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德里恩趕忙點頭。直到這時,裡恩斯才露出微笑,打了個手勢。詩人無助地尖叫一聲,感覺繩索繃得更緊,他的雙臂扭向背後,關節疼痛難當。
「你沒法說話。」裡恩斯露出惡毒的笑容,確認道,「而且疼得厲害,對吧?現在你該明白了,我把你吊起來只為取樂,因為我喜歡看人受苦。繼續,再高點兒。」
丹德里恩大口喘氣,幾乎窒息。
「可以了。」裡恩斯終於命令道,然後走向詩人,揪住他襯衣領,「聽好了,你這小老二。我會解除法術,讓你說話,但你要敢把悅耳的嗓音提高到不必要的程度,那一定會後悔。」
他打個手勢,用戒指碰碰詩人的臉頰,丹德里恩的下巴、舌頭和上顎恢復了知覺。
「現在,」裡恩斯平靜地續道,「我要問你幾個問題,你要迅速而流利地回答,而且知無不言。要是你口吃,或者哪怕有一瞬間的猶豫,如果你給我絲毫懷疑的理由,那麼……低頭看。」
丹德里恩照做了。他驚恐地發現,一條短繩正系在他的腳踝上,另一頭是滿滿一桶石灰。
「如果我把你繼續抬高,」裡恩斯露出殘忍的微笑,「這隻桶也會跟你一起抬起,然後,你的雙手也許就再也沒法恢復知覺了。從此以後,我很懷疑你還能不能再彈魯特琴。我真的很懷疑。所以我相信你會開口。我說得對嗎?」
丹德里恩沒答話。恐懼讓他既沒法轉動腦袋,也說不出話。但裡恩斯似乎並不需要他回答。
「你要明白,」他平靜地說,「不費吹灰之力,我就能看出你說的是不是真話,你敢愚弄我,我馬上就能察覺到,我也不會讓你靠詩歌技法或含糊表述矇混過關。這對我來說輕而易舉——就像在樓梯上麻痺你的身體一樣。所以我建議你仔細權衡每一個字,人渣。好了,別再浪費時間,現在開始吧。你知道,我想了解你那美妙歌謠的女主角:辛特拉王國卡蘭瑟王后的外孫女希瑞菈公主,就是那位討人喜愛的希瑞。根據目擊證人的說法,小傢伙兩年前在攻城戰中死去。可在歌謠裡,你生動又感人地描述她跟一位近乎傳奇的陌生人見了面,那個……獵魔人……傑洛特,還是傑拉德來著?拋開命運和命中註定之類的廢話,從歌謠的其他部分來看,這個孩子在辛特拉之戰中倖存了下來。這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丹德里恩呻吟著說,「諸神在上,我只是個詩人!我聽到一部分說法,至於其他……」
「怎麼?」
「其他是我瞎編的,是捏造的!我什麼都不知道!」詩人看到裡恩斯衝汗臭男打個手勢,感覺繩索又一次繃緊,連忙哀號道:「我沒撒謊!」
「的確。」裡恩斯點點頭,「你說的不全是謊話,我能感覺到。但你在閃爍其詞。你不可能虛構整首歌謠,這沒道理。話說回來,你認識那個獵魔人,經常有人看到你與他同行。所以招了吧,丹德里恩,如果你還愛惜手腕的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這個希瑞,」詩人喘著氣說,「註定屬於那個獵魔人。她是所謂的意外之子……你肯定聽說過,這個故事家喻戶曉。她父母發誓把她交給獵魔人……」
「她父母會把自己的孩子交給一個瘋狂的變種人?交給兇殘的殺手?你在撒謊,蹩腳詩人。這種故事只有女人才會信。」
「可這是事實,我以我母親的靈魂發誓。」丹德里恩啜泣起來,「我的訊息來源很可靠……那個獵魔人……」
「說女孩的事。眼下我對獵魔人不感興趣。」
「我對女孩一無所知!我只知道戰爭爆發時,獵魔人正要去辛特拉接她。我就是那時遇見他的。他從我口中聽說了大屠殺,還有卡蘭瑟之死……他向我打聽了王后的外孫女,那個小女孩……可我只知道辛特拉的所有人都遇害了,最後的堡壘裡無人倖存……」
