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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三:精靈之血 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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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鎮一片火海。

通往護城河與沿岸臺地的狹窄街巷噴出濃煙與灰燼,烈火吞沒了緊簇的茅屋,舔舐著城堡外牆。西邊的海港城門處傳來尖叫與惡戰的喧囂,攻城槌撞擊城牆的悶響也愈發洪亮。

襲擊者出人意料地包圍了他們。三五士兵、一小撮手持長戟的鎮民、幾名來自商人公會的弩手組成的防線被輕易衝破。對方的戰馬佩著迎風飄揚的黑色馬飾,如妖靈一般躍過防線,騎手寒光閃閃的利刃將逃亡守軍的頭顱盡數收割。

希瑞感到身後的騎士猛地一踢馬腹。她聽到他大喊:「抓緊了。抓緊了!」

其他身穿辛特拉服色的騎士也趕了上來,與尼弗迦德人纏鬥,且戰且退。希瑞用眼角餘光瞥到戰鬥的一幕——黑色與金藍兩色的斗篷在鋼鐵洪流中瘋狂旋動,刀劍砍在盾牌上發出金鐵錚鳴,戰馬厲聲嘶吼……

還有喊殺聲。不,不是喊殺,是尖叫。

「抓緊!」

我害怕。每一陣顛簸,每一下拉扯,馬兒每一次騰躍,雙手都會傳來疼痛,而她又必須攥緊韁繩;雙腿被磨得生疼,卻找不到馬鐙踏腳;雙眼被濃煙燻出了眼淚;摟緊她的胳膊令她窒息,叫她喘不過氣,肋骨也被壓得隱隱作痛。尖叫聲不絕於耳,她從沒聽過如此高聲的尖叫。他們到底做了什麼,能讓男人叫成這樣?

我害怕。怕得無以復加,怕得渾身乏力,怕得聲音哽咽。

金鐵交鳴聲再度傳來,還有馬匹的嘶鳴與鼻息。房屋在希瑞周圍旋轉不停,突然間,她又看到窗戶噴出烈焰,而在前一刻,那兒還只是條泥濘的街道,散落著屍體和居民逃亡時丟棄的財物。與此同時,她身後的騎士突然喘息著咳嗽起來。鮮血灑在攥緊韁繩的雙手上。更多尖叫聲響起,箭矢呼嘯飛過。

馬倒了,她摔在地上,盔甲砸得她死去活來。沉重的馬蹄從她身旁踏過,馬腹和磨損的肚帶掠過她頭頂,然後是另一匹馬的馬腹及飄動的黑色馬飾。一陣吃力的吭吭聲,活像伐木工正在劈木頭,但這兒沒有木頭,只有彼此撞擊的金屬。一聲呼喊,喑啞而低沉。一個龐大的黑色物體砰地倒在她身旁的泥漿裡,鮮血四濺。一隻套著護甲的腳在痙攣、在踢打,碩大的靴刺戳進地面。

一下拉扯。有人用力拉她起身,讓她坐上另一副馬鞍。抓緊了!又是足以讓骨頭散架的狂奔,發瘋似的疾馳。她的雙手和雙腿拼命尋找支撐。馬兒人立而起。抓緊了!……可她找不到支撐。找不到……找不到……摸到的只有鮮血。馬又倒了。她跳不開,躲不過,沒法掙脫裹著鍊甲、將她牢牢抱緊的手臂,更沒法避開淋了她一頭一肩的熱血。

一陣顛簸。爛泥啪啪作響,人和馬猛地撞在地上,狂奔這麼久,突然停下反而更讓人發毛。馬兒發出痛苦的喘息和嘶鳴,試圖站起。不遠處有馬蹄鐵咚咚踏過地面,距毛一閃而過,還有黑色的馬飾和斗篷。有人在呼喊。

街道熊熊燃燒,彷彿咆哮的紅色火牆。一個身影映火而立,那是個身形龐大、比燃燒的屋頂還高出一頭的騎手。他的戰馬罩著黑色馬飾,昂首闊步,發出一聲嘶鳴。

騎手俯視著她。希瑞看到,他的巨盔像一隻振翼的猛禽,雙眼在盔縫中寒光閃爍。她還看到他低垂的手中握著一把闊劍,寬寬的劍身反射著火光。

騎手目不轉睛。希瑞動彈不得。她身後的騎士已經死去,但雙臂仍緊摟她的腰,浸滿鮮血的沉重身軀壓在她的大腿上,讓她倒在地上,無法起身。

恐懼凍結了希瑞的身體:強烈的懼意令她腸胃翻騰,聽不到傷馬的嘶鳴、烈焰的咆哮、垂死之人的哭喊和響亮的鼓聲。唯一存在的、唯一重要的、唯一有意義的便是恐懼。恐懼化為頭戴羽翼盔的黑色騎士,在肆虐的紅色焰牆前現出身形。

騎手催馬襲來,頭盔上的羽翼隨風舞動,猶如飛翔的猛禽,而他無助的獵物早因恐懼而全身麻痺。那隻鳥——或者說那位騎士——發出駭人、殘忍而又得意的尖嘯。黑色戰馬、黑色盔甲、飛舞的黑色斗篷,還有其身後的火焰。一片火海。

我害怕。

黑鳥尖鳴,翅膀拍打,羽毛掃過她的臉。我害怕。

救命啊!為什麼沒人來救我?我孤單、虛弱又無助——無法動彈,無法用繃緊的喉嚨求救。為什麼沒人來救我?

我好害怕!

