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莉絲·梅利葛德朝凍僵的雙手哈口氣。她動動手指,低聲念出一句咒語。她騎的騸馬立刻作出反應,它噴著鼻子,轉過腦袋,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女術士——這是寒冷和狂風的功勞。
「你有兩個選擇,老傢伙。」特莉絲戴上手套,「要麼儘快習慣魔法,要麼被我賣給農夫拉犁。」
騸馬豎起耳朵,用鼻孔噴出熱氣,順從地走下林木繁茂的山坡。女術士在馬鞍上彎下腰,免得被結霜的樹枝掃到。
魔法見效很快:她不用再聳肩低頭對抗寒風,手肘和脖子也不再感到刺骨的寒意。咒語溫暖了她,也壓抑了困擾她幾個鐘頭的飢餓感。特莉絲振作精神,在馬鞍上坐得更舒服些,開始仔細觀察周圍。
離開常走的路,她只能憑灰白的山壁和白雪覆蓋的山頂辨別方向。太陽穿透厚厚的雲層時,山頂會閃耀金光——但這景象通常只有在早上或日落前才能看到。她已經很接近山脈了,所以必須加倍小心。凱爾·莫罕周圍的土地以蠻荒和崎嶇聞名,花崗岩山牆上雖有道缺口,外行人卻無法輕易找到。你很可能拐進一道山壑或一道峽谷,然後徹底迷失方向。就算她熟悉這片土地,知道路線,清楚該去哪裡尋找山口,也不敢有片刻鬆懈。
到達森林盡頭,寬廣的山谷橫亙於女術士面前,散落在谷中的巨石一直蔓延到另一側的陡峭山坡。「白石之河」葛溫裡屈便從山谷中央流淌而過,泡沫浮泛於巨石之間,還有圓木順著河水漂流而下。這裡屬於上游河段,葛溫裡屈河不過是條寬闊的小溪,不算深,涉水過河費不了多少力氣。但到了科德溫王國境內,也就是中游,葛溫裡屈河便成了無法逾越的天塹,河水奔流不息,衝擊著深邃的河床。
騸馬踩進河水,加快腳步,顯然是想盡快抵達對岸。特莉絲扯扯韁繩——河水很淺,剛漫過馬蹄上的距毛,但覆蓋河床的鵝卵石很滑,水流也很急。河水翻攪起伏,馬腿周圍泛起泡沫。
女術士抬起頭,仰望天空。周圍越來越冷,風也越來越強。在群山中,這意味著風暴的到來,但她不希望再在洞穴裡或巖架下過夜。必要的話,她可以頂著暴風雪趕路,可以用心靈感應確認路線,可以用魔法讓自己感覺不到寒冷。如果有必要的話。但她希望自己不必這麼做。
幸好凱爾·莫罕已經很近了。特莉絲催促騸馬走上一片平坦的碎石堆,越過冰川和溪流沖刷下來的大堆石塊,然後步入巖壁間的一條狹窄山道。兩側巖壁近乎垂直,似乎在她頭頂高處相連,只露出一線青天。周圍暖和起來,寒風只能在高處呼嘯,無法刮到她身邊。
山道變寬,越過一道溝壑後轉入山谷。山谷裡是一片寬闊的窪地,森林在參差不齊的圓石間蔓延。女術士沒有選擇平緩且容易行走的窪地邊緣,而是策馬徑直前往森林,深入蠻荒之中。騸馬的馬蹄踩斷了一根又一根幹樹枝,它不情願地噴著鼻息,連連跺腳。特莉絲拉住韁繩,扯著馬兒毛茸茸的耳朵,嚴厲地責罵它不中用。馬兒似乎心懷愧疚,邁著更平穩、更輕快的步子穿過樹叢。
沒過多久,周圍地勢變得開闊,她開始沿山谷底部的溪流前行。女術士仔細地打量周圍,終於找到要找的東西。山谷高處,幾塊巨石撐起一根樹幹:樹皮黝黑,帶著苔蘚的翠綠,樹枝上光禿禿的。特莉絲催馬靠近些,好確認它真是代表「小道」,而不是碰巧被狂風吹落。她依稀窺見一條通往森林深處的路。她不可能弄錯——肯定是「小道」,也就是環繞凱爾·莫罕古城堡、設有重重障礙的通道。獵魔人常在這裡練習奔跑與控制呼吸的技巧。它為人所知的名字是「小道」,但特莉絲清楚,年輕的獵魔人給它取了另一個名字:殺手路。