「繼續說。少用隱喻,多講事實!」
「聽說大屠殺和辛特拉陷落之後,獵魔人打消了去那兒的念頭。我們一起逃往北方,在亨佛斯地區分別,我從此再沒見過他……但他在路上講了這個……希瑞,管她叫什麼呢……還有命運什麼的……所以,我創作了這首歌謠。我知道的只有這些,我發誓!」
裡恩斯皺眉看著他。
「獵魔人在哪兒?」他問,「那個見錢眼開的怪物殺手,喜歡談論命運的詩意屠夫,眼下在哪兒?」
「我說過了,我上次見到他……」
「我知道你說過什麼。」裡恩斯打斷他,「我聽得很仔細。現在你要仔細聽我說,準確地回答我的問題。我要問的是:如果一年多都沒人見過獵魔人傑洛特,或者傑拉德,那他會藏在哪兒?他通常的藏身處在哪裡?」
「我不知道。」吟遊詩人連忙答道,「我沒撒謊。我真不知道……」
「太快了,丹德里恩,你答得太快了。」裡恩斯露出不祥的微笑,「太著急了。你很狡猾,但不夠謹慎。你說不知道他在哪兒?但我敢說,你知道。」
丹德里恩憤怒而絕望地咬緊牙關。
「怎麼樣?」裡恩斯朝臭烘烘的傢伙打個手勢,「獵魔人躲哪兒去了?那地方叫什麼?」
詩人保持著沉默。繩索繃緊,絞纏他的雙手,他的腳也離開了地面。丹德里恩發出一聲短促的哀號,卻又戛然而止:裡恩斯的魔法戒指封住了他的嘴。
「高點兒,再高點兒。」裡恩斯雙手叉腰,「要知道,丹德里恩,我可以用魔法刺探你的想法,但這太費力氣。另外,我喜歡看人痛得雙眼凸出。反正你遲早會告訴我的。」
丹德里恩知道自己撐不下去了。綁住腳踝的繩子開始繃緊,石灰桶底刮擦著地面。
「閣下。」另一個惡棍突然開口。他用斗篷掩住提燈,透過豬圈門上的缺口向外觀瞧。「有人來了。好像是個姑娘。」
「你知道該怎麼辦。」裡恩斯嘶聲道,「把燈吹滅。」
汗臭男放開繩索,丹德里恩無力地倒向地面,在這過程中,他看到手拿提燈的惡棍站到門邊,汗臭男也手持長刀,俯臥到另一邊的地上。妓院的燈光透過木板缺口照射進來,詩人聽到歌聲和嘈雜的話音。
豬圈門嘎吱一聲開啟,現出一個身穿斗篷、頭戴圓帽的矮小女人身影。遲疑片刻後,女人跨過門檻。汗臭男縱身朝她撲去,刀子用力揮出,結果他蹣跚跪倒,刀子沒碰到任何阻礙,只是徑直劃過那團身影的喉嚨,就像劃過一團煙。那道身影的確只是一團煙,此刻已經開始消散。在它徹底散去之前,另一道人影衝進豬圈,那是個模糊的黑影,靈活得像只鼬鼠。丹德里恩看到人影把斗篷扔向提燈男,並從汗臭男身上一躍而過,他看到那人手裡閃爍的寒光,又聽到汗臭男發出劇烈的喘息。提燈男甩開斗篷,揮動刀子。一道耀眼的閃電自人影手中射出,擊中壯漢的臉部和胸口,隨後像燒著的油一樣燎遍他的全身。惡棍尖叫一聲,烤肉的氣味洋溢在豬圈裡。
這時,裡恩斯發起了攻擊。他施放的咒語畫出一道藍色閃光,照亮了黑暗。丹德里恩藉著亮光看到一個身穿男裝的苗條女子,正用雙手比畫著怪異的手勢。他只瞥見她一瞬間,藍光便在一聲巨響後消失不見。裡恩斯怒吼著往後退,重重地倒在豬圈的木牆上,撞爛了木板。男裝女子緊追不捨,手裡多了一把短劍。光輝再次照亮了豬圈——這次是金色的閃光——光源來自突然出現在空中的某個橢圓形物體。丹德里恩看到裡恩斯從滿是灰塵的地上一躍而起,跳進那個橢圓,隨即消失不見。橢圓變得暗淡無光,但在它徹底消失之前,女子跑上前去,大喊著令人費解的字眼,然後伸出雙手。噼啪聲和沙沙聲響起,橢圓短暫地包裹在烈焰之中。一陣模糊的聲音傳入丹德里恩耳中,好像來自很遠的地方——像是一聲痛呼。橢圓徹底消失不見,黑暗再次吞沒了豬圈。詩人感覺到,那股讓他沒法說話的力量消失了。
