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亞爾潘·齊格林點頭答應,「澤維爾,把烤肉叉拿走,野兔已經烤好了。把鍋遞給我,希瑞。喲,瞧瞧你,都快溢位來了!你一個人把這麼多水從溪邊搬回來的?」
「我有力氣。」
達爾伯格兄弟中的長兄大笑起來。
「別以貌取人,保利。」亞爾潘一邊嚴肅地說,一邊熟練地把烤灰兔切成幾部分,「沒啥可笑的。她確實又瘦又小,但俺看得出,她是個健壯又能吃苦的小丫頭。像條皮腰帶:雖然細,但沒法用手拉斷,就算你用它上吊,也能禁得住你的重量。」
沒人再笑了。希瑞挨著營火周圍的矮人坐下。這一次,亞爾潘·齊格林和他的四個「小夥子」自己生了堆火,因為他們不想跟別人分享澤維爾·莫蘭射中的野兔。對他們來說,這隻兔子只夠他們每人吃一口,最多兩口。
「再添點柴,」亞爾潘舔著手指說,「把水早點燒開。」
「這主意不怎麼樣。」里根·達爾伯格吐出一根骨頭,「洗澡對病人有害無益,對健康人也一樣。還記得老施拉德爾吧?他老婆有次叫他洗澡,他去了,然後沒多久就死了。」
「因為有條瘋狗咬了他。」
「要是他不去洗澡,狗也不會咬他。」
「我也覺得,」希瑞用手指試探鍋裡的水溫,「沒必要每天洗澡。可這是特莉絲的要求——她有次甚至還哭了……所以傑洛特和我……」
「俺們知道。」達爾伯格長兄點點頭,「但那獵魔人……俺每次看到都很吃驚。喂,齊格林,你的女人會讓你給她擦洗身子和梳頭嗎?你會抱著她去灌木叢,好讓她……」
「閉嘴,保利。」亞爾潘打斷他的話,「別說獵魔人的壞話,他是個好人。」
「俺說啥了?俺只是震驚……」
「特莉絲,」希瑞冒冒失失地插嘴道,「不是他的女人。」
「俺越來越震驚了。」
「你是越來越傻了。」亞爾潘總結道,「希瑞,往鍋裡再倒點水。俺們給女術士再泡點藏紅花和罌粟種。她今天感覺好多了吧?」
「也該好多了。」雅尼克·布拉斯嘟囔道,「咱們今天只為她停下了六次。俺知道路上有難不能不幫,不這麼想的傢伙都是混球,拒絕幫人的傢伙更是混球中的混球,是婊子養的。但咱們在這林子裡待得太久了。咱們是在藐視命運,該死的,是在狠狠地藐視命運。小夥子們,這兒不安全。松鼠……」
「有屁放乾淨,雅尼克。」
「呸,呸!亞爾潘,俺不怕打架,流血對俺也不新鮮了,可……可要跟咱們的同胞作戰……該死的!咱們為啥會碰上這種事?這批該死的貨該由一百個該死的騎兵護送才對,不是咱們!願魔鬼帶走阿德·卡萊那幫自以為是的混蛋,願他們……」
「閉嘴。把那鍋蕎麥粥遞給我。見鬼,兔子只是點心,俺還得吃點能填肚子的東西。希瑞,跟俺們一起吃不?」
「當然。」
很長一段時間裡,周圍只能聽見咂嘴聲、咀嚼聲,還有木勺剮蹭鍋子的聲音。
「真要命。」保利·達爾伯格打了個長長的飽嗝,「俺還能再吃點兒。」
「俺也是。」希瑞大聲宣佈,也打了個飽嗝。她很喜歡矮人毫不矯飾的作風。
「只要不是蕎麥粥。」澤維爾·莫蘭說,「俺也不想再吃麥片了。還有鹹肉。」
「挑什麼挑?舌頭這麼刁,幹嗎不去草地上找食兒去?」
「或者用牙撕樺樹皮。河狸餓極了就這麼幹。」
「河狸——終於有點俺能吃的東西了。」
「俺想吃魚。」保利嚼著從自己鬍鬚裡剔出的蕎麥殼,出神地說,「俺告訴你們,俺最喜歡吃魚。」
「那就去抓。」
「去哪兒抓?」雅尼克·布拉斯咆哮道,「灌木叢?」
「去小溪。」
「那真是條‘小’溪,一泡尿能滋到對面。那裡能有什麼魚?」
「有魚。」希瑞舔淨勺子,把它塞進靴子,「我去水邊時見到了。不過那些魚肯定生了什麼病,身上長著疹子,還有黑色和紅色的斑點……」
「鱒魚!」保利咆哮道,吐出那塊蕎麥殼,「好極了,小夥子們,向小溪快步行軍!里根,把你的褲子脫了!俺們要用它抓魚。」
「為啥用俺的?」
「脫,快點!不然俺揍死你,你這蠢瓜!媽媽不是叫你聽俺的話嗎?」
「要是你們想抓魚,就給我動作快點,天馬上黑了。」亞爾潘說,「希瑞,水燒好沒?躲開,躲開,你會燙傷你自個兒,鍋子還會把你衣服蹭髒。俺知道你有力氣,不過讓俺來——俺來搬過去。」
傑洛特已經在等著他們了。他們大老遠就能透過馬車上帆布的縫隙看到他的白髮。矮人把水倒進大木桶。
「要幫忙嗎,獵魔人?」
「不用,謝謝,亞爾潘。希瑞會幫我的。」
特莉絲高燒已退,但身子仍十分虛弱。傑洛特和希瑞熟練地幫她脫掉衣服,擦洗身子。他們不想傷到她的自尊,但她眼下完全無法自理。他們合作無間——傑洛特用雙臂扶著女術士,希瑞幫她清洗、擦乾。只有一件事開始讓希瑞吃驚並惱火:她覺得特莉絲跟傑洛特貼得太近了,有一次,她甚至想親他。
傑洛特用下巴指指女術士那匹騸馬的鞍囊。希瑞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因為特莉絲總會要求他們給她梳頭。希瑞摸出梳子,跪在她身旁。特莉絲衝她低下頭,雙臂摟住獵魔人。希瑞覺得,是不是摟得太緊了?