羽翼巨盔的眼縫中閃出灼人的目光。黑色斗篷遮蔽了一切……

「希瑞!」

她醒了,全身麻木,大汗淋漓。她的尖叫聲——這尖叫把她自己都驚醒了——仍在空氣中迴盪,仍在她的身體裡、胸骨下震顫,讓她乾涸的喉嚨火燒火燎。她抽痛的手指攥緊毛毯,後背隱隱作痛……

「希瑞,冷靜點。」

夜色漆黑,風聲陣陣,周圍松樹的樹冠發出平靜悅耳的沙沙聲,枝幹嘎吱作響。沒有駭人的火海,沒有尖叫,只有這輕柔的搖籃曲。身旁的營火發出溫暖和光亮,馬具的搭扣反射著火光。有把劍斜靠在地上的馬鞍旁,裹著皮革和金屬帶的劍柄被火光映紅。沒有其他火焰,也沒有其他鐵器。貼著她臉頰的手有灰燼和皮革的味道,但沒有血腥味。

「傑洛特……」

「只是個夢。噩夢而已。」

希瑞猛地打個寒戰,緊緊蜷起四肢。

夢。只是個夢。

營火漸暗。樺木枝燒得發紅,不時噼啪作響,綻出藍色火苗。男人將毛毯和羊皮裹在她身上。火光映亮了他的白髮,剪出他鮮明的側影。

「傑洛特,我……」

「我在這兒。睡吧,希瑞。你需要休息。我們還要趕很長的路。」

我能聽到音樂,她突然想到。沙沙作響的林木間……有樂聲響起。是魯特琴的琴聲。還有歌聲。辛特拉的公主……命運之子……上古血脈之子,精靈之血的後裔。「白狼」利維亞的傑洛特,以及他的命運。不,不,那只是個傳說,是詩人編造出來的。公主已死。她企圖逃脫,卻在城鎮的街道上被殺……

抓緊了……抓……

「傑洛特?」

「怎麼了,希瑞?」

「他對我做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他對我……做了什麼?」

「誰?」

「那個騎士……頭盔上有羽翼的黑色騎士……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他朝我大喊……還看著我。我不記得發生了什麼。我只知道我很害怕……我怕得……」

男人俯下身,營火的光芒在他眼中閃爍。那是一對古怪的眼睛,非常古怪。希瑞曾經很怕那對眼睛,也曾不喜歡他的目光。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很久以前。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她低聲說,握住他像樹幹一樣堅韌粗糙的手,「那個黑騎士……」

「只是個夢。好好睡吧,它不會再來騷擾你了。」

希瑞也曾聽過類似的安慰。每當她從夢中尖叫著驚醒,總有人向她重複這番話。但這次不同。這次她深信不疑。因為說這話的是利維亞的傑洛特,是白狼,是獵魔人。他是她的命運,是她命中註定之人。她被戰爭、死亡和絕望包圍時,是獵魔人傑洛特找到了她,帶走了她,並答應她:二人永不分離。

她握緊他的手,沉沉睡去。

吟遊詩人一曲唱罷,微微側首,用魯特琴重彈一遍副歌部分。琴聲優雅輕柔,音調只比學徒的伴奏高出少許。

沒人說話。除了漸弱的樂聲,還有高大橡樹的枝葉隨風搖曳的輕響,周圍一片寂靜。古橡樹周圍停著一圈馬車,突然,一隻拴在車上的山羊「咩——咩——」地叫了起來。彷彿聽到訊號一般,圍成半圓的聽眾裡,有個人站起身。他肩披鑲著金邊的亮藍色斗篷,僵硬而莊重地鞠了一躬。

「感謝您,丹德里恩大師。」他聲音不大卻十分渾厚,「請允許我——牛堡的萊德克里夫,魔法奧秘大師——為您精湛的技藝獻上感激與讚美,相信在場的諸位也會贊同我的觀點。」

巫師的目光掃過眾人——聽眾的數量遠超百人,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坐在馬車上,有的乾脆站著,在橡樹下圍成個緊密的半圓,彼此點頭,竊竊私語。有幾個開始喝彩,另一些則舉起雙手向歌手致意。女人們被音樂觸動,一邊輕聲抽泣,一邊用手頭的東西擦拭眼睛,具體用什麼則取決於她們的身份、行業和富有程度:農婦用胳膊和手背,商人的妻子用亞麻手帕,精靈和貴婦人用上好的棉布手絹,威利博特男爵的三個女兒則在隨從的陪同下,用高雅的翠綠色羊絨圍巾響亮地擤著鼻子——男爵一家取消了鷹狩,專程趕來欣賞知名詩人的表演。

「毫不誇張地說,」巫師續道,「您深深打動了我們,丹德里恩大師。您促使我們思考並反省,您觸動了我們的心。請允許我表達感激與敬意。」

詩人站起身,鞠了一躬,時髦帽子上的蒼鷺羽毛拂過膝蓋。他的學徒也停止彈奏,咧嘴笑著鞠躬。丹德里恩嚴厲地瞪著他,壓低聲音罵了幾句。男孩垂下腦袋,繼續輕柔地撥弄魯特琴絃。

周圍恢復了先前的嘈雜。商人們竊竊私語幾句,將一大桶啤酒推到橡樹下。巫師萊德克里夫跟威利博特男爵專注地低聲交談。擤完鼻子後,男爵的女兒們將愛慕的目光投向丹德里恩,但詩人對此毫無覺察,他正專心致志地呲著牙,衝一群驕傲而安靜的流浪精靈微笑眨眼——尤其是一位黑髮大眼、戴著小巧貂皮帽的精靈美女。他還有不少競爭者,那位精靈憑著大眼睛和漂亮的貂皮帽吸引了人們的注意,有好些騎士和年輕學徒正對她眉目傳情。精靈美女顯然很享受這樣的關注,她撫摩著直筒連衣裙的蕾絲袖口,睫毛忽閃。其他精靈則將她團團圍住,毫不掩飾對那些仰慕者的鄙夷之情。