「救命!」他哀號道,「救命!」
「別嚷嚷了,丹德里恩。」那女子說著,跪在他身旁,用裡恩斯的短劍割斷繩結。
「葉妮芙?是你嗎?」
「你不會忘了我的長相吧?你有對音樂家的耳朵,不可能聽不出我的聲音。能起來嗎?他們沒打斷你的骨頭,對吧?」
丹德里恩吃力地站起身,舒展疼痛的雙肩,呻吟不止。
「他們都死了?」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兩具軀體。
「檢查一下嘛。」女術士收起短劍,「有一個應該還活著。我要問他幾個問題。」
「這個。」吟遊詩人站在汗臭男身前,「大概還活著。」
「我表示懷疑。」葉妮芙滿不在乎地說,「我割斷了他的氣管和頸動脈。他也許還能嘟囔幾句,但活不久了。」
丹德里恩打個哆嗦。
「你砍了他的脖子?」
「若非我天生謹慎,先送出一道幻象,躺在地上的就該是我了。看看另一個……活見鬼,這麼壯的傢伙都承受不住。可惜,真可惜……」
「他也死了?」
「他沒能撐過去。唔……我有點用力過猛……你瞧,他連牙齒都燒焦了——你怎麼回事,丹德里恩?你要吐嗎?」
「我想吐。」詩人口齒不清地說,額頭頂在豬圈的木牆上。
「就這些?」女術士放下酒杯,伸手去拿肉叉上的烤雞,「你沒撒謊吧?沒忘掉什麼?」
「沒有。但忘了一句‘謝謝’。謝謝你,葉妮芙。」
她看著他的雙眼,略微點點頭,閃亮的黑色捲髮晃動幾下,落在她肩頭。她把烤雞放進餐盤,用刀叉熟練地切開。在此之前,丹德里恩只見過一個人能如此熟練地用刀叉吃雞肉,現在他知道傑洛特是跟誰學的了。好吧,他心想,這也難怪,畢竟他在溫格堡跟她住了一年之久,葉妮芙給他灌輸了不少奇怪的習慣,直到分手。他從烤肉叉上取下另一隻雞,想也沒想就扯下一隻雞腿,故意用雙手捧著吃。
「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問,「你怎麼會剛好趕來救我?」
「你表演時,我也在伯琉赫里斯樹下。」
「我沒看到你。」
「我不想被人看到。隨後我跟你進了鎮子,在旅館裡等——說實話,要我跟你去那個未必有歡欣、卻必然有淋病的地方真心不太合適。我最後失去了耐心,於是到院子周圍轉悠,結果聽到豬圈裡有人說話。我強化了聽覺,這才發現豬圈裡不是我最初以為的某個變態,而是你。喂,老闆!麻煩再來點酒!」
「聽憑您差遣,尊貴的女士!馬上就來!」
「請拿剛才的酒,這次別摻水。我只能容忍浴缸裡有水,酒裡可不行。」
「樂意效勞,樂意效勞!」
葉妮芙推開餐盤。丹德里恩注意到,烤雞還剩不少肉,足夠旅店老闆一家當早餐吃了。用刀叉吃雞肉確實既文雅又講究,但著實浪費。
「謝謝。」他又說一遍,「謝謝你救了我。那個該死的裡恩斯不可能放過我,他會榨乾我知道的一切,然後宰掉我,就像宰一隻羊。」
「對,我想也是。」她為自己和吟遊詩人各倒些酒,舉起酒杯,「為你的獲救與健康乾杯,丹德里恩。」
「也為你的健康乾杯,葉妮芙。」他回答,「從今天起,只要有機會,我就會為你的健康祈禱。你有恩於我,美麗的女士,而我會用我的歌謠償還這份恩情。他們都說巫師對他人的痛苦無動於衷,說女術士很少會幫助窮困、不幸和陌生的凡人,而我會駁斥這樣的謠言。」
「這倒不必。」她笑了笑,眯起漂亮的紫色眸子,「這種傳言並非無中生有,倒也有其根據。你不算陌生人,丹德里恩。我認識並且喜歡你。」
「真的?」詩人也笑了起來,「那到目前為止,你都掩飾得很好。我甚至聽說,你沒法忍受我——引用你的原話——正如你沒法忍受瘟疫。」
