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木橋上響起馬蹄聲,尤爾加連頭都沒敢抬。他生生嚥下尖叫,丟掉打算重新裝上的車輪鐵箍,飛快地鑽到馬車下。他流著眼淚,背靠車下那層厚厚的汙泥與糞便,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在驚恐中瑟瑟發抖。
馬匹慢慢靠近馬車。馬蹄踏在長滿青苔、腐朽不堪的木板上。尤爾加謹慎地打量著它們。
「出來。」看不到模樣的騎手說。
尤爾加透過齒縫倒吸一口涼氣,絞盡腦汁思考對策。馬匹噴著鼻息跺跺腳。
「放鬆,洛奇。」騎手說,尤爾加聽到那人輕撫馬頸的聲音,「出來吧,朋友。我不會傷害你。」
商人不相信陌生人的話,但那聲音確實充滿魅力又令人安心,只是語氣不大悅耳。尤爾加向好幾位神明默禱一番,終於戰戰兢兢地從馬車下探出頭。
騎手有一頭牛奶色的白髮,用皮革髮帶綁在腦後,身穿黑色羊毛外套,後襬落在栗色母馬的屁股上。他沒看尤爾加,而是在馬鞍上側過身,看著馬車車輪,還有卡在橋縫裡的輪軸。他突然抬起頭,冷漠地審視著峽谷邊緣的植被,目光從商人身上掃過。
尤爾加嘟囔著,從馬車底下艱難地爬出。他用手背蹭蹭鼻子,抹去臉上修理輪軸時沾上的木焦油。騎手專注而陰鬱地瞥了他一眼,目光銳利,有如一柄魚叉。尤爾加沉默不語。
「咱們兩個沒法抬。」陌生人指指陷進縫隙的輪軸,開口道,「你是獨自旅行嗎?」
「原本三個,大人。」尤爾加結結巴巴地說,「我的僕人跑了,那些懦夫……」
「不奇怪。」騎手望著橋下的峽谷,「一點兒不奇怪。我想你也該跑路了,趁還有時間。」
尤爾加沒有循陌生人的目光望去。乾涸河床的牛蒡和蕁麻間,散落著顱骨、肋骨和脛骨。那些黑暗空洞的眼窩讓商人害怕,那些微笑的牙齒和破碎的骨頭讓他快徹底崩潰,讓他僅存的勇氣像魚鰾般炸裂。如果再多待一會兒,他一定會忍不住逃跑,邊跑邊在心中尖叫,就像一個鐘頭前的車伕和僕人那樣。
「你在等什麼?」騎手掉轉馬頭,低聲發問,「等黃昏?那就太遲了。天黑以後,它們就會把你帶走。或許都不用天黑。走吧,騎上你的馬,跟我走。儘快離開這兒。」
「可是先生,我的馬車怎麼辦?」尤爾加用盡全力大喊,響亮的嗓音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他不清楚這是出於恐懼、絕望還是憤怒,「我的貨物!那可是整整一年的成果!我寧願死,也不能丟下它們!」
「看來你還不清楚這是什麼地方,朋友。」陌生人輕聲說著,指指橋下的遍地屍骸,「你不想丟下馬車?我得告訴你,等到黃昏,就算你坐擁德茲蒙王的寶藏,也沒法保住性命。別再想該死的馬車了,讓抄近路穿過鄉間的想法也見鬼去。你知道戰爭結束後,這兒發生了怎樣的大屠殺嗎?」
尤爾加一臉茫然。
「你不知道。」陌生人搖搖頭,「但你看看下面躺著什麼?不難發現,那些都是想抄近路的人。而你,卻說不會丟下馬車。我真想知道,你這了不起的馬車裡究竟裝著什麼?」
尤爾加沒說話。他抬頭看著騎手,猶豫著該回答「麻絮」還是「破布」。
騎手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回答,他正在安慰不安甩頭的栗色母馬。
「大人……」終於,商人語無倫次地說,「幫幫我。救救我。我這輩子都會感激您……別讓我……您要什麼我都給你,只要您開口……救救我,大人!」
陌生人突然轉過頭,雙手按住馬鞍橋。「你說什麼?」
尤爾加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我要什麼你都給我?再重複一遍。」
尤爾加吞了口口水,閉上嘴巴。他後悔自己沒細想就說出那句話。他在猜陌生旅人會提出什麼要求。一切都有可能,甚至包括每月一次跟他年輕的妻子克麗絲蒂黛幽會。但與失去馬車相比,這些似乎不算什麼,更好過淪為谷底的白骨。商人的本能很快屈服於對現狀的考慮。騎手看起來不像流浪漢,也不像戰爭結束後相當常見的強盜,更不像王子或王室顧問,或是那些自以為了不起、喜歡從鄰居手裡敲詐錢財的騎士。按尤爾加的估算,他的酬勞應該在二十金幣左右,但他的商人本能阻止了他主動開價。
他決定再也不亂說什麼「感激一輩子」了。
「我問你,我要什麼你都給我嗎?」陌生人冷靜地重複道,等待商人的答覆。
他只能回答了。尤爾加用力嚥了口口水,點點頭。出乎意料的是,陌生人臉上並無得色,甚至沒為自己談妥買賣而面露微笑。他往山澗下吐了口口水,在馬背上側過身。
「我在幹什麼?」他悲哀地說,「是不是犯了個錯誤?我會盡力幫你擺脫困境,但我沒法保證這場冒險中不會有人送命。如果我們都能活下來,那你……」
尤爾加繃緊身子,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那你回家之後,」黑衣騎手飛快地說,「要把在你家裡出現、你又不知情的東西送給我。能發誓嗎?」
