亙古不變的厄運就像一隻老鷹,在頭頂盤桓良久,等到時機最合適方才降下。它選中他們時,他們已經過了葛溫裡屈河與上布伊納的幾個村落,過了阿德·卡萊城,深入到人跡罕至、被峽谷分割成數塊的森林。厄運如撲擊的老鷹,一擊得手,精準無誤地落在目標身上。它的目標是特莉絲。
起初只是普通的腸胃不適,雖然惱人,但並不嚴重。女術士不時停下解決內急,傑洛特和希瑞也都體諒地保持沉默。特莉絲的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額頭掛著豆大的汗珠,痛得直不起腰,仍在馬背上硬撐了好幾個鐘頭。臨近中午,她在路邊的灌木叢裡待得實在太久了,出來時連馬鞍都上不了。希瑞好不容易幫她上了馬,卻也白費力氣——女術士抓不住馬鬃,直接從坐騎側面滑下,癱倒在地上。
他們抬起她,讓她躺在斗篷上。傑洛特一言不發地解下鞍囊,找到一隻裝著魔法靈藥的小箱子。他開啟箱蓋,卻咒罵起來。所有藥瓶一模一樣,封口的神秘符號他都不認識。
「特莉絲,哪瓶?」
「哪瓶都沒用。」她呻吟著,雙手按住腹部,「我不能……我不能喝。」
「什麼?為什麼?」
「我……過敏……」
「你?女術士對靈藥過敏?」
「我過敏!」她惱火而絕望地啜泣起來,「一直都是!我喝不了靈藥!我能用它們治別人,但我自己只有靠護身符。」
「你的護身符呢?」
「不知道。」她咬著牙說,「肯定忘在凱爾·莫罕了,或者弄丟……」
「該死的。那我們該怎麼辦?也許你可以對自己施個法術?」
「我試過了。結果就是這樣。絞痛讓我沒法保持專注……」
「別哭。」
「說得容易!」
獵魔人站起身,從洛奇背上取下鞍囊,開始翻找。特莉絲蜷縮身子,表情扭曲,嘴唇痙攣不止。
「希瑞……」
「怎麼了,特莉絲?」
「你還好吧?沒什麼……不一樣的感覺吧?」
女孩搖搖頭。
「也許是食物中毒?我吃了什麼?咱們吃的都一樣……傑洛特!快去洗手。讓希瑞也把手洗乾淨……」
「冷靜。把這個喝了。」
「這是什麼?」
「普通的止痛草藥汁,蘊含的魔力幾乎為零,應該不會給你帶來任何痛苦,但能緩解絞痛。」
「傑洛特,絞痛……倒不要緊。但我萬一開始發燒……那可能會是……痢疾,或者副傷寒。」
「可你應該有免疫力吧?」
特莉絲一言不發,轉過頭去,咬住嘴唇,更加用力地蜷起身子。獵魔人不再追問。
等她休息片刻,他們把女術士抬上洛奇的馬鞍。傑洛特坐在她身後,用雙手撐著她。希瑞騎馬與他們並行,一手握著韁繩,一手牽著特莉絲的騸馬。他們甚至沒能走出一里路。女術士不斷從傑洛特手中滑脫:她沒法坐在馬鞍上。她的身體突然開始抽搐,開始發燒,腹痛也越來越嚴重。傑洛特告訴自己,她只是對他那瓶獵魔人藥劑裡的些許魔力產生了過敏反應。他這麼告訴自己,但他並不相信。
「哦,閣下。」中士說,「你來得真不是時候。說實話,你選的時機簡直不能更糟了。」
中士說得沒錯。傑洛特沒法爭辯,更無從反駁。
這座橋頭堡通常只有三名士兵、一個馬伕、一個收費員,外加最多幾個過路人,此刻卻人滿為患。獵魔人看到三十多名輕步兵,全都身穿科德溫王國的服色,還有足足五十個盾牌手在低矮的柵欄周圍紮營。大多數人遵循著古老計程車兵守則,躺在營火邊養精蓄銳,以備不時之需。敞開的大門處人頭攢動——原來要塞裡也有不少人馬。有點歪斜的瞭望塔頂上,兩名士兵正在放哨,手裡始終握著十字弓。飽受馬蹄踩踏的老舊橋面上,停著六輛農夫的牛車,還有兩輛商人的馬車。要塞的院子裡,一群卸軛的牛悲傷地垂著頭,看著地上的爛泥和糞便。
「這座要塞受到襲擊——就在昨晚。」中士猜到了他的問題,「我們帶著援軍及時趕到,不然這兒就只剩一片白地了。」
「誰襲擊你們?強盜?土匪?」
中士搖搖頭,吐了口唾沫,隨後看了看希瑞,還有蜷縮在馬鞍上的特莉絲。
「進來吧。」他說,「你那位女術士眼看就要摔下馬了。我們這兒有不少傷員,再多一個也沒什麼分別。」
院子裡有棟開放式棚屋,裡面躺著幾個人,傷口裹著染血繃帶。稍遠處,在柵欄與水井之間,傑洛特看到六具屍體,蓋著麻布,一動不動,只露出穿著破舊靴子的雙腳。
「把她放那兒,傷員旁邊。」中士指指棚屋,「哦,閣下,這時候生病真是太不幸了。有幾個人負了傷,我們可不想拒絕魔法方面的幫助。我們幫一個傷員拔掉他身上的箭時,箭頭卡在了肚子裡。他現在很虛弱,最多隻能撐到明早……能救他的女術士卻發起了高燒,還向我們求助。不是時候啊,我說,真不是時候……」
發現獵魔人目不轉睛地看著蓋著麻布的屍體,他停了一下。
「兩個是這兒的守衛,兩個是我們帶來的援兵,還有兩個……是對方的人。」他走過去掀起麻布一角,「想看就看吧。」
「希瑞,到邊上去。」
「我也想看!」女孩從他身後探出身子,張大嘴巴地看著那些屍體。
「拜託,到邊上去。照顧一下特莉絲。」
希瑞鼓起腮幫子,不情不願地照辦。傑洛特走近些。
「精靈!」他毫不掩飾語氣裡的驚訝。
「精靈。」中士確認道,「scoia'tael。」
「什麼?」
