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那我們去坐雪橇吧。」
「這就去。先讓我化妝。」
「可你化妝給誰看呢?」
「我自己。強化自己的美麗,可以讓女人保持自信。」
「唔……你知道嗎?我覺得我也需要強化一下。特莉絲,別笑!」
「過來,坐我腿上。我說過了,把劍放下!謝謝。現在,用那把大粉刷,把粉塗到臉上。別這麼多,孩子,太多了!照照鏡子。看到你有多漂亮沒?」
「沒看出區別。我想畫畫眼睛,可以嗎?你笑什麼?你總在眼睛上描描畫畫,我也想試試。」
「好吧。拿著這個,往眼皮上塗些眼影。希瑞,別把兩隻眼睛都閉上,要是你看不見,會把整張臉都弄髒的。只拿一小塊,輕輕擦過眼皮。我說了,輕點兒!給我吧,我幫你再補幾筆。閉眼睛。好了,睜開吧。」
「喔喔!」
「看到區別了吧?一點點眼影沒壞處,雖然你的眼睛已經夠漂亮了。精靈可不是隨隨便便就發明眼影的。」
「精靈?」
「你不知道?精靈發明了化妝。我們從上古種族那兒學到了很多有用的東西,給他們的回報卻少得可憐。現在,拿起眼線筆,在你的上眼瞼那兒畫一條細線,就在睫毛上面一點兒。希瑞,你在幹嗎?」
「別笑了!我的眼皮在抖!我不是故意的!」
「把嘴稍微張開一點兒,它就不抖了。看到沒?」
「喔喔!」
「來吧,用美貌去驚呆那些獵魔人吧。沒有比這更好笑的一幕了。然後去坐雪橇,讓大雪弄花我們的妝。」
「然後再化一次!」
「不。我們讓蘭伯特燒好熱水,然後去浴室洗澡。」
「又洗澡?蘭伯特說,為了洗澡,我們用太多燃料了。」
「讓蘭伯特caenmea'baethaeparse。」
「什麼?我沒聽懂……」
「再花點兒時間,你就能掌握這些習語了。春天到來之前,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學習。不過現在……va'enaesledde,meelaineluned!」
「看這幅雕刻圖案……不,該死的,不是那幅……是這幅。你已經知道了,這是一頭食屍鬼。告訴我們,希瑞,你對食屍鬼有哪些瞭解……嘿,看著我!你眼皮上是什麼鬼東西?」
「更強烈的自信!」
「什麼?算了,你說吧。」
「唔……維瑟米爾伯伯,食屍鬼是吞食屍體的怪物。它在墓園、古墓周邊及任何埋葬死者之地出沒。比如公墓,還有戰場……」
「這麼說,它只能威脅到死人?」
「不,不只這樣。食屍鬼在飢餓或憤怒時也會攻擊活人。舉例來說,打了一場仗……很多人被殺……」
「你怎麼了,希瑞?」
「沒事……」
「聽著,希瑞。忘了那些事吧,不會有第二次了。」
「我看到了……在索登和河谷地區……所有田野……都躺著屍體,狼群和野狗啃食他們,鳥兒啄他們的肉……我猜那兒也有食屍鬼……」
「所以你需要了解食屍鬼,希瑞。如果你瞭解它,它就不再是你的噩夢。如果你知道如何與之對抗,它就沒法威脅到你。所以告訴我,希瑞,你該怎麼對付食屍鬼?」
「用銀劍。食屍鬼怕銀。」
「它還怕什麼?」
「亮光,還有火。」
「就是說,可以用光和火對付它?」
「可以,但很危險。獵魔人不用光和火,因為會影響視線。每道光都會投下陰影,陰影讓你難以判斷方位。應該在黑暗中,藉助月光和星光與之對抗。」
「完全正確。記得很清楚嘛,聰明的孩子。現在看這兒,看這幅圖案。」