尤爾加遲疑地點點頭。
「很好。」陌生人咧嘴笑道,「你最好藏回馬車下面。太陽快落山了。」
陌生人跳下馬,脫掉外衣。尤爾加發現陌生人揹著劍,用皮帶斜挎在肩頭。他好像聽人說過,有一群人就是這樣攜帶武器。陌生人穿著黑色皮夾克,長及腰際,長長的金屬護手鑲滿銀飾釘,說明他來自諾維格瑞或附近地區。這樣的打扮最近在年輕人中很流行,但陌生人已經不年輕了。
騎手取下馬背上的行李,轉過身。他用銀鏈掛在胸前的徽章開始顫抖。他的懷裡抱著個小鐵盒,還有個長包裹,上系皮繩。
「怎麼還不躲到馬車下面?」他說著,走上前去。
尤爾加註意到,徽章上刻著露出獠牙的狼頭圖案。
「先生,您是個……獵魔人?」
陌生人聳聳肩。「沒錯,我是獵魔人。好了,躲到馬車下面去。別出來,閉上嘴巴。我得獨處一會兒。」
尤爾加照做了。他蹲在車輪旁邊,躲到馬車的油布下。他不想知道陌生人在馬車另一邊幹嗎,也不想看到峽谷底部的屍骨。他盯著自己的鞋,還有腐朽橋面上形狀像星星的綠色苔蘚。
獵魔人。
太陽消失了。
他聽到了腳步聲。
陌生人一步一頓,從馬車後緩緩走出,站到木橋中央。尤爾加看著他的背影。他注意到,陌生人背後的劍不是先前那把。這件武器很華麗:劍柄、護手和劍鞘上的裝飾都閃著星辰般的光。暮色中,劍熠熠生輝。
籠罩森林的金紫色光彩漸漸淡去。
「先生……」
陌生人扭過頭。尤爾加拼了老命才沒叫出聲。
陌生人臉色慘白,毛孔放大,像一塊新鮮的乳酪。他的眼睛……諸神啊……恐懼傳遍尤爾加的全身。他的眼睛……
「躲到馬車後頭,快!」陌生人低聲命令。
跟他先前聽到的嗓音不同。商人覺得膀胱一陣發緊。
陌生人轉過身,沿橋往前走去。
獵魔人。
拴在車上的馬噴了噴鼻子,一聲嘶鳴,蹄子用力跺在橋面上。
一隻蚊子嗡嗡飛過尤爾加耳邊,商人甚至忘記伸手去拍。第二隻蚊子飛過。一整群蚊子正在峽谷對面的灌木叢中集結。
它們在尖叫。
尤爾加壯著膽子偷眼打量,才發現那並不是蚊子。
漸濃的暮色中,小巧、可怕、畸形、高度不超過一厄爾sup(1)/sup、如骷髏般單薄的身影占據了峽谷對面。它們步伐怪異,像蒼鷺一樣走到橋上,用生硬的動作高高抬起腫脹的膝蓋。它們扁平而滿是皺褶的臉上,有一對黃疸病人般的鼓脹雙眼,青蛙似的小嘴露出森森獠牙。它們越走越近,嘴裡發出嘶嘶聲。
陌生人站在橋中央,平靜得彷彿一尊雕像。他突然抬起右手,手指做出怪異的手勢。小怪物嘶嘶叫著後退,隨即再次前衝,速度越來越快,同時抬起木棍般細長的前肢,在空氣中抓撓。
左邊傳來利爪破空聲,一隻怪物從橋下現身,其他那些也以驚人的速度飛撲而至。陌生人轉身,劍光一閃,從橋底爬上來的怪物的腦袋飛到六尺高的空中,拖出一道血線。白髮男人闖進剩下的怪物群中,長劍左右揮舞。怪物從四面八方向他攻來,尖叫著揮舞四肢。閃著寒光的劍如剃刀般銳利,但沒能嚇退它們。尤爾加貼著馬車縮成一團。
有個血淋淋的東西落到他腳邊。是一條瘦骨嶙峋的前肢,連著四根指爪,覆著母雞般的鱗狀皮膚。
商人尖叫起來。
他覺得有個東西悄然靠近自己。商人縮起身子,想躲到馬車下。可那駭人的東西已經騎到他的脖子上,長著尖爪的前肢抓住他的太陽穴和臉頰。尤爾加閉上眼睛,尖叫著拍打它的身體,奮力掙扎,突然發現自己竟來到了木橋中央,周圍的木板上滿是怪物的屍體。獵魔人和怪物們激戰正酣,但除了混亂的場面和不時閃過的銀光,商人什麼都看不清。
「救命!」他大喊道,感覺尖銳的獠牙已穿透兜帽,裹住他的後腦。
「低頭!」
他將下巴貼上胸口,用目光尋找迅疾揮來的利劍。長劍嗡鳴,劃破空氣,擦過他的兜帽。尤爾加聽到沉悶而駭人的破裂聲,滾燙的液體當頭澆下,灑在他肩頭。脖子上驟增的重量讓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商人看到,又有三隻怪物從橋下跳上來,像蝗蟲一樣躍起,抱住陌生人的雙腿。其中一隻青蛙似的面孔被一劍劈成兩半,僵硬地蹣跚後退,仰天栽倒。第二隻被劍尖刺穿,癱軟倒地,痙攣不止。其餘怪物像螞蟻一樣圍住白髮男子,將他逼到橋邊。第三隻怪物尖叫著從戰團中飛出,身子陣陣抽搐。與此同時,獵魔人與怪物們一同翻下橋面,落進峽谷。尤爾加坐在地上,雙手抱頭。
商人聽到,橋下先是傳來怪物勝利的叫嚷,但隨即被劍刃破空聲、尖叫聲和痛呼聲取代。黑暗中響起石頭的碰撞聲,踩碎枯骨的噼啪聲,然後又是利劍的呼嘯,最後是一聲令人血凝的絕望嘶吼,卻又戛然而止。
一片寂靜。只有森林深處的鳥兒不時發出一聲驚叫。然後,連鳥兒也安靜下來。
尤爾加用力嚥了口口水,抬起頭,略微直起身子。寂靜依然籠罩著四周,就連樹葉都靜止不動。
整片森林都在恐懼中沉默。破碎的雲彩讓夜空愈加昏暗。
「嘿!」
商人猛地轉身,雙手本能地護在身前。黑衣獵魔人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手中舉著閃亮的長劍。尤爾加註意到,他的身體正朝著一側歪斜。