「scoia'tael,」中士重複一遍,「森林匪幫。」
「真是個怪名字。如果我沒弄錯,意思是‘松鼠黨’?」
「是啊,閣下。松鼠黨。這是他們對自己的精靈語稱謂。有人說,因為他們的毛皮帽上有時會用松鼠尾巴作裝飾。還有人說,因為他們住在森林裡,吃的只有堅果。我只能說,他們惹的麻煩越來越大了。」
傑洛特搖搖頭。中士把屍體蓋好,在束腰外衣上擦擦手。
「來吧。」他說,「沒必要站在這兒。我帶你去見指揮官。我們的下士會盡量照看你帶來的病人。他知道怎麼縫合傷口和正骨,大概也知道怎麼調和藥劑。他是個聰明的小夥子,從山裡來。走吧,獵魔人。」
昏暗而滿是煙味的收費亭裡,正有一場熱鬧的對話。有位騎士留著平頭、身披無袖鎖甲和黃色外衣,正對兩名商人和一位鎮長大喊大叫。收費員在旁邊看熱鬧,腦袋上綁著繃帶,臉上掛著冷漠陰鬱的表情。
「我說了,不行!」騎士一拳砸在快要散架的桌子上,站直身子,正了正頸甲,「直到巡邏隊回來之前,你們哪兒都不能去!不能讓你們到大路上游蕩!」
「我得在兩天之內趕到戴文!」鎮長大喊,把手中一根刻有符號的短杖伸到騎士鼻子底下,「我得把貨物送到!如果我遲到了,執法官會砍掉我的腦袋!我要向你們的總督申訴!」
「儘管去。」騎士嘲笑道,「但我建議你先往褲子裡墊一層稻草,因為總督大人喜歡踢人屁股。不過眼下,下達命令的人是我——總督遠在天邊,你的執法官對我而言只是一坨大便。嘿,尤尼斯特中士!你又帶誰來了?另一個商人?」
「不。」中士不情不願地回答,「長官,是個獵魔人。他自稱利維亞的傑洛特。」
令傑洛特驚訝的是,騎士露出開朗的笑容,迎上前來,打了個招呼。
「利維亞的傑洛特。」他笑容不減,「我聽說過你,而且不光是道聽途說。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傑洛特解釋了來意。騎士的笑容漸漸退去。
「你來得真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這兒在打仗,獵魔人。一隊松鼠黨正在附近出沒,昨天還發生了小規模戰鬥。我在這兒等待援軍,然後就可以反攻了。」
「你們在跟精靈打仗?」
「不光是精靈!但這怎麼可能?你,一個獵魔人,居然沒聽說過鬆鼠黨?」
「是啊,沒聽說過。」
「你這兩年跑哪兒去了?漂洋過海了嗎?在這兒,在科德溫,人人都知道松鼠黨,他們已經臭名遠揚了。跟尼弗迦德開戰之後,頭一批松鼠黨就開始現身了。這些該死的非人種族簡直是落井下石。我們在南方作戰,他們在我們後方打游擊。他們以為尼弗迦德人能打敗我們,於是宣揚什麼人類統治已經結束,是時候恢復舊秩序了。‘把人類趕回海里!’是他們的戰鬥口號,也是他們謀殺、縱火和搶掠的藉口!」
「這是你們的過錯,你們的問題。」鎮長悶悶不樂地評論道,用那根象徵身份的手杖敲打自己的大腿,「是你們,還有其他貴族與騎士搞出來的。你們壓迫非人種族,不允許他們用自己的方式過活,現在你們付出代價了。而我們一直在這條路上運貨,沒人阻止過我們。我們不需要軍隊。」
「說得沒錯。」兩個商人一直坐在椅子上,默不作聲,其中一人這時開了口,「松鼠黨不比先前肆虐道路的強盜更兇惡。而精靈先對付的是誰呢?就是那些強盜!」
「我才不在乎躲在樹叢裡、要把我一箭穿心的是強盜還是精靈呢!」腦袋纏著繃帶的收費員突然叫道,「那晚在我頭頂燒著的茅草屋也一樣——誰點著了它又有什麼區別?閣下,你說松鼠黨比強盜好?扯淡!強盜要的是錢,可精靈只想看人類流血。不是所有人都有金子,可我們的血管裡都有血在流。鎮長閣下,你說這是貴族的問題?這話就更蠢了。在空地上中箭的伐木工,在山毛櫸林裡被剁成碎片的焦油匠,村莊被燒燬、跑出來逃難的農夫,他們傷害非人種族了嗎?他們比鄰而居,每天一起幹活,突然背上就多了一支箭……而我呢?我這輩子從沒傷害過一個非人種族,可你瞧,我的腦袋是被矮人的彎刀砍破的。要不是被你痛罵的那些大兵,我早就在地下長眠了……」
「說得太對了!」黃衣騎士又是一拳砸在桌上,「我們在保護你這副臭皮囊,鎮長閣下,保護你不受你所謂的‘備受壓迫’的精靈傷害。但我得反駁你一句——我們確實太縱容他們了。我們容忍他們,把他們看作人類,看作我們的同胞,結果他們卻在背後捅我們刀子。我敢用性命擔保,是尼弗迦德人在資助他們,為那些來自群山的野蠻精靈提供軍備。但他們真正的支援來自生活在我們身邊的傢伙們——精靈、半精靈、矮人、侏儒和半身人。他們窩藏松鼠黨,給他們送食物,給他們補充人手……」
「也不盡然。」另一個商人說,他身材苗條,有張貴族般精緻的臉,完全不像是個商人,「閣下,大多數非人種族也譴責松鼠黨,完全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他們中的大部分都很忠誠,有時甚至會因忠誠付出高昂的代價。別忘記班·阿德的鎮長,他就是個半精靈,時常呼籲兩族的和平與合作,最終死在刺客箭下。」
