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些孩子可能的遭遇,她就渾身發抖。
如今,他們想讓女孩經歷突變,卻又做不到。或許這意味著……他們會向我求助。這樣我就能見識到在世巫師從沒見過的東西,我會學到他們從沒學過的知識。著名的草藥試煉,不為人知的病毒培養技術,還有聲名在外的神秘配方……
我會給那孩子一些靈藥,然後親眼目睹改變的過程,用我的雙眼去看……
看著那個灰髮孩子死去。
哦不。特莉絲又發起抖來。絕不。這代價太高了。
不過,她心想,也許我想太多了。也許這不是他們找我來的目的。我們在晚餐時聊了很多,我好幾次把話題引向意外之子,但盡歸徒勞。他們總是岔過話頭。
當時她看著他們,維瑟米爾的神情焦慮而煩躁,傑洛特心神不寧,蘭伯特和艾斯卡爾故作輕鬆與健談,柯恩的神態卻自然得過了頭。席間唯一真誠坦率的只有希瑞,她的臉因寒冷而泛紅,頭髮蓬亂,但心情愉快,吃起食物狼吞虎嚥。他們的晚餐包括油炸麵包塊、乳酪和牛肉湯,希瑞還為餐桌上少了蘑菇而吃驚。他們喝了些蘋果酒,但女孩杯裡的卻是水——她對此顯然既驚訝又生氣。
「沙拉哪兒去了?」她大喊道。蘭伯特厲聲責罵她,然後命令她把碗拿走。
蘑菇和沙拉。眼下不是十二月嗎?
當然了,特莉絲心想,他們給她吃的是傳說中的洞穴真菌——一種不為人知的山地植物——給她喝的則是神秘草藥調變的飲料。女孩發育得很快,更被逐漸培養出了獵魔人那健康到離譜的身體。通過自然的手段,沒有突變,沒有風險,也沒有陡增的荷爾蒙。但這些不能讓巫師知道。他們想保密。他們什麼都不會告訴我,也什麼都不會讓我看到。
我見過女孩奔跑的樣子。我見過她拿著劍在木板上輕盈地跳動,動作迅疾而靈活,充滿貓科動物的優雅,像個雜技演員。我一定要,她心想,絕對要看看她的身體,看看她吃了那些食物後,身體發育成了什麼樣。或許我可以偷些「蘑菇」和「沙拉」的樣本?對,一定要……
至於信任?我可不在乎你們的信任,獵魔人。世界上有癌症、有天花、有破傷風和白血病、有過敏症,還有搖籃病。可你們卻藏著那些「蘑菇」:它們在提煉後或許能製成救命的良藥。你們甚至對我保守秘密,還有你們宣稱友好、尊敬和信任的人。你們不讓我看實驗室也就罷了,居然連蘑菇的事都要瞞著我?
那你們找我來這兒幹嗎?為什麼要找我這個女術士?
因為魔法!