「大人,您打退它們了?」
獵魔人沒有回答。他沉重而笨拙地邁出一步,摸摸左髖部,然後伸手扶住馬車。尤爾加發現,反著光的黑血滴落在木板上。
「大人,您受傷了!」
獵魔人還是沒回答。他扶著馬車,對上商人的目光,緩緩地倒在橋上。
二
「輕點兒,小心……腦袋下面……誰來扶住他的頭!」
「這邊,這邊,放到馬車上!」
「諸神啊……尤爾加老爺,他的繃帶下面又淌血了……」
「別說廢話了!過來,快點兒!普羅菲,別慌慌張張的!還有你,維爾,給他蓋上毛毯,沒看到他在發抖嗎?」
「喂他喝點兒伏特加咋樣?」
「給昏迷的傷員灌酒?你瘋了吧,維爾?把酒瓶拿過來,我得喝一口……你們這些懦夫!卑鄙、無恥、可悲!居然先跑了,只留我一個人!」
「尤爾加老爺!他在說話!」
「什麼?他說什麼?」
「不太清楚……好像是個名字……」
「什麼名字?」
「葉妮芙……」
三
「我在哪兒?」
「躺著別動,先生,不然傷口又該裂開了。那些可怕的怪物把您的腿都咬到見骨了。您流了很多血……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尤爾加!您在橋上救了我的命,還記得嗎?」
「哦……」
「您渴嗎?」
「渴得要命……」
「喝吧,大人,喝吧。您在發燒,身子很虛弱。」
「尤爾加……我們在哪兒?」
「在路上,坐著我的馬車。什麼也別說了,先生,先別動。我們必須穿過森林,去最近的人類定居點,再找個醫師。您的傷口包紮得不夠厚,一直在流血……」
「尤爾加……」
「怎麼了,大人?」
「在我箱子裡……有個瓶子……用綠色的蠟封口。開啟封口,倒進杯子……拿給我。別碰其他瓶子……如果你們還珍惜自己的性命……快,尤爾加……該死,馬車晃得真厲害……瓶子,尤爾加……」
「來了……喝吧。」
「謝謝……仔細聽好。我會馬上睡著,還會劇烈掙扎、胡言亂語,但過一會兒,我會像死屍一樣安靜。沒什麼的,不用怕……」
「睡吧,大人,不然傷口又會裂開,您的血會流光的。」
獵魔人躺在毛毯上,頭暈目眩,感覺到商人把散發馬汗味的外套和毛毯蓋在他身上。馬車顛簸不止,每一下都讓他的大腿和屁股隱隱作痛。他咬緊牙關。頭頂的夜空星辰無數,它們離他那麼近,彷彿掛在樹梢,觸手可及。
他選擇了離光芒最遠的路,想藏身在搖曳的陰影中。這並不容易:這裡到處都是點燃的松木堆,火把的紅光點綴夜空,厚重的煙霧湧入黑暗。在起舞的身影之間,火堆噼啪作響,光芒閃爍。
傑洛特停下腳步,讓朝他這邊走來、擋住所有去路的遊行隊伍通過——他們情緒高昂,正瘋狂地大呼小叫。有人抓住他的肩膀,塞給他一個小杯子,杯中液體浮泛著泡沫。他禮貌地回絕,把這個搖搖晃晃抱著一桶摻水啤酒的傢伙推回人群。他不想喝酒。
今晚不想。
離他不遠,那座用樺樹幹搭成、俯瞰大堆篝火的舞臺上,金髮的五月節國王戴著鮮花和樹枝編成的王冠,正在親吻五月節王后:他透過她被汗水打溼的纖薄束腰外衣,愛撫她的乳房。國王早已爛醉如泥,身子晃來晃去,全靠抱住王后才能保持平衡。他一隻手拿著一大杯啤酒。王后也喝醉了,頭上的花冠蓋住了眼睛,但她只顧摟著國王的脖子,兩隻腳甩來甩去。人群在舞臺上載歌載舞,揮舞著纏有花朵和藤蔓的樹枝。
「五月節!」有個女孩在傑洛特耳邊大吼。
她扯住他的袖子,把他拉進狂歡的隊伍。她在他身邊翩翩起舞,衣袍和插在頭上的花朵隨風搖擺。他沒有抗拒,跟著她加入舞蹈。他靈巧地轉動身子,避開其他正在跳舞的人。
「五月節!五月前夜!」
他們身邊爆發了一陣騷動,有個男孩抱著一個女孩,跑向篝火光芒外的黑暗,女孩發出緊張的笑聲和叫喊聲,在他懷裡不停掙扎。人們手拉手,高聲叫嚷,沿篝火間的道路前進。有個人摔了一跤,破壞了隊形,人們隨即分成較小的幾群。
女孩透過額頭充當裝飾的樹葉打量傑洛特。她走上前,用力摟住他的雙肩。他生硬地想要拒絕,手指貼上薄薄的亞麻衣物,按在她潮溼的身體上。她抬起頭,閉上眼,牙齒在微張的唇間閃爍著耀眼的光。女孩身上散發出汗水、香草和煙的味道,還有慾望的氣息。
有何不可,他心想,揉皺她背後的衣裙。他的雙手享受著潮溼的溫暖。這個年輕女孩不是他喜歡的型別:個子太小,衣服又太緊,裙子勒進了腰身。他用手指感受她浮凸有致的身體,雖然他不該撫摩那裡。但在這樣的夜晚……又有什麼關係?
五月節……地平線上的火焰。五月節,五月前夜。
離他們最近的篝火處,人們把成捆的幹松枝投進火中,黃色的光芒更加鮮明,將周圍照得透亮。女孩對上傑洛特的雙眼。他聽到她倒吸一口涼氣。她的身體突然繃緊,放在獵魔人胸口的手指蜷曲起來。傑洛特放開她。她猶豫片刻,馬上挪開身子,但臀部沒有立刻離開獵魔人的大腿。她低著頭,躲避他的目光,隨後抽出雙手,後退一步。
他們佇立片刻,就這麼靜靜站著,對狂歡的人群視而不見。隨後,女孩尷尬地轉過身,飛奔而去,消失在起舞的人群中。她只悄悄回望了一眼。
五月節……
可我在這兒幹嗎?