「而射出那一箭的無疑是他的鄰居,某個假裝忠誠的半身人或矮人。」騎士嘲笑道,「要我說,他們沒一個是忠誠的!他們中的每一個……嘿!你是誰?」
傑洛特四下張望。希瑞站在他身後,翡翠色的大眼睛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就悄然走動的能力而言,她的進步相當明顯。
「她是跟我一起的。」他解釋道。
「唔……」騎士打量希瑞一番,然後轉向長著貴族面孔的商人,顯然把他看成了這場對話裡最重要的交談物件,「沒錯,閣下,別再跟我提非人種族的忠誠。他們都是我們的敵人,只不過其中一些更擅長偽裝。半身人、矮人和侏儒跟我們一起生活了幾個世紀——在某種程度上可謂融洽。但精靈不過剛抬起頭,其他非人種族就拿起武器,跑進了森林。我要說,當初容忍自由的精靈和樹精就是個錯誤,就不該允許他們保留森林和高山作為領地。他們還不滿足,現在又開始叫囂:‘世界是我們的!滾開,陌生人!’看在諸神的分上,我們會讓他們瞧瞧該滾的是誰,瞧瞧是誰會連一丁點兒痕跡都留不下。我們把尼弗迦德人打得屁滾尿流,現在也該對那些無賴做點什麼了。」
「想在森林裡抓住精靈可不容易。」獵魔人說,「我也不建議到山裡追趕侏儒或矮人。他們的隊伍規模有多大?」
「是小隊。」騎士糾正道,「他們以小隊行動,獵魔人。數量足有一百,有時甚至更多。他們稱之為‘突擊隊’,借用自侏儒語。你說他們很難抓,這倒不假,你顯然很有經驗。在樹木和灌木之間追趕他們毫無意義,唯一的辦法是切斷他們的補給線,孤立他們,讓飢餓迫使他們投降。逮捕協助松鼠黨的非人種族,釜底抽薪。那些來自城鎮、村莊和農場……」
「問題在於,」貴族臉商人說,「我們不知道哪些非人種族在幫助他們。」
「那就全抓起來!」
「哈!」商人笑道,「我懂了。我以前在哪兒聽過這句話。捏住每個非人種族的後頸皮,把他們丟下礦井,丟進採石場。所有人,包括無辜者,包括婦孺。是這樣吧?」
騎士抬起頭來,拳頭狠狠拍在劍柄上。
「只能這樣,別無他法!」他語氣尖銳地說,「你同情孩子,可你自己也像個孩子,親愛的閣下。跟尼弗迦德的休戰協議就像蛋殼一樣脆弱。今天,或者明天,戰火隨時會重新點燃,而戰爭中,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如果他們擊敗我們,你覺得會發生什麼?我來告訴你吧——精靈突擊隊會衝出森林,他們裝備精良、人數眾多,而那些‘忠誠的國民’會立刻加入他們。你那些忠誠的矮人、友好的半身人,你覺得那時,他們還會談論和平與合作嗎?不,閣下。他們會把我們開膛破肚。尼弗迦德人打算借他們的手來對付我們。他們會把我們趕進海里,就像他們說的那樣。不,閣下,我們不能再處處退讓了。不是他們,就是我們,沒有第三條路!」
小屋的門嘎吱一聲開啟。一個士兵穿著血淋淋的圍裙,站在門口。
「打擾了,請原諒。」他大聲說道,「尊敬的閣下們,你們哪位帶來了那個生病的女人?」
「是我。」獵魔人說,「怎麼了?」
「請跟我來。」
他們來到庭院裡。
「她的情況不太妙,閣下。」士兵指了指特莉絲,「我喂她喝了些烈酒,裡面摻了胡椒和硝石——結果很糟糕。我真不是……」
傑洛特不置一詞,因為沒什麼可說的。女術士弓起身子,摻了胡椒和硝石的烈酒顯然讓她的胃無法承受。
「恐怕是某種瘟疫。」士兵皺起眉頭,「或者那個,叫什麼來著……琴特里病。如果傳染給我們的人……」
「她是個女術士。」獵魔人反駁道,「術士不會生病……」
「太對了。」跟著他們出門的騎士諷刺地說,「依我看,你這位女術士簡直再健康不過了。傑洛特,聽我說。這個女人需要幫助,可我們幫不了她。我也不能冒險讓我的部下染上傳染病。你明白的。」
「明白,我立刻就走。我別無選擇,只能返回戴文或阿德·卡萊城。」
「你們走不了那麼遠,巡邏隊接到的命令是攔住所有人。而且太危險了,松鼠黨正好在那邊活動。」
「我會想辦法。」
「我聽過你的傳聞,」騎士抿住嘴唇,「也毫不懷疑你的能力。不過記住,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要帶著這個重病纏身的女人,還有個毛孩子……」
希瑞正把靴底沾到的牛糞在樓梯上蹭乾淨,聞言抬起頭。騎士清了清嗓子,低下頭去。傑洛特微微一笑。過去兩年裡,希瑞幾乎忘記了自己的出身,也幾乎徹底忘掉了王家禮儀,但她怒目而視的樣子像極了她的外婆。如果卡蘭瑟王后依然在世,無疑會為她的外孫女感到自豪。
「好……好吧,我說到哪兒了……」騎士尷尬地扯扯腰帶,吞吞吐吐地說,「傑洛特閣下,我知道你該怎麼做。過了這條河,往南,你會在小路上追上一支車隊。天就快黑了,車隊肯定會停下來休息。明天黎明時分,你就能追上他們。」
「什麼樣的車隊?」
「我不知道。」騎士聳聳肩,「但他們不是商人,也不是普通的護送車隊。他們一舉一動都井然有序,馬車也都一個樣子,蓋得嚴嚴實實……毫無疑問,他們是王室的手下。我允許他們過橋,因為他們要走去南方的小路,多半是想從淺灘穿過萊克希拉河。」
