆太誇張了。出發吧,希瑞。我知道我們在哪兒……」他確認太陽的位置,「好吧,碰碰運氣……走這邊。」

「不。」希瑞皺起鼻子,指著相反的方向,「走那邊。那兒。」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聳聳肩答道。她垂下翡翠色的雙眸,顯得吃驚又無助。「可為什麼呢……我不知道。」

帕薇塔的女兒,他心想。上古……上古血脈之子?也許她從母親那兒繼承了天賦。

「希瑞,」他解開襯衣的幾粒紐扣,取出徽章,「摸摸這個。」

「哇!」她張大嘴巴,「好可怕的狼。它有獠牙……」

「摸摸看。」

「喔!」

獵魔人笑了,感到銀鏈隨著徽章劇烈顫抖。

「它動了!」希瑞喃喃道,「動了!」

「我知道。走吧,希瑞,你帶路。」

「這是魔法,對不對?」

「當然。」

如他所料,女孩能感知前方的道路。什麼原理?這他就不知道了。他們很快沿路來到一個三岔路口——比他預想的還快。這兒是布洛克萊昂的邊境,至少是人類認同的邊境。他記得艾思娜的看法不太一樣。

希瑞咬住嘴唇,皺起鼻子,停下腳步,看著滿是馬蹄印和車轍的沙土路。傑洛特終於搞清方向,不再需要女孩遲疑不決的提議。他選了東邊那條去布魯格的路,希瑞卻憂心忡忡地看著通往西邊那條。

「那條路通往納史特洛格。」他取笑她,「你想克里斯丁了?」

希瑞嘟囔一聲,跟在他身後,但她還是回了好幾次頭。

「怎麼了,希瑞?」

「我不知道。」她低聲道,「這條路不好,傑洛特。」

「為什麼?我們去布魯格找文斯拉夫王。他住在漂亮城堡裡。我們可以去浴池洗澡,睡在羽毛被褥上……」

「這條路不好。」她重複道,「不好。」

「這倒是實話:比這好的路多得是。別多想了,希瑞。快走吧。」

他們轉過一段灌木茂盛的彎道。希瑞說對了……

士兵突然從四面八方出現,包圍了他們。他們頭戴圓錐形頭盔,身穿鎖甲和深灰束腰外衣,上面繡有代表維登王室的黑金相間方格紋章。他們保持距離,卻沒拔出武器。

「你們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一個矮胖男人衝傑洛特大吼。他穿著破舊的綠色制服,叉開雙腿站立。他的臉黝黑起皺,像顆李子幹。他揹著弓和插著白翎箭的箭袋。

「我們從焦土來。」獵魔人握緊希瑞的手,撒謊道,「我要回家,回布魯格。這是怎麼了?」

「我們是國王的手下。」黑臉男人注意到傑洛特背後的劍,換成更加禮貌的語氣,「我們……」

「把他帶過來,傑格漢斯!」前方路上,有個人大喊。

士兵們分散開來。

「不要看,希瑞。」傑洛特輕聲說,「轉過身。不要看。」

前方,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樹倒在路上。樹樁位於路邊的灌木叢中,還留有長條狀的白色碎木片。斷樹前面有輛用油布蓋著的馬車。幾匹長毛小馬倒在路上,與車把和韁繩絞纏在一起,身上插滿利箭,露出發黃的牙齒。其中一匹還活著,沉重地噴著鼻息,雙腳蹬踢不止。

