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時間,也不想去牛堡!」他突然大吼,「我要帶這無賴去我們的國家,就這樣!斯特蘭、維特克!抓緊時間,搜尋駁船!給我找到那個女孩!」
「等等,別急。」奧爾森不理他的大叫大嚷,慢條斯理地說,「你們正在三角洲的瑞達尼亞這邊,泰莫利亞人。你們該不會帶著要申報的東西吧?或者違禁品?我們得檢查一下,搜你們的身。如果找到什麼東西,你們就只能跟我們去牛堡了。只要我們想,總能找到點什麼。夥計們!過來!」
「我爸是個騎士!」埃弗雷特突然出現在禿頭男人身旁,尖聲說道,「他的劍比你的更大!」
禿頭一把抓住男孩的河狸皮領,把他揪離船板。男孩飾有羽毛的帽子掉了下來。他用手臂箍住男孩的腰,把彎刀舉到男孩頸邊。
「後退!」他大吼道,「快後退,不然我砍斷這小鬼的脖子!」
「埃弗雷特——!」那個貴婦人慘叫道。
「你們這些泰莫利亞衛兵,」獵魔人緩緩地說,「行事作風還真奇怪。說實話,很難讓人相信你們是衛兵。」
「閉嘴!」禿頭男人搖著埃弗雷特,男孩發出小豬般的尖叫,「斯特蘭、維特克,抓住他!綁住他的手腳,把他帶到船上!還有你,退後!女孩在哪兒?我問你呢!把她交出來,不然我宰了這鼻涕蟲!」
「那就宰了吧。」奧爾森慢吞吞地說,衝他的手下打個手勢,拔出彎刀,「反正不是我兒子,對吧?等你宰了他,咱們再慢慢談。」
「別插手!」傑洛特把劍丟到甲板上,示意海關官員和波特巴格的水手們別動,「我跟你們走,冒牌衛兵閣下。放了男孩。」
「到船上去!」禿頭男人退到駁船邊,仍沒放開埃弗雷特,他抓起一根繩索,「維特克,把他綁起來!你們所有人都到船尾去!誰敢動一下,這孩子就得死!」
「傑洛特,你瘋了嗎?」奧爾森咆哮道。
「別插手!」
「埃弗雷特!」
泰莫利亞平底船突然一陣震顫,搖晃著漂遠了些。河面突然炸開,飛濺的水花中,伸出兩隻長而粗糙、彷彿螳螂前肢一樣佈滿尖刺的綠色爪子,抓住了手握鉤篙的衛兵,只一眨眼工夫便把他拖進水裡。禿頭守衛怒吼一聲,放開埃弗雷特,緊緊抓住平底駁船側面垂下的繩索。埃弗雷特撲通一聲掉進被鮮血染紅的河水。兩條船上的人都像著魔一樣尖叫起來。
傑洛特掙脫兩名試圖捆住他的人,一拳打中其中一人的下巴,把他丟下了船。另一人用鐵鉤砸向獵魔人,隨即晃了晃身體,無力地倒向奧爾森——海關官員的彎刀刺穿了他的肋部。
獵魔人縱身躍過低矮的欄杆。在漂著厚厚藻類的河水徹底沒過頭頂之前,他聽到牛堡學院自然歷史系的講師萊納斯·皮特大喊:「那是什麼?什麼品種?這種動物根本不存在!」
他在泰莫利亞平底駁船旁邊浮起,奇蹟般地避開禿頭的手下朝他刺來的魚叉。那個衛兵來不及再次刺出魚叉,就一頭栽進水裡,喉嚨上插著一根箭。傑洛特抓住落下的魚叉,雙腳一蹬船側,借力潛入泡沫翻湧的漩渦,用力刺中什麼東西。他只能祈禱那不是埃弗雷特。
「這不可能!」他聽到碩士導師還在叫喊,「這種動物不可能存在!至少不該存在!」
我完全同意最後那句,獵魔人心想。他用魚叉繼續戳刺蜻蜓怪堅硬粗厚的甲殼。怪物鐮刀狀的顎骨咬住泰莫利亞衛兵的屍體,鮮血仍在湧出。蜻蜓怪用力擺動扁平的尾巴,遊向水底,揚起團團泥沙。
他聽到一陣微弱的哭喊。埃弗雷特像小狗一樣踢打河水,想順著平底駁船側面的繩索爬上去,結果卻抱住了禿頭男人的雙腿。繩索突然斷了,汩汩的水聲中,禿頭衛兵和男孩一起掉進河裡。傑洛特潛向更深處,朝他們的方向游去。幸運的是,他立刻摸到了男孩的河狸皮領。他把埃弗雷特從糾纏的水藻中拖出,雙腿踩水,用後仰的姿勢遊向水面,最後回到駁船邊。
「這邊,傑洛特!這邊!」他聽到許多人的叫喊,一聲比一聲響亮,「把他給我!」「繩子!抓住繩子!」「見——鬼!」「繩子!傑洛特——!」「用鉤篙,用鉤篙!」「我的孩子——!」
有人抓住男孩的雙臂,把他拖上船去。與此同時,另一人從傑洛特身後撲來,打中他的後腦,又藉助魁梧的身軀把他壓到水下。傑洛特放開魚叉,轉過身,抓住襲擊者的腰帶。他伸出另一隻手,想揪住對方的頭髮,可惜只是徒勞。對方是個禿頭。
兩人同時浮上水面,但只是一瞬間,泰莫利亞平底駁船便又漂遠了,扭打的傑洛特和禿頭男人處在兩船之間。禿頭男捏住傑洛特的喉嚨,獵魔人則把大拇指戳進了他的眼睛。禿頭男大叫一聲,放開手,往遠處游去。傑洛特卻沒法動彈——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腿,正將他拖向水底。在他身旁,半具屍體在水面飄蕩,活像個軟木塞。他知道是什麼在拖他了——萊納斯·皮特的說明純屬多餘。
「是節肢動物!端足目!巨顎亞門!」
傑洛特用雙臂奮力划水,試圖將腿從怪物的爪子裡扯出——它正把獵魔人往它有節奏一開一合的大嘴裡拖。碩士導師又說對了,它的顎確實不小。
「抓住繩子!」奧爾森大喊,「繩子,抓住!」