黑暗中有顆星辰在閃爍,光芒耀眼。獵魔人脖子上的徽章開始顫抖。傑洛特本能地放大瞳孔,毫不費力地看穿黑暗。
那女人不是農家出身。鄉下女孩不會穿黑絲絨斗篷。鄉下女孩只會被男人推進或拉進灌木叢,她們會大呼小叫,咯咯直笑,像剛撈起來的魚一樣扭動和顫抖。她們不會採取主動,可這個女人正把舞伴拉進暗處——那個金髮男人的襯衣已經敞開一半。
鄉下女孩不會在脖子上圍條絲絨緞帶,緞帶上也不會飾有星形黑曜石。
「葉妮芙?」
蒼白的瓜子臉上,紫羅蘭色的雙眼閃閃發光。
「傑洛特……」
她放開金髮男子的手,後者的胸口閃爍著汗水光澤,彷彿一塊銅板。年輕男人搖晃幾下,跪倒在地。他四下張望,抱怨一句,緩緩起身,用懷疑而尷尬的目光打量著他們,隨後朝篝火走去。女術士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心無旁騖地盯著獵魔人,抓著斗篷邊的手在顫抖。
「見到你真好。」他的語氣不帶絲毫感情。
他能感到,兩人間的氣氛繃緊了。
「我也一樣。」她微笑著回答,笑容似乎有些勉強,但他不能肯定,「我同意,這是個意外驚喜。傑洛特,你在這兒幹嗎?哦!抱歉,請原諒我的直率。你的目的當然跟我一樣。五月節慶典。區別在於,這麼說吧,你抓了我一個現行。」
「我打擾到你了。」
「我是個大活人。」她戲謔地說,「今晚還沒結束呢,只要我想,隨時可以再找一個。」
「可惜我就不行。」他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勉強擠出一句,「有個女孩在火光下看到我的眼睛,然後就逃跑了。」
「等到明天一早,」她的笑容越來越顯虛偽,「等她們徹底玩瘋,就不會關注這些了。你可以再找一個,我相信……」
「葉……」
接下來的話如鯁在喉。
他們對視良久,真的很久。篝火的紅光在他們臉上舞動。葉妮芙突然嘆了口氣,垂下頭,長長的睫毛擋住雙眼。
「傑洛特,別。別再提了……」
「今天是五月節。」他打斷她,「你忘了嗎?」
她緩緩走來,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身子輕輕貼上他的胸膛。他撫摩著她頭上像蛇一樣蜷曲的烏黑髮卷。
「相信我。」她抬起頭,低聲道,「如果我們只是……那我片刻都不會猶豫。但這毫無意義。一切都會重新開始,又像從前那樣結束。毫無意義……」
「每件事都得有意義嗎?今天可是五月節。」
「五月節?」她看著他,「那有什麼分別?我們是被篝火和歡慶的人群吸引來的。我們想跳舞,想放鬆,想喝點酒,好好享受自由,慶祝自然週期的復興。然後呢?我們碰巧遇見了對方……我們多久沒見了?一年?」
「一年兩個月零十八天。」
「我好感動啊。你特意記下的?」
「是啊,葉……」
「傑洛特,」她突然抽身後退,連連搖頭,「讓我把話說清楚:這不可能。」
他點點頭,表示明白。
葉妮芙掀開絲絨斗篷。她在下面穿著薄薄的白襯衫,以及用銀鏈束起的黑裙子。
「我不想重來一次。」她說,「光是想到和你做……我跟那個金髮帥小夥想做的事……用同樣的方式……光是想到這些,傑洛特,我都覺得是在貶低自己。這是在侮辱你我的人格。明白嗎?」
他又點點頭。她隔著低垂的睫毛看著他。
「你不走嗎?」
「不。」
她沉默片刻,不耐煩地聳聳肩。
「我冒犯你了?」
「沒有。」
「來吧,我們找個地方坐下,離噪音遠一點。我們聊會兒天。你瞧,我是真心為這次見面感到高興。我們坐一會兒,好嗎?」
「好的,葉。」
他們遠離篝火,進入黑暗,朝森林邊緣走去,小心地避開一對對正在親熱的男女。為了找個安靜地方,他們走了好一會兒,最後停在一座小山上,旁邊有叢杜松,像柏樹一樣高大纖細。
女術士摘下胸針,脫掉斗篷,鋪在地上。他坐在她身旁,想摟住她的肩膀,但這隻會惹惱她。葉妮芙扣好敞開的襯衣,傑洛特專注地看著她的動作。她嘆了口氣,抱住他。傑洛特知道,讀心會耗費葉妮芙相當的精力,但她可以本能地感覺到他人的意圖。
他們一言不發。
「哦,看在瘟疫的分上!」她突然大喊,掙脫他的擁抱。
女術士抬起雙臂,念出一個咒語。紅綠兩色氣泡升上他們頭頂的天空,在高處炸開,羽毛般的鮮豔花朵隨之浮現。篝火那邊傳來大笑聲和歡呼聲。
「五月節。」她語帶苦澀,「五月前夜……自然週期又要開始了。他們會及時行樂……」
附近還有別的術士。三道橙色閃光在遠處亮起。森林另一邊出現了一眼彩虹色間歇泉:噴發的流星不時飛旋著躥上天空,炸開。篝火邊起舞的人群連聲讚歎。傑洛特察覺到緊張的氣氛,於是輕撫葉妮芙的髮捲,聞著她的長髮散發出的丁香和醋栗的氣息。如果我太想要她,他心想,她會察覺到,繼而心煩意亂。我該輕聲問她最近過得好不好。
「還是老樣子。」她說,嗓音卻有些發抖,「沒什麼值得一提的。」
「別這樣,葉。別讀我的心。這讓我不舒服。」
「抱歉,本能反應。你呢,傑洛特,有什麼新鮮事?」
「沒有,沒什麼值得一提的。」
他們一陣沉默。