沙地上鮮血浸染,還散落著人類的屍體,有的緊貼馬車,有的捲入車輪。

圍著馬車計程車兵中走出兩個人,然後是第三個。其餘十多人勒住韁繩,佇立不動。

「出什麼事了?」獵魔人問。他盡力用身子擋住屠殺場面,不讓希瑞看見。

有個士兵,穿著短鎖甲和長靴,用一對斜眼打量他,伸手咔咔地撓著沒刮乾淨的下巴。他的左前臂套著磨損不堪的護腕,像弓箭手用的那種。

「是偷襲。」他簡短地回答,「樹精屠殺了路過的商隊。我們正在調查。」

「樹精會攻擊商隊?」

「你自己看啊。」斜眼士兵揮揮手臂,「他們身上插滿了箭,跟刺蝟似的……還是在大路上!那些森林怪物越來越猖狂了。要不了多久,別說進森林,連靠近都不行了。」

「那麼,」獵魔人眨眨眼,謹慎地發問,「你們是誰?」

「埃維爾國王的手下,納史特洛格計程車兵。我們本由菲斯奈特男爵指揮,但男爵在布洛克萊昂遇害了。」

希瑞張開嘴,傑洛特晃晃她的手,示意她安靜。

「要我說,血債血償!」斜眼士兵有個同伴咆哮起來。他穿著鑲銅邊的緊身上衣,身材魁梧。「血債血償!簡直讓人難以忍受。先是菲斯奈特,然後是辛特拉的公主,現在又是商人。看在諸神的分上,報仇,我們得報仇!要不然,她們明天就該跑到我們家門口殺人了!」

「布雷克說得好。」斜眼士兵續道,「你們說對不對?還有你,兄弟,我得問你:你是哪兒人?」

「布魯格人。」獵魔人撒謊道。

「那這小鬼是你女兒嘍?」

傑洛特又晃晃希瑞的手。

「是我女兒。」

「布魯格人……」布雷克皺起眉頭,「我得說,兄弟,正是你們的國王文斯拉夫縱容了這些怪物。他不願意跟我們的埃維爾王,還有凱拉克的維拉克薩斯王結盟。如果我們三面夾攻,肯定能殺光那些……」

「屠殺是怎樣發生的?」傑洛特緩緩發問,「有人知道嗎?商隊裡有沒有生還者?」

「沒人目擊。」斜眼士兵說,「但我們知道發生了什麼。護林人傑格漢斯認出了痕跡,毫不費力。告訴他,傑格漢斯……」

「嗯。」黑臉男人說,「情況是這樣:商隊馬車沿大路前進,碰上了斷樹。你瞧,先生,這棵松樹倒在路中間,剛被人砍倒不久,灌木叢裡還有痕跡。瞧見沒?等商人下來,想搬走樹木時,她們從三個方向發動襲擊。那邊的灌木叢,還有歪脖子樺樹那兒。你瞧,箭是樹精做的:箭翎用樹脂黏合,羽毛泡過樹液……」

「我瞧見了。」獵魔人看著屍體,打斷他的話,「依我看,其中幾人中箭沒死,最後被人用刀子取了性命。」

後面那隊士兵中又走出一個人。他又矮又瘦,穿著華麗的緊身上衣,黑髮剪得很短。他刮過鬍子,臉頰帶著青灰色。獵魔人發現他雙手瘦小,戴著黑色露指手套,雙眼像魚一樣呆滯。他佩著劍,腰帶和左靴裡露出匕首握柄……傑洛特見過太多刺客,想認不出都難。

「你眼睛很尖。」黑髮矮子緩緩地說,「我得說,你觀察得很仔細。」

「這就對了。」斜眼士兵說,「讓他去向文斯拉夫王彙報吧。那位國王不希望我們傷害‘善良又友好’的樹精。等到五月節,他們說不定還會來場幽會。在這方面,她們沒準是挺友好的。要是咱們活捉一個,就可以驗證一下啦。」

「半死不活的也行。」布雷克咧嘴笑道,「看在瘟疫的分上!那個德魯伊呢?都快中午了,可他連個影子都不見。該出發了。」

「你們要去幹嗎?」傑洛特問。他沒放開希瑞的手。

「關你屁事?」黑髮人咆哮道。

「何必激動呢,勒維克?」斜眼士兵發出難聽的笑聲,插言道,「我們可是老實人,坦坦蕩蕩。埃維爾派來個德魯伊,是個了不起的術士,能跟樹木溝通。他會陪我們去森林為菲斯奈特報仇,順便看看能不能救出公主。這可不是去散步,兄弟,這是場遠征,是對她們的懲……懲……」