「曾經是這樣。」女術士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但後來,我的觀點改變了。後來,我很感激你。」
「我能問問為什麼嗎?」
「不說這個了。」她把玩著手裡的空杯子,「還是考慮更重要的問題吧。在豬圈裡拷問你的傢伙,差點把你的手臂扯脫臼。丹德里恩,究竟發生了什麼?逃離雅魯加河之後,你當真再沒見過傑洛特?不知道他在戰後回了南方?不知道他受了重傷——甚至有謠傳說他死了?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真的,我不知道。我在龐德·維尼斯待了很久,一直在伊斯特拉德·蒂森王的宮廷裡。然後去了聶達米爾王的亨佛斯……」
「你不知道。」女術士點點頭,解開束腰外衣。一條黑色絲絨緞帶圍在她的脖子上,上面飾有一塊鑲有鑽石的星形黑曜石。「你不知道傑洛特傷好以後去了河谷地區?你猜不出他是去找誰的?」
「大概能猜到。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她。」
「你不知道。」她重複一遍,「平日的你明明無所不知,無所不唱,甚至拿人家的感情隱私當題材。我在伯琉赫里斯樹下聽了你的歌謠,丹德里恩,其中好幾句寫的就是我。」
「詩歌,」詩人盯著烤雞,喃喃說道,「本來就有適度的誇張。你不該因此生氣……」
「‘發如渡鴉之翼,恍如夜之風暴……’」葉妮芙用誇張的強調語氣引述道,「‘……紫羅蘭色的雙眸沉睡著閃電……’是這麼唱的吧?」
「我印象中的你就是這樣。」詩人膽怯地笑著說,「誰覺得我唱得不對,可以先拿石頭打我。」
「但我不知道,」女術士抿緊雙唇,「是誰允許你這樣描述我的內臟的?怎麼唱的來著?‘她的心臟,仿如裝點她玉頸的寶石。堅硬如鑽,冰冷如鑽,鋒利更勝黑曜石,切開……’這是你自己編的嗎?還是說……」她的雙唇扭曲而顫抖,「還是說你聽了誰的抱怨?」
「呃……」丹德里恩清清嗓子,趕忙繞開這個危險的話題,「告訴我,葉妮芙,你上次見到傑洛特是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戰後?」
「戰後……」葉妮芙的聲音起了變化,「不,戰後我再沒見過他。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不想見任何人。好吧,詩人,言歸正傳。我有點吃驚,你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沒聽說,卻有人為打探訊息不惜把你吊到房樑上。你難道不擔心嗎?」
「我擔心。」
「聽我說。」她語氣尖銳,將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仔細聽好。把那首歌謠從你的常備曲目裡剔掉,別再唱了。」
「你是說……」
「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去唱對抗尼弗迦德人的戰爭吧,唱傑洛特和我,這樣你幫不到誰,也礙不著誰,不會讓事情變好或變差。但別唱辛特拉的幼獅。」
她掃視四周,確認這個時間段屈指可數的顧客中沒人偷聽,然後一直等到清理餐桌的女招待走回廚房。
「另外,你該儘量避免跟不認識的人單獨碰面,」她輕聲說,「那些‘忘記’替你們共同的朋友向你致意之人。明白嗎?」
他驚訝地看著她。葉妮芙露出微笑。