「咿咿呀呀呀呀!」
「好吧,沒錯,這玩意兒……不怎麼漂亮。這是血棘屍魔,食屍鬼的一種。它跟食屍鬼十分相似,但體型大得多。你也看到了,它跟食屍鬼最大的區別是頭顱上的三塊骨冠。其餘特點跟其他食屍怪物相同。注意它短小粗鈍的爪子,更適合挖掘墓穴、刨開泥土。它有力的牙齒能壓碎骨頭,長而窄的舌頭能摳出腐臭的骨髓。骨髓對血棘屍魔來說可謂佳餚……怎麼了?」
「沒什麼麼麼!」
「你很蒼白,臉都綠了。你沒吃飽飯?早飯吃了嗎?」
「嗯嗯嗯嗯,我吃了了了了……」
「說到哪兒……啊哈,我差點忘了。記住,因為這很重要。血棘屍魔和食屍鬼跟其他同類怪物一樣,沒有自己的生態位。它們是各個世界相互滲透的時代的殘留物。殺掉它們不會擾亂自然界的秩序和內在聯絡,而秩序和聯絡對現今的世界至關重要。這些怪物是外來物種,這個世界沒它們的容身之地。希瑞,你明白嗎?」
「我明白,維瑟米爾伯伯。傑洛特跟我解釋過。我知道,生態位就是……」
「好,那就好。你知道生態位是什麼。既然傑洛特告訴過你,你就不用再複述給我聽了。說回血棘屍魔。幸好這玩意兒相當少見,因為它們是危險得要命的狗雜種。血棘屍魔留下的傷口,哪怕再小,也會讓你身中屍毒。希瑞,哪種藥劑可以治療屍毒?」
「金鶯。」
「正確。但更好的辦法是避免中毒。所以在對抗血棘屍魔時,你可不能跟它近身肉搏。你必須跟它拉開距離,在適當時機前跳進攻。」
「嗯……那要攻擊它什麼部位呢?」
「我正要說這個。你瞧……」
「再來,希瑞。我會放慢速度,方便你掌握每一招。現在,我要用第三式攻擊你,擺出這個姿勢,像要突刺……你幹嗎後退?」
「因為我知道這是佯攻!你會向左橫邁一大步,用第四式揮劍上挑。所以我先後退,將計就計反擊你!」
「是這樣嗎?如果我用這招呢?」
「哎唷!你說過放慢速度的!我的應對錯了嗎,柯恩?」
「沒錯。只是我比你高,比你壯。」
「這不公平!」
「格鬥本來就不公平。你必須利用所有優勢,抓住任何機會。你後退,反而讓我有機會加大攻擊力道。所以你不該後退,應該向左轉體半圈,從下方朝右上攻向我的下巴,瞄準臉頰或喉嚨。」
「好像你會讓我得逞似的!你會反向轉體,在我格擋之前砍中我的脖子!我怎麼才能知道你要幹嗎?」
「你必須知道。其實你本就知道。」
「哦,是啊!」
「希瑞,我們在格鬥。我是你的對手。我渴望,而且必須打敗你,因為賭注是我的命。我比你高大強壯,所以我會找機會進攻,以便繞過或擊潰你的防守——就像你剛才見到的那樣。我何必轉體呢?我已經站到你左邊了,對吧?用第二式攻腋下不是更簡單嗎?只要我砍斷你的動脈,你要不了幾分鐘就會沒命。注意防守!」
「哈——!」
「很好。漂亮又迅速的格擋。明白練習手腕動作的作用沒?現在,集中注意力:很多劍客都會犯一個錯誤,他們在站立格擋後會停頓一會兒,所以你可以乘虛而入,發起攻擊——就像這樣!」
「哈——!」
「漂亮!跳開,立刻跳開,然後轉體!萬一我左手有把匕首呢!很好!非常好!現在呢,希瑞?我現在會怎麼做?」
「我怎麼知道?」
「看我的腳!我的身體重心在哪邊?我這個姿勢能做什麼?」
「什麼都可以!」
「所以你該拖延時間,逼我露出破綻!注意防守!很好!再來一次!很好!再來!」
「啊嗷!」
「這次不太好。」
「嗚……我做錯了嗎?」
「沒錯。只是我比你更快。解除防守吧。我們坐下休息一會兒。你肯定累了,你整個上午都在小道上跑步。」