「懲戒。」勒維克嘆了口氣。

「哦對,我就想說這個。得了,走你的路吧,兄弟,這兒很快就要打得不可開交了。」

「是啊。」勒維克看著希瑞,「這裡很危險,尤其對小女孩來說。那些樹精喜歡小女孩。對吧,孩子?媽媽在家等著你嗎?」

希瑞顫抖著點點頭。

「要是她再也見不到你,那就太可惜了。」黑髮矮子盯著希瑞繼續說道,「她肯定會找文斯拉夫抱怨說:國王,就因為你容忍樹精,我女兒和丈夫都一去不返了。誰知道文斯拉夫會不會恢復跟埃維爾的同盟呢?」

「行了,勒維克先生。」傑格漢斯咆哮道,臉上的紋路皺得更深了,「讓他們走吧。」

「再見嘍,小鬼。」勒維克伸出手,摸摸希瑞的頭。希瑞顫抖著退了幾步。

「怎麼?你害怕了?」

「你手上有血。」獵魔人輕聲道。

「哈!」勒維克抬起手,「果然。是商人的血。我想確認一下有沒有生還者。不幸的是,樹精幹得很徹底。」

「樹精?」希瑞顫聲說,對獵魔人增加的力道全無反應,「哦!騎士大人,你弄錯了。不可能是樹精幹的!」

「你在嘟囔什麼,小鬼?」黑髮男人眯起眼睛。

傑洛特左右張望,估算一下距離。

「不是樹精幹的,騎士大人。」希瑞重複道,「很明顯!」

「啥?」

「這棵樹……是被砍倒的!用斧頭!樹精絕不會砍樹,不是嗎?」

「說得對。」勒維克看看斜眼士兵,「哦!你可真聰明。太聰明了。」

獵魔人注意到,刺客戴黑手套的手彷彿蜘蛛,正悄然爬向匕首握柄。儘管勒維克的雙眼沒離開小女孩,但傑洛特知道,第一擊的目標肯定是他。他等勒維克摸到武器。

斜眼士兵倒吸一口涼氣。

三個動作。只有這點時間。

鑲銀飾釘的袖口砸中黑髮男人的左腦。沒等勒維克倒地,獵魔人已經來到傑格漢斯和斜眼士兵中間,長劍唰地出鞘,切開空氣,命中身穿銅邊緊身上衣的壯漢布雷克的太陽穴。

「保護自己,希瑞!」

斜眼士兵握劍跳向一旁,但為時已晚。獵魔人從上往下劈開他的軀幹,又順勢從下往上一揮,在他身上留下一個血淋淋的「×」。

「夥計們!」傑格漢斯衝驚呆計程車兵大喊,「跟我上!」

希瑞跑到一棵歪脖山毛櫸旁,像松鼠一樣飛快地爬上最高的枝頭,藏在樹葉裡。護林人朝她的方向射出一箭,但沒命中。其他人也動了起來,圍成一個半圓,拿起弓,取出箭。傑洛特單膝跪地,伸展手指,畫出阿爾德法印,但他瞄準的不是距離較遠的弓手,而是他們身旁路上的沙土。法印掀起一股旋風,遮住了他們的視野。