她抱住馬脖子,讓它緩緩走到樹幹下。就在這時,她聽到岩石的摩擦聲,還有某人輕盈而飛快的腳步聲。
她在馬鞍上轉過身,拉住韁繩,等待獵魔人踏上樹幹。
的確有位獵魔人跑到那根樹幹上,既沒放慢速度,也沒用雙臂維持平衡——奔跑的動作靈巧、流利且無比優雅。身影飛馳而過,在林木間忽隱忽現,卻沒碰到哪怕一根樹枝。特莉絲長出一口氣,難以置信地搖搖頭。
因為,從身高和體格上判斷,那個獵魔人也就頂多十二歲。
女術士放鬆韁繩,腳踝輕碰馬腹,讓它朝上游前進。她知道小道會在另一個位置穿過山谷——那地方名叫「沖溝」。她想再看看那個小獵魔人——凱爾·莫罕已有近四分之一個世紀沒訓練過孩子了。
她並不特別著急。狹窄的「殺手路」在森林中的部分蜿蜒曲折,而小獵魔人為了熟悉路線,會比抄近路的她花費更多時間。但她也不能浪費光陰,經過沖溝之後,小道會再次轉入森林,然後徑直通往要塞。如果在那之前她沒能追上男孩,也許就再也見不著了。特莉絲也曾數次造訪凱爾·莫罕,但她沒那麼天真,她知道,他們展示給她的只是凱爾·莫罕的一小部分。
沿著溪流前進幾分鐘,她瞥見了沖溝——兩塊苔蘚叢生的巨石形成一道溝渠,兩旁長滿矮小粗糙的樹木。她放鬆韁繩。馬兒噴著鼻息,朝鵝卵石間流淌的清水低下頭去。
她沒等多久,小獵魔人的身影便出現在巨石上。男孩仍沒放慢速度,徑直向前躍出。女術士聽到雙腳踩在石頭上的啪嗒聲,片刻之後,又聽到石塊鬆動的聲音、沉悶的墜落聲和一聲輕呼。更確切地說,是一聲尖叫。
特莉絲立刻跳下馬背,脫掉毛皮斗篷,藉助樹枝和樹根飛快地向高處爬去。她越爬越快,直到一團針葉讓她腳底打滑,跪倒在碎石間的身影旁邊。那孩子看到她,立刻像彈簧一樣躍起,迅速退開,敏捷地握住背後的劍——然後仰天栽倒在刺柏和松樹間。女術士沒有起身,她瞪著男孩,驚訝地張大嘴巴。
因為「他」不是男孩。
參差不齊的銀灰色劉海下,一對翡翠色大眼睛正凝視著她。它們在那張窄下巴、翹鼻子的小臉上顯得格外突出。眼裡充滿恐懼。
「別害怕。」特莉絲試探地說。
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她的呼吸並不急促,看來也沒流汗。很明顯,她不是第一次跑這條「殺手路」了。
「你沒事吧?」
女孩沒答話,只是跳起身,倒吸一口氣,將重心轉移到左腳,然後彎下腰,揉搓著膝蓋。她穿著那種縫合起來——或說粘在一起——的連身皮衣,其做工足以讓重視這門手藝的裁縫發出驚恐而絕望的尖叫。她身上只有幾件東西相對較新並且合身:及膝長靴、腰帶、佩劍。更確切地說,是把小劍。
「別害怕。」特莉絲重複一遍,依舊沒有起身,「我聽到你摔下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所以跑過來……」
「我滑倒了。」女孩喃喃地說。
「你摔傷了嗎?」
「沒有。你呢?」
女術士大笑,試圖站起,腳踝傳來的痛楚卻讓她一縮,不由罵了一句。她坐在地上,小心地伸直雙腳,又罵了一聲。