特莉絲笑出了聲。哈,她心想,獵魔人,這下我看穿你們了!被希瑞嚇壞的不光是我,還有你們。她會「遁入」白日夢,講出預言,發出你們也能感受到的魔法靈光。她會本能地用心靈傳動能力拿東西,或在吃飯時靠目光折彎錫湯匙。她會回答你們在腦海裡思索的問題,甚至你們不敢面對的問題,於是你們感覺到恐懼。你們意識到,這位意外之子比你們想象的更加「意外」。
你們意識到,你們把魔源帶到了凱爾·莫罕。
沒有巫師,你們根本應付不來。
而你們沒多少巫師朋友,更沒有信得過的。除了我,還有……
葉妮芙。
狂風拍打窗板,吹起掛毯。特莉絲平躺在床上,陷入深思,不自覺地咬起拇指指甲。
傑洛特沒有邀請葉妮芙。他請來了她。這是不是代表……
誰知道呢。也許吧。但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樣,那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他不來找我?」黑暗中,她輕聲說道,語氣憤怒而激動。
回答她的,唯有廢墟間呼嘯的狂風。
早晨陽光明媚卻冷得要命,特莉絲被凍醒了。她有些睡眠不足,但終於下定決心。
等她走進大廳,其他人已經到齊了。一番辛苦沒有白費,眾人的目光紛紛轉向她——她換下旅行衣物,穿了一條式樣簡單卻極富魅力的裙子,還巧妙地搭配了魔法香水和不含魔法卻貴得離譜的化妝品。她吃著麥片粥,跟獵魔人聊起無關緊要的話題。
「又是水?」希瑞盯著自己的杯子,突然嘟囔起來,「我的牙一喝水就發麻!我要喝果汁!那種藍色的!」
「別任性。」蘭伯特不動聲色地用眼角瞥了眼特莉絲,「也別用袖子擦嘴!把粥喝完,該去訓練了。白天越來越短了。」
「傑洛特,」特莉絲喝完自己的麥片粥,「希瑞昨天在小道上摔倒了,傷得挺重。都怪她那身小丑式的裝束,一點都不合身,還會妨礙行動。」
維瑟米爾乾咳一聲,轉過頭去。啊哈,女術士心想,這麼說是你的傑作嘍,劍術大師?這也在意料之中,希瑞的束腰外衣一看就像用刀子裁剪、再用箭頭縫合起來的。
「白天的確越來越短了。」不等回答,她自顧自說下去,「但我們會讓今天更短。希瑞,吃完了嗎?跟我來,我給你改改衣服。」
「她穿這衣服跑一整年了,梅利葛德。」蘭伯特氣憤地說,「一切都很正常,直到——」
「直到來了一個女人?而她又無法忍受沒品味又不合身的衣服?你說得對,蘭伯特。但這女人已經來了,舊秩序將會崩塌,變遷的時代到了。走吧,希瑞。」
女孩猶豫地看向傑洛特。傑洛特點頭同意,露出微笑。歡快的微笑。就像他過去的笑容,那時……
特莉絲轉過目光。他的笑不是因為她。
希瑞的小房間忠實繼承了獵魔人臥室的風格,幾乎沒有任何陳設與傢俱,只有一張用幾塊木板釘成的床、一隻凳子和一口衣箱。獵魔人會用自己獵殺的野獸毛皮裝飾牆壁和房門——其中有雄鹿皮、山貓皮、狼皮,甚至狼獾皮。而希瑞這個小房間的門上只掛著一張碩鼠皮,還帶著覆有鱗片的長尾。特莉絲強忍衝動才沒把那東西扯下丟到窗外。
女孩站在床邊,期待地看著她。
「好了。」女術士說,「我們把你這件……緊身衣改得合身點兒。我對剪裁和縫補有點心得,這塊山羊皮應該不在話下。至於你,小獵魔人,你用過針線沒?除了用劍刺穿稻草包,你學沒學過別的東西?」
「在河谷地區的卡根,我學過紡紗。」希瑞不情願地嘟囔道,「他們不給我針線,因為我只會弄壞布料、浪費紗線,他們只能拆開重做。紡紗簡直無聊透頂!」