巨橡樹「伯琉赫里斯」下方的林間空地是眾所周知的旅人休憩處,也是流浪者的聚集之地,以開放和寬容聞名遐邇。德魯伊對這棵古樹保護有加,稱這裡為「友誼之地」,欣然迎接每一位來客。但即便在世界知名的吟遊詩人演出期間,旅人們還是不忘各自劃清界限。精靈跟精靈待在一起。矮人工匠聚在自己的同胞周圍——他們經常武裝到牙齒,被商隊僱去當護衛——最多隻能容忍侏儒礦工和半身人農夫在附近紮營。所有非人種族都與人類保持著距離,反之亦然。而且在人類內部,同樣也有小圈子。貴族望向商人和行販的目光明顯帶著鄙視;士兵和僱傭兵儘量遠離牧羊人和他們臭烘烘的羊皮;為數不多的巫師及其門徒不願跟任何人扯上關係,並對所有人都表現出同樣的傲慢;農夫們人數眾多,卻安靜地聚在不起眼的黑暗角落,他們背上的耙子、草叉和連枷組成了一道茂密的樹林,但各色人等都對他們視而不見。

唯獨孩子除外,這點一如既往。他們在吟遊詩人表演期間被迫保持安靜,現在終於自由了,於是大喊著衝進森林,興致勃勃地玩起遊戲。已經告別童年時光的成年人永遠都無法理解孩童的世界。而精靈、矮人、半身人、侏儒、半精靈、四分之一精靈,以及那些身世未知的孩子們,他們也不懂什麼叫種族和社會差異。至少暫時還沒意識到。

「沒錯!」空地上有位騎士大叫。他瘦得像根棍子,穿著紅黑相間的束腰外衣,紋章的圖案是三頭用後腿行走的獅子。「巫師說得對!您的歌謠太美妙了。相信我,尊貴的丹德里恩,假如您經過我領主的巴德霍恩城堡,請務必去那兒落腳,無須半點猶豫。我們會像招待王子——不不,瞧我說的——會像招待維茲米爾王一樣招待您!我以佩劍發誓,我聽過許多吟遊詩人的歌謠,但沒一個能跟您相提並論,大師。請接受我們這些騎士——無論這身份是與生俱來還是後天授予——的敬意與讚美,作為對您技藝的報答!」

詩人敏銳地發現時機到了,於是衝學徒使了個眼色。男孩放下魯特琴,撿起用來收錢的小盒子,好讓眾人正確表達謝意與讚美。隨後他猶豫了一下,目光掃過人群,丟下小盒子,從旁邊抱起一隻大桶。丹德里恩大師為年輕人的機智投去讚許的微笑。

「大師!」一個身形可觀的女人坐在馬車上喊道。馬車兩側用油漆寫著「薇拉·洛文浩特及其兒子們」的字樣,車上裝滿柳條製品。她的兒子們卻不見蹤影,無疑正在浪費母親辛苦賺來的財富。「丹德里恩大師,這算什麼?剛把我們的胃口吊起來就完事兒了?您的歌謠這就唱完了?繼續唱,讓我們聽聽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歌曲與歌謠,」詩人鞠了一躬,「永遠不會結束,親愛的女士。因為詩歌永恆不朽,既沒有開端,也不會結束……」

「可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女商販沒有放棄,還往學徒送到她面前的桶裡慷慨地丟了幾枚硬幣,「哪怕您不打算接著唱,至少也給我們講講。您的歌裡沒提名字,但我們知道,您唱的獵魔人只可能是利維亞著名的傑洛特,與他燃起愛火的女術士是同樣著名的葉妮芙。至於那個意外之子,與獵魔人命運相連、一出生就被誓言束縛的孩子就是希瑞菈,不幸亡國的辛特拉公主。我說對了嗎?」

丹德里恩露出微笑,依然一臉神秘與冷漠。「我的歌謠的情節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發生,親愛又慷慨的女士。」他說,「歌中的情感任何人都有可能經歷,與具體人物無關。」

「嘖,得了吧!」人群中有個聲音叫嚷,「誰都知道,這歌唱的是獵魔人傑洛特!」

「沒錯,沒錯!」威利博特男爵的女兒們齊聲尖叫,試圖擰乾溼透的圍巾,「丹德里恩大師,繼續唱吧!接下來發生了什麼?獵魔人和女術士葉妮芙最終找到彼此了嗎?他們還相愛嗎?他們幸福嗎?我們好想知道!」

「夠了!」矮人首領扯著嗓子大吼起來,晃了晃長可及腰的濃密紅鬍鬚,「什麼公主、女術士、命運、愛情,還有女人的幻想——全是狗屁。請原諒俺的用詞,偉大的詩人,但這些全是扯淡,是詩意的虛構,只為讓故事更優美、更感人。但戰爭方面——辛特拉王國的劫掠與屠殺,還有瑪那達和索登的戰役——你唱得當真太棒了,丹德里恩!為這麼一首歌掏錢,俺心甘情願!這是一位戰士的心聲!俺,謝爾頓·斯卡格斯,在此宣佈,你唱得句句屬實——俺分得清謊話與真相,因為當時俺也在索登。俺憑手中的斧子對抗尼弗迦德入侵者……」

「我,特羅伊的多尼米爾,」三雄獅紋章的瘦削騎士大喊,「也參加了索登的兩場戰役!可我根本沒見過你,矮人閣下!」

「毫無疑問,你負責照看補給車隊!」謝爾頓·斯卡格斯反駁道,「俺可是在戰況最激烈的前線!」

「管好你的舌頭,大鬍子!」特羅伊的多尼米爾漲紅了臉,拽拽自己的劍帶,「看清楚你在跟誰講話!」

「管好你自己吧!」矮人拍拍腰帶上的斧子,轉向他的同伴,咧嘴大笑,「你們瞧見沒?吊兒郎當的騎士!瞧見他的紋章沒!哈!盾牌上三頭獅子?兩頭在拉屎,一頭在亂叫!」

「冷靜,冷靜!」一個身披白斗篷的灰髮德魯伊勸道,聲音尖厲而威嚴,「這可不對啊,大人們!別在伯琉赫里斯的樹冠下爭吵,這棵橡樹比全世界的爭執和口角更古老!也別當著詩人丹德里恩的面,我們從他的歌謠裡應該學會愛,而非爭鬥。」