一根魚叉呼嘯著從獵魔人耳邊掠過,啪嗒一聲刺進怪物爬滿水藻的甲殼——它已經浮出了水面。傑洛特抓住魚叉,用力下壓,同時用能動的腿狠狠踢向蜻蜓怪。他掙脫了尖釘般的利齒,卻留下了靴子、一截褲管和很大一塊皮膚。又有幾根魚叉呼嘯著劃破空氣,絕大部分都沒能命中。蜻蜓怪收起爪子,一甩尾巴,姿態優雅地潛入綠色的水底。
傑洛特抓住那條砸中他面孔的繩索,把他戳得生疼的鉤篙也終於鉤住他的腰帶。他感到一股向上的拉力,隨後許多雙手的力道將他拖離了水面。他翻過欄杆,倒在甲板上,身上滿是河水、爛泥、水草和鮮血。乘客、船員和海關官員們圍在他身旁。奧爾森和偷運狐皮的矮人靠在欄杆上,射出箭矢。埃弗雷特正在母親懷裡啜泣,他全身溼透,還沾著綠色的水藻,冷得牙齒打顫。他向所有人解釋說,他不是故意的。
「傑洛特!」波特巴格在他耳邊喊道,「你死了嗎?」
「見鬼……」獵魔人吐出一根水草,「我老了,做不了這行當了……老了……」
一旁的矮人鬆開弓弦,奧爾森歡呼起來。
「正中肚皮!啊哈哈!射得漂亮,毛皮商朋友!嘿,博拉泰克,把他的錢還給他!就憑那一箭,他有資格享受減稅!」
「住手……」獵魔人喘著粗氣,徒勞地試圖起身,「別殺光他們,該死的!我要活口!」
「留了一個,」奧爾森保證說,「就是跟我鬥嘴的禿頭,其餘人等都射死了。不過那禿頭還在往遠處遊呢,我這就把他抓回來。把鉤篙遞過來!」
「新發現!重大新發現!」萊納斯·皮特大喊著,在欄杆邊手舞足蹈,「科學界未知的全新物種!獨一無二!哦,我太感激你了,獵魔人!從今天起,這種生物將以……‘傑洛特亞·皮蒂蟲’的名字出現在書本里!」
「碩士導師閣下,」傑洛特呻吟起來,「如果你真想表示感謝,就把那鬼東西命名為‘埃弗雷特亞’吧。」
「這名字也不錯。」學者贊同道,「哦,真是了不起的發現!多麼獨特又出色的樣本啊!毫無疑問,它是三角洲僅有的一隻……」
「不,」波特巴格突然嚴肅地說,「並非僅有。看啊!」
緊貼附近那座小島的百合葉劇烈顫抖起來。他們看到湧起的浪頭,還有個龐大細長的軀體——看起來像根腐爛的圓木——用眾多肢體飛快地划起水來,嘴巴一張一合。禿頭男人回頭張望,立刻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他四肢並用,奮力遊向遠處。
「多好的樣本,多好的樣本啊。」皮特激動地評論道,「適合抓握的頭側肢,四對鉗爪……有力的扇形尾部……尖利的爪子……」
禿頭男人又回望一眼,發出更加驚恐的尖叫。「埃弗雷特亞·皮蒂蟲」伸出適合抓握的頭側肢,狠狠甩動有力的扇形尾部。禿頭男絕望而徒勞地拼命划水,試圖逃脫它的追捕。
「願他遊得再快些。」奧爾森說,但他沒摘下帽子。
「我爸,」埃弗雷特牙齒打顫地說,「遊得比他快多了!」
「把這孩子拖走!」獵魔人咆哮道。
怪物伸出尖利的爪子,巨顎用力一咬。萊納斯·皮特臉色發白,轉過頭去。
禿頭男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消失在水下。河水泛起一片暗紅。
「該死,」傑洛特重重地坐在甲板上,「我老了,做不了這行當了……老了……」
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丹德里恩熱愛牛堡鎮。
學院高牆環繞,廣闊、喧鬧而繁忙的城鎮則圍繞著學院的圍牆。牛堡鎮是座色彩斑斕的木頭城鎮,有狹窄的街道和尖銳的屋頂。牛堡鎮仰賴牛堡學院,仰賴學院裡的學生、講師、學者、研究者及其來賓,而那些人則仰賴科學、知識,以及一切與學習過程相關的東西為生。在牛堡鎮,正是那些理論和實驗的副產品帶來了商機和利潤。
詩人在一條泥濘而擁擠的街道上緩緩騎行,經過工坊、工作室、貨攤和大大小小的店鋪。拜學院所賜,數以萬計世間難尋的奇妙商品在這些地方生產並出售,其功用或難以置信,或毫無意義。他經過旅店、酒館、看臺、小屋、櫃檯和行動式烤架,那些地方擺滿了色香味俱佳的精緻菜餚,不光菜色本身,就連佐料、配菜和香料都世間獨有。這就是牛堡鎮,精明而積極的牛堡人一點點汲取了學院那些枯燥無用的理論,建起了這樣一座多彩、歡快、吵鬧且氣味怡人的神奇城鎮。它還是一座充滿各式消遣的城鎮,慶典從不間斷,節日永無止息,狂歡永不休止。這裡的街道日夜迴響著音樂和歌聲,還有高腳杯和大啤酒杯的清脆碰撞,因為眾所周知,沒有比獲取知識更讓人口渴的工作了。儘管校長嚴令禁止學生和導師在黃昏前飲酒作樂,但牛堡鎮人還是晝夜不停地飲酒狂歡,因為眾所周知,如果有什麼事比獲取知識更令人口渴,恐怕就要算部分或徹底禁止飲酒的規定了。
丹德里恩騎在棗紅色騸馬的背上,咂咂嘴,繼續向前,穿過街上漫步的人群。小販、攤主和江湖騙子大聲吆喝他們的商品和服務,為周圍的混亂添磚加瓦。
「魷魚!烤魷魚!」
「神奇藥膏!包治各種斑點和疥瘡!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可靠的神奇藥膏!」