「過來,小傢伙,幫我站起來。」
「我不小。」
「隨便你。話說回來,你是誰?」
「獵魔人!」
「哈!那就過來扶我,獵魔人。」
女孩仍站在原地。她把重心換回另一隻腳,用戴著羊毛無指手套的雙手把玩著劍帶,懷疑地瞥向特莉絲。
「別害怕。」女術士笑著說,「我不是強盜,也不是什麼外人。我叫特莉絲·梅利葛德,我要去凱爾·莫罕。獵魔人都認識我。別瞪我。我尊重你懷疑的權利,但請好好想想,如果我不認識路,怎麼可能來這麼遠?你在小道上見過別人嗎?」
女孩不再猶豫,走上前來,伸出手。特莉絲拉著她的手站起來。其實特莉絲並不需要攙扶,只想近距離看看女孩,想碰到她的手。
獵魔人女孩的綠眼睛看不出任何突變的跡象,碰到她的小手時,特莉絲也感覺不到獵魔人特有的那種微弱但令人愉快的麻刺感。雖然灰髮小女孩揹著一把劍,在殺手路上飛奔,但她尚未接受草藥試煉,更沒有到改變階段。特莉絲可以確定。
「讓我瞧瞧你的膝蓋,小傢伙。」
「我不小。」
「抱歉。但你總有名字吧?」
「有。我叫……希瑞。」
「很高興認識你。勞駕再過來點,希瑞。」
「我沒事。」
「我就想看看你怎麼個‘沒事’法。啊,跟我想的一樣。‘沒事’到褲子撕爛、皮開肉綻。站好了,別怕。」
「我不怕……啊啊啊!」
女術士大笑起來,在腰間蹭了蹭施法後微微發癢的手掌。女孩彎下腰,盯著自己的膝蓋。
「哇哦!」她說,「一點都不疼了!連傷口都沒了……這是魔法嗎?」
「猜得沒錯。」
「你是個女巫?」
「又猜對了,但我更喜歡被稱為女術士。為免弄錯,你可以叫我的名字特莉絲。就叫特莉絲吧。來,希瑞,我的馬在山坡下等著呢。我們一起去凱爾·莫罕。」
「我得跑過去。」希瑞搖著頭說,「不能因肌肉痠痛就停下來。傑洛特說……」
「傑洛特也在要塞裡?」
希瑞皺起眉頭,抿緊雙唇,從淺灰色的劉海下瞥了眼女術士。特莉絲又笑出了聲。
「好吧。」她說,「我不打聽了。秘密就是秘密,你確實不該告訴陌生人。走吧。到那兒以後,我們就知道城堡裡都有誰了。別擔心,我知道怎麼對付肌肉痠痛。哦,我的馬就在這兒。我來幫你……」
她伸出手,但希瑞顯然不需要幫助。她靈巧地跳上馬背,動作可謂流暢。騸馬吃驚地連連跺腳,但女孩很快抄起韁繩,讓它安靜下來。
「看來,你知道怎麼對付馬。」
「我什麼都能對付。」
「往前坐點兒。」特莉絲把腳伸進馬鐙,抓緊馬鬃,「給我騰點地方。還有,小心你的劍,別戳到我的眼睛。」
在她敦促下,騸馬順著溪流快步前進。她們穿過另一座山谷,爬上半圓形的山坡。在那裡,她們能看到背靠陡峭石壁的凱爾·莫罕廢墟——拆了一半的梯形城牆、外堡和城門的殘餘部分,還有粗糙結實的城堡主樓。
騸馬噴噴鼻子,仰起腦袋,走過護城河上僅剩的橋板。特莉絲拉住韁繩,對散落河底的朽骨不以為意。她早就見過了。
「我不喜歡這樣。」女孩突然評論道,「這樣不對。死人應該埋進土裡,葬進墳墓。不是嗎?」
「說得對。」女術士平靜地表示贊同,「我也這麼認為。但獵魔人把這天然墳場當作……警示。」
「警示什麼?」
「凱爾·莫罕遭受的攻擊。」特莉絲指引坐騎朝破碎的拱廊走去,「這裡有過一場血戰,幾乎所有獵魔人都因此死去。只有當時不在城堡的人逃過一劫。」
「誰攻擊了他們?為什麼?」