「我沒累,但我餓了。」
「活見鬼,我也是。今天輪到蘭伯特做飯,他除了煮麵啥都不會……就連面也未必……」
「柯恩?」
「嗯?」
「我還是不夠快……」
「已經很快了。」
「我能跟你一樣快嗎?」
「可能性不大。」
「嗯……那你……世上最強的劍客是誰?」
「我不知道。」
「你沒見過更厲害的人?」
「我見過很多自以為最厲害的人。」
「啊!他們是誰?叫什麼名字?有什麼本事?」
「等等,等等,小丫頭。這我可答不上來。這些有那麼重要嗎?」
「當然重要!我想知道那些劍客都是誰,分別在哪兒。」
「在哪兒?這我知道。」
「喔!在哪兒?」
「墳墓裡。」
「集中精神,希瑞。我要綁上第三隻鐘擺——兩隻對你已不成問題了。步法不變,但你要多躲一隻鐘擺。準備好了嗎?」
「好了。」
「專心。放鬆。吸氣,呼氣。上!」
「哎呀!啊啊啊……真他媽該死!」
「別說髒話。疼得厲害嗎?」
「不厲害,只是擦到一點……我做錯了嗎?」
「你跑進去的步法太直,第二次轉體半圈有點快,佯攻動作過大,所以才被鐘擺帶到。」
「可傑洛特,那兒根本沒有躲閃和轉身的空間!鐘擺之間距離太近!」
「空間足夠,我向你保證。那些空隙的作用就是迫使你做出不規律的動作。這是格鬥,希瑞,不是跳舞。格鬥時你的行動不可能有規律。你必須利用動作讓對手分心,擾亂他的反應。準備好再試一次沒?」
「準備好了。讓那些狗孃養的木頭晃起來。」
「別說髒話。放鬆。上!」
「哈!哈!怎麼樣?傑洛特,我的表現怎麼樣?鐘擺擦都沒擦到我!」
「而你的劍擦都沒擦到第二個沙袋。我重複一遍,這是格鬥,不是跳舞,不是雜技——你在嘀咕什麼?」
「沒什麼。」
「放鬆。調整一下手腕上的繃帶。別把劍柄握那麼緊,這隻會讓你分心,並且擾亂你的心境。讓呼吸平穩下來。準備好了嗎?」
「好了。」
「開始!」
「哎呀!真該……傑洛特,根本不可能!那些空隙不夠佯攻和換腳。可如果我不佯攻,用兩隻腳站定的話……」
「我看到不佯攻的後果了。疼嗎?」
「不。不太疼……」
「坐到我身邊。休息一下。」
「我不累。傑洛特,就算我休息十年,也不可能跳過第三隻鐘擺。我不可能更快了……」
「沒必要。你已經夠快了。」
「那就教我怎麼做。轉體半圈,在躲閃的同時出劍?」
「方法很簡單,只是你沒專心聽。我一開始就說了——你要多躲閃一次,然後換個位置。沒必要再轉體半圈。第二次嘗試時,你做得很好,還躲過了所有鐘擺。」
「可我沒能擊中沙袋,因為……傑洛特,不轉體半圈的話,我不可能擊中沙袋,因為我的速度變慢了,我缺乏足夠的……叫什麼來著……」
「衝力。沒錯。那就增加些衝力。但不要通過轉體和換腳實現,因為你時間不夠。用你的劍攻擊鐘擺。」
「鐘擺?可我要攻擊的是沙袋!」
「這是一場格鬥,希瑞。沙袋代表對手的弱點,所以你必須擊中。而鐘擺——代表你對手的武器——你必須躲閃和避讓。鐘擺撞上你時,代表你受了傷。在實戰中,你可能因此倒地不起。所以不能讓鐘擺碰到你,但你可以攻擊它……你幹嗎板著臉?」
「我……沒辦法用劍格擋鐘擺。我太弱小了……我會一直這麼弱小!因為我是個女孩!」