「正是如此!」一個又矮又胖、滿臉汗光的牧師附和道,「為何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因為你們心中沒有對神的愛,你們就像空桶……」

「說到桶,」一個長鼻子侏儒坐在馬車上尖聲叫道,車身上漆著「製售五金鐵器」的字樣,「我的好同行們,再搬個酒桶出來!詩人丹德里恩的嗓子肯定冒煙了,我們也得來點兒,他的曲子太動人了!」

「……沒錯,就像空桶,我告訴你們!」牧師一心想把話說完,抬高嗓門蓋過侏儒鐵匠的話,「你們完全沒聽懂丹德里恩大師的歌謠,也什麼都沒學會!你們不明白,歌謠講的是人類的命運,因為我們在諸神手中與玩物無異,我們的土地只是他們的遊樂場。歌謠中的命運描繪的是所有世人的宿命,而獵魔人傑洛特與希瑞菈公主的傳說——儘管背景是那場真實的戰爭——只是單純的隱喻,是詩人想象力的產物,旨在幫助我們……」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聖人?」薇拉·洛文浩特站到馬車頂大喊,「什麼傳說?什麼想象力的產物?你可能不認識他,但我認識利維亞的傑洛特。我在維吉瑪親眼見過他,是他解除了弗爾泰斯特國王之女的魔咒。後來我在商道又遇見過他一次。應吉爾迪亞之請,他斬殺了一頭襲擊商隊的兇暴獅鷲獸,拯救了許多好人的性命。不,這不是傳說,也不是童話故事。丹德里恩大師唱給我們聽的是事實,真真正正的事實。」

「我同意。」一位身材苗條的女戰士說。她平滑的黑髮梳向腦後,紮成一根粗辮子。「我,萊里亞的蕾拉,也認識白狼傑洛特、著名的怪物殺手。我還多次遇見女術士葉妮芙女士——我以前常去亞甸和她的家鄉溫格堡。可我對他們相愛一事一無所知。」

「但這肯定是真的。」頭戴貂皮小圓帽的迷人精靈突然用悅耳的聲音說,「如此動人的愛情歌謠必有真實來源。」

「一定有!」威利博特男爵的女兒們聲援女精靈,還不約而同地用圍巾擦擦眼睛,「怎麼想都得有!」

「可敬的巫師閣下!」薇拉·洛文浩特轉向萊德克里夫,「他們是不是相愛的一對兒?您肯定知道他們的情況,我是說葉妮芙和獵魔人。請告訴我們真相!」

「既然歌裡說他們相愛,」巫師答道,「那他們一定相愛,他們的愛情將持續到天荒地老。這就是詩歌的力量。」

「聽人說,」威利博特男爵冷不防插嘴,「溫格堡的葉妮芙死在索登山。好幾個女術士都死在那兒……」

「不對。」特羅伊的多尼米爾說,「紀念碑上沒她的名字。我家鄉在那附近,我經常爬上索登山看紀念碑上刻的名字。三個女術士死在那兒:特莉絲·梅利葛德,還有麗塔·尼德,別名‘珊瑚’……唔……第三個我想不起來了……」

騎士瞥了萊德克里夫一眼,巫師笑了笑,一言不發。

「那個獵魔人,」謝爾頓·斯卡格斯突然大聲道,「深愛葉妮芙的傑洛特,顯然也入土了。俺聽說他死在河谷地區。他砍了一頭又一頭怪物,終於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就是這麼回事:用劍者必亡於劍下,強中自有強中手,誰都難逃一敗。」

「我不相信。」女戰士蒼白的嘴唇變得扭曲,往地上用力啐了一口。她將雙臂抱在胸前,包裹手臂的鎖甲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我不信有人比利維亞的傑洛特更強。我見過那獵魔人用劍的模樣。他的速度簡直不像人……」

「說得好。」巫師萊德克里夫插言道,「不像人。獵魔人都是變種人,所以他們的反應……」

「我聽不懂你的話,魔法師。」女戰士的嘴唇扭曲得更難看了,「你的用詞太高深了。我只知道一件事:在我見過的劍客裡,沒一個能跟利維亞的白狼傑洛特相比。所以我不接受矮人的說法,不相信他會落敗。」

「寡不敵眾,啥劍客都得嗝屁。」謝爾頓·斯卡格斯簡短地回答,「正如精靈所說。」

「精靈,」圓帽精靈美女身旁,一位金髮高挑、有著典型上古種族形象的男精靈冷冷開口,「不會使用這麼粗俗的字眼。」

「不!不!」威利博特男爵的女兒們用綠圍巾捂著嘴尖叫,「獵魔人傑洛特不可能被殺的!獵魔人找到了希瑞——與他命運相連的孩子,隨後又找到女術士葉妮芙,他們三個會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是這樣吧,丹德里恩大師?」

「只是歌謠而已,尊貴的年輕女士。」吵著要啤酒的侏儒鐵匠打了個呵欠,「幹嗎要在歌謠裡尋找真相?真相是一回事,詩歌是另一回事。舉個例子,她叫什麼來著?希瑞?著名的意外之子?顯然是丹德里恩大師編造出來的。我去過辛特拉許多次,那兒的國王和王后沒生孩子,沒有女兒,也沒兒子……」

「扯謊!」一個身穿海豹皮外套、額扎格子花紋手帕的紅髮男人喊道,「卡蘭瑟王后,就是辛特拉雌獅,有個女兒叫帕薇塔。她死了,跟她丈夫一起。他們在海上遇到風暴,雙雙葬身大海。」