「我不知道。」她不打算說出真相,「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希瑞。去問其他獵魔人吧。」
「我問過了。」女孩嘟囔道,「可他們不告訴我。」
我能理解,女術士心想。女孩正在接受獵魔人的訓練,但尚未承受突變,因此有些事不該告訴她。她這樣的孩子不需要了解那場大屠殺。像她這樣的孩子,不需要擔心未來某一天,會聽到多年前襲擊凱爾·莫罕的瘋子們的毒言惡語。變種人、怪物、怪胎,受到諸神責罰、與自然相悖的造物。不,小希瑞,我不怪獵魔人對你隱瞞。就連我也不會告訴你,而我保持沉默的理由更加充分。因為我是個巫師,沒有巫師的幫助,那些瘋子永遠別想攻下這座城堡。那篇荒謬卻廣為流傳,煽動狂熱者、驅使他們做出惡毒行徑的諷刺文章《怪胎》,似乎也是某位巫師的傑作。但是小希瑞,我並不認同所謂的集體責任。我不認為自己該為那件事贖罪,畢竟它比我出生還早了五十年。這些打算作為永恆警示的骷髏最終也將徹底碎裂、腐朽,被不時刮過山坡的風吹得無影無蹤。
「他們不想躺在那兒。」希瑞突然說,「他們才不想充當什麼象徵或警示。他們也不希望自己的骨灰被風吹走。」
特莉絲抬起頭,聽出女孩聲音的變化。她立刻感覺到了魔法靈光,還有太陽穴的跳動和充血。她繃緊身子,一言不發,唯恐破壞或打斷這魔法。
「他們只想要個普通的墳墓。」希瑞的聲音越來越反常,冰冷、駭人而又刺耳,「一塊長滿蕁麻的土丘。死亡有冰冷的藍色雙眼,墓碑的高度不重要,碑文也不重要。特莉絲·梅利葛德,十四人山上的第十四人,還有誰比你更清楚呢?」
女術士的身體僵住了。她看到女孩的雙手攥住了馬鬃。
「你死在那座山上,特莉絲·梅利葛德。」陌生而邪惡的聲音再次響起,「你為何來此?回去,立刻回去,帶上這孩子,帶上這上古血脈之子。把她送回她的主人手裡。照我說的做,第十四人,不然你將再死一次。等那天到來,十四人山將帶走你。那座墳墓和刻著你名字的墓碑將帶走你。」
騸馬高聲嘶鳴,搖晃著腦袋。希瑞突然打了幾個哆嗦。
「怎麼了?」特莉絲努力保持鎮定。
希瑞咳嗽起來,雙手撓撓頭髮,又用力揉揉臉。
「沒……沒什麼……」她猶豫不決地嘟囔道,「我累了,所以……所以才會睡著。我應該跑……」
魔法靈光消失了。特莉絲只覺一股寒意流遍全身。她試圖相信那只是防護咒語消退的效果,但她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她抬起頭,看向城堡的石牆,上面那些黑洞洞的缺口也回瞪著她。她的身體發起抖來。
馬蹄鐵踩到庭院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女術士迅速跳下馬鞍,把手伸向希瑞。就在她們手掌相觸的一剎那,她小心地釋放出一股魔力,結果大吃一驚,因為她什麼都感覺不到。沒有反應。沒有回應,也沒有任何抵抗。女孩片刻前還散發出異常強烈的魔法靈光,如今卻沒留下絲毫魔力。她現在只是個衣服不合身、頭髮剪得亂七八糟的普通女孩。
片刻之前,她才不是什麼普通女孩。
但特莉絲沒時間揣摩這樁怪事了。一扇包鐵格柵門出現在她眼前,磨損不堪的鐵門後是一條漆黑的走廊。她脫下肩頭的毛皮斗篷,取下狐皮帽,飛快地甩亂頭髮——那頭鮮亮的紅棕色長髮閃著金子般的光澤,既是她的驕傲,更是她的身份標識。