「過來,女孩。擦淨鼻涕,仔細聽好。再強壯的人,就算是能推倒高山的巨人,也不可能正面擋下龍蜥的尾巴、巨蠍的鉗子或獅鷲獸的爪子。鐘擺模仿的正是類似的武器,所以不要試著格擋。你要做的不是擋開鐘擺,而是擋開你自己。你要借用它的力道作出攻擊。你只需要側過劍身,飛快而輕輕地擋一下,同時轉體半圈,以同樣迅捷的速度發起攻擊。鐘擺撞擊的力道會帶給你衝力。明白了嗎?」
「哦。」
「重要的是速度,希瑞,不是力量。森林裡的伐木工才需要力量,所以女人當不了伐木工。你懂嗎?」
「哦。讓鐘擺晃起來吧。」
「先休息一下。」
「我不累。」
「那你知道怎麼做了?步法相同,佯攻……」
「我知道了。」
「上!」
「哈——哈!哈——接招吧!獅鷲獸,吃我一劍!傑洛特特特!你看到了嗎?」
「別大喊大叫。控制好呼吸。」
「我做到了!我果然做到了!我成功了!誇誇我吧,傑洛特!」
「幹得好,希瑞。幹得好,丫頭。」
二月中旬,冰雪消融。從南方山口吹來的暖風將雪花吹得無影無蹤。
無論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變化,獵魔人都不想知道。
每天晚上,在昏暗的大廳裡——提供照明的只有壁爐裡不時躥起的火苗——特莉絲總會頑固地將漫長的談話轉向政治,而幾位獵魔人的反應始終如一。傑洛特以手扶額,一言不發;維瑟米爾連連點頭,不時丟擲一句評論,內容不外乎「他那個時代」一切更好、更符合邏輯、更誠實也更健全;艾斯卡爾裝出禮貌的樣子,但面無笑容,避免眼神接觸,偶爾會對某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或小事產生興趣;柯恩坦然地打著哈欠,看著天花板;蘭伯特則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
他們什麼都不想知道。令國王、巫師、領袖與統治者夜不能寐的困境,他們統統不關心。令評議會、某組織或某團體焦慮和騷動的難題,他們完全不在乎。對他們來說,除了白雪覆蓋的山口,還有漂著冰塊的鉛灰色葛溫裡屈河,別的地方根本不存在。對他們來講,只有蠻荒群山間失落的凱爾·莫罕才最真實。
而那天夜裡,特莉絲既惱火又不安——也許因為呼嘯著刮過城堡的狂風。同樣是那天夜裡,他們卻興奮得出奇,除了傑洛特,每個獵魔人都健談得反常。很明顯,他們的話題只有一個:春天。他們將要離開小道,踏上旅程。他們在談論小道將為他們準備的「禮物」——吸血鬼、雙足飛龍、林地矮妖、狼人、石化蜥蜴……
這次換成特莉絲呵欠連天、無聊地盯著天花板了。她沉默不語,直到艾斯卡爾轉過頭,問了她一個問題——她期待的問題。
「南方——我是說雅魯加河那邊——究竟怎樣了?值得去拜訪一下嗎?我們不想惹上任何麻煩。」
「你指什麼麻煩?」
「呃,你知道的……」他吞吞吐吐地說,「你總跟我們講有再次開戰的可能……邊境紛爭不斷,尼弗迦德人侵佔的土地上總有叛亂。你說過,人們傳說尼弗迦德人有可能再次橫渡雅魯加河……」
「那又如何?」蘭伯特說,「幾百年來,他們一直打打殺殺,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去南方,去索登、瑪哈坎和安格林。人人都知道,軍隊經過的地區總有怪物出沒,那種地方能賺到更多酬勞。」
「的確,」柯恩承認,「那裡人煙稀少,留在村裡的只有沒法保護自己的女人……很多孩子無家可歸、沒人照看,只能到處流浪……弱小的獵物很容易引來怪物。」