「貓!捕鼠貓!魔法靈貓!各位先生小姐,聽聽它們的喵喵叫吧!」
「護身符!靈藥!春藥、迷情藥水,保您欲仙欲死!只要喝上一口,連死人都能精力勃發!誰要買?誰要買?」
「拔牙!幾乎無痛!便宜,非常便宜!」
「你說便宜是什麼意思?」丹德里恩咬著一串硬得像靴子的烤魷魚,好奇地問。
「每小時兩個銅幣!」
詩人打了個哆嗦,催促騸馬繼續前行。他悄悄回頭張望。那兩個從市政廳起就跟著他的傢伙在理髮店門口停下,假裝研究黑板上的價目表。丹德里恩可不會被他們騙到,他知道他們真正感興趣的是什麼。
他繼續前進,從高大的「玫瑰花蕾」妓院旁邊經過,他知道那裡會提供一些別的地方根本享受不到——或是不受歡迎——的精緻服務。有那麼一會兒,他的理性跟享樂的本能起了爭執。最後理性勝利了。丹德里恩嘆了口氣,繼續朝學院的方向走去,目光儘量避開傳來歡聲笑語的酒館。
是啊,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丹德里恩熱愛牛堡鎮。
他再次四下張望。那兩人沒去理髮,儘管他們的頭髮確實該去理理了。眼下他們站在一家樂器行外面,裝作在挑陶笛。店主賣力地誇耀著自己的商品,指望能賺些錢。丹德里恩知道,他這是白費力氣。
他牽著馬走向哲學家之門,也就是學院的正門。他飛快地辦完手續,包括在來賓登記簿上簽名,並讓人把他的騸馬牽去馬廄。
穿過哲學家之門,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出現在他眼前。學院跟由普通建築構成的城鎮完全不同,也不像城鎮那樣,寸土寸金你爭我奪。這裡的一切都保持著精靈離開時的模樣。寬敞的小巷裡鋪著五顏六色的礫石,兩邊是賞心悅目的小巧宮殿,以及鏤空的圍欄、牆壁、籬笆、運河、橋樑、花圃和綠色的公園,只有幾處聳立著龐大而粗糙的宅邸,明顯是精靈離開後建造的。一切都顯得乾淨、安寧而莊嚴——這裡禁止任何形式的貿易和有償服務,更別提娛樂專案了。
學生們漫步在小巷間,專注地閱讀大部頭書籍和羊皮紙手稿。其他人坐在長椅上、草坪上和花圃裡,討論各自的家庭作業,或審慎地玩著「奇數或偶數」之類需要動腦的遊戲。教授們也在附近徜徉,在熱切地談天或爭論的同時又不失禮儀與風範。年輕的助教到處閒逛,眼睛盯著女學生的臀部。丹德里恩不無欣喜地發現,學院依然跟他就讀時一樣,沒有半點改變。
從三角洲那邊吹來一股清風,帶來微弱的海水氣息,稍顯濃郁的硫化氫味道則從高聳於運河邊的鍊金系大樓傳來。灰黃兩色的朱頂雀在公園的灌木叢中啁啾——那座公園就位於學生宿舍隔壁——還有隻猩猩蹲坐在白楊樹上,無疑是從自然歷史系的動物園裡逃出來的。
詩人沒浪費時間,在迷宮般的小巷和樹籬間迅速穿行。他對學院的地形瞭如指掌。這並不奇怪,畢竟他在這兒上過四年學,又在敘事詩與詩歌藝術系教過一年書。當他以滿分通過期末考試時——這讓那些早就認定他懶惰、放蕩而又愚蠢的教授們大跌眼鏡——學校提議讓他擔任講師。結果他卻帶著魯特琴,跑到鄉間徜徉數年,又以吟遊詩人的身份廣為人知,學院只好再下血本請他重返母校,還給了他客座講師的職位。丹德里恩只是偶爾才接受他們的邀請,畢竟他對雲遊的熱愛,跟對舒適、穩定又享受的生活的偏好不能兩全。不過話說回來,他確實很愛牛堡鎮。
他回頭張望。那兩人沒買陶笛、長笛或小提琴,反而大步跟在他身後,與他保持一段距離,還不時留意周圍的樹梢與房屋。
詩人輕快地吹著口哨,轉了個彎,朝醫學和草藥學系所在的宅邸走去。通往教學樓的小巷擠滿了身穿獨特淡綠色斗篷的女學生。丹德里恩開始尋找熟悉的面孔。
「夏妮!」
一個年輕的醫學系學生,留著齊耳根的深紅色頭髮,放下正在看的解剖學書籍,從長椅上站起。
「丹德里恩!」她微笑起來,快活地眯著榛子色的雙眼,「好些年沒見你了!來,我來介紹一下朋友們。她們都很喜歡你的詩……」
「回頭再說。」詩人低聲道,「小心,看看我身後,夏妮。看到那兩人沒?」
「探子。」夏妮皺起上翹的鼻子,哼了一聲。學生們總能輕而易舉認出密探、間諜和告密者,這點每次都會讓丹德里恩吃驚。儘管有些不合情理,但學生對情報部門的厭惡眾所周知。學院內的土地享有治外法權,神聖而不可侵犯,學生和講師們在校園裡也是完全的自由人——情報部門儘管喜好刺探,卻不敢招惹學院中人。
「他們在集市那邊就一直跟著我。」丹德里恩裝出正在跟醫學系學生擁抱和調情的樣子,「夏妮,能幫我辦件事嗎?」
「要看什麼事。」女孩晃晃勻稱的脖子,像只受驚的小鹿,「如果你又做了什麼蠢事——」
「不,不。」他連忙向她保證,「我只想送個口信出去,但這些討厭鬼總跟著我,我沒法自己——」
「要我叫男生來嗎?只要我大喊一聲,那些探子就不敢再糾纏你了。」
「哦,得了吧,你想引起騷亂嗎?非人種族的座位歧視風波剛剛過去,你就等不及找麻煩了?再說,我痛恨暴力。我會對付那兩個探子。不過要麻煩你……」