「你們聽聽,我可沒瞎編!」侏儒鐵匠像讓眾人幫他作證似的叫道,「辛特拉公主叫帕薇塔,不叫希瑞。」

「希瑞菈,也就是希瑞,是溺亡的帕薇塔的女兒。」紅髮男人解釋道,「她是卡蘭瑟的外孫女。她本人並非公主,而是辛特拉公主之女。她就是命中註定屬於獵魔人的意外之子。甚至在她出生以前,王后就發誓會把外孫女交給他,正如丹德里恩大師歌中所唱。但獵魔人沒能找到她,也沒能把她接走。這一點我們的詩人沒說對。」

「哦,是啊,他確實沒說對。」一個肌肉結實的年輕人嘲笑道。從衣著判斷,他應該是個旅行學徒,正準備創作自己的作品,以通過師傅的測試。「獵魔人與他的命運擦肩而過:希瑞菈死於辛特拉圍城戰。縱身跳下高塔之前,卡蘭瑟王后親手殺死了公主之女,免得她落入尼弗迦德人的魔掌。」

「不是這樣。完全不是!」紅髮男人反駁道,「敵人屠城時,公主之女本打算逃離城鎮,結果途中遇害。」

「不管怎麼說,」侏儒鐵匠叫道,「獵魔人沒能找到希瑞菈!詩人撒了謊!」

「美麗的謊言。」頭戴貂皮帽的精靈說著,依偎在高大的金髮精靈懷裡。

「重要的不是詩歌,而是事實!」旅行學徒大叫,「我告訴你,公主之女死在她外祖母手裡。去過辛特拉的人都可以作證!」

「可我要說,她是逃跑途中在街上遇害的。」紅髮男人宣稱,「我知道這事。雖然我不是辛特拉人,卻效命於史凱利格伯爵的部隊,在戰爭中,那位爵爺是辛特拉的盟友。所有人都知道,伊斯特·圖爾塞克,辛特拉國王,就來自史凱利格群島,還是伯爵的親戚。我跟隨伯爵的部隊在瑪那達及辛特拉作戰,潰敗後又去了索登……」

「又是位老兵。」謝爾頓·斯卡格斯衝身邊的矮人們大吼,「人人都是英雄和戰士。嘿,夥計們!你們有誰沒在瑪那達和索登打過仗?」

「幹嗎這麼挖苦人,斯卡格斯?」高個精靈朝矮人走去,不忘摟住戴貂皮帽的精靈美女,顯然是要打消其他仰慕者殘留的幻想,「別以為只有你在索登打過仗,我也參與了那場戰役。」

「只是不知站在哪邊。」威利博特男爵對萊德克里夫大聲「耳語」,但高個精靈置若罔聞。

「各位都知道,」精靈繼續說著,看都沒看男爵和巫師一眼,「超過十萬勇士參加了索登山的第二次戰役,至少三萬人身負重傷乃至戰死沙場。你們應當感謝丹德里恩大師,因為他只用一首歌謠便將可怕而慘烈的戰鬥永久記錄下來。在他的歌詞和旋律中,我沒聽到吹捧,只聽到警示。所以我重複一遍:請讚美這位詩人,並把他的歌謠傳播出去,或許這能在將來阻止同樣殘酷且毫無必要的戰爭。」

「的確,」威利博特男爵挑釁地看著精靈,「可敬的精靈閣下,你從歌謠中解讀出不少有趣的內涵。但你說毫無必要的戰爭?你希望將來不再發生同樣的悲劇?我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如果尼弗迦德人再次進攻,你建議我們投降?謙卑地接受尼弗迦德人的奴役?」

「生命無價,值得珍惜。」精靈冷冷地回答,「任何理由都不能為大屠殺和犧牲開脫,包括索登戰役——無論失敗那場還是獲勝那場。每場戰役都付出了數千條人命的代價,你們還損失了無法想象的潛在——」

「精靈的鬼扯!」謝爾頓·斯卡格斯吼道,「徹頭徹尾的蠢話!他們付出如此代價,為的就是其他人能過上和平體面的日子,而不是被人拴上鐵鏈、矇住眼睛,被皮鞭驅趕著下礦井做苦力。多虧丹德里恩,英勇戰死之人才會長存在俺們的記憶裡,教導俺們保衛家園。唱你的歌謠吧,丹德里恩,唱給所有人聽。你這一課不會白費,走著瞧吧,它遲早會派上用場!因為——記住俺的話——尼弗迦德人還會捲土重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們眼下正在舔舐傷口,恢復元氣,但重見他們黑斗篷和羽翼盔的日子已經不遠啦!」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薇拉·洛文浩特嚷道,「幹嗎要來迫害我們?為什麼不讓我們平平靜靜地過日子?尼弗迦德人到底想怎樣?」

「他們要我們流血!」威利博特男爵怒吼。

「還要我們的土地!」農夫中有人喊道。

「還要俺們的女人!」謝爾頓·斯卡格斯眼神兇狠地附和道。

有人笑了起來——儘可能壓低聲音,免得引起注目。女矮人毫無魅力可言,除了男矮人之外,別的種族會對她們感興趣?想想就叫人樂不可支。但千萬別取笑他們,尤其不能當面惹惱這些矮小健壯的大鬍子,他們的腰帶上可都掛著斧頭和短刀,出手速度又快如閃電。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矮人堅信全世界都對他們的妻女垂涎三尺,而在這方面,他們也是異常敏感。

「這是早晚的事,」灰髮德魯伊突然宣稱,「無法避免。我們忘記了自己並非世上唯一的居民,也忘記了所有造物並不會以我們為中心。我們就像池子裡愚蠢、肥胖又懶散的鰷魚,拒絕相信梭魚的存在。我們把世界變成一攤滿是爛泥的死水。看看你們周圍吧——罪行與罪孽、貪慾與貪婪、口角與競爭,簡直無處不在。傳統正在消亡,可敬的價值觀也在喪失。我們不遵從自然規律,處處逆天而行,於是得到了什麼?熔爐的惡臭汙染了空氣,屠宰場和鞣革工坊汙染了河流與溪水,森林不假思索地被砍伐……哈,看啊!即便在神聖的伯琉赫里斯的樹皮上,就在詩人頭頂,也有一句用刀子刻下的汙言穢語——而且還拼錯了——肇事者肯定既愚蠢又無知。你們驚訝什麼?結果肯定好不了……」