「五月節!」她突然大喊。傑洛特感到貼在胸前的肩膀繃緊了。「他們在享樂,在慶祝永恆的自然週期。可我們呢?我們在幹嗎?我們只是註定要滅亡、要消失、要被人遺忘的老古董。自然會重生,週期會重啟,但我們不會,傑洛特。我們無法讓生命延續。我們被剝奪了這種可能性。我們天賦異稟,能做出非凡之舉,甚至可以違背自然,但相應地,我們卻被剝奪了最簡單、最自然的能力。比人類活得久又有什麼意義?我們的冬天過後不會再有春天,我們無法重生,我們會隨人生的終結而終結。我們被吸引到篝火旁,但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殘酷的笑話,是對節日的褻瀆。」
她沉默下來。傑洛特不喜歡看她陷入這麼陰鬱的情緒。他了解原因。她的心病又犯了,他心想。有一段時間,她似乎忘記或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他把葉妮芙抱在懷裡,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搖晃。她沒反抗。傑洛特並不吃驚。他知道,她需要這個。
「要知道,傑洛特。」她的語氣突然平靜了,「我最想念的就是你的沉默。」
他用嘴唇親吻她的頭髮,她的耳朵。我想要你,葉,他心想,我想要你,你知道的。你很清楚,葉。
「我清楚。」她低聲道。
「葉……」
「只有今天。」她睜大眼睛看著他,「只有這個即將消逝的夜晚。這是我們的五月節。我們會在早晨分開。我求你,不要指望別的什麼。我不能……我辦不到。原諒我。如果這個要求傷害了你,那就吻吻我,然後放我走吧。」
「如果吻了你,我就走不了了。」
「我想也是。」
她揚起頭。傑洛特吻了她微翕的雙唇,動作小心翼翼:先是上唇,然後下唇。他將雙手埋進她的捲髮,撫摩她的耳朵、耳垂上的寶石耳環,還有她的脖子。葉妮芙回應他的吻,身子貼近他,靈巧的手指解開他夾克的搭扣。
她躺倒在斗篷上。斗篷下是厚厚的青苔。傑洛特吻了她的乳房。他感到她纖薄襯衣下的乳頭變得硬挺。她的呼吸漸漸紊亂。
「葉……」
「拜託,別說話。」
她赤裸的皮膚柔軟而冰涼,讓他的手掌和指尖微微發麻,彷彿觸電一般。葉妮芙的指甲摳進傑洛特顫抖的脊背。叫喊聲、歌唱聲和口哨聲一直從篝火那邊傳來,伴之以團團火花和紫色煙霧。擁抱,愛撫。他的,還有她的。冷顫。迫不及待。她細長的雙腿纏上他的腰,像樹葉般顫抖,他伸手輕撫。
五月節!
呼吸與喘息如芭蕾舞曲般唱響。他們眼前閃過光芒。丁香和醋栗的味道包裹住他們。五月節的國王與王后不也是個褻瀆的笑話嗎?還是關於遺忘的笑話?
五月節,五月前夜!
傑洛特和葉發出刺耳的呻吟。黑色髮捲蓋住他們的雙眼和嘴唇。他們顫抖的手指交扣在一起。呼喊。溼潤的黑色睫毛。呻吟。
然後便是寂靜。永恆的寂靜。
五月節……地平線上的火焰……
「葉?」
「喔……傑洛特!」
「葉,你哭了?」
「我沒哭!」
「葉……」
「我向自己發過誓……我……」
「別說了。沒這個必要。你不冷嗎?」
「冷。」
「現在呢?」
「好多了。」
天空以驚人的速度亮起。森林的黑色輪廓重新浮現,參差不齊的樹梢自模糊的黑暗中現身。在她身後,一片預示黎明的蔚藍在地平線暈染開來,淹沒了群星。周圍更冷了。傑洛特更加抱緊葉妮芙,又將外衣蓋在她身上。
「傑洛特?」
「嗯?」
「天快亮了。」
「我知道。」
「我傷到你了嗎?」
「有一點兒。」
「又要重來一次嗎?」
「從來就沒結束過。」
「拜託……跟你在一起,感覺很好……」
「別說了。一切都很好。」
樹叢中飄來煙霧的氣息。丁香和醋栗的味道徘徊不去。
「傑洛特?」
「嗯?」
「還記得凱斯卓山那次相遇嗎?那頭金龍,叫什麼來著?」
「記得。三寒鴉。」
「他說我們……」
「我記得,葉。」
她親吻他的後脖頸,掠過的頭髮讓他脖子發癢。
「……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喃喃道,「也許註定屬於彼此。但我們不會有結果,真可惜。黎明破曉之時,我們必須分開。這是唯一的選擇。我們必須分開,免得傷害彼此:我們註定屬於彼此,是天生一對,但創造我們的傢伙考慮得太不周全。請原諒。我必須告訴你這些。」
「我知道。」
「做愛也毫無意義。」
「我不這麼想。」
「去辛特拉吧,傑洛特。」
「什麼?」
「去辛特拉。去吧,這次別再放棄。不要重複你上次的錯誤……」
「你怎麼知道的?」
「我瞭解你的一切。忘了嗎?去辛特拉,越快越好。黑暗的時代即將來臨,非常黑暗的時代。你必須及時趕到……」
「葉……」
「不,什麼都別說,拜託。」
空氣越來越清新,天色也越來越亮。
「現在別走,我們等到天亮……」
「好啊。」
四
「別起來,大人。您的繃帶該換了,因為傷口很髒,您的腿又腫得嚇人。諸神啊,太糟了……咱們得儘快找個醫師……」
「叫醫師見鬼去!」獵魔人呻吟道,「把我的箱子拿來,尤爾加。對,就這個瓶子,把裡面的東西直接倒在傷口上。啊!看在瘟疫和霍亂的分上!沒事,多倒……哦!很好。幫我包起來,再拿點東西蓋上……」
「您的整條大腿都腫了,大人……您還在發燒……」
「發燒個鬼……尤爾加?」
「什麼事,大人?」
「我忘了謝謝你。」