「迪傑斯特拉向你致意,丹德里恩。」
這下輪到詩人提心吊膽地掃視四周了。他的驚訝一定很明顯,表情也很可笑,因為女術士忍不住露出嘲弄的微笑。
「既然說到這個話題,」她湊過去低聲道,「迪傑斯特拉要你彙報。你剛從維登回來,他很想知道埃維爾王的宮廷裡有些什麼傳聞。他要我轉告你,這次你的報告務必詳盡且有重點,絕對不能寫成詩歌。散文,丹德里恩,散文就好。」
詩人吞了口口水,點點頭。他保持著沉默。
但女術士早就猜到了他的想法。「艱難的時代正在到來。」她輕聲說道,「艱難又危險的時代,但也是變革的時代。與其帶著不安和悔恨老去,倒不如確保變革能朝好的方向進行。你同意吧?」
詩人點頭贊同,清了清嗓子。「葉妮芙?」
「我在聽,詩人。」
「豬圈裡那些人……我想知道他們是誰、他們的目的,還有他們的主使者。你殺了其中兩個,但我聽有傳聞說,你能讓死人開口。」
「傳聞裡沒提到死靈法術是巫師會明令禁止的嗎?算了吧,丹德里恩,那些惡棍恐怕也不知內情。不過逃掉的那個……唔……他就另當別論了。」
「裡恩斯。他是個巫師,對吧?」
「沒錯,但算不上行家。」
「可他從你手裡逃走了。我看到了——他是傳送走的,對嗎?這還不能說明些什麼?」
「說得對,說明有人幫他。裡恩斯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開啟懸浮在空中的橢圓傳送門。那種傳送門可不是說笑的。顯然有另一個巫師開啟了傳送門,一個遠比他強大的巫師,所以我才不敢追過去——我不清楚那邊的情況。但我還是送了點猛料給他。他得耗費相當多的法術和靈藥,我給他留的記號會持續很久。」
「或許你有興趣知道,他是個尼弗迦德人。」
「你這麼覺得?」葉妮芙坐直身子,用流暢的動作抽出口袋裡的短劍,握在手中,「現在很多人都用尼弗迦德短劍,因為它們很稱手、很靈巧——甚至可以藏在乳溝……」
「不是因為短劍。他審問我時,用了‘辛特拉之戰’、‘攻城戰’或類似的詞。這些我都聞所未聞。對我們來說,它永遠是一場大屠殺。辛特拉大屠殺。沒人會用別的名字稱呼它。」
女術士抬起手,審視自己的指甲。「聰明,丹德里恩。你的耳朵真靈。」
「我的職業病。」
「我很好奇,你說的是哪個職業?」她嫵媚地笑笑,「不過,還是多謝你這條情報。很有價值。」
「就算我為變革作出的努力吧。」他笑著回答,「告訴我,葉妮芙,為什麼尼弗迦德人對傑洛特和來自辛特拉的小女孩這麼感興趣?」
「這事你還是別管為妙。」她的語氣突然嚴肅起來,「我說過了,你最好忘記聽說過卡蘭瑟的外孫女這回事。」
「的確,你說過。但我不是在尋求歌謠的主題。」
「那你是在尋求什麼?麻煩嗎?」
「作個假設。」他下巴擱在交扣的雙手上,看著女術士的雙眼輕聲說,「假設傑洛特真的找到並救出了那個孩子,假設他終於開始相信命運的力量,並把那個孩子帶在了身邊,他會去哪兒呢?裡恩斯想用酷刑逼我說出來。但你知道的,葉妮芙,你知道獵魔人藏在哪兒。」
「我知道。」
「你也知道該怎麼去那兒。」
「我也知道。」
「你不覺得該去警告他嗎?警告他,裡恩斯這類人正在找他和那個小女孩?我很想去,但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兒……我也不想把那地方的名字透露給別人……」
「說重點,丹德里恩。」
「既然你知道傑洛特在哪兒,你就該去警告他。你欠他的,葉妮芙。你們之間畢竟還有些……那個。」