「唔……」獵魔人看著特莉絲,思索起來,「倒是跟我們同路。但他們會幫我們嗎?」
「也許會,」騎士冷冷地說,「也許不會。但這兒沒人幫得了你們,這點我可以肯定。」
他們沒聽到獵魔人接近的聲音,也沒發現他的身影。他們正圍坐在營火旁聚精會神地談話,黃色的火光照亮了圍成一圈的馬車上的白色帆布。傑洛特輕輕拉住韁繩,讓母馬響亮地嘶鳴一聲。他希望提醒一下在夜色中紮營的車隊,免得他的突然到訪造成不必要的驚訝,更要避免無謂的過激反應。但根據他的經驗,那種給十字弓裝填箭矢的聲音不像出於緊張。
火旁的眾人一躍而起,儘管他提醒在先,他們的反應仍相當激動。他發現其中大部分都是矮人,這讓他安心了些——矮人儘管極端暴躁,但在類似情況下會先問問題,然後才會舉起十字弓。
「誰?」一名矮人用沙啞的聲音喊道,迅速有力地拔出砍在旁邊樹樁上的斧子,「你是哪位?」
「是朋友。」獵魔人跳下馬。
「鬼知道你是誰的朋友!」矮人惡狠狠地說,「靠近點兒。伸出雙手,叫俺們瞧見。」
傑洛特走近些,伸手向前,讓就連得了結膜炎和夜盲症的人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再近點兒。」
他照辦。矮人放下斧子,略微揚起頭。
「除非俺的眼睛欺騙了俺,」他說,「不然你肯定是利維亞的傑洛特,那個獵魔人。或跟他長得很像的傢伙。」
營火突然旺盛起來,迸發出金色的光,照亮了黑暗裡的面孔和身影。
「亞爾潘·齊格林?」傑洛特驚訝地說,「竟然是活生生的亞爾潘·齊格林,連鬍子都一根不少!」
「哈!」矮人揮揮斧子,彷彿晃動一根柳條。斧刃劃破空氣,伴著沉悶的聲音砍進樹樁。「解除警報!這位真是朋友!」
其他人明顯放鬆下來,傑洛特甚至聽到不少人釋然地鬆了口氣。矮人朝他走去,伸出手,力道堪比鐵鉗。
「歡迎你,獵魔人。」他說,「無論你來自何方,去往何處。小夥子們,過來!獵魔人,還記得俺的小夥子們嗎?這位是雅尼克·布拉斯,這是澤維爾·莫蘭,這兩個是保利·達爾伯格和他弟弟里根·達爾伯格。」
傑洛特哪個都不記得了。他們長得都很相像:鬍鬚濃密,又矮又壯,穿著厚厚的填絮短上衣,看起來方方正正的。
「我沒記錯的話,」他一隻接一隻握住矮人長滿老繭的手,「你們總共有六個。」
「記性不錯。」亞爾潘·齊格林大笑,「沒錯,俺們總共六個。不過盧卡斯·科託結婚了,他在瑪哈坎定居下來,離隊隱退了。那個蠢貨。俺還沒找到頂替他的人。真可惜,六個剛剛好,不多也不少。要吃掉一頭牛犢,喝光一桶酒,六個……」
「依我看,」傑洛特點點頭,指指猶豫不決地站在馬車旁邊的人,「你的人足夠吃光三頭牛犢,外加相當數量的家禽。亞爾潘,你指揮的都是什麼人?」
「管事的可不是俺。請允許俺向你介紹。請原諒,溫克,俺沒馬上介紹你。俺跟俺的小夥子們和利維亞的傑洛特算是老相識了——俺們一起經歷過不少事。傑洛特,這位是威爾弗裡德·溫克專員,他為科德溫的仁君、阿德·卡萊城的亨賽特王效力。」
威爾弗裡德·溫克比傑洛特還高,差不多有矮人的兩倍。他的穿著簡單而樸實,看起來像是執法官或騎馬信使的裝束,但舉手投足都透著銳氣。儘管天色漆黑,周圍只有營火的微弱光芒,可獵魔人能精準地看出那股堅定與自信。只有習慣穿盔戴甲、佩帶武器之人才會有這種動作。傑洛特敢拿自己的全部財產打賭:溫克是個職業軍人。他握住對方伸出的手,略微鞠了一躬。
「坐下說吧。」亞爾潘指指嵌著斧子的樹樁,「告訴俺們,傑洛特,你來這兒做什麼?」
「尋求幫助。我跟一個女人和一個年輕人一起旅行。女的生了病,病情很重。我來是為請求你們的幫助。」
「該死的,俺們這兒可沒有醫師。」矮人衝燃燒的木柴吐了口唾沫,「你把他們留在哪兒了?」
「路邊,離這兒半弗隆。」
「你來帶路。喂,那邊的!三個人上馬,給備用的馬裝上馬鞍!傑洛特,你那女人還能騎馬嗎?」
「恐怕不行。所以我才把她留在路旁。」
「到馬車上拿羊皮、帆布和兩根木棍!快!」
威爾弗裡德·溫克交疊雙臂,響亮地咳嗽一聲。
「咱們可是在路上。」亞爾潘·齊格林看也不看他,「路上有難,不能不幫。」
「該死的。」亞爾潘把手掌從特莉絲的額頭拿開,「她熱得像個火爐。俺不喜歡這樣,萬一是傷寒或痢疾怎麼辦?」
「這不可能。」傑洛特堅定地說著謊,扯下馬背上的毯子裹住特莉絲,「女術士對那些疾病免疫。她是食物中毒,不會傳染。」
「唔……哦,好吧,俺去包裡翻翻。俺習慣帶一堆藥備用,沒準兒還有剩下的。」
「希瑞,」獵魔人嘟囔著,遞給她一塊從馬背上取下的羊皮,「去睡吧,你都快站不穩了。不,別睡馬車。我們要讓特莉絲睡馬車。你睡火邊。」
「不。」希瑞看著矮人走到一旁,輕聲抗議,「我要躺在她身邊。如果你不讓我靠近她,他們就不會相信你的話了。他們會以為這病真會傳染,然後趕走我們,就像要塞裡那些士兵。」
「傑洛特?」女術士突然呻吟起來,「我們在……在哪兒?」