「哦,傑洛特。」她啜泣起來,「我好後悔……好後悔我們之間的一切……」
「特莉絲,拜託。」
「……不該發生的……不該是現在。等我好些……就完全不一樣了……我可以……我甚至可以……」
「特莉絲。」
「我嫉妒葉妮芙……我嫉妒她和你……」
「希瑞,下車。」
「可……」
「麻煩你,快下去。」
她跳下馬車,差點踩到亞爾潘。後者正靠著車輪,嘴裡嚼著一根野草,好像在思考什麼。矮人伸手扶住她。他跟傑洛特不同,這麼做不用彎腰。他的個子不比她高。
「可別犯同樣的錯啦,獵魔人女孩。」他喃喃說著,雙眼看向馬車,「如果有人憐憫、同情並關心你,如果他們的正直讓你感動,你應該珍惜,但別錯當成……別的意思。」
「偷聽可不好。」
「俺知道,而且還很危險。你把肥皂水倒出來時,俺差點沒躲開。來吧,咱們去瞧瞧里根的褲子裡鑽進了多少條魚。」
「亞爾潘?」
「啊?」
「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孩子。」
「可你是矮人,我不是。」
「這能有啥區……哦,松鼠黨。你在想松鼠黨的事,對不?他們讓你煩心得很,是不是?」
希瑞掙開他粗壯的手臂。
「你也煩心。」她說,「其他人也是。我看得出來。」
矮人一言不發。
「亞爾潘?」
「什麼?」
「誰才是對的?松鼠黨,還是你們?傑洛特想……保持中立。你是個矮人,但你替亨賽特王賣命。橋頭堡裡的騎士叫囂說:所有非人種族都是我們的敵人。他說的‘所有’……包括所有矮人。甚至包括孩子。亞爾潘,為什麼?誰才是對的?」
「俺不清楚。」矮人費力地說,「俺並非無所不知。俺只在做俺覺得對的事。那些松鼠黨帶上武器,跑進林子叫囂:‘把人類趕回海里!’但他們完全沒意識到,這句好記的口號是尼弗迦德密探告訴他們的。他們不明白,這句口號的宣傳物件不是他們,而是人類,是為點燃人類的憎恨,而不是煽動年輕精靈上戰場。俺清楚這些——所以俺才覺得松鼠黨的行為既愚蠢又丟人。你說俺該怎麼做?沒準再過幾年,俺也會被叫成出賣同胞的叛徒,可他們卻成了英雄……在俺們的歷史上,在俺們世界的歷史上,早就有過這樣的事。」
他揉著鬍鬚,陷入沉默。希瑞也沉默不語。
「艾莉蕾娜……」他喃喃道,「如果艾莉蕾娜是個英雄,如果她做的事是英雄事蹟,那就太糟了。就讓他們叫俺叛徒和懦夫吧。因為俺,亞爾潘·齊格林,懦夫、叛徒和變節者,覺得俺們不該自相殘殺。俺覺得俺們應該活下去,用不需在將來向別人請求寬恕的方式活下去。那位英勇的艾莉蕾娜……她才該請求寬恕。原諒我,她這麼懇求說,原諒我吧。讓她見鬼去!做完虧心事再向別人乞求寬恕,倒不如立馬死了好。」
他再次陷入沉默。希瑞有些問題就含在嘴邊,但沒能問出口。她本能地覺得自己不該問。
「俺們必須學會相處,」亞爾潘續道,「俺們和你們人類。因為俺們沒別的選擇。俺們兩百年前就知道這個,而為之努力了超過一百年。你想知道俺為啥會給亨賽特王效力嗎?因為俺不能允許這些努力白費。一百多年來,俺們一直在努力跟人類友好相處。半身人、侏儒、俺們,就連精靈都在這麼幹——俺可沒提水澤仙女、寧芙和小妖精,你們還沒來這兒時,她們就相當野蠻。該死的,俺們花了一百年時間,總算能跟鄰居和睦相處了。俺們成功地讓人類相信,俺們跟他們也沒太多不同……」
「我們確實沒什麼不同,亞爾潘。」
矮人猛地看向她。
「我們確實沒什麼不同。」希瑞重複一遍,「說到底,你們能思考、有感覺,就像傑洛特。就像……就像我。我們在同一只鍋裡吃同樣的東西。你幫了特莉絲,我也是。你有外婆,我也有外婆……但我外婆被尼弗迦德人殺了,在辛特拉。」
「俺外婆被人類殺了。」矮人作了一番努力才說道,「在布魯格,死於大屠殺。」
「騎手!」溫克的先頭部隊大喊道,「前方有騎手!」
專員拍馬追上亞爾潘的馬車,傑洛特從另一邊趕上來。
「到後面去,希瑞。」他粗魯地說,「離開車伕的座位,進車廂!陪著特莉絲。」
「可我在那兒什麼都看不到!」
「別爭了!」亞爾潘咆哮道,「趕緊到後面去,動作麻利點兒!把戰錘遞給我!那塊羊皮下面。」
「這個嗎?」希瑞拿起一個沉沉的、看起來很嚇人的東西,外形像錘子,但錘頭部位有個尖銳的鉤子。
「就是它。」矮人確認道。他把錘柄塞進靴子,斧子放上膝蓋。溫克冷靜地手搭涼棚,看著前方的道路。
「班·格林的輕騎兵。」過了一會兒,他推測說,「所謂的灰旗軍團——我認得出他們的斗篷和河狸皮帽。保持冷靜,也別放鬆警惕。斗篷和帽子很容易弄到。」
騎兵迅速接近,大概有十個人。希瑞看到,在她身後那輛馬車上,保利·達爾伯格把兩把裝填好的十字弓放到膝蓋上,里根則用斗篷把它們蓋好。希瑞輕手輕腳鑽出帆布,躲在亞爾潘寬闊的身軀後面。特莉絲本想起身,卻咒罵一句,癱倒在鋪蓋上。
「停!」最前面的騎手大喊道——他無異是這隊人的頭兒,「你們是什麼人?打哪兒來,往哪兒去?」
「問話者是誰?」溫克冷靜地在馬鞍上坐直身子,「以何人的名義?」