「是啊。」她冷冷地承認,「我們之間的確有些那個,所以我瞭解他。他不喜歡別人強加給他的幫助。如果他真需要幫助,會向信任的人求助。那些事已過去一年了,而我……我沒收到他任何音訊。說到我們之間,我欠他的和他欠我的相同。半點不多,半點不少。」
「那我去好了。」他昂起頭,「告訴我……」
「我不會告訴你的。」她打斷他的話,「你已經暴露了,丹德里恩。他們還會再來找你,所以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從這兒消失,到瑞達尼亞去,去找迪傑斯特拉和菲麗芭·艾哈特,待在維茲米爾的宮廷裡。我再警告你一遍:忘掉辛特拉的幼獅吧,忘掉希瑞,假裝你從沒聽過這個名字。照我說的做。我不希望你遭遇任何不幸。我喜歡你,又欠你太多……」
「這話你已經說過了。可是葉妮芙,你欠我什麼?」
女術士轉過頭,一時沉默不語。
「你跟他一起旅行。」她終於開了口,「多虧了你,他才不會孤單。你是他的朋友。他有你的陪伴。」
吟遊詩人垂下目光。
「我們的友誼,」他喃喃道,「沒給他帶來多少好處。我給他帶去的基本只有麻煩。他總是為我解決困難……幫助我……」
葉妮芙湊上前去,按住他的手,無言地捏了捏。她的眼神帶著悔恨。
「去瑞達尼亞。」片刻後,她重複道,「去崔託格。讓迪傑斯特拉和菲麗芭照看你。別逞英雄,你摻和的事很危險,丹德里恩。」
「我發現了。」他面露苦相,揉揉痠痛的肩膀,「所以我覺得,應該有人去警告傑洛特。只有你知道該去哪兒找他,該怎麼去。我猜你曾經……拜訪過那兒……」
葉妮芙轉過頭。丹德里恩看到她抿緊雙唇,臉頰的肌肉微微顫抖。
「是啊,我去過。」她的聲音裡有種難以捉摸又讓人陌生的情緒,「我曾數次拜訪過那兒。但向來是個不速之客。」
狂風勁吹,令廢墟間的草地泛起漣漪,也令山楂叢和高大的蕁麻沙沙作響。雲朵從月亮表面掠過,月光不時灑落在這座龐大的城堡上,為護城河和僅剩的幾塊城牆浸上蒼白的光輝,染上起伏的陰影。月光還照亮了成堆的頭骨,它們齜著破碎的牙,用黑洞洞的眼窩窺視著虛無。希瑞尖叫一聲,把臉埋進獵魔人的斗篷。
獵魔人用腳跟夾夾馬腹,母馬小心翼翼地跨過一堆磚塊,穿過一條破破爛爛的拱廊。馬蹄鐵在石板地上叮噹作響,牆壁間響起詭異的回聲,卻又被呼嘯的狂風蓋過。希瑞瑟瑟發抖,雙手埋進馬鬃裡。
「我害怕。」她輕聲道。
「沒什麼好怕的。」獵魔人把手按在她肩膀上,「要找到比這兒更安全的地方可不容易。這兒是凱爾·莫罕,獵魔人要塞。這座城堡也曾雄偉壯麗,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垂著頭。獵魔人那匹叫「洛奇」的母馬輕輕噴了噴鼻子,似乎也在安慰小女孩。
他們步入黑暗的深淵,沿著一條點綴著圓柱和拱廊、看不到盡頭的黑色隧道前進。洛奇自信地走著,對深邃的黑暗視若無睹,馬蹄鐵在地板上發出清亮的聲響。
在他們前方,隧道盡頭,一道筆直的豎線突然閃現紅芒。它越來越高,越來越寬,最後變成一扇門。門後,牆上鐵支架裡的火把放射出搖曳的光芒。一條黑影站在門框內,在亮光中顯得模糊不清。
「誰?」希瑞聽到一個兇狠刺耳的聲音,彷彿犬吠一般,「傑洛特?」
「對,艾斯卡爾。是我。」
「進來吧。」
獵魔人下了馬,把希瑞抱下馬鞍,讓她站在地上,又把一個包袱塞進她的小手裡。她緊緊抱住那包東西,如果不是包袱太小的話,此刻希瑞真想用它把自己遮起來。
「跟艾斯卡爾等在這兒。」他說,「我送洛奇去馬廄。」
「到亮光中來,小鬼。」名叫艾斯卡爾的男人粗魯地說,「別藏在暗處。」