「跟朋友在一起。」
「我在這兒。」希瑞說著,輕撫她紅棕色的頭髮,「我在你身邊。別怕,你感覺到這兒有多暖和嗎?他們生了火,還有個矮人準備去拿藥……治你的腸胃。」
「傑洛特,」特莉絲啜泣起來,試圖掙開毯子,「不……別忘了,不要魔法藥劑……」
「我記得。躺著別動。」
「可我得……喔……」
獵魔人一言不發地彎下腰,連同毯子一起將她抱起來,大步走到林間陰暗處。希瑞嘆了口氣。
她聽到粗重的喘氣聲,於是轉過身。矮人從馬車後跑過來,胳膊底下夾著一大包東西。營火照亮了他腰帶上的斧刃,他那件皮革短上衣的鉚釘也閃閃發光。
「病人在哪兒?」他咆哮道,「騎著掃帚飛走了?」
希瑞指指暗處。
「好吧,」矮人點點頭,「俺知道那種病有多痛苦,有多煩人。俺年輕時,也是不管抓到什麼都敢吃,所以也食物中毒了好幾次。那女術士是什麼人?」
「特莉絲·梅利葛德。」
「不認識,也沒聽說過。不過俺跟這號人反正也沒什麼交情。好吧,出於禮貌,俺該自我介紹一下。俺叫亞爾潘·齊格林。你叫什麼,小野鵝?」
「反正不叫小野鵝。」希瑞兩眼閃著光,沒好氣地回答。
矮人呲著牙,咯咯地笑了起來。
「哈!」他誇張地鞠了一躬,「俺請求您的原諒。天色太暗,俺沒認出來。您當然不是野鵝,而是位高貴的年輕女士。您的氣度讓俺折服。如果不需要保密的話,敢問這位年輕女士的芳名?」
「不用保密。我叫希瑞。」
「啊哈,希瑞。敢問這位年輕女士的身份?」
「那個,」希瑞驕傲地翹起鼻子,「就得保密了。」
亞爾潘哼了一聲。
「這位年輕女士舌頭鋒利,堪比黃蜂。如果年輕女士願意屈尊原諒俺,俺就奉上這些藥,外加一點兒吃的。年輕女士是願意接受呢,還是想叫鄉巴佬亞爾潘·齊格林趕緊滾蛋?」
「對不起……」仔細考慮之後,希瑞低下了頭,「特莉絲真的很需要幫助,齊格林……閣下。她病得很厲害。多謝你的藥。」
「沒關係。」矮人又咧咧嘴,友好地拍拍她的肩膀,「來吧,希瑞,幫把手。這藥得現做。俺照外婆的方子捏點藥丸出來,什麼樣的腸胃疾病都能藥到病除。」
他開啟包裹,取出塊泥炭一樣的東西,還有個小巧的陶製器皿。希瑞好奇地走上前去。
「要知道,希瑞,」亞爾潘說,「俺外婆知道她的藥無人可比。不幸的是,她相信大多數疾病的源頭是懶惰,而治療懶惰,最好的方法是用棍子。對俺和俺的兄弟姐妹來說,她把這招當成了預防疾病的手段,有事沒事就揍俺們一頓。她就是個又兇又醜的老太婆。有一次,她突然給我一大塊抹了油和糖的麵包,俺嚇得一哆嗦,把麵包弄掉了,結果外婆狠抽了我一頓。那個惡毒的老婆娘。然後她又給了俺一塊麵包,但這回沒加糖。」
「我外婆也打過我一次。」希瑞理解地點點頭,「用鞭子。」
「鞭子?」矮人大笑,「俺外婆直接上鶴嘴鋤的鋤柄。不過懷舊到此為止吧,咱們該做藥丸了。拿著,把這撕開,揉成小團。」
「這是什麼?又黏又髒……咿咿!……好臭!」
「這是發黴的油粕麵包,超級好的腸胃藥。揉成小團。再小點兒。這是給女術士吃的,不是餵牛。給俺一粒。很好。現在,咱們把這小糰子揉進藥裡。」
「咿——」
「臭嗎?」矮人把朝天鼻湊近那隻陶製器皿,「不可能啊。哪怕放了一百年,碾碎的大蒜和瀉鹽也不該發臭嘛!」
「太臭了,呸。特莉絲不會吃的!」
「那就用俺外婆的法子。你捏住她的鼻子,俺把藥丸塞進去。」
「亞爾潘!」傑洛特抱著女術士突然走出黑暗,「別亂搞!小心我也往你嘴裡塞點什麼。」
「這是藥!」矮人生氣地說,「很有療效!黴菌、大蒜……」
「沒錯。」毯子裡的特莉絲呻吟道,「是真的……傑洛特,這藥應該能幫到我……」
「聽見沒?」亞爾潘用手肘碰碰傑洛特,自豪地衝特莉絲翹起大鬍子。後者費力地吞下藥丸,滿臉殉道者的表情。「聰明的女術士,她知道啥東西對她有好處。」
「你說什麼,特莉絲?」獵魔人湊過去,「哦,我懂了。亞爾潘,你有白芷嗎?或者藏紅花?」
「俺去瞧瞧,找人問問。俺給你們帶來些水,還有吃的……」
「多謝。不過她們更需要休息。希瑞,躺下吧。」
「我去給特莉絲的敷布沾點水……」
「讓我來吧。亞爾潘,我想跟你談談。」
「到火堆邊上。俺去開桶酒……」
「我只想跟你談談,不需要別人旁聽。完全不需要。」
「當然,俺聽著呢。」
「你們在護送什麼?」
矮人抬起銳利的小眼睛,盯著他。
「國王的貨物。」矮人緩緩地、不容置疑地說。
「我也這麼認為。」獵魔人對上他的目光,「亞爾潘,我問你這些,並非出於不恰當的好奇心。」
「俺知道。俺明白你的意思。不過這支護衛隊,確實……唔……有點特殊。」
「那你們的貨物是什麼?」
「鹹魚、」亞爾潘滿不在乎地說,不動聲色地修飾他的謊話,「飼料、工具、馬具,各種軍需零碎物品。溫克是國王軍的軍需官。」
「如果他是軍需官,我就是德魯伊了。」傑洛特笑道,「不過這是你的事——我沒有打探他人秘密的習慣。但你也看到特莉絲的狀況了。讓我們隨行吧,亞爾潘,讓她睡在一輛馬車裡,只要幾天就好。我沒問你們要去哪兒,因為這條路徑直向南,到萊克希拉河之前沒有岔路。而到萊克希拉河,還有足足十天路程。到那時,特莉絲的高燒也該退了,應該也能騎馬了。就算她沒好,我也可以在河對岸的鎮上落腳。讓她在馬車裡待十天吧,有充足的禦寒物、熱騰騰的食物……拜託了。」