「愛打聽的閣下,我們是亨賽特王的部隊!問話者乃長槍下士澤維克,他不喜歡重複提問!立刻回答!你是誰?」
「國王軍的軍需官。」
「誰都能這麼說!我沒看到有人穿著國王的服色!」
「過來點兒,下士,看看這枚戒指。」
「幹嗎衝我亮戒指?」士兵皺眉,「我像認識什麼戒指的人嗎?這種戒指誰都能戴,不過有個顯眼的圖案而已!」
亞爾潘·齊格林在駕駛位上站起身,抬起斧子,迅疾無比地伸到士兵的鼻子底下。
「瞧瞧這個,」他咆哮道,「這你總認得吧?好好聞聞,看你記不記得這股味道。」
下士扯住韁繩,轉過馬頭。
「你敢威脅我?」他咆哮道,「我,可是國王的部下!」
「我們也是。」溫克平靜地說,「而且我相信,我比你資歷更深。我警告你,騎兵,別做過頭了。」
「我在這兒放哨!我怎麼知道你們是誰?」
「你看到我的戒指了。」專員慢吞吞地說,「如果認不出上面的圖案,那我有理由懷疑你的身份。你們的制服上有同樣的圖案,所以你應該認得。」
士兵明顯收斂了些,溫克冷靜的言辭和嚴肅堅定的表情無疑對他產生了影響。
「嗯……」他把河狸皮帽往左耳挪了挪,「好吧。如果你們的身份真跟宣稱的一樣,那應該不會介意讓我瞧瞧馬車裡的貨物。」
「事實上,我們介意。」溫克皺起眉頭,「非常介意。我們運送的貨物與你無關,長槍下士。另外,我不明白你想找什麼。」
「你不明白,」士兵點點頭,把手伸向自己的佩劍,「那我就告訴你,閣下。我們的國王禁止人口買賣,這兒卻有很多無賴向尼弗迦德人販賣奴隸。要是我在你的馬車裡發現有人,就不會相信你們是國王的部下了。就算你再拿出十幾只戒指也沒用。」
「好吧,」溫克乾巴巴地說,「如果你想找奴隸,那就去找吧。我同意了。」
士兵讓馬兒沿中間的馬車一溜小跑,從馬鞍上探過身,掀起帆布。
「桶裡是什麼?」
「你以為能是什麼?囚犯嗎?」雅尼克·布拉斯嘲笑著,在駕駛位上伸了個懶腰。
「我問裡面有什麼?回答我!」
「鹹魚。」
「箱子裡呢?」騎兵來到下一輛馬車前,踢了踢車身。
「牛蹄。」保利·達爾伯格厲聲道,「後面裝的是水牛皮。」
「知道了。」下士擺擺手,咂咂嘴,繞回最前面,看向亞爾潘的車廂。
「有個女人躺在那兒,她是誰?」
特莉絲·梅利葛德無力地笑笑,用手肘撐起身子,手在空中勾勒出一個複雜小巧的圖案。
「我是誰?」她輕聲問道,「你明明看不到我。」
騎兵緊張地眨眨眼,身子微微顫抖。
「原來是鹹魚。」他堅定地說,放下帆布,「一切正常。這個孩子是?」
「蘑菇幹。」希瑞無禮地盯著他道。士兵陷入沉默,嘴巴張得大大的。
「那是什麼?」過了一會兒,他皺著眉頭問道,「什麼東西?」
「你檢查完沒,士兵?」溫克策馬上前,冷冷地問。那騎兵看著希瑞碧綠的雙眼,幾乎沒法轉開視線。
「檢查完了。繼續趕路吧,願諸神指引你們。不過當心,兩天前,松鼠黨在野獾峽谷消滅了一整支巡邏騎兵隊。那支小隊人數很多,實力也很強。的確,野獾峽谷離這兒很遠,但精靈在森林中穿行的速度比風還快。我們接到命令去圍捕他們,可誰能抓住精靈?那就像是捕風……」
「很好,夠了,我們不感興趣。」專員唐突地打斷他,「時間緊迫,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趕。」
「那就再會了。嘿,跟我來!」
「聽到沒,傑洛特?」亞爾潘·齊格林目送騎兵隊遠去,大聲道,「這附近有該死的松鼠黨。俺能感覺到。俺背上一直有種刺痛感,就像被弓手瞄準了似的。不,該死的,咱們不能像先前那樣沒頭沒腦地趕路了,不能悠閒地吹著口哨,一邊打瞌睡一邊放屁了。咱們得知道前面有些啥。聽著,俺有個主意。」
希瑞猛地一勒紅棕馬,然後在馬鞍上俯下身,策馬向前衝去。傑洛特正專心地同溫克談話,這時趕忙坐直身子。
「別亂跑!」他喊道,「不許發瘋,孩子!你想摔斷脖子嗎?別跑太遠……」
她已經聽不見了——她的馬早就跑遠了。希瑞是故意這麼幹的,因為她不想再聽那些老生常談的警告。別跑太快,別跑太急,希瑞!呸呸。別跑太遠!呸呸呸。當心!呸呸!好像我是個孩子,她心想。我都快十三歲了,騎著一匹紅棕快馬,揹著把利劍。我什麼都不怕!
再說,春天已經到了!
「喂,當心,你屁股著火了嗎?」
亞爾潘·齊格林,又一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呸呸!
向前,繼續向前,縱馬飛馳,沿著顛簸的小路,穿過翠綠的草地和灌木叢,跨過銀亮的水坑,越過柔軟的蕨類植物。一頭受驚的小鹿消失在樹叢中,黑白相間的臀尾一閃而過。鳥兒們紛紛飛離枝頭——色彩斑斕的松雞和食蜂鳥,還有尖叫的黑喜鵲,滑稽的尾巴拖在身後。馬蹄在水坑裡揚起陣陣水花。
向前,繼續向前!這匹馬在馬車後面慢悠悠走了太久,這時的步履歡快輕盈。它終於能肆意奔跑,大腿上肌肉繃緊,潮溼的馬鬃抽打著她的面龐。希瑞鬆開韁繩,讓馬兒盡情伸展脖子。向前,親愛的馬兒,別理什麼馬嚼子,繼續向前,快點兒,再快點兒!駕,駕,春天!