他把嘴唇貼近女孩的頭髮,輕聲說了幾句。
「獵魔人?真正的獵魔人?」
「看在諸神的分上,小點兒聲。夏妮,你願意幫我嗎?」
「當然。」夏妮爽朗地笑笑,「只是出於好奇,我想近距離看看那位著名的……」
「我求你了,小點兒聲。記住:別告訴任何人。」
「以醫師的名義保證。」夏妮的笑容更美了,丹德里恩心中再次湧起為她這樣的女孩譜寫歌謠的衝動——像她這樣的女孩,雖不妖豔,但美麗分毫不減。傳統美女反而留不下太多印象,這種女孩卻會經常出現在你夢裡。
「謝謝,夏妮。」
「不客氣,丹德里恩。回頭見。你要當心。」
親吻了彼此的臉頰,詩人和夏妮便朝相反的方向離去——她朝醫學系走去,他則走向思考者公園。
他經過技術系那造型時髦卻氣氛陰鬱、被學生戲稱為「解圍之神」的教學大樓,然後轉上吉爾登斯滕橋。他沒走多遠。那兩人埋伏在巷子轉角處,就在豎立著學院第一任校長尼哥底母·德·布特的青銅半身像的花圃邊。跟世上所有密探一樣,他們避免與其他人視線接觸;也跟世上所有密探一樣,他們的面孔粗糙而蒼白。儘管他們努力裝出睿智的模樣,看起來卻像兩隻精神錯亂的猴子。
「迪傑斯特拉向您致意。」間諜之一說,「我們走吧。」
「說得對。」詩人無禮地回答,「你們可以走了。」
兩個間諜面面相覷,站在原地,盯著不知什麼人用木炭在青銅半身像的底座上寫下的下流文字。丹德里恩嘆了口氣。
「正如我所料。」他正了正肩頭的魯特琴,「先生們,我必須陪你們去某個地方,對嗎?太糟了。那就走吧。您先請,我跟著。這種情況下,不是更該長者先行嘛?」
身為瑞達尼亞國王維茲米爾的情報部門首腦,迪傑斯特拉卻半點也不像密探。在人們的刻板印象中,間諜就該矮小、瘦削、獐頭鼠目,黑色兜帽下的銳利雙眼總是鬼鬼祟祟地打量著四周。但據丹德里恩所知,迪傑斯特拉從不戴兜帽,還堅定不移地偏愛色彩鮮亮的衣物。他有近七尺高,幾乎重兩擔。他在胸前交疊雙臂時——這是他的習慣動作——看起來就像兩頭抹香鯨匍匐在巨鯨身前。就他的五官、髮色和皮膚而言,他更像一頭剛剛洗刷完畢的豬。丹德里恩知道,很少有人的外表能像迪傑斯特拉這樣富有欺騙性——這個又高又胖的傢伙看似遲鈍、懶散又愚蠢,卻擁有格外靈活的頭腦,以及熏天的權勢。有這麼一句俗話:在維茲米爾王的宮廷裡,如果迪傑斯特拉說現在是中午,黑暗卻依然籠罩大地,那你就該擔心一下太陽的命運了。
但在眼下,詩人還有別的事要擔心。
「丹德里恩,」迪傑斯特拉睡眼矇矓地說,又把兩條抹香鯨交疊在巨鯨身前,「你這沒腦子的蠢貨、徹頭徹尾的笨蛋。你非要毀掉自己碰過的一切嗎?你這輩子就不能做一回正確的事?我知道你沒法獨立思考。我知道你快四十了,看起來也有三十歲,但我覺得你的心智才二十出頭,做起事來更像不到十歲。你要明白,我通常會給你明確的指示,會告訴你要做什麼、什麼時候做、該怎麼做。可我常常覺得,自己在跟一堵牆說話。」
「而我呢,」詩人裝出傲慢的模樣,反駁道,「常常覺得你說話只為鍛鍊口舌。所以趕緊說重點,省掉修辭手法和毫無意義的辭藻吧。你這次有何貴幹?」
他們坐在一張大橡木桌前,周圍的書架上塞滿了書本和羊皮紙文稿。他們正在副校長辦公室頂樓的租賃客房裡,迪傑斯特拉給這兒取了個可笑的名字:「最當代歷史系」,丹德里恩則稱之為「比較密探與應用破壞系」。包括詩人在內,房間裡共有四人——除了迪傑斯特拉,還有兩人參與了這場對話。其中之一照例是奧裡·魯文,瑞達尼亞密探頭子那位上了年紀、總愛抽鼻子的書記。另一位肯定也不是普通人。
「你很清楚我的來意。」迪傑斯特拉冷冷回答,「不過嘛,既然你喜歡扮演傻瓜,我也就不破壞你的興致了,我會用盡量簡單的字眼解釋給你聽。或者,菲麗芭,你打算親自解釋?」
丹德里恩看向與會的第四人,後者直到現在都保持著沉默。菲麗芭·艾哈特肯定剛到牛堡不久,或者打算馬上離開,因為她既沒穿裙子,沒戴她最愛的黑瑪瑙首飾,在妝容上也沒花太多心思。她身穿男式短上衣、裹腿和高筒靴——按詩人的說法,這就是她的「戶外工作裝」。女術士令人賞心悅目的黑髮平日披散在肩頭,此刻卻梳得整整齊齊,挽在頸背處。
「那就別浪費時間了。」她揚起平整的眉毛,「丹德里恩說得對,我們是該省去毫無意義的比喻和修辭,畢竟眼下這事既簡單又微不足道。」
「啊,說得對。」迪傑斯特拉笑道,「微不足道。一個危險的尼弗迦德密探,原本可以微不足道地被關進崔託格最深的地牢,卻微不足道地逃脫了追捕,就因為名叫丹德里恩和傑洛特的兩位閣下出於微不足道的愚蠢,微不足道地警告並嚇跑了他。我見過有人因為更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上了絞架。丹德里恩,幹嗎不把你遭遇伏擊一事告訴我?我不是警告過你,那個獵魔人所有的打算都要通報給我嗎?」
「我不知道傑洛特有什麼打算。」丹德里恩信誓旦旦地撒著謊,「我告訴過你,他去泰莫利亞和索登追捕那個裡恩斯。我也告訴過你他回來了。我相信他已經放棄了。裡恩斯就像隱形了似的,獵魔人找不到他任何痕跡,這一點——如果你還記得的話——我也告訴過你……」