「可下命令的人不是俺,是溫克。」
「我不相信你對他沒有任何影響力。護衛隊的主要成員都是矮人,他肯定會考慮你的意見。」
「這個特莉絲是你什麼人?」
「都這個時候了,她跟我的關係很重要嗎?」
「這事本身不重要。俺問你這些,恰恰出於不恰當的好奇心,因為俺想在酒館裡有些新的談資。不過傑洛特,不管俺怎麼看,這個女術士都相當喜歡你嘛。」
獵魔人悲哀地笑了笑。
「那個女孩呢?」亞爾潘朝希瑞偏偏頭,她正在羊皮下扭動著身子,「是你女兒?」
「對!」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是我女兒,齊格林。」
次日黎明,光線灰白,空氣潮溼,散發著夜雨和晨霧的味道。希瑞覺得自己根本沒睡多久。她的腦袋靠在馬車的麻袋上,好像只過了一分鐘。
傑洛特正扶著特莉絲在她身邊躺下,他剛剛又帶特莉絲去了一趟樹林。裹著女術士的毯子沾著露珠,傑洛特的雙眼下浮現出了黑眼圈。希瑞知道,他片刻都沒合過眼——因為特莉絲整晚都在發燒,且痛苦不堪。
「吵醒你了?抱歉。睡吧,希瑞。天色還早。」
「特莉絲怎麼樣了?好些了嗎?」
「好多了。」女術士呻吟著說,「好多了,不過……聽著,傑洛特……我想……」
「什麼?」獵魔人湊上前去,可特莉絲已經睡著了。他挺直背脊,伸了個懶腰。
「傑洛特,」希瑞小聲問,「他們會讓我們坐馬車嗎?」
「到時候再說。」他咬住嘴唇,「趁現在再睡一會兒吧。」
他跳下馬車。希瑞聽到整個營地都傳來收拾東西的響動——馬兒的跺腳聲、馬具的叮噹聲、木杆的嘎吱聲、馬車橫木的摩擦聲,還有說話和咒罵聲。隨後,亞爾潘·齊格林沙啞的嗓門和高個子男人溫克的冷靜嗓音從不遠處傳來,還有傑洛特冷冰冰的聲音。她坐起身,透過帆布小心地朝外窺探。
「這件事,我不完全反對。」溫克宣稱。
「太好了,」矮人快活地說,「就這麼說定了?」
溫克稍稍抬起手,表示還沒說完。他沉默片刻,傑洛特和亞爾潘不耐煩地等待著。
「問題是,」溫克終於說道,「如果車隊沒能安全抵達,掉腦袋的可是我。」
他再度沉默,這次沒人插嘴,沒人提出質疑——跟專員說話時,你得習慣每句話之間漫長的停頓才行。
「我要確保它安全抵達,」過了一會兒,他續道,「還要及時抵達。而照看病人可能會拖慢我們的速度。」
「咱們的速度比預計的快。」停頓良久後,亞爾潘信誓旦旦地說,「咱們會比預計時間更早趕到,溫克閣下,咱們不會超過最後期限的。至於安全……俺不認為獵魔人的同行會影響安全。這條路穿過樹林,直通萊克希拉河,左右兩邊都是蠻荒的樹林。俺聽說林子裡遊蕩著各種各樣的邪惡生物。」
「的確。」專員贊同道。他直視獵魔人的雙眼,似乎在掂量要說的每一個字,「在科德溫的森林裡,我們可能會遇見某些邪惡生物,而它們又是被其他邪惡生物煽動的。他們很可能會危及我們的安全。亨賽特王清楚這一點,因此授予我招募勇士加入武裝護送隊的權力。怎麼樣,傑洛特?這一來,你的問題就解決了。」
獵魔人的沉默持續良久,比溫克說完整段話的時間更長,儘管對方每句話之間都有習慣性的停頓。
「不。」他最後開口,「不,溫克。先把話說清楚。我願意報答你們對梅利葛德女士的幫助,但不是以這種方式。我可以照料馬匹、搬水砍柴,甚至煮飯,但我不會充當國王麾下計程車兵。請別指望我的劍。如果要我去殺戮你們所謂的邪惡生物,只因為另一些我不覺得優越多少的生物下了命令,恕我難以從命。」
希瑞聽到亞爾潘·齊格林倒吸一口氣,用捲起的袖子堵嘴咳嗽一聲。溫克平靜地看著獵魔人。
「明白了。」溫克乾巴巴地說,「我喜歡你的開誠佈公。那好吧,齊格林,你要確保我們趕路的速度不會放慢。至於你,傑洛特……我知道你會以你自認為合適的方式提供幫助。幫助落難女子是分內之事,如果你以為我會藉此要挾你,那不光是對你的侮辱,也是在侮辱我自己。她今天感覺好些了嗎?」
獵魔人點點頭。在希瑞看來,他的動作比平時要禮貌和恭敬得多。溫克的表情毫無變化。
「那我就放心了。」習慣性的停頓過後,溫克說,「我允許梅利葛德坐進車隊的馬車,就代表我會對她的健康、舒適及安全負責。齊格林,下令出發。」
「溫克。」
「什麼事,傑洛特?」
「謝謝。」
在希瑞看來,溫克點頭的動作也恭敬並禮貌了些,不像之前那麼敷衍。
亞爾潘·齊格林沿著佇列走動,一路大聲發號施令,隨後他爬上車伕的位置,吆喝一聲,衝馬匹甩甩韁繩。馬車開始沿林間小路顛簸前行,動靜吵醒了特莉絲,但希瑞安撫她重新睡下,又換了一塊她額頭上的敷布。
單調的馬蹄聲起到了一些催眠作用,女術士很快睡著了。希瑞也打起了瞌睡。
醒來時,日頭已經高掛空中。希瑞透過木桶和包裹向外窺視。她所在的馬車位於車隊前部,後面那輛車的車伕是個脖子上圍著紅方巾的矮人。從矮人間的談話判斷,她猜他的名字叫保利·達爾伯格。他身邊坐著弟弟里根。她還看到溫克騎著馬,身旁陪著兩名執法官。