傑格漢斯靈巧地跳開,從箭袋裡抽出第二支箭。

「等等!」勒維克大叫著爬起身,右手握劍,左手持匕首,「讓我來,傑格漢斯!」

獵魔人用流暢的動作轉身面對他。

「他是我的。」勒維克續道,他晃晃腦袋,用前臂擦擦臉,「我一個人的!」

傑洛特斜身轉個半圈,但勒維克沒有照做。他徑直攻了過來。兩人開始交手。

有兩下子,獵魔人心想。他費力地格開迅疾的一劍,又半轉過身,擋開刺來的匕首。他沒立刻還擊,而是跳到一旁。他以為勒維克會故技重施,結果揮劍幅度過大,失去了平衡。但刺客可不是新手,他也收起攻勢,以貓一樣的敏捷繞起圈子。突然,刺客毫無預警地跳了起來,揮劍如風。獵魔人避開正面衝突,迅速抬劍格擋,迫使刺客後退。勒維克彎下腰,準備刺出第四劍。他把匕首藏在背後。獵魔人依然沒有還擊,也沒縮短距離,只是一再同對手兜圈子。

「遊戲都有結束的時候。」勒維克從牙縫間吐出幾個字,「做個了結吧,聰明人,趁我們還沒殺掉樹上那個小雜種。你覺得呢?」

傑洛特注意到,刺客正盯著他自己的影子,等著它與對手相接,到時,陽光將直射傑洛特的雙眼。獵魔人停下腳步,決定將計就計。

他將瞳孔縮成兩道豎直的細線。為了掩飾這種變化,他眯起雙眼,像被太陽照花了眼睛。

勒維克跳了起來,自空中扭轉身體,用拿匕首的胳膊保持平衡,手腕用難以置信的角度自下而上揮出一劍。傑洛特衝向前,轉身擋下這一擊。他用同樣的動作扭動腰部和肩膀,利用格擋的力道將刺客推開,利劍劃過對手的左邊臉頰。勒維克蹣跚後退,捂住臉。獵魔人半轉過身,將重心放在左腿,迅疾地一劍切開對手的頸動脈。勒維克蜷縮身體,渾身浴血,跪倒下來,一頭栽在沙地裡。

傑洛特緩緩轉過身,面對傑格漢斯。後者拉開弓,露出駭人的笑。獵魔人彎下腰,雙手握劍。其他士兵同樣舉起弓,周圍一片死寂。

「還在等什麼?」護林人吼,「放箭!放箭!」

他突然踉蹌地走了幾步,倒在地上。一支箭刺穿他的喉嚨,箭羽是山雞翎,用樹皮熬出的湯汁染成黃色。

一支支箭從昏暗的林間尖嘯飛出,劃出又長又緩的弧線。它們好像在空中慢慢滑翔,箭羽隨風輕擺,直到命中的那一刻,速度和力道都沒有絲毫增長,但每支箭都精準地命中了目標,納史特洛格的傭兵們紛紛倒下,彷彿落在沙土路上的樹葉,又像被棍棒掃過的向日葵。

倖存者爭先恐後跑向馬匹。箭矢沒停,它們命中了正在奔跑,甚至已經騎上馬鞍計程車兵。只有三人勉強讓馬跑了起來。他們大喊大叫,抽打坐騎的側腹,但沒能跑出太遠。

森林合攏,擋住去路。陽光下,那條寬闊的沙土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密不透風的黑色林牆。