希瑞抬頭看著他的臉,差點壓抑不住驚恐的尖叫。他不是人類。雖然他有兩條腿,雖然他身上有汗臭和煙味,雖然他穿著普通的人類服裝,但他不是人類。人類不可能有那樣的臉,她心想。
「喂,你在等什麼?」艾斯卡爾問道。
她一動不動。黑暗中,希瑞聽到洛奇的蹄聲漸漸遠去。一個柔軟的東西吱吱叫著爬過她的腳背。她嚇了一跳。
「別待在暗處,不然老鼠會啃掉你的靴子。」
希瑞抱緊包袱,趕緊走向火光。老鼠們尖叫一聲,從她腳邊箭一般地跑開。艾斯卡爾俯下身,從她手裡接過包裹,掀起她的兜帽。
「看在瘟疫的分上,」他喃喃道,「是個女孩。真是雪中送炭。」
她驚恐地看著他。艾斯卡爾在微笑。她這才明白,他是個人類,有一張人類的臉,只是被一道從嘴角延伸到耳邊、貫穿整張臉頰的半圓形醜陋傷疤毀了容貌。
「既來之則安之,歡迎來到凱爾·莫罕。」他說,「別人怎麼稱呼你?」
「希瑞。」傑洛特悄無聲息地走出黑暗,替她作了回答。艾斯卡爾轉過身。兩位獵魔人默然對視,突然彼此擁抱,肩臂緊緊地貼在一起,然後很快分開。
「白狼,你還活著。」
「沒錯。」
「很好。」艾斯卡爾從支架上取下一根火把,「來吧。我要關上內城門,免得冷風吹進來。」
他們沿著走廊前進。這兒也有老鼠:它們沿著牆腳跑來跑去,在黑暗的角落和分岔的通道里吱吱亂叫,飛快地穿過火把投下的搖曳光圈。希瑞快步走著,努力跟上兩個大人。
「都有誰在這兒過冬,艾斯卡爾?除了維瑟米爾。」
「蘭伯特和柯恩。」
他們走下一段又陡又滑的樓梯。下面能看到光線。希瑞聽到人聲,聞到煙味。
大廳很寬敞。碩大的壁爐連著煙囪,爐膛裡燃著烈火,火光照亮了整個房間。大廳中央有張沉重的大桌,桌邊至少能坐十個人,不過眼下只有三個。三個人類。不,三個獵魔人,希瑞糾正自己。她只能看到火光映出的三道輪廓。
「你好啊,白狼。我們一直在等你。」
「你好,維瑟米爾。你們好,夥計們。回家的感覺真好。」
「你帶來了誰?」
傑洛特沉默片刻,手按希瑞肩頭,把她輕輕往前推了推。她笨拙而猶豫地走了幾步,彎著腰,縮著身子,低著頭。我害怕,她心想,怕極了。傑洛特找到我,帶我走時,我以為自己不會再害怕了。我以為恐懼已經過去了……可現在,我不在家裡,而在一個又黑又破的老舊城堡,這裡到處都是老鼠,還有嚇人的迴音……我又站在一堵紅色的火牆前。我看到不祥的黑色身影,我看到有眼睛在盯著我,可怕、兇狠、閃閃發光……
「白狼,這孩子是誰?這女孩是誰?」
「她是我的……」傑洛特一時語塞。希瑞感覺到,他強壯有力的雙手按在她肩頭。突然,恐懼消失了,不留絲毫痕跡。爐膛裡的火散發著溫暖,只有溫暖。黑色的身影屬於朋友。他們關心她。他們閃閃發光的眼睛流露出好奇,還有關懷,以及些許不安……
傑洛特的雙手握緊她的肩膀。
「她是我們的命運。」
說實話,再沒有比獵魔人更醜惡、更違背自然的存在了,因為他們是惡毒的巫術與妖法的產物。他們是沒有道德、良知與顧忌的無賴,是真正的惡魔般的造物,除了殺戮,別無所長。正派人不屑與之為伍。
凱爾·莫罕,那些無恥生物的棲息之處,也是他們修行惡毒技藝之地。我們必須將那座城堡徹底抹去,用鹽和硝石灑遍那兒的每一寸土地。
——《怪胎,或對獵魔人的描述》,作者不詳
偏狹與迷信向來是普通民眾常見的愚行之一,據我推測,這些愚行永遠也無法徹底根絕,因為它們與愚蠢本身一樣永存不滅。現今的高山,或許會是未來的汪洋;現今的汪洋,或許會是未來的荒漠。但愚蠢始終是愚蠢。
——《關於生命、幸福與繁榮的默想》,尼哥底母·德·布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