她放慢速度,回頭張望。終於只剩她自己了。終於遠離所有人了。沒有人會責備她,提醒她,要求她專心,威脅說不會再讓她騎馬了。終於獨自一人,自由自在,無人約束。
慢點兒。小跑就好。畢竟這次騎馬不是為取樂,她也有責任在身。畢竟她現在是騎馬的巡邏兵,是先頭部隊。哈,她掃視四周,心想,現在整支車隊的安全都要靠我了。他們都在不耐煩地等我回去彙報:道路通暢,沒看到任何人,沒有車輪或馬蹄的痕跡。我會這麼彙報。有著冰冷藍眼睛的溫克閣下會嚴肅地點頭,亞爾潘·齊格林會亮出發黃的牙齒,保利·達爾伯格會大喊:「幹得好,小傢伙!」然後傑洛特會微笑。他會微笑,雖然他最近很少發笑。
希瑞四下張望,在腦海裡做著記錄。兩棵倒下的樺樹——沒問題。一堆樹枝——馬車可以通過。雨水衝出的裂口——算是小小的障礙,只要第一輛馬車的輪子碾過去,後面的馬車直接跟上就好。一片寬敞的空地——很適合休息……
痕跡?能有什麼痕跡?這兒一個人都沒有。這裡是森林。鳥兒在新鮮的綠葉間鳴叫。一隻紅狐狸悠閒地穿過路面……一切都散發著春天的氣息。
道路突然在半山腰中斷,消失在沙土覆蓋的山谷中,然後蜿蜒穿過山坡上那些歪脖松樹。希瑞離開路面,為從高處審視周圍,她爬上了陡峭的山坡。這一來,她就能摸到散發著甜香氣息的潮溼樹葉……
她下了馬,把韁繩掛到一棵樹的斷枝上,緩緩穿過覆蓋整座小山的刺柏。小山另一邊是片開闊地帶,在密林中格外顯眼——無疑是場肆虐的大火留下的,但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因為空地裡沒有發黑或燒焦的樹幹,到處都綠意盎然,長著矮小的樺樹和冷杉。在她目力能及之處,路線似乎暢通無阻。
而且安全。
他們在怕什麼?她心想。松鼠黨嗎?可他們有什麼好怕的?我就不怕精靈。我又沒對他們做過什麼。
精靈。松鼠。松鼠黨。
在橋頭堡,被傑洛特趕走之前,希瑞瞥見了那些屍體。她對其中一具記得尤其清楚——他的臉上蓋著頭髮,粘連著發黑的血,脖子不自然地扭曲,面孔上凝固著駭人的猙獰表情,上唇後露出又白又細的牙齒,半點都不像人類。她還記得那個精靈的靴子:破破爛爛,長及膝蓋,底部飾有花邊,靴幫上扣著好些鑄鐵搭扣。
兩個精靈殺了人類,又在戰鬥中死去。傑洛特說必須保持中立……亞爾潘又說做事要無愧於心,免得將來求人原諒……
她踢散一塊鼴鼠的土堆,用腳跟踩著沙土,陷入沉思。
誰該乞求誰的原諒呢?
松鼠黨殺戮人類。尼弗迦德人在資助他們,利用他們,煽動他們。尼弗迦德人。
希瑞沒忘辛特拉發生的事——儘管她很想遺忘。恍惚、絕望、恐懼、飢餓與痛苦……很久以後,河谷地區的德魯伊找到並接納她之後,又多了冷漠與麻木。在她的記憶中,當時的事彷彿籠罩著一層迷霧,她只希望自己再也不要想起。
可它們還是會回來。回到她的腦海,鑽進她的夢中。辛特拉。雷鳴般的馬蹄聲、野蠻的呼喊聲、屍體、火焰……頭戴羽翼盔的黑騎士……以及之後……河谷地區的小木屋……大火燒黑的煙囪豎立在焦黑的廢墟中……廢墟旁邊,一口完好無損的水井旁邊,有隻黑貓正在舔舐身側的可怕燒傷。水井……水泵……水桶……
滿滿一桶血。
希瑞抹把臉,吃驚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是溼的。女孩擤擤鼻子,又用袖子擦掉眼淚。
中立?冷漠?她想尖叫。獵魔人要冷漠地袖手旁觀?不!獵魔人必須守護民眾,保護他們不受林地矮妖、吸血鬼和狼人的傷害。不僅如此,他還必須保護人類不被任何一種邪惡所傷。而在河谷地區,我見識到了邪惡。
獵魔人必須守護和拯救。保護人們不被人吊在樹上,被刀劍刺穿,慢慢流血而死。保護漂亮女孩不被人綁在木樁上,強行分開雙腿。保護孩子們不被人屠殺,然後丟進水井。就連點燃的穀倉裡,眼看要被燒死的貓兒都值得保護。所以我才想成為獵魔人,所以我才會拿到這把劍:為保護索登和河谷地區的人們——因為他們沒有劍,不懂步法、側身、閃躲和轉體。沒人教過他們如何戰鬥。面對狼人和尼弗迦德侵略者,他們既脆弱又無助。他們教我戰鬥,是為讓我守護無助之人。這才是我要做的。我絕不會保持中立。我絕不會冷漠。
絕不!