「該道謝的是我,不是您。您救了我的命,又為保護我受了傷。可我呢?我做了什麼?不過是照顧一個人事不省的傷員。我把他抬上馬車,讓他不至於死掉。這很平常,獵魔人大師。」
「不平常,尤爾加。在同樣情況下,我曾被人像狗一樣丟在路邊……」
商人低下頭,沉默不語。
「是啊……確實有那樣的人。這個世界很殘酷。」終於,他低聲道,「但這不是我們行事卑劣的理由。人應該良善,我父親是這麼教我的,我也這麼教兒子們。」
獵魔人陷入沉默,看著前方道上的樹枝,看著它們隨馬車移動而消失。他的大腿恢復了知覺,痛楚消失了。
「我們在哪兒?」
「剛從淺灘涉過特拉瓦河,眼下正在阿爾克肯奇森林。我們離開了泰莫利亞,來到索登王國境內。邊境關卡稅務官檢查馬車時,您一直在沉睡。必須得說,他們見到您很吃驚,但年紀最大的官兵認識您,於是放我們通過。」
「他認識我?」
「是啊,毫無疑問。他叫您傑洛特,原話是利維亞的傑洛特。這是您的名號嗎?」
「對……」
「他答應派人騎快馬到前頭去,就說我們需要醫師。我給他塞了點錢,免得他忘記。」
「謝謝,尤爾加。」
「別,大人,我說過了:道謝的人該是我。我還欠您一份酬勞呢。我們說好……怎麼了,大人?是不是覺得很虛弱?」
「尤爾加,給我綠色封蠟的瓶子……」
「大人,您又會變成先前那副樣子……在夢裡大喊大叫……」
「給我,尤爾加……」
「聽您的。等我先倒進杯子……諸神在上,我們需要醫師,而且要快,不然……」
獵魔人轉過頭去。在城堡花園旁邊那條幹涸的溝渠裡,傳來孩童們玩耍的叫聲。足有十幾個孩子,扯著稚嫩的嗓音興奮地彼此尖叫,吵得人耳膜生疼。他們在溝渠裡跑上跑下,就像一群聚在一起卻不斷改變方向的小魚。有個男孩氣喘吁吁地跑在後頭,試圖跟上瘦得像稻草人的大男孩們——這種狀況倒挺常見。
「孩子還真多。」獵魔人評論道。
莫斯薩克擠出一絲微笑,扯著鬍鬚聳聳肩。
「是啊,很多。」
「其中一個……哪個男孩是著名的意外之子?」
德魯伊移開目光。
「傑洛特,我不能……」
「因為卡蘭瑟?」
「當然。你以為她會把孩子輕易交給你?你明白的,不是嗎?她是個鐵打的女人。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本不該說出口的。希望你能明白……另外,我希望你不要出賣我。」
「說吧。」
「那個孩子六年前出生時,卡蘭瑟召見了我,命令我找到你,把你殺掉。」
「你拒絕了。」
「沒人能拒絕卡蘭瑟。」莫斯薩克直視他的雙眼,嚴肅地回答,「我本來已經準備出發了,她卻把我叫了回去,二話沒說撤銷了命令。你跟她說話時要謹慎。」
「我會的。告訴我,莫斯薩克:多尼和帕薇塔出了什麼事?」
「他們從辛特拉坐船去史凱利格群島,途中意外遭遇風暴。那條船連塊木片都沒剩下。傑洛特……問題在於,孩子莫名其妙沒跟他們上船。這點令人費解。他們本想帶孩子一起,但在最後一刻改了主意。沒有人知道原因。帕薇塔一直跟孩子形影不離……」
「卡蘭瑟怎麼挺過來的?」
「你覺得呢?」
「我懂了。」
孩子們大喊大叫,爬上溝頂,就像一群吵嚷的地精。傑洛特注意到一個小女孩,跟那些男孩一樣瘦小、吵鬧,留著金色髮辮,跑在那群孩子前面。孩子們一聲呼喊,順著溝渠的陡坡再度滑下。至少半數孩子跌倒在地,包括那個女孩。最小的孩子還是跟不上大部隊,他在滑落過程中翻了幾個跟斗,摔倒在溝渠最底部。他揉著擦傷的膝蓋號啕大哭。其他男孩袖手旁觀,嘲笑幾聲,繼續玩鬧去了。女孩跪在男孩身邊,抱住他,幫他擦乾痛苦的眼淚,抹去他臉上的灰塵和汙泥。
「走吧,傑洛特。王后在等你。」
「好的,莫斯薩克。」
卡蘭瑟坐在有靠背的木製長椅上,椅子用鐵鏈懸在一棵無比高大的椴樹枝頭。她好像正在打盹兒,但時不時輕輕蹬一下腿,讓鞦韆繼續搖晃。三個年輕女子陪在她身邊。其中一個坐在鞦韆旁的草地上,衣裙鋪在青草間,化作碧綠叢中一抹潔白,像一片雪花。另外兩個在稍遠處,一邊摘草莓,一邊爭論著什麼。
「陛下。」莫斯薩克鞠躬行禮。
王后抬起頭。傑洛特跪了下去。
「獵魔人。」她冷冷地說。
跟從前一樣,王后戴著同她的綠色衣裙與眸色很相配的祖母綠首飾。跟從前一樣,一頂纖細的金冠圍著她的淡灰色長髮。而她的雙手,他記憶中那雙潔白纖細的手,卻沒以前那麼纖細了。卡蘭瑟發福了。
「向您致敬,辛特拉的卡蘭瑟。」
「歡迎你,利維亞的傑洛特。起來吧,我正在等你。莫斯薩克,麻煩你陪女孩們回城堡吧。」
「遵命,王后。」
只剩下他們兩個。
「六年了。」卡蘭瑟的臉上沒有絲毫笑意,「你真是準時得可怕,獵魔人。」
他未置一詞。
「有時候,不,這幾年間,我一直欺騙自己,以為你會忘記,或會有其他理由阻止你前來。我不希望你遭遇不幸,但我確實考慮到你揹負的巨大職業風險。利維亞的傑洛特,據說死亡與你如影隨形,不過你從不回頭張望。然而……帕薇塔……你已經知道了吧?」
「是啊。」傑洛特垂下頭去,「致以我最誠摯的哀悼……」
「不必了。」她打斷他的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也看到,我已經不穿喪服了。我穿得夠久了。帕薇塔和多尼……他們直到最後都在一起,所以我又怎能否定命運的力量?」
他們陷入沉默。卡蘭瑟蹬蹬腳,讓鞦韆擺動起來。