希瑞羨慕地嘆了口氣,特莉絲得意地一笑,效果達到了。長而美的亂髮極其少見,它是女人身份地位的象徵,代表你是個自由女性,只屬於你自己。同時還代表你是個不同尋常的女人——因為「普通」少女會紮起髮辮;「普通」已婚女子會用女帽或頭巾遮住頭髮;出身高貴的女子,包括王后和女王,則會將頭髮捲成各種樣式;女戰士會把頭髮剪短;只有德魯伊教徒和女術士——以及妓女——才會讓髮型保持自然,以強調自己的獨立與自由。
同以往一樣,獵魔人悄無聲息地憑空出現。他們來到特莉絲面前,身形高大而纖細,雙臂抱胸,身體重心放在左腿上——她知道,憑這樣的姿勢,他們可以在瞬間發起攻擊。希瑞站在他們身旁,姿勢一般無二,只是那身打扮讓她顯得十分可笑。
「歡迎來到凱爾·莫罕,特莉絲。」
「你好啊,傑洛特。」
他變了,給人一種蒼老許多的印象。但特莉絲知道,從生理角度上講,這不可能——獵魔人當然會變老,但速度極其緩慢,以至於普通人或她這種年輕女術士根本無法察覺。但僅僅一瞥,她就明白過來:儘管變異能阻止身體的衰老,卻無法影響心靈的老化,傑洛特那遍佈皺紋的臉就是最佳證明。特莉絲悲傷地避開白髮獵魔人的雙眼。那雙眼睛顯然看過太多的事。更糟的是,那雙眼睛和她的預想截然不同。
「歡迎。」他重複一遍,「你能來,我們很高興。」
艾斯卡爾站在傑洛特身邊,看起來就像白狼的兄弟,唯一的區別是髮色,還有臉頰那條醜陋的傷疤。凱爾·莫罕最年輕的獵魔人蘭伯特也站在旁邊,醜臉上掛著一貫的嘲弄。維瑟米爾沒出現。
「歡迎,快進來。」艾斯卡爾說,「外面很冷,風還大。希瑞,你要去哪兒?我們沒邀請你。太陽還這麼高,雖然被雲遮住了,但你還得繼續訓練。」
「喂!」女術士甩甩頭髮,「我算看出來了,禮節在獵魔人要塞很不值錢。希瑞第一個迎接了我,又帶我來城堡,她理應陪著我……」
「她正在接受訓練,梅利葛德。」蘭伯特扮了個鬼臉。他總叫她的姓「梅利葛德」,不加頭銜,也不喊名字,特莉絲對此很是反感。「她是學徒,不是管家。歡迎來賓,尤其是你這樣的貴客,可不是她的職責。我們走吧,希瑞。」
特莉絲聳聳肩,假裝沒看到傑洛特和艾斯卡爾尷尬的表情。她什麼也沒說,免得讓他們更加窘迫。最重要的是,她不希望他們發現,自己對這個女孩如此著迷。
「我幫你牽馬。」傑洛特說著,伸手接過韁繩。特莉絲不動聲色地挪挪手,讓他們的手掌碰到一起。他們的目光也一樣。
「我跟你去馬廄。」她的語氣十分自然,「鞍囊裡還有幾件我要用的東西。」
「不久之前,我還在替你感傷。」他們剛走進馬鞍,傑洛特就嘟囔起來,「我親眼見到你的墓碑,紀念你在索登戰役中英勇犧牲的紀念碑。我最近才知道,那只是個謠傳。但我不明白,特莉絲,為什麼會有人把別人錯當成你。」
「說來話長。」她答道,「有機會的話,我會講給你聽。請原諒我帶給你的感傷。」
「說原諒太誇張了。我近來高興的時候不多,所以聽說你還活著,我感到無與倫比的喜悅。但還是比不上親眼見到你開心。」
特莉絲的身體裡像有東西炸開。在這場旅行中,她始終擔心見到白髮獵魔人的一刻,同時又對此抱著無限期待。接著,她看到他疲倦的面孔。他那對看遍世間百態、冰冷而精明的眼睛裡始終帶著不同尋常的鎮定,卻又充盈著感情……