她不知自己先察覺到了哪一點——是突然像冰冷的陰影一樣籠罩住森林的寂靜,還是她眼角餘光捕捉到的動作。一瞬間,她本能地作出反應——這是她在逃離辛特拉時,在河谷地區的森林裡為保命而學會的反應。她趴倒在地,爬到一棵圓柏樹下,不再動彈。但願馬兒也能保持安靜,她心想。
山谷另一邊,有什麼東西又動了一下:她看到樹葉間浮現一道模糊的輪廓。有個精靈在灌木叢中警惕地朝外打量。他掀開兜帽,四下張望片刻,豎起耳朵,然後無聲而迅速地走上山脊。在他身後,另有兩個精靈探出身子。隨後,其他精靈也動了。他們數量眾多,排成一條直線,其中半數騎在馬背上——他們放慢速度,在馬鞍上坐直身子,顯得專注而警惕。有那麼一瞬間,她清楚地看到了他們所有人。在徹底的寂靜中,在明亮天空的映襯下,他們魚貫走入林木間一道光線明亮的開口——然後,他們不見了,融入蠻荒森林散發微光的陰影。他們就像鬼魂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沒有一匹馬跺腳或噴出鼻息,精靈和馬也沒踩到任何一根樹枝。懸在他們腰間的武器甚至沒發出叮噹的響動。
他們消失了,但希瑞沒動。她還趴在圓柏樹下的地面上,儘可能放輕呼吸。她知道,受驚的鳥和野獸會暴露她的位置,而任何聲音或動作都可能讓鳥和野獸受驚——即便是最微小、最謹慎的動作。直到森林徹底安靜下來,就連精靈消失之處的樹上,喜鵲也開始唧唧喳喳,她才爬起身。
她剛起身,就被一隻手牢牢抓住。一隻黑色皮革手套捂住她的嘴,模糊了她恐懼的尖叫。
「安靜!」
「傑洛特?」
「我說了,安靜。」
「你看到他們了?」
「看到了。」
「是他們……」她小聲說,「松鼠黨,對嗎?」
「對。快回去找馬。注意腳下。」
他們騎著馬,謹慎而無聲地下了山,但沒回到路上。他們藏在樹叢裡。傑洛特警惕地掃視四周。他不准她獨自騎馬,也沒給她紅棕馬的韁繩,而是自己牽著它。
「希瑞,」他突然開口,「千萬別把我們見到的事說出去。別告訴亞爾潘,也別告訴溫克。別告訴任何人。明白嗎?」
「不。」她垂下頭,嘟囔道,「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說?我必須警告他們。傑洛特,我們站在哪一邊?我們要對抗哪一邊?誰是我們的朋友,誰又是我們的敵人?」
「明天我們就跟車隊分開了。」沉默片刻過後,他說,「特莉絲已經康復得差不多了。我們會跟他們道別,各走各的路。我們有自己的問題,有自己的麻煩和煩心事。還有,我希望你別再把這個世界的居民劃分成朋友和敵人。」
「我們要……保持中立?要冷漠,對嗎?如果他們殺過來……」
「他們不會。」
「可如果……」
「聽我說。」他轉頭看著她,「你想想,亨賽特王支援亞甸王國的貴重物品為什麼不讓人類運送,卻偏偏找上矮人?我昨天就發現有個精靈在樹上打量我們。我聽到他們在夜裡經過營地的聲音。松鼠黨不會攻擊矮人的,希瑞。」
「可他們在這兒。」她喃喃道,「在這兒。他們正四下移動,包圍我們……」
「我知道他們來這兒的原因。我來告訴你。」
他突然撥轉馬頭,把韁繩丟給她。她用腳跟踢踢紅棕馬的肚皮,讓馬兒跑得快些,但他示意她跟在他身後。他們穿過路面,重新進入蠻荒的森林。獵魔人跑在前面,希瑞緊隨其後。他們在沉默中前進了好一會兒。
「看。」傑洛特勒住馬,「你看,希瑞。」
「那是什麼?」她長吸一口氣。
「莎依拉韋德。」
在他們前方,林木沒有遮住視線的位置,豎立著光滑的花崗岩,還有邊角粗鈍的大理石塊。風磨損了表面,雨水侵蝕了裝飾圖案,寒霜讓石面開裂粉碎,樹根將石塊分成幾片。在一棵棵樹木之間,能看到折斷的圓柱和閃閃發光的白色拱廊,殘存的裝飾雕帶上盤繞著常春藤,還裹著厚厚的綠色苔蘚。
「那……曾是座城堡?」
「是宮殿。精靈不建城堡。下馬吧,馬沒法在亂石間行走。」
「誰毀了它?人類嗎?」
「不,是他們自己。在他們離開之前。」
「為什麼?」
「他們知道自己不會再回來了。這事發生在兩百多年前,他們與人類的第二次衝突之後。在那之前,他們還沒有在撤退時毀掉城鎮的習慣。而人類也習慣了在精靈留下的建築上建造城鎮。諾維格瑞、牛堡、維吉瑪、崔託格、馬裡波、希達里斯,都是這麼建成的,包括辛特拉。」
「辛特拉?」
他點點頭以示確認,目光不離這片廢墟。
「他們離開了。」希瑞低聲說,「可現在又回來了。為什麼?」
「為了看看。」
「看什麼?」
他一言不發,把手按在她肩頭,輕輕推著她往前走。他們跳下大理石階梯,落在富有彈性的榛樹枝上:苔蘚覆蓋的石板地面上,幾乎每條裂縫、每個開口裡都生長著榛樹。
「這兒是宮殿的中央,是它的核心。一座噴泉。」
「這兒?」奇形怪狀的石塊與石板間長著濃密的赤楊叢和白樺樹,她看著它們,驚訝地問道,「在這兒?可這兒什麼都沒有。」
「過來。」
作為噴泉源頭的小溪肯定改道過許多次,耐心且從不間斷地衝刷著大理石塊和雪花石膏製成的石板。後者或是凹陷,或是倒下形成水壩,再次改變了溪水的流向,結果便形成了許多淺水溝,將這片區域分割開來。到處都能見到瀑布般的水流,沖刷在殘留的建築物上,沖走了樹葉、沙礫及其他雜物。在那些地方,大理石、陶土和馬賽克工藝依然色彩鮮明,好像只佇立了三天,而非兩個世紀。