「可你撒謊了。」密探頭子冷冷地說,「獵魔人找到了裡恩斯的蹤跡,找到了他留下的屍體。從那以後,他改變了戰術。他不再追趕裡恩斯,而是等對方來找他。他跟馬拉迪烏斯和格洛克公司簽訂了合約,擔任他們的護衛。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船運公司會把他的事傳播出去,直至傳到裡恩斯耳中,而後者會做出冒險舉動。裡恩斯的確動手了。奇怪又難以捉摸的裡恩斯閣下、傲慢又自信的裡恩斯閣下,他甚至連假名都懶得用。裡恩斯閣下的尼弗迦德氣味足能飄到一里之外。還有身為變節術士的味道。菲麗芭,我說得對嗎?」
女術士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她保持沉默,仔細而專注地盯著丹德里恩。詩人垂下雙眼,猶豫地清清嗓子。他不喜歡她的目光。
丹德里恩把女人——包括女術士——分成四種:非常可愛、可愛、不可愛和非常不可愛。非常可愛那種會欣然默許上床的提議;可愛那種會露出快樂的微笑;不可愛女人的反應難以預測;而對吟遊詩人來說,「非常不可愛」的那類女人,光是想想向她們提出類似要求,都能讓他脊背發冷、膝蓋打顫。
儘管菲麗芭·艾哈特極富魅力,但無疑屬於「非常不可愛」的型別。
除此以外,菲麗芭·艾哈特是術士評議會的重要人物,也是維茲米爾王信賴的宮廷魔法師。她是個天資出眾的女術士,據說更是僅有的掌握變形咒語的幾位巫師之一。她看外表大概三十歲,事實上,恐怕至少三百歲了。
迪傑斯特拉把胖乎乎的手指交扣在肚皮上,擺弄他的大拇指。菲麗芭保持沉默。奧裡·魯文咳嗽一聲,抽抽鼻子,扭扭身體,還不斷調整寬大的袍子。他的寬外袍像是教授的裝束,但又不像學院配發的,更像撿自垃圾堆。
「然而,」密探頭子突然厲聲道,「你的獵魔人低估了那位裡恩斯閣下。獵魔人設下陷阱,卻毫無常識地把計劃建立在裡恩斯會不辭辛苦親自前來的基礎上。按獵魔人的計劃,裡恩斯應該毫無戒心,應該察覺不到任何陷阱,也不會發現迪傑斯特拉大人的下屬正在等他。因為,按獵魔人的指示,丹德里恩大師不會向迪傑斯特拉大人透露這精心計劃的陷阱。但根據更早之前的指示,丹德里恩大師有責任向迪傑斯特拉大人透露。丹德里恩大師得到了清晰無誤的指示,卻選擇充耳不聞。」
「我並非你的下屬,」詩人驕傲地說,「也沒必要遵行你的指示和命令。我有時會幫你的忙,但那純粹出於個人意願,出於愛國者的責任感,面對即將到來的改變不至於袖手旁觀——」
「你為所有付錢的人打探訊息,」迪傑斯特拉冷冷地打斷他,「為所有握著你把柄的人刺探情報。我手裡就有你不少把柄,丹德里恩,所以別這麼無禮。」
「我不會屈服於勒索!」
「想打個賭嗎?」
「先生們,」菲麗芭·艾哈特抬起一隻手,「拜託,嚴肅點兒。還是專注於眼前的事務吧。」
「說得對。」密探頭子在扶手椅裡展開四肢,「聽著,詩人。錯已鑄成,裡恩斯已經起了戒心,不會再上當了。但我不允許類似的事再發生,所以想見見那個獵魔人。帶他來見我。別在鎮子裡轉來轉去,企圖甩掉我的手下了。直接去找傑洛特,把他帶到這兒,帶到這個房間裡。我得跟他談談。就我和他兩個。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必逮捕他,從而引發騷動了。帶他來見我,丹德里恩。這是我目前對你唯一的要求。」
「傑洛特走了。」詩人冷靜地說著謊。迪傑斯特拉瞥了眼女術士。丹德里恩繃緊身體,以為會有某種力量窺探進他的腦海,卻什麼都感覺不到。菲麗芭眯眼看著他,但半點不像在用咒語確認他說沒說實話。
「那我就等到他回來為止。」迪傑斯特拉嘆口氣,假裝相信了他的話,「我當真需要見他一面,所以我會變動一下日程表,繼續在這兒等他。等他回來,你就帶他來見我。越快越好,對很多人都好。」
「勸傑洛特來這兒,」丹德里恩扮了個鬼臉,「恐怕有點難。他——想象一下吧——對密探有種令人費解的厭惡。雖然他很清楚,這只是一門行當,跟其他行當沒什麼區別,但他反感這一行的人。可能他覺得,刨除愛國之心,密探這一行只能吸引徹頭徹尾的惡棍和最卑劣的——」
「行了行了。」迪傑斯特拉漫不經心地擺擺手,「拜託,別說這些陳詞濫調了。我最討厭陳詞濫調,實在太沒新意了。」
「我也這麼想。」吟遊詩人哼了一聲,「但那位獵魔人生性單純,跟我們這些老於世故之人不同,是個既正直又不懂變通的笨蛋。他只是單純地討厭密探,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跟你們談話,更別提協助情報部門了。而且你沒有他的把柄。」
「你錯了。」密探頭子說,「我有,而且不止一個。就眼下來說,發生在橡實海灣的鬥毆就足夠了。你知道上船的都是什麼人嗎?他們不是裡恩斯的手下。」