傑洛特的坐騎洛奇拴在馬車上,朝她輕輕嘶鳴一聲。她看不到自己的紅棕馬,也看不到特莉絲的灰褐色騸馬。毫無疑問,它們都在車隊後部,跟備用馬匹拴在一起。
傑洛特坐在車伕旁邊的位置,靠近亞爾潘。他們一邊輕聲說話,一邊喝著二人中間那隻桶裡的啤酒。希瑞豎起耳朵,但很快就厭倦了——他們談的是政治話題,主要是亨賽特王的意圖和計劃,還有某些不為人知的特殊行動:亨賽特王打算支援鄰國亞甸的德馬維王,因為亞甸正面臨戰爭的威脅。傑洛特對區區五車鹹魚能怎麼幫助亞甸守軍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亞爾潘裝作沒聽出傑洛特的嘲弄,解釋說某些品種的魚十分貴重,所以區區幾車鹹魚就足以僱傭一個全副武裝的陣隊征戰一年,而每一個全副武裝的連隊都能帶來可觀的幫助。傑洛特為他們的行動如此隱秘而感到驚訝,但矮人回答說,這本來就是個秘密任務。
特莉絲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弄掉了頭上的敷布,還含混不清地說著夢話。她叫某個叫科文的傢伙把手拿開,又立刻宣稱命運無法逃避。最後,在聲稱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是某種程度上的變種人之後,她安詳地睡著了。
希瑞也覺得很困,但亞爾潘的輕笑聲讓她清醒起來:他正跟傑洛特聊他們過去的冒險。他說他們去狩獵一條金龍,可那龍就是不肯就範,最後還把獵手們打得落花流水,甚至把一個補鞋匠吞下了肚。希瑞一下子來了興致。
傑洛特問到什麼「掠奪者」的近況,亞爾潘說不知道。他轉而問起一個名叫葉妮芙的女人,傑洛特立刻沉默下來。矮人喝了幾口酒,開始抱怨葉妮芙到現在還在記恨他,雖然那些事已經過去好多年了。
「俺在苟斯·維倫的集市上遇見了她。」他講道,「她一開始沒注意到俺——等她發現,就像只母貓一樣衝俺吐口水,還狠狠地侮辱俺過世的母親。俺拼了老命才跑掉,她卻在俺背後大喊大叫,說早晚會抓到俺,讓俺的屁股里長出草來。」
希瑞想象亞爾潘屁股長草的樣子,不由咯咯笑了起來。傑洛特嘟囔一句女人和她們衝動的天性什麼的——而矮人覺得,這遠遠不足以描述她的惡毒、固執和記仇。傑洛特沒接茬,於是希瑞又打起瞌睡。
這一次,她被響亮的人聲吵醒了。確切地說,是亞爾潘的聲音——他在大叫。
「哦,是啊!這麼說你知道?這就是俺的決定!」
「小點聲兒。」獵魔人安靜地說,「車上還有個生病的女人。你要明白,我不是在批評你的決定或決心……」
「是啊,當然啦。」矮人諷刺地說,「你只是心照不宣地笑笑而已。」
「亞爾潘,作為朋友,我只是警告你:無論哪方都唾棄騎牆派,至少會投以猜疑的目光。」
「俺沒騎牆。俺已經明確表示了自己的立場。」
「但你始終是個矮人。你對這一方來說是異類,是外人。而另一方……」
他閉了嘴。
「好啊!」亞爾潘咆哮著轉過身,「好啊,繼續說,你還等什麼?儘管說俺是叛徒,說俺是人類的走狗,說俺為了幾塊銀幣和難吃的食物就去對付為自由而戰的同胞!哦,說啊,說出來。俺不喜歡聽人含沙射影。」
「不,亞爾潘。」傑洛特平靜地說,「不,我什麼也不會說。」
「哦,是嗎?」矮人賞了拉車的馬一鞭子,「你不想說?寧可這麼盯著俺笑?一個字也不想說,對嗎?可你卻能對溫克說:‘請別指望我的劍。’多傲慢啊,多麼高貴又自豪啊!讓你的傲慢跟該死的自尊都見鬼去吧!」
「我只是實話實說。我不想摻和這場衝突。我想保持中立。」
「這不可能!」亞爾潘大喊,「你不可能保持中立!你還不明白嗎?對,你什麼都不明白。滾,滾下俺的馬車,騎上你的馬,帶著你中立的傲慢滾出俺的視線。你讓俺煩透了。」
傑洛特轉過頭,希瑞期待地屏住呼吸。但獵魔人一言不發,只是站起身,輕快而靈巧地跳下馬車。亞爾潘等他解開拴在扶梯上的母馬,便又朝拉車的馬甩出鞭子,同時低聲咒罵一句。希瑞聽不明白,但他的語氣很嚇人。她站起身,也準備跳下車去找她的紅棕馬。矮人轉過身,不情願地打量著她。
「你也是個討厭鬼,小女孩。」他氣呼呼地噴著鼻子,「俺們最不需要的就是女士和小女孩,該死的,俺甚至沒法直接在這兒撒尿——俺還得停下馬車,跑進樹叢去!」
希瑞雙手叉腰,甩開淡灰色劉海,仰起頭。
「你自找的!」她憤怒地尖聲回答,「只要你少喝點酒,齊格林,就用不著費事了!」
「俺喝多少酒關你屁事,黃毛丫頭!」
「別嚷嚷,特莉絲剛睡著!」
「這是我的馬車!我想嚷嚷就嚷嚷!」
「矮樹樁!」
「你說啥?你這沒教養的小崽子!」
「我說矮樹樁!」
「俺劈了你這小……啊,該死!籲——!」
矮人仰起身子,在最後一刻抓緊韁繩,再遲一點兒,兩匹馬就要踩到擋路的樹樁了。亞爾潘在車伕的座位上站起身,用通用語和矮人語大聲咒罵。在唿哨聲和咆哮聲中,他終於讓馬車停了下來。矮人和人類同時跳下馬車,跑上前來。他們拉著馬匹的韁繩和挽具,把它們牽到沒有障礙物的路面上。