僱傭兵勒住馬。他們又驚恐又慌亂,試圖掉轉馬頭,但箭雨並未停息。伴著馬蹄聲、馬嘶聲和叫喊聲,利箭刺穿了馬背上計程車兵。

一片寂靜。

堵住大路的林牆漸漸隱去,泛起彩虹般的光彩,隨後消失不見。前方又出現了道路。還有一匹灰馬,馬背上坐著留金色鬍鬚的健壯騎手,身穿海豹皮外套,系格子呢圖案的羊毛腰帶。

灰馬走上前,搖晃著腦袋,高高抬起前腿。它噴著鼻息,避開屍體和血腥味。騎手筆直地坐在馬鞍上,舉起右手。一陣微風吹得林木沙沙作響。

遠處森林邊緣,灌木叢中走出許多苗條的身影。她們穿著褐色和綠色相間的衣服,臉上用堅果汁塗著斑紋。

「ceádmil,weddbrokiloéne!」騎手大喊,「fáill,anáwoedwedd!」

「fáill!」微風帶來了森林那邊的回答。

綠色與褐色的身影接連消失在灌木叢中,只留下一個——她的頭髮是蜂蜜色。她走了過來。

「vafáill,格溫佈雷德!」她走得更近些。

「再會,莫娜。」獵魔人回答,「我不會忘記你。」

「還是忘了吧。」她生硬地說,正正背後的箭袋,「沒有莫娜了。莫娜只是個夢。我是布蕾恩,布洛克萊昂的布蕾恩。」

她又揮揮手,消失不見。

獵魔人轉過身。

「莫斯薩克。」他看著灰馬背上的騎手。

「傑洛特。」騎手冷冷地打量他,「真是巧遇。但我們還是先說最重要的事吧,希瑞在哪兒?」

「在這兒!」藏在枝葉間的女孩大喊,「我可以下來了嗎?」

「可以了,下來吧。」獵魔人回答。

「但我不知道怎麼下!」

「怎麼上去怎麼下來,反過來就行。」

「我害怕!我在樹頂上!」

「我說了,下來。我們有許多事要談,小女士。」

「談什麼?」

「看在瘟疫的分上,你怎麼不逃進森林,非要爬上樹?那樣我可以跟過去,犯不著……哦!該死,快下來!」

「我是學故事裡的貓!我做什麼都不對嗎?為什麼?我真想知道。」

「還有我。」德魯伊說,「我也想知道。你外婆卡蘭瑟王后也想知道。下來吧,小公主。」

樹葉和枯枝紛紛滾落,然後是衣料扯破的聲音。希瑞終於出現了,她雙腿分開,沿樹幹滑下,斗篷兜帽的位置只剩一塊鮮豔的破布。

「莫斯薩克叔叔!」

「如假包換。」

德魯伊把女孩緊緊抱在懷裡。

「叔叔,外婆叫你來的?她很擔心嗎?」

「不太擔心。」莫斯薩克微笑著說,「她正忙著把皮帶浸溼。回辛特拉要花不少時間,希瑞,趁這時間給你的冒險找好藉口吧。按我的建議,最好簡明扼要。就算這樣,我相信到最後,公主殿下,你也會哭得非常非常大聲。」

希瑞面露苦相,吸吸鼻子,輕聲嘟囔一句。她的雙手本能地捂住飽受威脅的部位。

「走吧。」傑洛特審視四周,提議道,「走吧,莫斯薩克。」

「不。」德魯伊說,「卡蘭瑟改主意了:她不想把希瑞嫁給克里斯丁。她有她的理由。另外,由於襲擊商隊的緣故,我已經不再信任埃維爾了,我這麼說你肯定不會驚訝,而王后很看重我的判斷。我們甚至不會在納史特洛格逗留,我會帶小傢伙直接回辛特拉。跟我們一起走吧,傑洛特。」

「為什麼?」

獵魔人看了一眼希瑞,她正披著莫斯薩克的毛皮外套,在一棵樹下沉睡。

「你很清楚原因。這個孩子,傑洛特,她就是你的命運。你們的道路已經交叉三次了,是的,三次。當然,這只是個比喻,尤其是前兩次。我希望,傑洛特,你不會認為這只是單純的巧合。」

「我怎麼稱呼它又有什麼區別?」獵魔人擠出一絲微笑,「事情早跟我們的稱呼背道而馳了,莫斯薩克。幹嗎帶我去辛特拉?我早去過那兒,也早跟她見過面:正如你所說,我的道路與她有過交叉。可那又如何?」