「對我來說,這不算新聞。」詩人滿不在乎地說,「我敢肯定,他們只是泰莫利亞衛兵中從不短缺的幾個惡棍。裡恩斯打聽過獵魔人的事,無疑還開出了相當不錯的價碼,好換取有關他的任何訊息。很明顯,獵魔人對他非常重要。所以幾個狡猾的無賴打算抓走傑洛特,把他關進山洞,然後賣給裡恩斯。他們會開出條件,儘可能從裡思斯手裡敲詐一筆。如果只是提供訊息,那他們拿到的酬勞——如果真有的話——可就太少了。」
「這等真知灼見令人欽佩。但我表揚的是那位獵魔人,不是你——你不可能想到這些。不過問題比你們想象的更加複雜。因為我發現,我的同行,弗爾泰斯特王的情報人員也對裡恩斯閣下很感興趣。他們看穿了那些——用你的說法——那些狡猾無賴的打算。登上駁船、想要抓住獵魔人的也是他們。也許是為引來裡恩斯,也許是為其他截然不同的目的。丹德里恩,獵魔人在橡實海灣殺死的是泰莫利亞的密探。他們的頭兒非常、非常生氣。你說傑洛特走了?希望他沒去泰莫利亞,不然他恐怕再也回不來了。」
「這就是他的把柄?」
「沒錯,也是我的籌碼。我可以安撫泰莫利亞人,但我不打算白乾。丹德里恩,獵魔人去哪兒了?」
「諾維格瑞。」吟遊詩人不假思索地撒謊道,「他去找裡恩斯了。」
「真是個彌天大錯。」密探頭子笑了笑,裝作沒看穿他的謊言,「沒能克服厭惡感跟我聯絡,這是他的損失。我會為他省去許多麻煩。裡恩斯不在諾維格瑞,但那兒卻有無數泰莫利亞密探,也許他們都在等那位獵魔人。他們也會搞懂一件我早就明白的事,就是如果能以正確的方式請來利維亞的獵魔人傑洛特,他就能回答各種各樣的問題——四大王國的情報部門開始困惑的問題。我的安排很簡單:請那位獵魔人到這兒來,到這個房間,為我解答那些問題,然後他就可以安然離開。我會安撫泰莫利亞人,並保證他的安全。」
「你想問什麼問題?也許我能為你解答?」
「別逗我笑了,丹德里恩。」
「可是,」菲麗芭·艾哈特突然開了口,「也許他真能呢?也許他真能為我們節省時間呢?別忘了,迪傑斯特拉,我們的詩人已經徹底捲進來了,在這兒的人不是獵魔人,而是他。那個在科德溫跟傑洛特同行的女孩是誰?那個灰色頭髮、綠色眸子的女孩,也就是裡恩斯在泰莫利亞想從你嘴裡逼問出來的女孩是誰,丹德里恩?你對那女孩瞭解多少?獵魔人把她藏哪兒了?葉妮芙收到傑洛特的信後去了哪兒?特莉絲·梅利葛德藏在哪兒?她又為什麼藏起來?」
迪傑斯特拉神情鎮定,但飛快地瞥了女術士一眼。這讓丹德里恩明白,密探頭子吃了一驚。菲麗芭顯然不該這麼快就開門見山,而且提問物件也完全錯了。這一切顯得既輕率又粗心。問題在於,菲麗芭·艾哈特也許有諸多缺點,但其中絕不包括輕率和粗心。
「我很抱歉。」他慢慢地說,「但我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很想幫你的忙,但我無能為力。」
菲麗芭直視他的雙眼。
「丹德里恩,」她慢吞吞地說,「如果你知道那個女孩在哪兒,請告訴我們。我向你保證,我和迪傑斯特拉很關心她的安全。而她的安全正受到威脅。」
「我不懷疑你們的關心。」詩人還在說謊,「但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從沒見過你們感興趣的那個孩子。而傑洛特——」
「而傑洛特,」迪傑斯特拉插嘴道,「從不信任你。你肯定問過他不少問題,他卻一個字都沒告訴你。丹德里恩,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呢?那個性格單純、厭惡密探的笨蛋會不會早就察覺了你的真實身份?別管他了,菲麗芭,你完全在浪費時間。他連個屁都不知道,別被他自信的表情和曖昧的笑容欺騙了。他只能用一種方式幫助我們。等獵魔人離開藏身之處,只會聯絡他一個。想想看吧,獵魔人可是把他當成了朋友。」
丹德里恩緩緩抬起頭。
「沒錯,」他承認,「他把我看做朋友。想想看吧,迪傑斯特拉,這不是沒有理由的。接受這個事實,然後得出你的結論吧。你已經得出結論了,對嗎?那好,你可以嘗試勒索了。」
「哎呀,哎呀,」密探頭子笑著說,「你在這方面還真敏感。別生氣,詩人,我只是在說笑。勒索我們的夥伴?這我可辦不到。相信我,我不希望你那位獵魔人出任何意外,也沒想過要傷害他。誰知道呢?我甚至能跟他達成共識,讓我們雙方都能獲益。不過想實現這一點,我必須先見到他。等他出現,你就帶他來見我。我誠懇地請求你,丹德里恩,非常誠懇。你明白我有多誠懇嗎?」
吟遊詩人哼了一聲:「我當然明白你有多誠懇。」
「相信你說的是真話。好了,你走吧。奧裡,送我們的大詩人出門。」
「保重。」丹德里恩站起身,「希望你工作生活一切順利。你也保重,菲麗芭。哦,還有,迪傑斯特拉!那些密探整天跟著我也很累了,叫他們回去吧。」
「當然。」密探頭子說謊道,「我會讓他們回來的。你還不相信我嗎?」