「亞爾潘,你打瞌睡了?」保利·達爾伯格走過來,怒氣衝衝地說,「活見鬼,要是你撞上去,車軸就完蛋了,車輪也會粉身碎骨。該死的,你到底……」
「滾一邊去,保利!」亞爾潘·齊格林咆哮道,憤怒地用韁繩甩打馬屁股。
「你運氣好。」希瑞在矮人身邊坐下,甜甜地說,「你也看到啦,讓獵魔人女孩坐上你的馬車,總比你獨自一人強。我提醒得很及時。要是你在駕駛位上撒尿,然後撞上那根樹樁——哎呀呀,光是想想可能的後果,我就怕得……」
「你能安靜會兒嗎?」
「那我不說了。一個字都不說。」
她只沉默了不到一分鐘。
「齊格林閣下?」
「俺不是什麼閣下。」矮人用手肘推推她,齜了齜牙,「俺是亞爾潘,聽明白沒?咱們一起趕車,行不行?」
「行。我能抓著韁繩嗎?」
「想抓就抓。等等,這樣不對。把韁繩繞到食指上,再用拇指往下拉,像這樣。左邊那匹也一樣。別使勁兒,也別太用力。」
「這樣對嗎?」
「對。」
「亞爾潘?」
「啊?」
「‘保持中立’是什麼意思?」
「就是冷漠。」他不情不願地嘀咕道,「別讓韁繩垂下來。把左邊那匹拉近些!」
「什麼叫冷漠?對什麼冷漠?」
矮人探出身子,往馬車下面吐口唾沫。
「如果松鼠黨襲擊俺們,你的傑洛特會站在一邊,心平氣和地看他們割斷俺們的喉嚨。你也許會跟他站在一起,因為那將是一堂示範課。今天的主題:獵魔人如何面對智慧種族間的衝突。」
「我不明白。」
「俺一點也不意外。」
「所以你跟他吵架,還那麼生氣?那個……松鼠黨,他們是什麼人?」
「希瑞,」亞爾潘粗暴地揪揪鬍子,「這不是小女孩的腦袋瓜能理解的事。」
「啊哈,你又開始衝我發火了。我才不小。我在橋頭堡聽士兵說起過鬆鼠黨。我看到……我看到兩個死掉的精靈。有個騎士說他們死前殺過人。而且松鼠黨裡不光有精靈,還有矮人。」
「俺知道。」亞爾潘悶悶不樂地回答。
「你也是矮人。」
「這點毫無疑問。」
「那你幹嗎害怕松鼠黨?他們好像只對付人類。」
「很不幸,」他的表情嚴肅起來,「沒這麼簡單。」
希瑞沉默良久,咬著下唇,皺起鼻子。
「現在我明白了。」她突然開口,「松鼠黨是為自由而戰。雖然你是矮人,但也是亨賽特王的秘密手下,受人類指揮。」
亞爾潘哼了一聲,用袖子擦擦鼻子,然後探身出去,確認溫克在不在附近。溫克離得很遠,正跟傑洛特談話。
「小丫頭,耳朵挺靈嘛,像只土撥鼠。」他咧嘴一笑,「對於命中註定要生孩子、燒飯跟紡紗的人來說,你聰明得過頭了。你以為你啥都知道,對嗎?你只是個毛孩子。別拉長個臉,這樣不會讓你顯得成熟,只能讓你更醜。你對松鼠黨的本質領會得倒挺快,還喜歡他們的口號。知道你為啥瞭解他們嗎?因為松鼠黨也是一群毛孩子,是群愣頭青,不明白是誰在煽動他們,誰在利用他們的幼稚和愚蠢、用自由的口號欺騙他們。」
「可他們真是為自由而戰啊。」希瑞抬起頭,瞪大綠色的雙眼看著矮人,「就像布洛克萊昂森林裡的樹精。他們殺人是因為人類……有些人類在傷害他們。因為這兒從前是你們的國家,屬於矮人、精靈和那些……半身人、侏儒,以及別的種族……自從人類來到,精靈就……」
「精靈!」亞爾潘嗤之以鼻,「準確地說,他們跟你們人類一樣,是外人,儘管他們的白船比你們早到了一千年。這會兒他們爭著跟我們交好,好像我們突然成了兄弟;這會兒他們咧嘴笑著說:‘我們是同胞。’‘我們都是上古種族。’可在從前,狗娘——咳,咳……從前,他們的箭可常常從我們耳邊掠過……」
「這麼說,最先來到這個世界的是矮人?」
「說實話,是侏儒。至少這部分世界是如此——整個世界大得超乎你的想象,希瑞。」
「我知道。我見過一張地圖……」
「你不可能見過。沒人畫得出那樣的地圖,俺懷疑短時間內也不會有。沒人知道火焰群山和浩瀚大海的另一頭有什麼。就算是自稱無所不知的精靈,相信俺,他們也不知道。」
「呃……可現在……人類數量很多……比你們多得多。」
「因為你們生孩子的速度堪比兔子。」矮人咬牙切齒地說,「你們不問時間、不論地點、不管物件是誰,只顧沒日沒夜亂搞一氣。你們的女人只要坐上男人的大腿,肚子就能大起來……你的小臉蛋為啥紅得跟罌粟花似的?其實你也想知道,對吧?那你就該明白這個事實:歷史告訴我們,在這世界上,最擅長打碎別人腦殼和搞大女人肚子的種族才能稱王。而在謀殺和上床這兩方面,你們人類的確是行家……」
「亞爾潘,」傑洛特騎在洛奇背上,冷冷地說,「麻煩你選詞用句矜持點兒。還有希瑞,別再扮演女車伕了,去照顧特莉絲,看她醒沒醒,需不需要幫忙。」
「我醒好久了。」女術士在車廂裡有氣無力地說,「但我不想……打斷這麼有趣的談話。別打擾他們,傑洛特。我想……再聽聽性愛在社會演化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能燒點水嗎?特莉絲想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