她不假思索地抱住他的脖子。她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長髮下的頸背處。麻刺感順著她的背脊傳下,擴散到全身,她差點在狂喜中叫出聲來。為了壓抑這叫聲,她把嘴貼上獵魔人的唇。她身軀震顫,緊貼他的身體。她越來越興奮,越來越忘我。
傑洛特卻沒忘記自我。
「特莉絲……別這樣。」
「哦,傑洛特……我太……」
「特莉絲。」他輕輕推開她,「這兒不只有我們……他們來了。」
她轉頭看向入口,過了一會兒才看到漸漸走近的獵魔人的影子,又過片刻才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是啊,她的聽力,她自以為十分敏銳的聽力,的確沒法跟獵魔人相比。
「特莉絲,我的孩子!」
「維瑟米爾!」
維瑟米爾真的很老了。天知道,他說不定比凱爾·莫罕要塞還老,但他卻邁著輕盈而歡快的腳步朝她走來,他的手依然有力。
「見到您真好,老爺爺。」
「給我個吻。不,別吻我的手,術士小丫頭。等我睡在棺材裡再吻我的手吧。不用說,這一天就快來了。哦,特莉絲,你能來真是太好了……除了你,還有誰能治好我呢?」
「治好您?治什麼?您的孩子氣嗎?把你的手從我屁股上拿開,老傢伙,不然我一把火燒了你的灰鬍子!」
「請原諒。我總是忘了你已經長大,我已經不能再把你放到膝蓋上拍你的頭了。說到我的健康……哦,特莉絲,年紀大了可不是說笑的。這把老骨頭痛得我直想哀號。孩子,你能幫幫我這老傢伙嗎?」
「我會的。」女術士掙脫他的熊抱,目光轉向維瑟米爾身邊的獵魔人。他很年輕,看起來跟蘭伯特一般大,留著黑色短鬍子,卻掩蓋不住天花留下的嚴重疤痕。這可不太尋常:獵魔人對傳染病擁有極高的免疫力。
「特莉絲·梅利葛德,這位是柯恩。」傑洛特替他們相互引薦,「柯恩今年第一次在這兒過冬。他來自北方的波維斯。」
年輕獵魔人鞠了一躬。他的虹膜是不同尋常的白、黃、綠三色,眼白布滿紅血絲,說明他的變異過程相當艱難。
「我們走吧,孩子。」維瑟米爾挽起她的胳膊,「馬廄可不適合迎接客人,我只是等不及想見你了。」
在庭院裡一個避風的角落,希瑞正在蘭伯特指導下做訓練。她在鐵鏈吊起的一塊長木板上熟練地保持平衡,同時用劍攻擊一隻皮袋,它用皮繩綁成人類軀幹狀。特莉絲駐足打量。
「錯了!」蘭伯特吼道,「你靠得太近!別亂砍一氣!我告訴過你,用劍尖刺頸動脈!類人生物的頸動脈在什麼位置?頭頂嗎?你怎麼回事?專心,小公主!」
哈,特莉絲心想。看來傳聞是真的。她就是那個希瑞。我沒猜錯。
她決定出其不意,不給獵魔人搪塞的機會。
「她就是著名的意外之子?」她指著希瑞問,「看來你們一直致力於履行命運的要求。但你們聽故事時恐怕不太仔細,夥計們。在我聽說的童話故事裡,牧羊女和孤女會當上公主。可在這兒,我卻看到公主當上了獵魔人。你們是不是太魯莽了?」
維瑟米爾看著傑洛特。白髮獵魔人保持沉默,臉上全無表情。儘管維瑟米爾無聲地向他尋求支援,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樣。」老人清清嗓子,「傑洛特去年秋天才把她帶來。她當時舉目無親……特莉絲,就算不相信命運之人,看到……」
「命運跟揮舞刀劍有什麼關係?」