「怎麼可能?」詩人也說謊道,「我當然相信你。」
丹德里恩在學院一直待到晚上。他不斷仔細打量四周,但沒發現任何密探跟在他身後。而這恰恰是他最擔心的事。
在敘事詩與詩歌藝術系的教學大樓裡,他聽了一堂經典詩歌的講座,然後在一堂現代詩歌的研討會上美美睡了一覺。幾位跟他熟識的助教叫醒了他,他們一起去哲學系,參加一場名為「生命的本質與起源」的激烈而持久的辯論。沒等天黑下來,半數參與者就喝得酩酊大醉,其他人也開始相互推搡、大喊大叫,吵鬧得無以復加。這一點正中詩人下懷。
他悄無聲息地溜到閣樓,爬出排煙窗,順著圖書館屋頂的排水管滑下,跳到解剖學系階梯教室的屋頂上,差點摔斷腿。他從那兒跳進與學院圍牆相鄰的花園。在濃密的醋栗叢間,他找到自己還是學生時挖出的洞。洞的另一頭就是牛堡鎮。
他融入人群,飛快地穿行於後巷,一路躲躲閃閃,像被獵狗追趕的野兔。趕到馬車站後,他藏進陰影,等了足足半個鐘頭。他在周圍沒發現任何可疑之人,於是順梯子爬上茅草屋頂,接著跳到他認識的釀酒師——沃爾夫岡·阿瑪多伊斯·山羊鬍sup(4)/sup家的房頂。他抓住苔蘚覆蓋的屋瓦,終於來到要去的閣樓窗邊。那個小房間裡亮著一盞油燈。丹德里恩扶著排水管,費力地敲敲鉛製窗格。窗戶沒鎖,輕輕一碰就開了。
「傑洛特!嘿,傑洛特!」
「丹德里恩?等等……拜託,別進來……」
「什麼別進來?你說‘別進來’是什麼意思?」詩人推開窗戶,「你有人陪還是咋地?你正跟誰上床嗎?」
他沒聽到回答,也沒打算等對方回答。他徑直爬上窗臺,把放在上面的蘋果和洋蔥掃了一地。
「傑洛特……」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突然陷入沉默,然後低聲咒罵起來,緊緊盯住地板上那件醫學系亮綠色長袍。他震驚地張開嘴巴,又咒罵一句。他什麼都預想到了,除了這個。
「夏妮,」他搖搖頭,「這可真……」
「什麼也別說,非常感謝。」獵魔人坐在床上。夏妮把被單一直拉到自己的翹鼻頭,把身子蓋得嚴嚴實實。
「好吧,請進。」傑洛特伸手拿他的褲子,「既然你都從窗戶進來了,肯定是要緊事。假如不是,我會把你直接丟出去。」
丹德里恩爬下窗臺,把剩餘的洋蔥也掃落在地。他用腳把木頭高背椅拉近些,坐下。獵魔人開始收拾他和夏妮丟在地板上的衣服。他面色困窘,沉默地穿好衣服。夏妮躲在他身後,費力地套上襯衣。詩人失禮地看著她,在頭腦裡搜尋合適的比喻和韻腳,好形容一下她被油燈照耀的金色肌膚和小巧胸脯。
「有什麼事,丹德里恩?」獵魔人扣好靴子上的搭扣,「說吧。」
「收拾行李。」他用單調地回答,「你快出發了。」
「有多快?」
「越快越好。」
「夏妮……」傑洛特清清嗓子,「夏妮告訴我有密探跟蹤你。我想,你甩掉他們了?」
「你完全想錯了。」
「是裡恩斯?」
「更糟。」
「這樣的話,我確實想錯了……等等。是瑞達尼亞人?從崔託格來的?是迪傑斯特拉?」
「這回猜中了。」
「可他們沒理由——」
「有充分的理由。」丹德里恩插嘴道,「他們不再關心裡恩斯了,傑洛特。他們要找的是那女孩和葉妮芙。迪傑斯特拉想知道她們在哪兒。他會強迫你告訴他。現在你明白沒?」
「明白了。所以我們要逃跑。非得走窗戶嗎?」
「必須的。夏妮?你可以嗎?」
醫學生撫平自己的長袍。
「我又不是沒爬過窗戶。」
「這我相信。」詩人仔細審視她,指望能看到一抹值得用韻文和比喻描述的紅暈,但未能如願。他只看到她淡褐色雙眸裡的歡喜,還有臉上放肆的笑容。
一隻碩大的灰色貓頭鷹滑翔而下,無聲無息地落在窗臺上。夏妮輕呼一聲。傑洛特伸手去拿劍。
「別做蠢事,菲麗芭。」丹德里恩說。
貓頭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菲麗芭·艾哈特,她蹲坐在窗臺上,姿勢很彆扭。女術士跳進房間,撫平頭髮和衣服。
「晚上好。」她冷冷地說,「為我作下介紹吧,丹德里恩。」
「這位是利維亞的傑洛特,這位是醫學系的夏妮。這頭狡猾的一路跟著我的貓頭鷹當然不是貓頭鷹,她是術士評議會的菲麗芭·艾哈特,目前是維茲米爾王的部下,也是崔託格宮廷的驕傲。可惜的是,我們這兒只有一把椅子。」
「足夠了。」女術士在丹德里恩讓出的高背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慍怒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只在夏妮身上多停留片刻。令丹德里恩吃驚的是,夏妮的臉突然紅了。
「原則上講,我只想見利維亞的傑洛特一人。」短暫的沉默過後,菲麗芭開口道,「但我明白,要其他人離開很不得體,因此……」
「我可以走。」夏妮猶豫地說。
「不行。」傑洛特低聲道,「直到情況弄清之前,誰也不能走。是這樣吧,女士?」