「獵魔人在約定的時間回來了。」她緩緩說著,唇角現出一抹古怪的微笑,「他回來了,還要求我遵守誓言。你怎麼想,傑洛特?說不定這次碰面會被歌手們記錄下來,傳頌一百年。不同的是,他們會修飾細節,讓整個故事既感人又煽情。沒錯,他們知道該怎麼做。我能想象出來。就像這樣:於是,殘忍的獵魔人終於說道:‘請遵守您的誓言吧,王后,不然我的詛咒將降臨到您身上。’王后跪倒在獵魔人腳邊,哭喊道:‘發發慈悲吧!不要從我身邊帶走那個孩子!沒了他,我將一無所有!’」
「卡蘭瑟……」
「請別插嘴。」她冷冷地回答,「你沒注意到我正在講故事嗎?仔細聽好:殘忍又兇狠的獵魔人跺著腳,揮舞手臂,大喊道:‘聽著,你這背信棄義的女人。你不遵守誓言,就別想逃脫懲罰。’王后應道:‘如你所願,獵魔人。我們就按命運的吩咐去做吧。看那邊,十幾個孩子正在玩耍,找出註定屬於你的那一個。帶走那個孩子,別再打擾我破碎的心了。’」
獵魔人沉默不語。
「在故事中,」卡蘭瑟的笑容越來越可怕,「我猜想,王后給了獵魔人三次機會。但我們並非活在童話故事中,傑洛特。我們真實存在,你和我,還有我們面對的問題。這就是我們的命運。這不是故事,而是人生。殘忍、艱辛、令人厭惡的人生,充滿錯誤與偏見、遺憾與痛苦,無論獵魔人還是王后都無法逃避。正因如此,利維亞的傑洛特,你只有一次機會。」
獵魔人依然不為所動。
「只有一次。」卡蘭瑟重複道,「我已經說了,我們不是故事裡的角色,這是實實在在的人生,而我們必須尋找屬於自己的片刻快樂,因為你知道,我們沒法期待快樂的結局。正因如此,無論你怎麼選擇,都不會空手離開。你可以帶走一個孩子。無論你選的是哪一個,你都可以把他培養成獵魔人……當然了,前提是他能通過草藥試煉。」
獵魔人猛地抬頭。王后仍在微笑。他清楚她的微笑,可怕又惡毒,充滿輕蔑,毫不掩飾自己的用心。
「我讓你吃驚了?」她說,「我作過調查。畢竟帕薇塔的孩子有可能成為獵魔人,所以我在這方面花了點精力。但我的訊息來源沒法告訴我,通過草藥試煉的孩子究竟能佔多大比例。你能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嗎?」
「王后陛下,」獵魔人清清嗓子,「既然花了這麼多心力去調查,那想必您也知道,獵魔人的守則和誓言不准我洩露相關資訊,更別提與人談論了。」
卡蘭瑟把鞋跟踩進地面,猛地止住鞦韆。
「十個裡大概三個,最多四個。」她點點頭,裝出專心思考的樣子,「我知道,每一階段的篩選都非常嚴格。先是選擇,然後是試煉,最後是改變。有多少孩子能最終得到徽章和銀劍?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
獵魔人保持沉默。
「這件事我想了很多。」卡蘭瑟不再微笑,繼續說道,「我得出結論:選擇的方式是最次要的。哪個孩子會因服藥過量死去或發瘋又有什麼重要?誰的心智會被摧毀,誰會被幻想吞噬,誰的眼睛沒能變成貓眼而是直接炸開,這些又有什麼重要?既然他們必須死在血泊或嘔吐物中,那他究竟是不是被上天選中的又有什麼區別?你告訴我。」
獵魔人將雙臂抱在胸前,免得雙手顫抖。
「何必呢?」他問,「你真指望我會回答?」
「不,我不指望。」王后又露出微笑,「你的結論還像從前那樣精準無誤。可誰知道呢?也許我會寬容地擠出一點點注意力,聆聽你真誠而坦率的話語。你說的話——你一定不會說嗎?——也許還會減輕你靈魂的重擔。不想回答也無妨,現在就去挑選孩子吧,獵魔人,也好為歌手提供素材。」
「卡蘭瑟,」他直視王后的雙眼,「歌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就算他們沒有素材可寫,也可以自己編造。就算得到真實的資訊,你也清楚他們會如何加以歪曲。您說得對,這不是童話,而是人生,令人厭惡又殘忍的人生。所以,看在瘟疫和霍亂的分上,我們必須活得體面,並儘可能減少對他人的傷害。在故事裡,王后會向獵魔人哀求,他也必定會用跺腳作為回答。而在現實中,王后只需說:‘別帶走這個孩子,求你了。’獵魔人便會回答:‘既然您堅持,王后陛下,那就如您所願。’他會在黃昏重新踏上旅途。這就是人生。如果歌手講這種故事,聽眾連一個子兒都不會賞他,說不定還會踢他一腳,因為實在太無聊了。」
卡蘭瑟止住微笑。他在她眼中看到一絲別樣的光芒。
「所以呢?」她咆哮道。
「咱們別再閃爍其詞了,卡蘭瑟。你知道我在想什麼。我空手前來,也會空手離開。挑個孩子?你把我當成什麼了?你以為這對我真的很重要?你以為我來辛特拉,滿腦子只想著如何從你身邊奪走那個孩子?不,卡蘭瑟。我只想看看那個孩子,直視命運的雙眼……或許還有些我並不清楚的理由……不用擔心,我不會帶走孩子。你只需要請求……」
卡蘭瑟猛地跳下鞦韆,雙眼閃著綠色的寒光。
「請求?」她憤怒地咆哮道,「求你?你以為我害怕了?怕你這該死的獵魔人?你竟敢如此輕蔑地向我施捨同情?竟敢用高高在上的態度侮辱我?你是在譴責我的懦弱!是在違揹我的旨意!我對你的和善縱容了你的傲慢?留神你的嘴巴!」