傑洛特跳過小溪,走在殘留的支柱間。希瑞跟了過去。他們跳下廢棄的臺階,低頭穿過拱廊裡那道半埋在土丘下、但完好無損的拱門。獵魔人停下腳步,伸手指了指。希瑞驚歎一聲。
五顏六色的陶土碎屑間,生長著一叢高大茂密的玫瑰,開滿美麗而潔白的花朵。白銀般明亮的露珠在花瓣上閃閃發光。玫瑰叢的枝條包裹著一大塊白色石板,石板上有張雕刻精美的臉,水流和雪花並沒有模糊或洗去它精細而高貴的五官。搶掠者的鑿子挖出了浮雕上裝飾用的黃金、馬賽克和寶石,卻沒能毀損這張面孔。
「愛黎瑞恩。」長久的沉默過後,傑洛特說道。
「她真美。」希瑞攥住他的手,低聲說道。獵魔人似乎沒注意到。他凝視著那座浮雕,彷彿身陷遙遠的另一個時空、另一個世界。
「愛黎瑞恩,」半晌後,他重複一遍,「也就是矮人和人類熟知的艾莉蕾娜。兩百年前,她率領精靈與人類開戰,而精靈中的長者們反對這一決定。他們知道自己沒有取勝的可能,他們知道敗北後精靈將一蹶不振,他們想保護自己的同胞,想繼續生存下去。於是他們決定毀掉城鎮,躲進人類難以接近的蠻荒群山……在那裡等待。精靈壽命很長,希瑞,以我們的標準看,他們近乎永生。他們覺得人類終究會成為過去,就像乾旱、寒冬或蝗災,在那之後,雨水、春天和新的豐收便會到來。他們想坐等人類滅亡,想生存下去。他們毀掉了自己的城鎮和宮殿,其中便包括美麗的莎依拉韋德宮——他們無上的驕傲。他們想挺過這場風暴,可艾莉蕾娜……艾莉蕾娜煽動了年輕人。他們拿起武器,追隨她加入孤注一擲的最終一戰。然後,他們遭到屠殺。無情的屠殺。」
希瑞一言不發,只是看著那張美麗而靜謐的面容。
「他們死前還在呼喊她的名字。」獵魔人平靜地續道,「他們不斷重複她的口號,為莎依拉韋德而死。因為莎依拉韋德是個象徵。他們為這堆岩石和大理石……為愛黎瑞恩而死。就像她承諾的那樣,他們英勇、光榮又體面地死去。他們保全了榮譽,但結果仍是滿目瘡痍,還有瀕臨滅亡的命運。他們禍害了自己的同胞。你還記得亞爾潘說過的話吧?誰能掌控世界,誰又將面臨滅絕?他的說法很粗俗,但每句都是實話。精靈活得很久,但只有他們中的年輕人才有生育能力,只有年輕人才能誕下子孫。可幾乎所有年輕精靈都追隨了艾莉蕾娜。他們追隨愛黎瑞恩,莎依拉韋德的白玫瑰。我們如今就站在她宮殿的廢墟上,站在她每晚都會聆聽水聲的噴泉旁邊。而這些……這些就是她的花兒。」
希瑞沉默不語。傑洛特把她拉過來,伸出胳膊摟住她。
「松鼠黨為什麼在這兒,他們想看什麼,現在你知道了吧?為什麼絕不能再屠殺年輕的精靈和矮人,為什麼你我不能參與到這場屠殺當中,現在你明白了嗎?這些花兒四季盛開,它們本該到處瘋長,本該比精心照料的花園玫瑰都更美麗。精靈還會回到莎依拉韋德,希瑞,許多許多精靈。對急躁和愚蠢的精靈來說,開裂的岩石是個警示,而對明智的精靈來說,這些永不枯死、不斷重生的玫瑰才是真正的象徵。那些精靈明白,如果有人拔出這叢玫瑰,焚燒地面,莎依拉韋德的玫瑰就再也不會綻放了。你明白了嗎?」
她點點頭。
「中立令你心煩意亂,但你明白它代表什麼嗎?保持中立不等於冷漠或麻木。你無須扼殺自己的感受,只要扼殺心中的仇恨就夠了。你明白了嗎?」
「是的。」她輕聲回答,「我明白了。傑洛特,我……我想摘……摘一朵玫瑰花,好提醒我自己。可以嗎?」
「去吧。」他猶豫片刻,然後說道,「為讓你記住,去吧。我們得走了。該回車隊了。」
希瑞把一朵玫瑰別進短上衣的束帶。她突然輕呼一聲,抬起手。一滴鮮血自她手指流淌而下,落進她的掌心。
「你被玫瑰刺傷了?」
「亞爾潘……」女孩看著填滿自己手掌生命線的鮮血,輕聲說道,「溫克……保利……」
「什麼?」
「特莉絲!」她用尖厲的、不像發自她喉嚨的嗓音大聲叫道。她全身震顫,又用手臂擦了擦臉。「快,傑洛特!我們得去幫忙!上馬,傑洛特!」
「希瑞!你怎麼了?」
「他們快死了!」
她縱馬飛奔,耳朵幾乎緊貼馬頸。她催促坐騎,用腳跟踢著馬腹,叫喊不停。林間小路的沙土在馬蹄下飛揚。她聽到遠方傳來尖叫聲,嗅到了煙味。
兩匹馬拖著韁繩、挽具和斷裂的車轅,徑直衝向他們。希瑞沒勒韁繩,就這麼全速擦過,馬嘴邊的星點白沫甩到她的臉上。她聽到身後傳來洛奇的嘶鳴,還有被迫停下的傑洛特的咒罵。
她飛快地跑過一段彎道,來到一大片林間空地。
車隊著火了。點燃的箭矢如一隻只火鳥,自密林向馬車飛去,射穿帆布,陷進木板。松鼠黨發出戰吼和吶喊,發動了進攻。
傑洛特在身後叫喊,但希瑞不聞不顧,徑自朝最靠前的兩輛馬車奔去。其中一輛側翻在地,亞爾潘·齊格林一手握斧,一手持十字弓,站在車旁。他腳邊躺著個一動不動的人影,凌亂的藍色衣裙下露出大腿,那是……
「特莉絲——!」希瑞在馬鞍上坐直身子,腳跟重磕馬腹。松鼠黨的目標轉向她,箭矢從女孩耳邊掠過。她頭一偏,但沒減慢速度。她聽到傑洛特的呼喊,他命令她逃進森林,但她不打算照辦。她伏低身子,朝那些弓箭手衝去。突然間,她嗅到了衣服上那朵白玫瑰的芬芳。
「特莉絲——!」
幾個精靈飛身避開疾馳而來的快馬,希瑞的馬鐙蹭到其中一個。她聽到一聲銳響,坐騎隨即發出嘶鳴,側倒下去。希瑞看到一支箭深深埋進馬兒的肩隆處,就在她大腿上方。她將雙腳抽出馬鐙,跳起身,踩在馬鞍上,用力躍起。