「叫我菲麗芭就好。」女術士微笑著說,「拋開繁文縟節吧。沒人需要離開——無論誰在場都不會讓我煩心,最多有些吃驚,可我又能怎樣?人生總有無窮無盡的意外,正如我一位朋友所說……是我們共同的朋友哦,傑洛特。你在讀醫學系,對嗎,夏妮?幾年級了?」
「三年級。」女孩嘟囔道。
「啊。」菲麗芭·艾哈特沒看向她,而是看著獵魔人,「十七歲,多美妙的年紀。為了變回十七歲,葉妮芙肯定願意付出很多東西。你覺得呢,傑洛特?如果有機會,我會問她的。」
獵魔人惡狠狠地笑了。
「我相信你會問她。我也知道你還會在問題後面附加一句評論。我更知道這會讓你開懷大笑。拜託,說重點吧。」
「說得對,」女術士點點頭,神情嚴肅起來,「是時候了,而且你沒多少時間了。丹德里恩無疑已經告訴你,迪傑斯特拉突然想跟你談話,好確定某個女孩在哪兒。迪傑斯特拉受命於維茲米爾王,所以我相信,在這件事上他會異常堅決。」
「沒錯,多謝你的提醒。但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你說迪傑斯特拉得到了國王的指示,國王就沒命令你嗎?畢竟你也是維茲米爾議會里的重要成員。」
「我確實是。」女術士沒理會對方語氣裡的嘲笑,「你說得沒錯。我很重視我的職責,其中就包括提醒國王別犯錯誤。有時候——比如這一次——我沒法直接告誡國王說他犯了錯,也沒法勸他不要莽撞行事。我只能讓他沒有犯錯的機會。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獵魔人點點頭,以示確認。丹德里恩懷疑傑洛特根本不明白,因為他很清楚,菲麗芭是在信口雌黃。
「這下我明白了,」傑洛特緩緩說道,證明他完全理解對方的話,「術士評議會也對我的監護物件很感興趣。巫師們想弄清我的監護物件是誰,他們想搶在維茲米爾和其他人之前找到她。菲麗芭,為什麼?我的監護物件怎麼了?她為何如此引人關注?」
女術士眯起眼睛。「你不知道?」她嘶聲道,「你對她的瞭解真這麼少嗎?我不想妄下結論,但這等無知只能證明你完全沒有監護她的資格。說實話,我沒想到在如此缺乏資訊的情況下,你還會決定照顧她。不僅如此——你還不肯讓其他人照顧她,雖然那些人既有資格,又有權利。最重要的是,你居然還問‘為什麼’?小心,傑洛特,不然你的自大隻會給你帶來滅亡。當心。還有,保護好那個孩子,該死的!保護好那個女孩,把她當作你最重要的人!如果你自己辦不到,就找別人幫幫忙!」
有那麼一瞬間,丹德里恩以為獵魔人會提到葉妮芙。這樣既不會給他帶來危險,又能擊潰菲麗芭的論調。但傑洛特一言不發。詩人猜到了原因。菲麗芭知道一切。菲麗芭在警告他,而獵魔人明白她在警告什麼。
詩人專注地看著他們的雙眼和麵孔,想知道他倆是否也有一段過去。丹德里恩知道,獵魔人和其他女術士也有過類似的言辭和暗示的交鋒,這說明他倆彼此互有好感,而且多半會走到上床那一步。但就跟從前一樣,他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有一個辦法能弄清獵魔人跟其他女人的聯絡——在恰當的時間鑽進某扇窗戶。
「照顧某人,」過了一會兒,女術士續道,「意思就是,在某人無法保證自身安全的情況下,擔負起保護她的職責。如果你讓你的監護物件現身……如果她遭遇任何意外,你就得負起責任,傑洛特。只有你。」
「我知道。」
「恐怕你知道的還是很少。」
「那就開導我吧。這麼多人突然想幫我卸下重擔,想接手我的職責,照顧我的監護物件,為什麼?術士評議會想從希瑞那兒得到什麼?迪傑斯特拉和維茲米爾王想要什麼?泰莫利亞人呢?那個叫裡恩斯的傢伙,他在索登和泰莫利亞謀殺了三個在兩年前跟我和女孩有過接觸之人,他又有什麼目的?他幾乎殺掉丹德里恩,就為榨出她的訊息,可這是為什麼?菲麗芭,這個裡恩斯是誰?」
「我不知道,」女術士說,「我不認識裡恩斯。但跟你一樣,我非常希望弄明白。」
「那個裡恩斯,」夏妮出人意料地開口,「臉上是不是有塊三度燒傷?如果有,那我知道他是誰,而且知道他在哪兒。」
房間裡一片寂靜。第一滴雨點敲打在窗外的排水管上。
(1) 諾維格瑞是自由城市,位於瑞達尼亞境內,但沒向瑞達尼亞王國稱臣。
(2) 類似歐洲中世紀法律賦予的一種權利,讓某些城市可以強迫過往商旅先在本地售賣一段時間,然後才能帶著剩餘貨物離開。
(3) 原文為拉丁語,指根據貨物價格的百分比收稅。
(4) 這裡是在戲仿莫札特的全名:沃爾夫岡·阿瑪多伊斯·莫札特。
殺人總歸是殺人,無論動機或情況如何。殺過人,或準備去殺人之人,都是惡人和罪犯,無論他們擁有何種身份:國王、王子、元帥、法官……哪怕施加暴力前深思熟慮之人,也不比普通罪犯更優越。因為從本質上講,所有暴力都會無可避免地導致犯罪。
——《關於生命、幸福與繁榮的默想》,尼哥底母·德·布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