「是的,是的!」胖牧師幫腔道,「清醒過來吧,你們這些罪人,趁還有時間,因為諸神的憤怒和報復即將降臨!牢記伊絲琳的神諭,她的預言講述了諸神將向罪惡之人施加的懲罰!‘輕蔑的時代即將到來,屆時樹葉落盡,芽蕾凋殘,果實腐朽,糧種苦澀,河谷清水化為堅冰。白霜將至,白光接踵而來,世界亦將湮滅於狂風暴雪。’女先知伊絲琳如是說!這一切到來之前,會有清晰的預兆,瘟疫將劫掠這片大地——千萬牢記!——尼弗迦德人就是我們的神罰!他們便是抽打罪人的諸神之鞭,所以你們當……」

「閉嘴,你這貌似敬虔的老東西!」謝爾頓·斯卡格斯跺著沉重的靴子怒吼道,「你這些迷信的瘋話讓俺想吐!俺的腸胃……」

「當心,謝爾頓。」高個精靈微笑著打斷他,「不要嘲笑別人的信仰。這既不討喜,也不禮貌,更不……安全。」

「俺啥也沒嘲笑。」矮人抗議道,「俺不懷疑諸神的存在。但有人強行把他們跟凡塵瑣事扯上關係,還想用某個瘋子精靈的預言矇蔽俺的眼睛,這讓俺心煩。尼弗迦德人是諸神之鞭?胡說八道!好好回想一下,想想迪斯莫得、拉多維德和杉布克的時代,想想‘老橡樹’阿布拉德的時代!也許你們已經忘了,因為你們壽命太短,就像蜉蝣,但俺還記得。俺要告訴你們,自你們從雅魯加河口和龐塔爾三角洲的船裡爬上岸之後,這幾塊土地發生了什麼。三個王國自靠岸的四艘船興起,互相吞併,進而發展壯大,地位愈加鞏固。你們侵略其他人的疆土,加以征服,王國也隨之擴張,越來越龐大,越來越強盛。如今尼弗迦德人也在做同樣的事,因為他們是個強大、團結、紀律嚴明的國家。你們若不能團結一心,尼弗迦德人就會吞噬你們,像梭魚吞食鰷魚——恰如這位睿智的德魯伊所言!」

「讓他們試試!」特羅伊的多尼米爾挺起繡有獅子紋章的胸口,揮舞鞘中的寶劍,「我們能在索登山打得他們一敗塗地,就不怕他們再來!」

「你太自以為是了!」謝爾頓·斯卡格斯咆哮道,「你顯然忘了,騎士閣下,索登山戰役之前,尼弗迦德人曾在你們的土地上勢如破竹,瑪那達和河谷地區間的平原上滿是屍體,都是像你這樣英勇的戰士。阻止尼弗迦德人的不是誇誇其談的自大狂,而是泰莫利亞、瑞達尼亞、亞甸和科德溫王國的聯軍,是協約和團結阻止了他們!」

「不僅如此。」萊德克里夫用冰冷而洪亮的聲音評論道,「不僅如此,斯卡格斯閣下。」

矮人響亮地咳嗽一聲,擤擤鼻子,挪動雙腳,然後衝巫師略鞠一躬。

「沒人否認你同行們的貢獻。」謝爾頓·斯卡格斯說,「只有最可恥之人,才不願承認索登山上巫師們的英勇事蹟。他們勇敢地堅守陣地,為共同的目標揮灑鮮血,在這場勝利中,他們厥歷至偉。丹德里恩的歌謠不忘提及他們,俺們也不會忘。但俺要指出,索登山上的巫師們團結又忠誠地接受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的指揮,正如俺們,四大王國的勇士,服從瑞達尼亞的維茲米爾王的命令。可惜團結與和睦只維持到戰爭結束,和平之後,俺們又有了分歧。維茲米爾王和弗爾泰斯特王用關稅和貿易法令相互傾軋,亞甸的德馬維王在北方邊境與科德溫的亨賽特王爭執不斷,亨佛斯聯盟與柯維爾的蒂瑟家族勢如水火。俺還聽說,巫師間的古老協定也名存實亡。俺們既不和睦,也沒紀律,更不團結。而尼弗迦德人恰恰相反!」

「尼弗迦德的統治者是恩希爾·瓦·恩瑞斯皇帝,他是暴君和獨裁者,用鞭子、絞索和斧頭強迫人民服從!」威利博特男爵高聲道,「矮人閣下,你在提議什麼?我們要怎樣才能團結一致?靠類似的暴政?在你看來,哪位國王,哪個王國,可以凌駕於其他人之上?你想看到權杖和皮鞭落到誰的手裡?」

「關俺屁事?」斯卡格斯聳聳肩答道,「這是人類的事務。反正你們也不會選矮人當國王。」

「還有精靈,甚至半精靈。」有著典型上古種族形象的高個精靈補充道,他的手臂依然摟著頭戴貂皮帽的精靈美女,「你們甚至把擁有四分之一血統的精靈當作劣等……」

「真是諷刺。」威利博特大笑起來,「你們的口吻跟尼弗迦德人一樣,因為他們也叫囂平等,承諾迴歸舊日的秩序——前提是征服我們的土地,把我們消滅乾淨。這就是你們夢想的團結與平等,就是你們談論和鼓吹的東西?你們收了尼弗迦德人的金子?難怪這麼心心相印,畢竟尼弗迦德就是個精靈種族……」

「胡說八道。」精靈冷冷地說,「你真是滿口胡言,騎士閣下。你顯然被種族主義矇蔽了雙眼。尼弗迦德人都是人類,跟你一樣。」

「徹頭徹尾的謊言!他們來自黑希德山,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血管裡流淌著精靈的血!」