「說得對。」特莉絲笑出了聲,「你很難找出比紡紗更無聊的事了。我也恨紡紗。」
「是嗎?我是因為……可你是個女巫——不對,女術士。你可以直接變出東西!那條好看的裙子……是你變出來的嗎?」
「不是。」特莉絲笑著說,「也不是我自己織的。我可沒那本事。」
「那你要怎麼做我的衣服?用魔法變出來嗎?」
「沒這個必要。一根魔法針就夠了,大部分工作都可以用它完成。如果有必要的話……」
特莉絲的手緩緩拂過希瑞袖子上的窟窿,低聲念出一句咒語,促使護身符開始發揮效力。那個窟窿消失不見。希瑞快活地尖叫起來。
「是魔法!我要有件魔法外套了!哇哦!」
「直到我做出一件普通但更好的外套。好了,把衣服都脫了,小女士,換套別的穿。你肯定不只有這一身衣服吧?」
希瑞搖搖頭,掀起衣箱,拿出一條褪色的寬鬆裙子、一件深灰色束腰外衣、一件亞麻襯衫,還有一件像給修女穿的羊毛罩衫。
「這些是我的。」她說,「我來的時候穿的就是這個,但現在已經不穿了。這都是女人的東西。」
「我理解。」特莉絲諷刺地扮個鬼臉,「不管是不是女人的東西,你必須暫時換上。好了,抓緊時間,脫衣服。讓我幫你……該死!希瑞,這是什麼?」
女孩的肩頭覆蓋著大塊大塊帶血色的瘀青,大部分已轉為黃色,還有些顯然是新添上的。
「這他媽怎麼回事?」女術士憤怒地罵道,「誰把你打成這樣?」
「這些?」希瑞看著自己的肩膀,似乎被瘀青的數量嚇了一跳,「哦,這些……是因為風車。我的動作太慢了。」
「什麼風車?活見鬼!」
「風車,」希瑞抬起大眼睛,看著女術士,「就是一種……嗯……我用它練習在進攻的同時躲閃。它有木棍做的爪子,轉起來就會揮舞。你得儘快跳起才能躲開。你得學會條件反射。如果學不會,風車就會用棍子痛打你。剛一開始,風車真把我抽了一頓,疼死人了。不過現在……」
「把裹腿和襯衫都脫了。哦諸神啊!可憐的孩子!你走路真沒問題嗎?還能跑嗎?」
希瑞的兩邊屁股和左大腿都又青又腫。女術士碰到那些地方時,希瑞一邊發抖,一邊倒吸著涼氣向後退開。特莉絲用矮人語裡最惡毒的話咒罵起來。
「這也是風車弄的?」她拼命保持冷靜。
「這些?不是。這是風車弄的。」希瑞滿不在乎地指指一塊位於左膝下方、覆蓋脛骨部位的顯眼瘀青,「其他那些……是鐘擺。我用鐘擺練習劍術步法。傑洛特說我的鐘擺練習已經很不錯了。他說我有……天分。我有天分。」
「等你天分用光,」特莉絲咬牙切齒地說,「我猜鐘擺就會撞到你?」
「那當然啦。」女孩看著她,顯然為她的無知感到吃驚,「肯定啊,它會撞到你。」
「這兒呢?你體側這些?什麼弄的?鐵匠的錘子?」
希瑞痛得發出嘶聲,漲紅了臉。
「我從‘梳子’木樁上掉下來……」
「……然後‘梳子’撞到了你。」特莉絲替她說完,更加拼命地保持鎮定。希瑞卻嗤之以鼻。
「木樁子埋在土裡,怎麼撞人?不可能的!我只是摔倒了。我當時在練習跳躍轉體,結果沒成功,瘀傷就是這麼來的。我撞到一根木樁。」
「你疼得在床上躺了兩天?難以呼吸,對嗎?」
「才沒有。柯恩幫我擦了點藥,讓我重新回到‘梳子’上。非這樣不可,你明白吧?不然你會染上恐懼。」
「什麼?」
「染上恐懼。」希瑞拂開額前的淡灰色劉海,自豪地重複,「你不知道嗎?如果你遇到壞事,必須馬上回去面對它,不然你就會害怕。如果你害怕了,就不會有成果。絕不能放棄。傑洛特是這麼說的。」
「我得記住這句箴言。」女術士咬牙切齒地低語,「還是傑洛特說的。作為人生準則倒不壞,但我不覺得它能適用所有情況。說風涼話總是很簡單。所以你不能放棄?即便被各種東西碰撞和痛打,你也得爬起來繼續練習?」