「傑洛特,你曾要求卡蘭瑟、帕薇塔和她丈夫立下誓言。他們遵守了承諾。希瑞就是那個意外之子。命運要求……」

「要求我帶走她,讓她變成獵魔人?她是個女孩!看著我,莫斯薩克。你能想象一個天真漂亮的小女孩變成我這樣?」

「讓獵魔人那套規矩都見鬼去!」德魯伊憤怒地反駁,「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你怎麼看待她?不,傑洛特,我看得出你還不懂,所以我必須簡單點解釋。聽著,就連白痴也能要求別人發誓,你只是其中之一。這事本身沒什麼特別,特別的是她,還有她出生後與你之間的紐帶。你還要我說得更清楚嗎?沒問題,傑洛特:自從希瑞出生,你的願望和計劃就不再重要了,你拒絕什麼、放棄什麼,也不重要。看在瘟疫和霍亂的分上,就連你自己也不值一提!你明白嗎?」

「別大吼大叫,會把她吵醒的。我們的意外之子正在睡覺呢。等她醒來……莫斯薩克,即使她很特別,有時也可以……也必須放棄。」

德魯伊咄咄逼人地看著他。「可你要知道,你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

「即使這樣卻還要放棄她?」

「我是放棄了。我有這個權利吧?」

「的確。」莫斯薩克回答,「你有這個權利。可這伴隨著風險。有句古話說得好:宿命之劍……」

「有兩道刃。」傑洛特幫他說完,「我知道。」

「那就做你認為對的事吧。」德魯伊扭過頭,吐了口口水,「然後想想我為你擔的性命危險……」

「你?」

「沒錯。跟你不同,我相信命運。而且我知道,擺弄雙刃劍很危險。別再玩了,傑洛特,把握住送上門來的機會吧。同希瑞建立起監護人和被監護人那樣的關係。否則……紐帶可能會以其他形式出現,更可怕的形式。你想要否定和毀滅?我想保護你們,你和那小傢伙。如果你帶走她,我不會反對,我會冒險向卡蘭瑟解釋一切。」

「你怎麼知道希瑞願意跟我走?你看到了徵兆?」

「沒有。」莫斯薩克嚴肅地回答,「但我的確知道,因為她只會在你懷中入睡,她會在夢中叨唸你的名字,會伸手找你。」

「夠了。」傑洛特站起身,「我該出發了。別了,大鬍子。代我向卡蘭瑟致意。至於希瑞的惡作劇,你就幫她找個藉口吧。」

「逃避毫無意義,傑洛特。」

「你說我在逃避命運?」獵魔人繫緊坐騎的腹帶。

「不。」德魯伊看著小女孩,「你是在逃避她。」

獵魔人點點頭,跨上馬鞍。莫斯薩克一動不動地坐著,用木棍撥弄將熄的營火。

傑洛特緩緩穿過高及馬鐙的石楠叢,沿著山谷斜坡,朝黑暗的森林走去。

「傑洛特!」

他回過頭,發現希瑞站在小丘頂部,灰髮的小小身影一副挫敗的架勢。

「別走!」

他揮揮手。

「不要走!」她在尖叫,但聲音小了些,「別走!」

我必須走,他心想。必須走,希瑞。因為……我要永遠離開。

「別以為你能輕易拋下我!」她大喊道,「想都別想!你逃不掉!我是你命運的一部分,你聽到沒?」

沒有什麼命運,他心想。命運並不存在。對我們來說,命中註定的只有死亡。命運的第二道刃是死亡。第一道是我。第二道是死亡,它與我如影隨形。不,我沒有權利讓你與死亡為鄰,希瑞。

「我就是你的命運!」

他聽到丘頂又傳來幾聲哭喊,但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絕望。

他踢了踢馬腹,催促它踏入溼氣濃重、如深淵般陰冷的森林,踏入熟悉而親切的陰影,踏入漫無邊際的黑暗。

(1) 幾丁質又名甲殼胺,一般指節肢動物的身體表面分泌的一種物質。

(2) 指地表水滲入地下時形成的洞窟,多為暴雨沖刷磨蝕而成。

(3) 希瑞的全名。

(4) 指被他國領土包圍的領地。

(5) 這部分內容請參見本系列第一部中的短篇《價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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