「而那些領主和村中長老們,」艾斯卡爾補充道,「滿腦子想的都是戰爭,沒空保護自己的子民。沒錯,他們肯定會僱傭我們。但從這些天特莉絲告訴我們的情況看,他們跟尼弗迦德人的衝突似乎不只是小小的區域性戰爭。特莉絲,是這樣嗎?」
「就算真是這樣,」女術士沒好氣地說,「不也正合你們的意嗎?血腥而慘烈的戰爭只會帶來更多荒村、更多寡婦,更多成群的孤兒——」
「我不理解你幹嗎諷刺人。」傑洛特拿開額頭上的手,「我真不理解,特莉絲。」
「我也是,孩子。」維瑟米爾抬起頭,「你這是怎麼了?你在為那些孤兒寡母生我們的氣?蘭伯特和柯恩是有些言語輕佻,年輕人都這樣,但他們說了什麼並不重要。畢竟他們——」
「他們保護了那些孩子。」她憤怒地打斷他的話,「是啊,我知道。他們解決掉的狼人一年也許能殺兩三個人,可尼弗迦德強盜能在一個鐘頭內把整個村子夷為平地。沒錯,你們保護了孤兒,而我卻在努力把孤兒的數量減到最少。我對抗的是因,不是果,所以我才會加入泰莫利亞的弗爾泰斯特王的議會,與費卡特和凱拉·梅茨共事。我們商討如何避免戰爭爆發,以及戰爭真正到來時又該如何自衛。戰爭一直在我們頭頂盤旋,就像一頭禿鷲。對你們來說,這是一場冒險。對我來說,這卻是事關存亡的棋局。我參與了這場棋局,所以你們的冷漠和輕浮刺痛了我,也侮辱了我。」
傑洛特站起身,看著她。
「我們是獵魔人,特莉絲。你還不明白嗎?」
「我有什麼好明白的?」女術士把紅棕色長髮甩到腦後,「一切都清楚得很。你們選擇對周遭世界漠不關心。即使世界隨時可能分崩離析,你們也不為所動。但我不行。這就是我們的不同之處。」
「我不相信這是我們僅有的不同。」
「世界正在崩潰。」她重複道,「我們可以袖手旁觀,也可以出手阻止。」
「怎麼阻止?」他嘲弄地笑笑,「就憑一時衝動?」
她沒有答話,轉頭看著旺盛的爐火。
「世界正在崩潰。」柯恩重複著,點點頭,裝出深思的樣子,「這話我聽過多少次了。」
「我也一樣。」蘭伯特做了個鬼臉,「沒什麼好奇怪的——最近這說法很流行。發現治理國家光有頭腦還不夠時,國王會這麼說;因貪婪和愚蠢破產時,商人也這麼說;政治影響力減少和收入受到損失時,巫師還這麼說。這麼說的人通常都會有所提議。所以省省廢話吧,特莉絲,你可以直接拿出提議。」
「我不喜歡跟人爭辯,」女術士冷冷地看著他,大聲說道,「更不喜歡用嘲笑別人的方式展現口才。我不想這樣,你們懂我的意思。你們想學鴕鳥把腦袋埋進沙子,那是你們的自由。不過傑洛特,你居然也跟他們一樣,倒讓我很吃驚。」
「特莉絲,」白髮獵魔人再次直視她的雙眼,「你指望我做什麼?積極加入鬥爭,拯救世界於危難?你要我應徵入伍,好去阻止尼弗迦德大軍?如果再有一場索登戰役,你希望我跟你在山上肩並肩,為自由而戰嗎?」
「那樣的話,我會很高興。」她輕聲說著,垂下頭,「我會自豪地與你並肩作戰。」
「這我相信。但我沒那麼英勇無畏。我不適合當士兵或英雄。對痛苦、殘疾和死亡的強烈恐懼只是原因之一。你沒法阻止士兵的恐懼,但你可以給他克服恐懼的動力。我卻沒有這種動力,我不可能有。我是個獵魔人:是人為創造出來的變種人,只為金錢消滅怪物。我會保護孩子,但他們的父母得付我酬勞。如果尼弗迦德孩子的父母出錢僱我,我也會保護那些孩子。即便這個世界化作廢墟——雖然在我看來不太可能——我也會繼續在廢墟里殺戮怪物,直到某隻怪物殺死我為止。這就是我的命運、我的理由、我的人生和我對世界的態度。不是我選擇了這條路,是這條路選擇了我。」