「我們教她劍術。」傑洛特平靜地說,轉頭直視她的雙眼,「我們還能教她什麼呢?因為我們只懂這些。無論是不是命運,凱爾·莫罕如今就是她的家,至少暫時是。訓練和劍術能讓她心情愉快、身體健康,也能讓她忘記過去的種種不幸。這兒是她的家,特莉絲。她沒有別人可以依靠。」
「那場大敗之後,」女術士沒有移開目光,「大批辛特拉人逃去維登、布魯格、泰莫利亞和史凱利格群島。其中有富豪、貴族和騎士,有這女孩的朋友和親人……還有她的臣民。」
「那些朋友和親人戰後沒來找她。他們拋下了她。」
「因為她命中註定不屬於他們?」女術士露出不怎麼真誠、但非常可愛的微笑——儘可能可愛——她不喜歡他的語氣。
獵魔人聳聳肩。特莉絲瞭解他,於是立刻改變戰術,放棄了爭論。
她又看向希瑞。女孩在木板上靈活走動,側過身來,手裡的劍輕輕刺出,然後迅速跳開。中劍的假人搖晃起來。
「哦,終於!」蘭伯特大喊,「你終於學會了!往後退,再來一遍。我得確定你不是瞎蒙的!」
「那把劍,」特莉絲轉身看著幾位獵魔人,「看起來很鋒利。木板看起來很滑,很不穩當。而那位蘭伯特像個白痴,只會大喊大叫讓她洩氣。你們就不怕發生意外嗎?你們當真指望命運會保護那孩子?」
「希瑞不拿劍練習了將近半年。」柯恩說,「她知道該怎麼做,我們也一直在照看她,因為……」
「因為這兒是她的家。」傑洛特平靜卻堅決地說完。太堅決了。那種語氣就是用來結束話題的。
「的確是這樣。」維瑟米爾深吸一口氣,「特莉絲,你肯定累了。又累又餓,對吧?」
「這點無法否認。」她嘆口氣,不再緊盯傑洛特的雙眼,「說實話,我都快累死了。我昨晚在小道邊一棟牧羊人小屋裡過夜,結果小屋塌了,把我埋在鋸末和稻草裡。若非事先施了個防護咒,我早就沒命了。我太渴望乾淨的床單了。」
「你可以跟我們共進晚餐,然後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們為你準備了最好的房間,塔樓那間。我們還把凱爾·莫罕最好的床搬了過去。」
「謝謝。」特莉絲露出微笑。塔樓那間,她心想。好吧,維瑟米爾。既然你這麼要面子,今晚我就住塔樓好了,睡整個凱爾·莫罕最好的床。儘管我寧願跟傑洛特一起睡在最差的床上。
「走吧,特莉絲。」
「走吧。」
狂風拍打窗板,吹亂了掛在窗前、被蟲蛀得七零八落的掛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特莉絲躺在凱爾·莫罕最好的床上卻無法入睡——不是因為這張最好的床是件破舊的古董。特莉絲正在專心思考,而她的所有疑問都圍繞著一個最基本的問題。
為什麼叫她來這座要塞?究竟誰想見她?為了什麼?
維瑟米爾的病痛只是個藉口。維瑟米爾是個獵魔人,雖年事已高,卻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他健康得令許多年輕人眼紅。要是老人家被蠍尾獅蜇了,或被狼人咬了,特莉絲或許會相信她來是給維瑟米爾治療的。但「骨頭痛」明顯是個玩笑。要對付骨頭疼痛——這在冷得嚇人的凱爾·莫罕不算新鮮事——維瑟米爾只需藉助獵魔人的鍊金藥劑,或用更簡單的法子,找些烈性黑麥伏特加,內服外敷雙管齊下。他不需要女術士,也不需要她的咒語和護身符。
那麼,究竟誰想見她?傑洛特嗎?