她輕巧地落在傾倒的馬車上,用雙手維持住平衡,再次一躍,以蹲伏的姿勢落在一邊怒吼一邊揮舞斧子的亞爾潘身旁。他們旁邊的第二輛馬車上,保利·達爾伯格正在戰鬥,裡格則身子後仰,雙腿抵著木板,奮力控制住拉車的馬。那幾匹馬狂亂地嘶吼著,四蹄撲騰,用力拉扯車轅,一心只想逃離吞噬帆布的烈焰。
她飛奔到特莉絲身旁,後者正躺在散亂的木桶和箱子中間。她抓住特莉絲的衣服,把她拖向傾倒的馬車。女術士呻吟著,兩手按在耳朵上方,抱住腦袋。希瑞身旁突然傳來馬嘶與蹄聲——兩個精靈揮舞長劍,朝亞爾潘發起猛攻。矮人像陀螺一樣旋轉身體,用斧子敏捷地擋開刺來的劍刃。希瑞聽到咒罵聲、嘟囔聲、金屬的摩擦與撞擊聲。
又有幾匹馬脫離著火的車隊,卷著濃煙、烈焰和燒焦的破布朝他們直衝過來。車伕的身體無力地倒在駕駛位上,雅尼克·布拉斯站在他身邊,只能勉強保持住平衡。他一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提著斧子,擋住從馬車兩邊朝他攻來的兩個精靈。第三個松鼠黨人跟拉車的馬保持平行,朝馬車側面射出一支又一支箭。
「跳車!」亞爾潘抬高嗓門,蓋過周圍的喧囂,「跳車啊,雅尼克!」
希瑞看到傑洛特追上那輛馬車,手中劍光一閃,便將一個精靈掃下馬鞍。溫克從另一邊拍馬趕上,長劍砍向正朝馬匹射箭的精靈。雅尼克丟掉韁繩,跳下車——正好落在第三個松鼠黨人的坐騎前方。精靈在馬鐙上站起,揮劍砍去。矮人倒在地上。與此同時,燃燒的馬車闖進混戰的雙方之間,將他們衝散。瘋馬亂蹄踩下,希瑞在最後一刻勉強拉開了特莉絲。馬車前的橫木噼啪一聲裂開,車身飛到空中,然後砸到地上,一隻車輪脫落,正在悶燃的貨物散得到處都是。
希瑞把女術士拖到亞爾潘傾倒的馬車下,保利·達爾伯格急忙趕來攙扶。傑洛特為掩護他們,騎著洛奇擋在衝鋒而來的松鼠黨面前。馬車周圍,戰火燒得正旺:希瑞聽到叫喊聲、刀劍交擊聲、馬匹嘶鳴聲,還有馬蹄的踩踏聲。面對精靈的圍攻,亞爾潘、溫克和傑洛特戰意正酣,彷彿兇狠的惡魔。
又一輛馬車衝散了雙方,駕駛位上的里根正跟一個戴山貓皮帽的半身人扭打。半身人騎到里根身上,想用一把長刀砍他。
亞爾潘敏捷地跳上馬車,抓住半身人的脖子,把他踢了下去。里根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接著抓住韁繩,朝拉車的馬揮鞭子。馬匹用力拉扯挽具,車輪滾滾向前,瞬間開始加速。
「繞圈,里根!」亞爾潘大吼,「繞圈!繞著圈子跑!」
馬車掉轉車頭,再次衝向精靈,迫使他們散開。其中一個精靈跳了起來,抓住了右前方那匹馬的籠頭,但沒法阻止它前進。前衝的力道反而將他甩到馬蹄和車輪之下。希瑞聽到了一聲極其痛苦的慘叫。
另一個精靈騎馬從旁接近,長劍反手一掃。亞爾潘俯下身,劍刃砍中支撐帆布的鐵環,衝力帶著那精靈繼續向前。矮人突然弓起身子,手臂猛地一揮。松鼠黨人大叫一聲,僵硬地滾落馬鞍,倒地不起。他的肩胛骨中間嵌著一把戰槌。
「來啊,你們這群婊子養的!」亞爾潘揮舞他的戰斧,咆哮道,「還有誰?繞圈,里根!繞圈跑!」
箭矢呼嘯掠過,里根甩甩一頭沾血的亂髮,在駕駛位上弓起身,厲聲怒吼,無情地抽打馬匹。馬車繞著小圈飛奔,製造出一道噴吐火焰和濃煙的移動屏障,掩護住傾倒的馬車,掩護住躲在下面的希瑞,以及遍體鱗傷、神志不清的女術士。
離他們不遠,溫克的坐騎——一匹鼠灰色駿馬——正輕快地邁著腳步。溫克卻弓起了身子。希瑞看到,一根白翎箭插在他的側腹上。儘管受了傷,他仍嫻熟地揮舞長劍,擋下從兩側攻來的兩個徒步的精靈,隨後從他們中間穿過。希瑞看到另一支箭射中他的背脊。專員身子前倒,趴在馬頸上,但沒落馬。保利·達爾伯格趕忙上前援助。
希瑞只能靠自己了。
她伸手拔劍。訓練時,她拔起劍來毫不費力,這時卻怎麼也拔不出來。它在抗拒她,頑固地留在劍鞘裡,像被焦油黏住一般。在周圍的混亂中,在過於迅速、以致在她眼裡模糊不清的動作之間,她的劍慢得出奇——好像要過上許多世紀,她才能拔出那把劍似的。大地在顫抖。但希瑞突然意識到,顫抖的並非地面,而是她的膝蓋。
保利·達爾伯格用斧子擋住一名精靈的進攻,同時將受傷的溫克拖下馬。洛奇從馬車旁疾馳而過,傑洛特縱身撲向那個精靈。他的束髮帶不見了,白髮在他腦後隨風飛揚。兩把劍碰撞在一起。
另一個徒步的松鼠黨人從馬車後躍出,保利丟下溫克,站起身來,揮出斧子。但他的動作突然一僵。
他面前站著個矮人,戴一頂松鼠尾巴裝飾的帽子,黑鬍鬚編成兩條辮子。保利猶豫了。
黑鬚矮人卻連片刻都沒猶豫。他伸出雙臂,斧刃呼嘯落下,砍進保利的鎖骨。伴隨著駭人的骨骼碎裂聲,保利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這一斧的力道彷彿折斷了他的雙膝。
希瑞尖叫起來。
亞爾潘·齊格林跳下馬車。黑鬚矮人旋身揮出一斧。亞爾潘敏捷地扭身避開,嘟囔一聲,兇狠地揮斧反擊。斧刃劈開了黑鬚矮人的喉嚨、下巴和麵孔,一直劈到鼻子。松鼠黨人仰天倒下,雙手捶打地面,腳跟猛蹬泥土。
「傑——洛——特——!」希瑞尖叫起來。她感覺身後有什麼東西在接近。她感覺死亡就在身後。
那是個稍縱即逝的模糊身影,但希瑞的反應迅如閃電,用在凱爾·莫罕學來的斜向格擋和佯攻應對。她的劍擋住對方的進攻,但立足不穩,身體向側面斜得過了頭,沒法抵消全部力道。那一擊讓她倒在馬車上,長劍脫手。