「沒錯。獵魔人無所畏懼。」
「是這樣嗎?那你呢,希瑞?你有畏懼的東西嗎?說實話。」
女孩轉過頭去,咬住嘴唇。
「不要告訴別人,行嗎?」
「行。」
「我怕雙重鐘擺,一次兩個那種。還有風車,當然只有在他們把轉速調高時。還有很長的平衡木,我現在上去還要加那種保護……保護裝置。蘭伯特說我是膽小鬼加軟骨頭,可我不是。傑洛特告訴我,我身體的重量分佈跟他們不大一樣,因為我是個女孩。我只須多加練習,除非……我想問你一件事,可以嗎?」
「可以。」
「你知不知道什麼魔法和咒語……如果你會的話……能不能把我變成男孩?」
「不。」特莉絲冷冷地回答,「我不會。」
「嗯……」小獵魔人顯然很苦惱,「那你至少可以……」
「可以什麼?」
「你能不能做點什麼,讓我不用……」希瑞漲紅了臉,「我還是在你耳邊說吧。」
「來吧。」特莉絲湊近身子,「我在聽。」
希瑞的臉更紅了,她把腦袋湊近女術士紅棕色的頭髮。
特莉絲猛然站起身,兩眼冒火。
「今天?現在就有?」
「唔嗯。」
「操他奶奶的王八蛋!」女術士大吼一聲,狠踢凳子一腳,讓它撞到門上,震掉了那張老鼠皮,「天花、瘟疫加狗屎麻風病啊!我他媽宰了那群狗日的白痴!」
「冷靜,梅利葛德。」蘭伯特說,「這麼激動對健康沒好處,何況根本沒必要。」
「別對我說教!還有,別再叫我‘梅利葛德’!不過你最好閉嘴,我沒跟你說話。維瑟米爾、傑洛特,你們知道那孩子受了多少虐待嗎?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親愛的孩子,」維瑟米爾嚴肅地說,「別感情用事。你在不同環境下長大,你也見過其他成長環境下的孩子們。希瑞來自南方,那兒的人把女孩當男孩養,就像精靈。她五歲就騎上了小馬,八歲開始騎馬打獵。她練過弓箭、標槍和刀劍。瘀青對希瑞來說並不新鮮……」
「別拿這些屁話搪塞我。」特莉絲怒氣衝衝,「也別跟我裝傻。這可不是騎馬或坐雪橇。這裡是凱爾·莫罕!在你們的風車和鐘擺上,在你們那條殺手路上,曾有幾十個男孩摔傷骨頭、扭斷脖子,他們可都是跟你們一樣經過生活磨鍊的傢伙,是在路邊或水溝裡撿來的。你們別無所長但肌肉發達,沒多大就見慣了風浪,但希瑞能跟你們比嗎?就算她在南方以精靈的方式被撫養長大,就算她是英勇善戰的雌獅卡蘭瑟的孫女,這小丫頭依然是位公主,細皮嫩肉、骨骼嬌小……她是個女孩!你們想把她培養成什麼?獵魔人嗎?」
「這個女孩,」傑洛特平靜地說,「這位纖弱嬌小的公主經歷了辛特拉大屠殺。她獨自一人逃脫了尼弗迦德軍團的搜捕。她成功逃離洗劫村莊、屠殺人畜的強盜。她在河谷地區的森林裡獨自撐過兩星期。她跟一夥難民流浪了一個月,忍飢挨餓,仍舊努力前進。在將近半年時間裡,她在一戶農夫人家過活,每天下地耕作、照料牲畜。相信我,特莉絲,生活給予她的考驗和磨鍊不比我們這些別無所長的無賴少。希瑞不比我們這些被人裝進籃子、像小貓小狗一樣送給獵魔人的私生子更軟弱。你為何總強調她的性別?這又有什麼差別?」
「你居然問我?你還敢問這個?」女術士大吼,「你說性別能有什麼差別?差別在於,這個女孩跟你們不同,她每個月都有那麼幾天!她一直拼命忍著!你們卻叫她在殺手路和那什麼該死的風車上跑到累炸肺!」
儘管怒不可遏,但看到年輕獵魔人不知所措的表情,還有維瑟米爾驚掉的下巴,特莉絲突然感到一陣滿足。