特莉絲在被子裡輾轉反側,一股暖意流遍全身,還有在憤怒刺激下更加強烈的情慾。她輕輕咒罵一聲,踢開棉被,側過身去。老舊的床榻發出一陣嘎吱聲。我控制不住自己,她心想。我就像個傻乎乎的思春少女,甚至更糟——就像缺乏關愛的老處女。我甚至沒法理性思考。
她又咒罵一聲。
當然不是傑洛特。別激動,小丫頭。別激動,想想他在馬廄裡的表情吧。你以前見過那副表情,所以別再自欺欺人了。那是愚蠢、悔恨而又尷尬的表情,說明男人想要遺忘,說明他們不想回憶從前,也不想回到從前。看在諸神的分上,小丫頭,可別說什麼「這次不一樣」。從來都是一樣的。而且你很清楚,因為你親身體驗過。
在性愛方面,特莉絲·梅利葛德可謂女術士中的代表。一切皆源自於偷食禁果的快感,學院和女導師的嚴格約束更是為其平添了幾分刺激。隨後她便迎來了自由、獨立且瘋狂濫交的日子,最後不出意外地以苦澀、幻滅與放棄收場。在這之後是一段漫長的孤獨期,她發現,想要宣洩壓力,那些自認為是她丈夫和主子的男人根本就很多餘——反正他們抹掉額上的汗珠,翻臉就不認賬了。想讓心情平靜下來,有些辦法反而省事得多,而且不用擔心有人會讓她的毛巾被血弄髒、在她被窩裡放屁,或者逼她去弄早餐。接下來,她又體驗了一段短暫卻愉快的同性生活,關係結束後,她得出結論:弄髒毛巾、被窩裡放屁,還有貪嘴,這些都不是男人獨佔的毛病。最後,同大多數女術士一樣,特莉絲跟其他巫師談情說愛,結果發現他們那冷冰冰、教條而儀式化的性愛既乏善可陳,又缺乏快感。
然後,利維亞的傑洛特出現了。這位獵魔人的人生波瀾壯闊,又與她的好友葉妮芙維持著怪異而動盪、幾乎稱得上激烈的關係。
特莉絲一直嫉妒地留意著他們,儘管從表面來看,他們沒什麼值得眼紅的。他們的關係顯然令雙方都很不快樂,甚至帶來了破壞和痛苦,但不合邏輯的是……他們始終沒有一刀兩斷。特莉絲很難理解,而這令她著迷,以至於……
她勾引了傑洛特——藉助於一點點魔法。她選擇了有利的時機。那時,傑洛特和葉妮芙再次反目,突然分開。傑洛特需要慰藉,也想要忘卻。
不,特莉絲沒想把他從葉妮芙身邊奪走。事實上,對她來說,葉妮芙比傑洛特重要得多,但與獵魔人的短暫相處也沒令她失望。她找到了一直追尋的東西——內疚、焦慮與痛苦。他的痛苦。她體驗到了他的情感,這讓她興奮,而他們分開之後,她便再也無法遺忘。其實,她最近才明白什麼是痛苦:她無比渴望與他再度相會,卻又無法如願。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有一會兒——哪怕一瞬間也好。
而現在,他就在不遠處……
特莉絲攥緊拳頭,狠狠打在枕頭上。不,她心想,不。別犯傻,別去想。想想……
想想希瑞。她是不是……
沒錯。希瑞才是他們叫她來凱爾·莫罕的真正原因。那個銀灰色頭髮的女孩,他們想讓她成為獵魔人。真正的獵魔人。變種人。一臺殺戮機器,就像他們自己。
很明顯,她的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截然不同的興奮。太明顯了。他們想要讓那孩子經歷突變,讓她接受草藥試煉,進入改變階段,但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做。維瑟米爾是上一代獵魔人中碩果僅存的一位,而他只是個劍術導師。至於藏在凱爾·莫罕地下的實驗室,那些蒙塵的瓶瓶罐罐,那些蒸餾釜和窯爐……剩下的獵魔人都不知該如何使用。在久遠的過去,某位離經叛道的巫師調和出誘發突變的靈藥,他的後繼者又對靈藥進行了多次改進。多年以來,正是那位後繼者以魔法為手段控制著改變階段的程式。而在一個關鍵的時刻,鏈條卻斷開了,魔法知識和力量全都蕩然無存。獵魔人還有草藥和草藥試煉,他們還有實驗室,他們知道靈藥的配方。但他們沒有巫師。
誰知道呢,她心想,也許他們也嘗試過?他們有沒有把沒施過魔法的藥劑餵給受訓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