「你憤懣不平,」她神經質地扯著一縷頭髮,「或者說假裝心懷憤懣。你忘了我很瞭解你,所以別裝成什麼冷酷無情、沒有心靈、毫無顧忌又聽天由命的變種人了。至於你的抱怨,我可以理解。因為希瑞的預言,對嗎?」
「不,你錯了。」他冷冷地回答,「看來你一點都不瞭解我。我跟其他人一樣畏懼死亡,但我在很早以前就習慣了這個概念——我沒幻想什麼,也沒抱怨命運,特莉絲——這只是個簡單而又客觀的計算結果,是個統計資料而已。沒有哪個獵魔人能壽終正寢,躺在床上講述他的遺願。一個都沒有。希瑞既沒有令我吃驚,也沒嚇著我。我知道我會死在某個散發著屍臭的洞穴裡,被獅鷲獸、拉彌亞或蠍尾獅撕成碎片。但我不想在戰爭中死去,因為那不是我的戰爭。」
「你真讓我吃驚。」她語氣尖銳地回答,「我為你說出這種話、為你的毫無動力、為你高傲的冷漠而吃驚。你去過索登、安格林和河谷地區。你知道辛特拉王國發生了什麼,知道卡蘭瑟王后及其子民的遭遇。你知道希瑞經歷了怎樣的苦難,也知道她為何會在夜裡哭泣。我也知道,因為我也去過那裡。我也害怕疼痛和死亡,現在甚至比當時更害怕——我有充分的理由。說到動力,當時的我跟你現在一樣缺少。作為一個女術士,我幹嗎要關心索登、布魯格、辛特拉及其他王國的命運?擔心少幾個有些才幹的君王?擔心商人和貴族的利益?我是個女術士。同樣,我也可以聲稱這場戰爭與我無關,我可以在世界的廢墟里為尼弗迦德人調變靈藥。但我站在那座山上,站在威戈佛特茲身旁,身邊是阿爾託·特拉諾瓦、費卡特、艾妮德·芬達貝、菲麗芭·艾哈特、你的葉妮芙,還有那些逝去之人——珊瑚、尤爾、範妮爾……有那麼一陣兒,恐懼到了極點,我忘掉了全部咒語,只剩下一個——多虧了它,我才能把自己從那可怕的地方傳送回家,回到我在馬裡波的那座小小的塔。有那麼一陣兒,我因恐懼嘔吐起來,葉妮芙和珊瑚拉著我的肩膀,拽著我的頭髮……」
「別說了。拜託,別說了。」
「不,傑洛特,我必須說。其實你也想知道,在那兒、在那座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仔細聽好——那兒有喧囂和火焰,有燃燒的箭矢和炸裂的火球,有尖叫和碰撞聲,而我突然發現自己躺在地上,身下是一堆燒焦冒煙的破布。然後我才意識到,那堆破布就是尤爾;而她身邊那個可怕的東西,那具沒有四肢、發出可怕尖叫的身軀正是珊瑚。我以為自己躺在珊瑚的血泊中,但那其實是我的血。然後我發現他們對我做了什麼,我開始哀號,像條被人痛打的狗,像個受了虐待的孩子——別過來!不用擔心,我不會哭的。我已經不是那個來自馬裡波的小女孩了。該死的,我是特莉絲·梅利葛德,在索登山上死去的第十四人。紀念碑下有十四個墳墓,卻只有十三具屍體。你覺得這種錯誤簡直難以置信,對嗎?大多數屍體都毀損到難以辨認——也沒人願意去辨認。活下來的人屈指可數。在熟悉我的人中,只有葉妮芙倖存下來,而那時,葉妮芙的眼睛瞎了。其他人對我瞭解不多,只記得我漂亮的頭髮。可該死的,我的頭髮全沒了!」
傑洛特抱緊她。她不再試圖將他推開。