「你們連這都不知道?」她點點頭,用冷靜、憂慮又略帶責備的語氣說道,「作為監護人,你們真不稱職。她羞於啟齒,因為她受過教育,不敢向男人傾訴這種煩惱。她還為自己的軟弱、痛苦和身體不適感到羞愧。你們當中有人想過這些嗎?你們關心過嗎?至少你們也該猜猜她是怎麼了吧?也許她第一次月事就是在這兒,在凱爾·莫罕。她在夜裡暗自哭泣,因為沒人給予她同情、安慰甚至理解。你們就完全沒想過這些?」
「別說了,特莉絲。」傑洛特輕聲哀嘆,「夠了。你已經達到目的了,或許還不止。」
「叫魔鬼把我們抓走吧。」柯恩咒罵道,「我們確實是實打實的白痴,呃,維瑟米爾,你……」
「閉嘴!」老獵魔人惡狠狠地說,「一個字也別說了。」
艾斯卡爾突然做出一反常態的舉動:他站起身,走到女術士面前,深鞠一躬,拉起她的手,尊敬地奉上一吻。她迅速抽回手,與其說是要表達憤怒和惱火,倒不如說是為阻止獵魔人的碰觸所激發的愉悅的顫抖。艾斯卡爾身形高大,比傑洛特還強壯。
「特莉絲,」他尷尬地揉揉臉頰上可怕的傷疤,「幫幫我們。我們求你。幫幫我們吧,特莉絲。」
女術士直視他的雙眼,抿起嘴唇,「幫什麼?艾斯卡爾,你想讓我幫你們什麼?」
艾斯卡爾又揉揉臉,看向傑洛特。白髮獵魔人垂下頭,用一隻手捂住雙眼。維瑟米爾大聲清清嗓子。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希瑞走進大廳。維瑟米爾的乾咳變成了哮喘。蘭伯特張大嘴巴。特莉絲憋住大笑的衝動。
希瑞的頭髮剪得整整齊齊,邁著小碎步朝他們走來,手指輕輕提著深藍色的裙子——裙襬剪短了,腰身做過修改,還留有在鞍囊裡放過的痕跡。女術士的另一件禮物正在女孩的脖子上閃閃發光——一條塗漆皮革材質的小蝰蛇,有一對紅寶石眼睛,還有黃金的搭扣。
希瑞在維瑟米爾面前停下腳步。她不知自己的手該往哪兒放,只好將大拇指塞進腰帶裡。
「我今天沒法訓練了。」一片寂靜中,她緩慢又堅決地說,「因為我……我……」
她看看女術士,特莉絲衝她眨眨眼,笑得像個惡作劇後得意洋洋的頑童。女術士動動嘴唇,向希瑞提示她們先前商量好的說辭。
「我身體不適!」希瑞響亮而自豪地說道,然後仰起頭,鼻尖幾乎正對天花板。
維瑟米爾又幹咳起來。但艾斯卡爾——親愛的艾斯卡爾——卻沒有慌亂,他再次做出得體的舉動。
「當然可以。」他用輕鬆的語氣笑道,「我們明白你的情況,會把你的練習推遲到身體不適期過去為止。我們還會減少理論課時間,如果你實在不舒服,連理論課也可以暫停。如果你需要什麼藥物,或者……」
「這些就交給我吧。」特莉絲用同樣輕鬆的語氣打斷他。
「呃……」希瑞看著老獵魔人,臉有些發紅,「維瑟米爾伯伯,我請求特莉絲……我是說,梅利葛德小姐,讓她……那個……呃,讓她留下來。留久一些。留很長一段時間。但特莉絲說,這要請求你們的許可。維瑟米爾伯伯!請您同意吧!」
「我同意……」維瑟米爾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當然同意……」
「我們很樂意。」直到這時,傑洛特才放下扶額的手,「再樂意不過了,特莉絲。」
女術士輕輕點頭,無辜地忽閃著睫毛,又將一縷紅棕色髮捲盤在手指上。傑洛特的臉就像石雕。
「你的表現非常恰當,還很有禮貌,希瑞。」他說,「你代表我們友好地款待了梅利葛德小姐。我為你驕傲。」
希瑞臉頰通紅,露出快活的笑。女術士又衝她打了個事先說好的手勢。