獵魔人決定還是不要聳肩。這個時候,拜倒在地要更謹慎些。他也這麼做了。
「很好。」卡蘭瑟咆哮著站到他身前,揮舞雙臂,戴著戒指的雙手緊攥成拳,「你終於開竅了。這個姿勢更合適你。當王后詢問時,就該用這種姿勢回答。如果我給你的不是問題而是命令,你就應深鞠一躬,然後馬不停蹄地去照辦。明白嗎?」
「明白,王后陛下。」
「好極了。起來吧。」
他站起身。她看著他,咬住嘴唇。
「我的怒氣沒冒犯到你吧?內容姑且不論,我指的是語氣。」
「沒有。」
「很好。我會盡量不再發火。我說了,那條溝裡有十幾個孩子在玩耍。選個你認為最合適的吧。帶上他,看在諸神的分上,讓他成為獵魔人,因為這就是命運的旨意。就算不是,也是我的旨意。」
他看著她的雙眼,深鞠一躬。
「王后陛下,」他說,「六年前,我讓您明白一件事:世上有些東西,比王室的旨意更強大。看在諸神的分上,只要這樣東西確實存在,我會再次向您證明。您不能違揹我的意願強迫我做決定。內容姑且不論,請原諒我的語氣。」
「我的城堡深處有許多牢房。我警告你:敢再磨蹭,敢再多說,你就進去慢慢爛死好了。」
「溝渠那邊玩耍的孩子,沒一個適合當獵魔人。」他慢慢地說,「而且帕薇塔的兒子不在其中。」
卡蘭瑟眨眨眼,但沒有絲毫動搖。
「來吧。」她終於開口,轉過腳跟。
他跟著她穿過花叢、花圃和樹籬。王后走進一座灑滿陽光的涼亭。四張藤椅圍著一張孔雀石桌,條紋桌面由四隻面目猙獰的獅鷲獸雕像撐起,桌上放著一把大酒壺、兩隻小酒杯。
「坐下,倒酒吧。」
她豪爽地大口喝酒,像個男人。他也喝了一大口,但站立不坐。
「坐下。」她重複道,「我想跟你聊聊。」
「我在聽。」
「你怎麼知道那些孩子裡沒有帕薇塔的兒子?」
「我不知道。」傑洛特決定說實話,「只是隨口一說。」
「啊?我早該猜到的。但你說他們都不適合當獵魔人,這是真話嗎?你怎麼知道的?用魔法?」
「卡蘭瑟,」他輕聲回答,「我既不能承認,也不能否認。你早先說的確實是事實:每個孩子都有資格,但決定結果的是試煉。」
「用我亡夫的話講——看在海洋諸神的分上!」她高聲說著,大笑起來,「全是假的?包括意外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孩子,會在指定時間帶走孩子之人?跟我想的一樣!這只是個遊戲!一個關於機會和命運的遊戲!但這一切太危險了,傑洛特。」
「我知道。」
「這個遊戲會帶來傷害。告訴我,為什麼你要強迫那些父母和監護人做出如此艱難的承諾?為什麼帶走他們的孩子?孩子到處都是,你根本沒必要這樣。路上擠滿了孤兒和流浪兒。隨便哪個村子,花點兒小錢就能買個嬰孩。作物青黃不接時,隨便哪個農奴都樂意賣掉自己的孩子。他在乎什麼呢?反正很快又會生一個。為什麼要多尼、帕薇塔和我發下那種誓言?為什麼要在孩子出生六年後準時出現?看在霍亂的分上,你現在怎麼又不想要了?為什麼告訴我,你不會帶走那個孩子?」
傑洛特沉默不語。卡蘭瑟點點頭。
「你不回答。」她整個人靠向椅背,得出結論,「你想用沉默向我陳明原因。邏輯是所有知識之母,她會就此事給出怎樣的意見?我們面臨的是怎樣的狀況?一位獵魔人,追尋著古怪而又不可信的意外律中隱藏的命運。這位獵魔人發現了命運,卻又突然放棄,說他不再想要這個意外之子。他的表情始終冷漠,嗓音也冷冰冰,就像玻璃與金屬。這位獵魔人認定王后畢竟只是個女人,會輕易被人欺騙,並最終被他的男子氣概折服。不,傑洛特,別再等我自己示弱了。我知道你為什麼放棄孩子。你之所以放棄,是因為你不相信命運,因為你自己也不確定。而你不確定時……恐懼便會露頭。沒錯,傑洛特,恐懼既是你的動力,也是你的負擔。儘管否認吧。」
他將杯子緩緩放上桌面,免得白銀磕碰孔雀石的響聲暴露手臂的顫抖。
「你不否認嗎?」
「不否認。」
她俯過身,用力抓住他的手。
「你讓我失望了。」她歡快地笑起來。
「我也不想。」他大笑著回答,「但卡蘭瑟,你是怎麼猜到的?」
「我沒猜到。」她沒放開他的手,「只是隨口一說。」
二人同聲大笑。
笑聲漸漸止歇。在一片翠綠中,在漿果的香氣裡,在熱浪與蜜蜂的嗡鳴之下,他們陷入沉默。
「傑洛特?」
「怎麼,卡蘭瑟?」
「你真的不相信命運?」
「我不知道自己相信什麼。說到命運……我想命運還不夠,還需要別的東西。」
「那我必須問你一個問題:你的來歷又怎麼說?聽說你也是意外之子。莫斯薩克說……」
「不,卡蘭瑟。莫斯薩克有不同的考慮。莫斯薩克無疑知道真相……但他只在對自己有利時才會宣揚這類傳說。我不是什麼父親回家意外發現的孩子,也不是因為這種理由才成為獵魔人。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孤兒,卡蘭瑟,是我母親不想要的孩子。我對她毫無印象,但我知道她是誰。」
王后豎起耳朵聽,但傑洛特沒再說下去。
「那些關於意外律的故事也只是傳說?」
「都是。說到底,誰又分得清巧合與命運?」
「可你們,獵魔人,卻始終在追尋命運。」
「的確。但這麼做毫無意義。半點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