「那你的血管裡又流淌著什麼?」精靈嘲笑道,「幾個世紀以來,你我兩族已有過無數代血脈融合,而且相當成功——是好是壞姑且不論。你們迫害跨種族通婚的歷史還不足二十五年,順帶一提,這舉動不算成功。所以請告訴我,有哪個人類沒有一絲一毫seidheichaer——上古種族血統?」

威利博特漲紅了臉。薇拉·洛文浩特面泛潮紅。巫師萊德克里夫垂下頭,咳嗽一聲。有趣的是,圓帽精靈美女的臉上也現出了紅暈。

「我們都是大地母親的兒女。」灰髮德魯伊的聲音在一片沉默中迴盪,「我們是自然母親的子孫。雖然我們不尊重母親,雖然我們經常讓她擔憂、讓她痛苦,雖然我們會傷她的心,但她依然愛著我們。她愛我們所有人。聚集在友誼之地的諸位啊,請牢記這一點。我們不該為誰先誰後爭吵:波濤最先帶來了聖橡實,聖橡實又孕育了最古老的橡樹、偉大的伯琉赫里斯。佇立在樹冠之下,置身於原始的樹根之間,願我們拋開各自的身份與成見,因為這片土地孕育了我們所有人。讓我們不要忘記詩人丹德里恩的歌謠……」

「沒錯!」薇拉·洛文浩特大聲道,「可他在哪兒?」

「他跑了。」謝爾頓·斯卡格斯看著橡樹下的空位,用篤定的語氣說,「帶著他的錢,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跑了。真像個精靈!」

「像個矮人!」侏儒鐵匠尖叫道。

「像個人類。」高個精靈糾正道。戴貂皮帽的精靈美女把頭枕在他肩上。

「喂,大詩人。」老鴇蘭提芮沒敲門就走進房間,風信子、汗水、啤酒和燻肉的味道撲面而來,「你有客人。進來吧,尊貴的閣下。」

丹德里恩撫平頭髮,在碩大的雕花扶手椅裡坐起身。兩個女孩趕忙跳下他的膝蓋,整理凌亂的衣物,遮住無限春光。妓女的羞怯,詩人心想,作為歌名倒也不壞。他站直身子,繫上皮帶,穿好外套,並且從始至終盯著站在門口的男人。

「沒錯。」詩人評論道,「你知道該上哪兒找我,可惜你不太會挑選時機。你很走運,因為我還沒選出心儀的美人兒。而以你的開價,蘭提芮,我負擔不起她們兩個。」

蘭提芮露出同情的微笑,拍拍手。兩個女孩——一個是皮膚白皙、長著雀斑的島民,另一個是黑髮的半精靈——迅速離開房間。門口那人脫掉斗篷,連同一隻鼓鼓囊囊的小錢袋一起遞給老鴇。

「請原諒,大師。」他走到桌前,舒舒服服地坐下,「我知道在這種時候打擾您並不合適,但您從橡樹下消失得太快……我沒能在大路追上您,也沒能立即在這小鎮發現您的蹤跡。我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相信我……」

「人人都這麼說,但每次都是謊話。」吟遊詩人打斷他,「蘭提芮,請讓我們單獨待會兒,別讓人來打擾。請說吧,閣下。」

那人審視丹德里恩一番。他長著溼溼的黑色眸子,尖鼻子,還有醜陋而纖薄的嘴唇。

「我就直說了吧,免得浪費您的時間。」他說著,等老鴇關上房門,「您的歌謠讓我很感興趣,大師。更準確地說,您歌頌的某些角色讓我很感興趣。我想知道您歌謠裡那些主角的真正命運。如果我沒搞錯,之前在大橡樹下聽到的美妙之作一定是以真實人物的真實命運為模板。我想了解……辛特拉的小希瑞菈,卡蘭瑟王后的外孫女。」

丹德里恩盯著天花板,手指敲打桌面。

「尊敬的閣下,」詩人乾巴巴地說,「你感興趣的事還真奇怪。你的問題也一樣。我覺得,你的身份應該跟我原以為的不同。」

「容我一問,您覺得我是什麼人?」

「不好說。這取決於有沒有你我共同的朋友託你向我表達敬意。你一開始就該告訴我的,但不知為何,你忘記了。」

「我沒忘。」那人把手伸進深黑色絲絨外衣的內袋,將一隻錢袋——比他剛才給老鴇的略大一些,而且同樣鼓鼓囊囊——丟到桌上,發出一陣叮噹的響聲。「我們沒有共同的朋友,丹德里恩,但這錢袋或許足以彌補?」

「你打算用這點錢買下什麼?」吟遊詩人語帶不快,「蘭提芮的整個妓院,外帶周邊的土地?」

「這麼說吧,我很支援藝術,還有藝術家。我想同一個藝術家談談他的作品。」

「親愛的閣下,你真的很熱愛藝術嗎?在自我介紹之前,強迫對方接受金錢,你不覺得這已經違背了最基本的禮節嗎?」

「我們開始這場談話之前,」陌生人的黑色眸子眯了起來,「您似乎並不在意我的身份。」

「現在我在意了。」

「我並非故意隱瞞自己的名字。」那人纖薄的嘴唇浮出一絲微笑,「我叫裡恩斯。您不認識我,丹德里恩大師,這不奇怪。您盛名在外,不可能認識所有仰慕者。而仰慕您才華的人或許會自以為很瞭解您,甚至覺得可以不拘小節。我也一樣,但現在看來這是個誤會,還請您大度地原諒我。」

「我大度地原諒你。」

「那我相信,您也願意回答我幾個問題……」

「不!我不願意。」詩人擺起了架子,「這次還請您大度地原諒我,我真心不想討論自己作品的主題、靈感和角色,無論它是不是虛構。這會剝奪詩意的外表,令其歸於陳腐和平庸。」