「他們為我們施了最強大的魔法。」她用沙啞的聲音續道,「咒語、靈藥、護身符和魔法裝置。為了救治在索登山上受傷的英雄們,他們不遺餘力。我們得到治療,傷口得到包紮,我們恢復了從前的容貌,頭髮和視力也都回來了,幾乎不留任何痕跡。但我永遠不會再穿低胸的衣服了,傑洛特,永遠不會。」
獵魔人沉默不語。希瑞也一樣。她悄無聲息地溜進大廳,站在門口,聳起雙肩,雙臂交疊在身前。
「所以,」過了一會兒,女術士才說,「別跟我談什麼動力。站到山上之前,巫師會只對我們說了一句:‘你們非去不可。’這是誰的戰爭?我們在保護什麼?土地?邊疆?村民及其村舍?國王們的利益?巫師們的影響力和收入?為了秩序對抗混沌?我不知道!但我們還是照做了,因為我們非去不可。如有必要,我還會再次站到那座山上。否則,我們上一次的犧牲就全白費了。」
「我會與你並肩作戰!」希瑞尖聲叫道,「等著瞧吧,我會陪在你身邊!尼弗迦德人要為我的外婆,要為他們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我可沒忘!」
「安靜!」蘭伯特大吼,「別摻和大人的談話……」
「是啊!」女孩跺著腳,雙眸燃起綠色的火焰,「你們以為我幹嗎要學劍?我要殺了他,那個出現在辛特拉、頭盔上有羽翼的黑騎士,因為他對我做過的事,因為他讓我害怕!我會殺了他!所以我才學劍!」
「那你必須停下了。」傑洛特的聲音比凱爾·莫罕的城牆還要冰冷,「在你明白劍是什麼,知道劍在獵魔人手中的用途之前,不準再拿起劍。你學劍不是為殺人和被殺。你學劍不是要在恐懼和憎恨的驅使下殺戮,而是為拯救生命——你自己的生命,還有其他人的。」
女孩咬住嘴唇,焦慮和憤怒讓她全身發抖。
「明白了嗎?」
希瑞猛地抬起頭。「不明白。」
「那你永遠不會明白了。出去。」
「傑洛特,我……」
「出去。」
希瑞轉過身,猶豫不決地站在門口,彷彿在等待——等待某些不可能發生的事。然後她飛快地跑上樓梯。他們聽到房門重重摔上的聲音。
「你太嚴厲了,白狼。」維瑟米爾說,「太過分了。而且你不該在特莉絲面前這麼做。情感紐帶……」
「別跟我提什麼情感。我受夠關於情感的話題了!」
「這是為什麼?」女術士冷冷地、嘲弄地笑道,「傑洛特,為什麼?希瑞是正常人。她有正常的感受,她能自然地接受情感,接受它們的本質。你顯然不明白,因此會為情感而吃驚。它會嚇壞你,讓你惱火,所以你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有些人能體會到正常的愛,正常的恨,正常的恐懼、痛苦和悔恨,正常的喜悅和正常的悲傷。冷淡和漠然才是所謂的反常。哦,是啊,傑洛特,這讓你無比惱火,甚至開始回想凱爾·莫罕的地下室。你想到了那間實驗室,那些裝滿突變誘發毒素的細頸瓶……」
「特莉絲!」維瑟米爾大吼,面色蒼白地看向傑洛特。但女術士不願閉嘴,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響亮。
「傑洛特,你想欺騙誰呢?我?她?還是你自己?也許你不願承認事實?那個除你以外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還是你不想承認,那些靈藥和藥草並沒有殺死你的人類情緒和感受!是你自己扼殺了它們!你親手扼殺的!可你為什麼連那孩子的情感也不放過!」