穿著長筒靴、雙腿修長的精靈美女站在她面前,露出惡狠狠的笑容,隨後掀開兜帽,抬起長劍。劍刃閃著耀眼的寒光,精靈手腕上的手鐲也在閃閃發光。
希瑞連躲閃的力氣都沒了。
但長劍並未落下,也沒刺出。精靈的眼睛沒有看向希瑞,而是看著別在她衣服上的白玫瑰。
「愛黎瑞恩!」松鼠黨人高聲叫道,彷彿要用這聲呼喊粉碎自己的遲疑。但她太遲了。傑洛特推開希瑞,手中長劍劈開了精靈的胸口。鮮血飛濺上精靈女孩的臉和外衣,鮮紅的液滴潑灑到純白的玫瑰花瓣上。
「愛黎瑞恩……」精靈刺耳地呻吟著,跪倒在地。在倒下之前,她拼命發出另一聲呼喊。那是一聲響亮而絕望的長呼:
「莎——依——拉——韋——德——!」
意識回到希瑞的身體中,正如它消失時一樣突然。在充斥雙耳的單調而沉悶的嗡鳴聲中,希瑞聽到了說話聲。透過模糊的淚水,她看到了生者和死者。
「希瑞,」傑洛特跪在她身旁,輕聲說道,「醒醒。」
「戰鬥……」她呻吟著坐起身,「傑洛特,怎……」
「結束了。多虧班·格林的部隊前來增援。」
「你沒有……」她閉上雙眼,輕聲說著,「你沒有保持中立……」
「沒有。但你還活著,特莉絲也活著。」
「她怎麼樣了?」
「亞爾潘趕去滅火時,她掉下馬車,撞到了頭。但她現在沒事了,還能照顧傷員。」
希瑞掃視四周。在僅剩的幾輛燒焦的馬車飄出的煙霧之間,武裝士兵的身影不時閃現。箱子和桶四處散落,其中有些摔得粉碎,裡面的東西灑在地上。那只是些再普通不過的灰色石頭。她目瞪口呆。
「給亞甸王德馬維的援助!」亞爾潘·齊格林站在不遠處咬牙切齒,「格外重要的秘密援助!意義重大的護送!」
「是個陷阱?」
矮人轉身看著她,又看看傑洛特,然後把目光轉回桶裡灑落的石塊,吐了口唾沫。
「沒錯,」他確認道,「是個陷阱。」
「給松鼠黨設的陷阱?」
「不。」
陣亡者排成整齊的一排,並肩躺在一起——無論是精靈、人類還是矮人。雅尼克·布拉斯位列其中。穿高筒靴的黑髮精靈也在。還有那個把黑鬍鬚編成辮子的矮人,他身上乾涸的血跡反射著火光。在他們身旁……
「保利!」里根·達爾伯格啜泣著,把哥哥的腦袋放在膝蓋上,「保利!為什麼?」
沒人說話,一個都沒有。就連知道原因的人也緘口不語。里根將沾著淚水、又因痛苦扭曲的面孔轉向他們。
「俺該怎麼告訴俺娘?」他哀號道,「俺該怎麼跟她說?」
沒人說話。
不遠處,溫克躺在地上,身著黑金相間服色的科德溫士兵圍在他身旁。他呼吸艱難,每口氣都讓他的唇角浮出血沫。特莉絲跪在他身旁,一位身穿閃亮鎧甲的騎士站在兩人身前。
「怎麼樣?」騎士問道,「術士夫人,他能活下來嗎?」
「我已經竭盡全力了。」特莉絲站起身,抿住嘴唇,「可是……」
「什麼?」
「他們用了這個。」她拿出一支箭,箭頭十分古怪。她把箭插在旁邊的木桶上。箭尖脫落,分裂成四根帶有倒鉤的細針。騎士咒罵起來。
「費雷德嘉德……」溫克艱難地說,「費雷德嘉德,聽我……」
「別說話!」特莉絲語氣嚴厲,「也別亂動!咒語只能勉強維持你的生命!」
「費雷德嘉德。」溫克重複一遍。他的嘴角滲出血沫,緊接著又滲出一團,「我們都錯了……所有人都錯了。不是亞爾潘……我們不該懷疑他……我為他擔保。亞爾潘沒有背叛……沒有背……」
「安靜!」騎士大喊,「別說了,威爾弗裡德!喂,快點兒,拿擔架來!擔架!」
「沒必要了。」女術士盯著溫克不再有血沫滲出的嘴唇,語氣空洞地說。希瑞轉過頭,把臉貼在傑洛特身側。
費雷德嘉德站起身。亞爾潘·齊格林沒看騎士,他正看著死者,看著依然跪在兄長身邊的里根·達爾伯格。
「這很必要,齊格林。」騎士說,「我們在打仗。這是命令。我們必須確認……」
亞爾潘一言不發。騎士垂下目光。
「原諒我們。」他輕聲說道。
矮人緩緩轉頭,看向騎士,看向傑洛特,看向希瑞。看向他們所有人。所有人類。
「你們對俺們做了什麼?」他語氣苦澀,「你們對俺們做了什麼?你們把俺們當成了什麼?」
沒人回答。
長腿精靈的雙眼呆滯無神,扭曲僵硬的嘴唇彷彿在無聲地吶喊。
傑洛特把希瑞摟進懷裡,緩緩取下那朵沾染了黑紅汙跡的白玫瑰,一言不發地丟在精靈松鼠黨的屍體上。
「別了。」希瑞輕聲道,「別了,莎依拉韋德的玫瑰。別了,還有……」
「原諒我們。」獵魔人補充道。
他們在大陸上流浪,頑固而傲慢,聲稱自己是邪惡的追獵者、狼人的降服者和幽靈的根除者。他們從輕信之人手中敲詐金錢,收到不光彩的酬勞後,便會前往附近地區,散播同樣的謊言。最容易上鉤的是誠實、單純而又缺乏頭腦的農夫,他們會輕易將所有不幸和壞事歸咎於咒語、超自然生物和怪物,歸咎於捕風捉影的妖精或邪靈。這些傻瓜不願向神靈祈禱,也不願為神廟提供慷慨的捐贈,寧願把最後一枚銅幣交給卑鄙的獵魔人。他們相信獵魔人——那些不信神靈的換生兒sup(1)/sup——會扭轉他們的命運,幫他們擺脫不幸。
——《怪胎,或對獵魔人的描述》,作者不詳
我對獵魔人沒什麼不滿的。讓他們去狩獵吸血鬼吧,只要他們繳稅就成。
——瑞達尼亞國王,「無畏者」拉多維德三世
如果你渴求正義,就僱個獵魔人吧。
——牛堡大學法律系教學樓牆上的塗鴉
(1) 指歐洲民間傳說中被妖怪偷換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