「會這樣嗎?」

「當然會。舉個例子,假如我唱完關於磨坊主老婆的歌謠,然後宣稱故事講的其實就是磨坊主羅切的老婆澤薇卡,那我就等於宣佈,澤薇卡在每個週四特別容易跟人上床,因為每週四磨坊主都會去市場。這一來,歌謠就不是歌謠了。它成了配樂的韻文,或叫惡毒的誹謗。」

「我明白,我明白。」裡恩斯飛快地說,「但你的例子恐怕不夠好。說到底,我感興趣的並非任何人的過失或罪惡。回答我的問題不會構成誹謗。我只需要一點點資訊:辛特拉王后的外孫女希瑞菈究竟遭遇了什麼?許多人宣稱她在攻城戰中死去,甚至有目擊證人支援這一說法。但聽你的歌謠,那孩子卻像活了下來。我真的很想知道,這到底是你的想象還是現實?到底是真,還是假?」

「看你這麼感興趣,我真是太高興了。」丹德里恩露出歡快的笑容,「儘管笑話我吧,閣下,隨便您姓甚名誰。這正是我譜寫這首歌謠的目的,我希望觸動聽眾,勾起他們的好奇心。」

「是真,還是假?」裡恩斯冷冷地重複道。

「一旦告訴你,作品的影響力就毀了。再見吧,我的朋友。你已經用光了我為你抽出的時間。有兩個美人正在外面等待我的挑選,她們也會為我提供靈感。」

裡恩斯沉默良久,但沒有離開的意思。他盯著詩人,眼帶敵意。詩人突然滿心不安。妓院大廳裡傳來歡快的喧囂,更時不時被某位女性的高亢笑聲打斷。丹德里恩轉過頭,裝出不屑一顧的樣子,但事實上,他正在判斷自己和房間角落那張掛毯的距離:掛毯上描繪著一個寧芙,正將壺中的清水灑在自己的雙乳上。

「丹德里恩,」裡恩斯把手插回深褐色外衣的口袋,「拜託,回答我的問題。我必須知道答案,這對我非常重要。相信我,對你也一樣。因為,如果您自願回答,我……」

「你就怎樣?」

裡恩斯纖薄的嘴唇咧出駭人的微笑。

「我就不用強迫你開口了。」

「聽好了,你這無賴。」丹德里恩站起身來虛張聲勢,「我痛恨暴力與強迫,但我隨時可以叫來蘭提芮,而她會喊來格魯齊拉,他可是這間妓院可敬可靠的保鏢,更是這一行裡的專家。他會朝你的屁股狠狠踢上一腳,讓你飛過鎮子的屋頂。那場面絕對壯觀,路過的人多半會把你當成一匹飛馬。」

裡恩斯做了個動作,手心裡突然多了件閃光的東西。

「你確定,」他問,「你有時間叫她?」

丹德里恩不打算確認自己是否還有時間,也沒打算再等下去。不等裡恩斯握緊短劍,他就縱身躍向房間角落,鑽到那塊寧芙掛毯下,用腳踢開暗門,匆忙跑下螺旋樓梯,一路靈活地藉助陳舊的扶手掌控方向。裡恩斯飛快地追在身後,但詩人對自己很有信心:他對密道瞭如指掌,曾用它多次逃離債主、妒忌的丈夫,還有憤怒的同行——因為他時不時會盜用其他詩人的韻律和曲調。他知道,轉完第三個彎,就能摸到那扇旋轉門,門後是一道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他相信追趕者會來不及收腳,從而踩到活板門,掉進豬圈。他同樣相信,在摔得鼻青臉腫、身上沾滿糞便,又被豬群推擠踩踏之後,那傢伙會放棄追趕。

但每次過度自信時,丹德里恩都會犯錯,這次也沒例外。詩人背後突然閃過一道藍光,他的四肢漸漸麻木、遲鈍、僵硬。他想放慢速度轉向旋轉門,但雙腿不聽使喚。他大叫一聲,滾下樓梯,在狹窄走廊的牆壁間撞來撞去。活板門嘎吱一聲,在他身下開啟,吟遊詩人立刻滾進黑暗與惡臭之中。在腦袋摔上泥地失去知覺之前,他想起老鴇蘭提芮說過,豬圈正在修理。

劇痛讓詩人恢復了意識,他手腕和肩膀的關節都嚴重扭傷。他想尖叫,卻做不到:嘴裡像是塞滿了黏土。他跪在泥地上,被一條繩索捆住手腕,拽起身體。他試圖站起,想緩解一下肩膀的壓力,卻發現雙腿也被捆住。他艱難地呼吸著,終於站了起來——這還要多虧那條無情拖拽他的繩索。

裡恩斯站在他面前,惡毒的雙眼被燈光照亮。提燈的是個鬍子拉碴、身高六尺有餘的惡棍。另一個惡棍站在他身後,個頭也不會矮於六尺。丹德里恩能聽到他的呼吸聲,也能聞到他的汗臭。這個渾身臭氣的傢伙扯動繩索,繩子繞過房梁,另一頭緊緊繫在詩人的手腕上。

丹德里恩的雙腳被扯離地面。詩人噴著鼻息,除此以外,他什麼都做不了。

「夠了!」裡恩斯大吼——他幾乎立刻就開口了,丹德里恩卻覺得像過了幾個世紀。詩人的雙腳碰到了地面。他滿心希望能跪下來,卻辦不到——拴著他的繩索就像繃緊的琴絃。

裡恩斯走近些,臉上沒有絲毫感情,眼神也無比冷漠。他的語氣依然鎮定,甚至帶著些許厭倦。

「你這蹩腳詩人。廢物、人渣、傲慢自大的無名小卒,還想逃出我的掌心?沒人能從我手下逃脫。我們的談話還沒結束,你這小丑兼白痴。上次見面時場合更加體面,我也只問了你一個問題。而現在,你必須回答我所有問題,且毫無體面可言。我說得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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