「好了,」女孩說著,鼻頭翹得更高了,「我該走了,你們無疑要跟特莉絲談些非常重要的事。梅利葛德小姐、維瑟米爾伯伯、各位閣下……我要暫時同你們說再見了。」
她優雅地行了個屈膝禮,走出大廳,緩緩地、莊嚴地走上樓梯。
「活見鬼。」蘭伯特打破沉默,「我以前竟不相信她真是公主。」
「笨蛋們,你們明白沒?」維瑟米爾掃視四周,「要是哪天早上她再穿上裙子,我不希望看到任何訓練……明白沒?」
艾斯卡爾和柯恩朝老人家投去絕對算不上尊敬的眼神。蘭伯特響亮地哼了一聲。傑洛特看著女術士,女術士回以微笑。
「謝謝。」他說,「謝謝你,特莉絲。」
「條件?」艾斯卡爾顯然很擔憂,「特莉絲,我們已經答應減少希瑞的訓練了。你還要提什麼條件?」
「好吧,也許‘條件’這個詞不太妥當,那就叫‘建議’好了。我會給你們三條建議,而你們必須接受。當然了,前提是你們希望我留下來,幫你們撫養那個小傢伙。」
「我們在聽。」傑洛特說,「繼續說,特莉絲。」
「首先,」她不懷好意地笑道,「希瑞的選單需要修改。尤其要限制秘密蘑菇和神秘草藥的分量。」
傑洛特和柯恩的表情居然還是一如既往地鎮定,蘭伯特和艾斯卡爾就差了些,維瑟米爾的吃驚倒是全都寫在臉上。也難怪,看著維瑟米爾可笑的尷尬表情,她不禁心想,在他那個時代,世界確實比現在美好得多。那時,口是心非是遭人鄙夷的性格缺陷,而誠實不會帶來羞恥。
「讓她少喝神秘兮兮的草藥汁。」她繼續說著,努力不要笑出聲,「多喝奶。你們這兒有山羊,擠奶又不難學。等著瞧吧,蘭伯特,你一眨眼工夫就能學會。」
「特莉絲,」傑洛特開口道,「聽我說……」
「不,你聽我說。你們沒讓希瑞經歷突變,沒擾亂她的荷爾蒙,也沒對她用什麼鍊金藥劑或特殊草藥,這點值得讚揚。你們的做法明智、負責而且人道。你們沒用毒藥傷害她——所以你們更不該讓她變成殘廢。」
「這話從何說起?」
「你們始終保密的蘑菇,」她解釋道,「的確能讓女孩身體健康,讓她肌肉有力。而草藥則能保證理想的代謝速率,加速發育。這些,再加上繁重的訓練,將導致她的體形和肌肉組織發生某些變化。她是女人,既然你們沒破壞她的內分泌系統,那麼,也請別損害她的身體。如果你們無情地剝奪她的女性……特徵,恐怕將來她會恨你們的。你們明白嗎?」
「再明白不過。」蘭伯特嘀咕道,雙眼肆無忌憚地盯著特莉絲緊貼衣裙的雙乳。艾斯卡爾清清嗓子,用銳利的目光看向蘭伯特。
「到目前為止,」傑洛特緩緩地說,目光掃過其他獵魔人,「你還沒在她身上發現無法挽回的狀況吧?」
「沒有,」她笑著說,「幸好沒有。她的身體既健康又正常,體格像個年輕的樹精——簡直賞心悅目。但我要求你們,使用‘催化劑’一定要適度。」
「我們會的。」維瑟米爾承諾道,「多謝你的提醒,孩子。還有什麼?你說你有……三條建議。」
「沒錯。接下來是第二條:你們要允許希瑞出去走走。她需要接觸世界,還有同齡人。她應當接受良好的教育,並做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的準備。她可以暫時保留短劍的訓練。反正不靠突變,你們沒法讓她成為獵魔人,但獵魔人的訓練對她沒害處。世道艱險,這些訓練能讓她在必要時保護自己,就像精靈。但你們不能把她關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她需要正常的生活。」
「她的正常生活早跟辛特拉一起化為灰燼了。」傑洛特低聲道,「但在這一點上,特莉絲,你一如既往地正確。我們考慮過了,等到春天,我會帶她去艾爾蘭德的神殿學校,去找南尼克。」