「閉嘴!」傑洛特大叫著一躍而起,「梅利葛德,你給我閉嘴!」
隨後他轉過身,無力地垂下雙臂。「抱歉,」他輕聲說道,「原諒我,特莉絲。」他快步走向樓梯,但女術士飛快地起身,撲過去緊緊抱住他。
「你不能一個人離開。」她低聲說,「我不准你一個人走。不行。」
他們立刻明白希瑞跑去哪兒了。夜空降下細小的雪花,用一張纖薄潔白的地毯覆蓋了整個前院。在這張「地毯」上,他們發現了她的腳印。
希瑞站在一堵斷牆的最高處,像雕像一般佇立。她把劍舉到右肩上方,十字護手與雙眼齊平,左手手指輕撫劍柄圓頭。
看到他們,女孩跳了起來,在空中轉體一週,輕巧地落在牆頭,姿勢跟剛才一樣,只是左右相反。
「希瑞,」獵魔人說,「拜託,下來吧。」
她好像沒聽到他的話,身體紋絲不動。但特莉絲藉著劍刃反射的月光,看到女孩臉上有串閃亮的淚珠。
「沒人能從我手裡拿走這把劍!」她大喊道,「沒人!就算你也不行!」
「下來吧。」傑洛特重複道。
她挑釁地昂起頭,下一秒再次躍起。她腳下的一塊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隨後滑脫。希瑞搖晃起來,試圖找回平衡。但她失敗了。
獵魔人飛身躍起。
特莉絲抬起手,張開嘴巴,念出浮空術的咒語。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趕得上。她知道傑洛特也沒法接到她。根本不可能。
但傑洛特接住了。
他被希瑞下墜的力道帶向地面,雙膝和背部先後著地。他摔倒了,但沒有放開希瑞。
女術士緩緩走向他們。她聽到女孩的耳語和抽泣聲。傑洛特也在低聲說話。她聽不清內容,但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一股暖風呼嘯著吹過牆壁的裂縫。獵魔人抬起頭。
「春天。」他輕聲道。
「是啊。」女術士嚥了口口水,贊同地說,「山口那邊還有積雪,但在山谷裡……山谷裡已是春天了。傑洛特,我們是不是該走了?你、希瑞,還有我?」
「是啊。時候到了。」
我們在上游見到了他們的城鎮,精緻得彷彿用晨霧織成,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不見,會被吹皺河水的清風席捲而去。那兒有小小的宮殿,潔白得彷彿睡蓮;那兒有小小的塔樓,看來像用象牙雕成;那兒的橋樑輕盈得好似垂柳;還有些東西我們無法用言語形容。要知道,我們已為眼前這個重生的新世界的一切都取了名字。突然,在遙遠的記憶深處,我們再次想起了巨龍與獅鷲獸、美人魚與寧芙、小妖精與樹精。我們想起了白色的獨角獸,它們在暮色中於河畔飲水,細長的脖頸靠向河面。我們為一切命名。似乎那一切都貼近我們的心靈,與我們無比熟悉。
除了他們。儘管他們與我們相似,卻純屬異類。他們如此怪異,以致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甚至找不到貼切的詞語來形容他們的古怪。
——《精靈與人類》,亨·格迪米狄斯著
死掉的精靈才是好精靈。
——米蘭·魯本奈克元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