「好主意,很明智。南尼克是位了不起的女性,梅里泰莉神殿也是個了不起的地方,不但安全,還能讓她得到適當的教育。希瑞知道這事嗎?」
「知道。她一開始吵鬧了好幾天,但最後還是接受了現實。她現在甚至在期待春天的到來,為前往泰莫利亞的遠行而興奮。她對這個世界很感興趣。」
「我在她這年紀也一樣。」特莉絲笑著說,「我要說第三條了,也是最重要的建議。你們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麼了。別擺出那副滑稽的表情。我是個女術士,你們忘了嗎?不知道你們花了多久才意識到希瑞的魔法能力,但我只用了不到半小時。所以我知道那女孩是什麼人,更準確地說,是什麼存在。」
「那她是什麼?」
「魔源。」
「這不可能!」
「不但可能,而且必然。希瑞是魔源,擁有通靈的力量。更重要的是,這種力量很叫人擔憂。親愛的獵魔人們,你們也很清楚這一點。你們察覺到這股力量,也在為此擔憂,這就是你們找我來凱爾·莫罕的原因。唯一的原因。對嗎?」
「對。」沉默片刻過後,維瑟米爾確認道。
特莉絲悄悄鬆了口氣。她生怕確認的人會是傑洛特。
那一年的初雪在次日降下,起先只是細碎的雪花,但很快轉為暴風雪,颳了整整一個晚上,到第二天清晨,凱爾·莫罕的城牆已淹沒在雪堆之下。這樣的天氣不可能去殺手路跑步,何況希瑞身體不舒服。特莉絲懷疑,正是獵魔人促進生長的蘑菇和草藥導致了女孩的月經問題。但她對那些東西的藥用成分一無所知,所以沒法確認。毫無疑問的是,希瑞是他們這輩子監護過的唯一一個女孩。女術士不打算把自己的懷疑告訴給獵魔人,更不希望他們擔心或者自責,於是她選擇自行解決。她給了希瑞一些靈藥,往她的手腕上繫了一串碧玉,禁止她以任何方式劇烈運動,尤其是拿著劍到處抓老鼠。
希瑞很無聊。她懶洋洋地在城堡裡走來走去,但又找不到其他娛樂,最後只好幫柯恩清掃馬廄、餵馬並修理馬具。
令女術士憤怒的是,傑洛特白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直到接近傍晚才回來,還帶回一頭死山羊。特莉絲幫他給獵物剝皮。雖然她由衷地厭惡山羊的肉味和血味,但她更希望藉此接近傑洛特。靠近他,越近越好。一個冰冷而堅定的決心在她心中滋長。她不想再獨自入睡了。
「特莉絲!」希瑞突然踏著重重的腳步跑上樓梯,大喊道,「我今晚能跟你一起睡嗎?特莉絲,求你了,求你同意吧!求你了,特莉絲!」
雪下個不停。直到冬至日到來,才有陽光照亮雪地。
第三天,孩童全部死去,只剩一名近十歲的男童。在突如其來的瘋狂刺激下,他即刻陷入昏迷。他的雙眼呆滯無光;他的雙手緊抓衣物,或在空中揮舞,像要抓取羽毛一般;他的呼吸變得沙啞而響亮;他的皮膚滲出冰冷、黏溼的臭汗。再次服用靈藥後,他癲癇復發。癲癇結束又開始流鼻血、咳嗽以及嘔吐。在那之後,男孩筋疲力盡,不再動彈。
隨後兩天,症狀有增無減。儘管汗水,男孩的皮膚卻發乾發燙,脈搏則趨於平穩——甚至比平常人更緩慢。他沒有醒來,也沒有尖叫。
終於,到了第七天,男孩甦醒,睜開雙眼。他的眼睛好似毒蛇……
——《草藥試煉及獵魔人的其他秘密訓練——我的親身見聞》卡拉·德梅提亞·克里斯特著,本手稿僅供巫師會成員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