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別犯錯。」瑞達尼亞國王維茲米爾說。他用戴戒指的手指撥開頭髮,按住太陽穴。「我們承擔不起再次犯錯的後果。」
其他人一言不發。亞甸國王德馬維躺在扶手椅裡,盯著放在肚皮上的啤酒杯。泰莫利亞、龐塔爾、瑪哈坎和索登的統治者,新近成為布魯格資深保護人的弗爾泰斯特把頭轉向窗戶,將高貴的側影展現在眾人面前。桌子對面坐著科德溫國王亨賽特,他留著土匪似的大鬍子,富有穿透力的小眼睛掃過本次會議的其他參與者。萊里亞女王米薇悶悶不樂地擺弄著項鍊上的碩大紅寶石,美麗而豐滿的嘴唇不時扭曲起來。
「我們可別犯錯。」維茲米爾重複道,「錯誤只能帶來慘痛的損失。我們應該好好借鑑前人的經驗。我們的先祖五百年前登陸時,精靈像把腦袋埋進沙子的駝鳥一樣不肯直面威脅。先祖們從他們手中一點一點奪走土地,而他們一再撤退,總覺得這是最後一次,覺得敵人不會繼續蠶食他們。我們可不能這麼蠢!因為現在輪到我們了。現在我們成了那些精靈。尼弗迦德人剛攻到雅魯加河邊,我就聽到有人說:‘讓他們待在那兒吧。’‘他們不會再攻過來了。’可他們會的,你們等著瞧吧。所以我重複一遍:我們可別再犯精靈的錯誤!」
雨水敲打窗格,詭異而淒厲的風聲響起。米薇女王抬起頭。她以為自己聽到了渡鴉和烏鴉的沙啞叫聲,但那只是風聲。風聲,還有雨聲。
「別拿我們跟精靈相提並論。」科德溫的亨賽特說,「這種比較是在侮辱我們。精靈根本不懂如何戰鬥——面對我們的先祖,他們只會躲進群山和森林。精靈可沒在索登教訓過我們的先祖,但我們讓尼弗迦德人見識到了挑釁我們的後果。你也別拿尼弗迦德人威脅我們,維茲米爾,不要散佈聳人聽聞的論調。你說尼弗迦德人攻到雅魯加河邊?要我說,他們這會兒就像教堂裡的老鼠一樣本分,因為我們在索登打得他們落花流水。我們不光打敗他們的軍隊,還摧毀了他們計程車氣。據說恩希爾·瓦·恩瑞斯並不贊同當時的大規模入侵,而襲擊辛特拉的其實是反對他的派系。我不清楚這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如果打贏了,埃丹爾只會鼓掌叫好,然後給他們封賞。可索登戰役之後,他突然變成反對出兵的一方,之前發生的一切都變成了手下元帥們的抗命之舉。然後是人頭落地,斷頭臺上鮮血直流。這些可都是事實,不是什麼傳聞。正式的處決有八場,不那麼正式的更是數不勝數。好些人令人費解地死去,還有許多官員突然選擇退休。我得說,恩希爾勃然大怒,幾乎把自己的指揮官殺了個乾淨。所以說,現在誰還能率領他們的大軍?那些士官嗎?」
「不,不會是士官。」亞甸的德馬維冷冷地說,「率領軍隊的將是年輕有為的軍官們,他們在恩希爾手下受訓已久,這樣的機會他們等了很多年。正是那些上了年紀的元帥擋住了他們晉升和掌握軍權的道路。至於那些年輕指揮官的名字,我們都已經聽說了。他們粉碎了麥提那和那賽爾的起義,又迅速鎮壓了艾賓叛亂。那些指揮官重視迂迴戰術,重視長距離的騎兵突襲,重視步兵的高速行軍和登陸作戰。他們運用集中攻擊的戰術粉碎敵人的攻勢,他們會使用最新的攻城技術,而不依賴不確定性太大的魔法。我們絕不能低估他們。他們渴望跨過雅魯加河,以此證明自己已從老元帥的失敗中學到了教訓。」
「如果真學到了教訓,」亨賽特聳聳肩,「他們就不會跨過雅魯加河了。這條河的河口位於辛特拉和維登的邊境線,那裡仍由維登國王埃維爾和他的三座要塞控制——納史特洛格、洛史洛格和波德洛格。他們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攻佔那裡,任何新技術都辦不到。希達里斯國王埃塞因的艦隊會保護我們的側翼,我們能守住河岸多虧了他們。當然,還有史凱利格群島的海盜。你們應該記得,亞爾·克拉茨·安·克萊特沒跟尼弗迦德人簽署停戰協議,他經常襲擊他們在普羅文斯群島的定居點和要塞,然後放上一把火。尼弗迦德人給他取個綽號,叫蒂斯·伊斯·穆瑞,意思是‘海上的野豬’。他們用他嚇唬不聽話的小孩!」
「嚇唬嚇唬尼弗迦德小孩,」維茲米爾諷刺地笑笑,「可沒法確保我們的安全。」
「這的確不能,」亨賽特贊同,「但別的東西可以。如果不能控制河口與河岸,側翼又遭到威脅,那等越過雅魯加河後,恩希爾·瓦·恩瑞斯就沒法確保部隊補給線的安全。到時還怎麼急行軍,怎麼用騎兵突襲?太荒謬了。他們的部隊過河後至少得停頓三天。半數人會準備攻打要塞,其餘那些則會緩緩散開,洗劫整個地區,搜尋食物和馬匹飼料。等他們著名的騎兵隊餓得吃光大多數馬匹時,我們就可以重演一次索登之戰。見鬼,我倒希望他們過河!不過別擔心,他們不會的。」
「假如說,」萊里亞女王米薇突然道,「他們不會跨過雅魯加河。假如尼弗迦德人會繼續坐等。讓我們考慮一下:這對誰更有好處?他們,還是我們?誰能等下去,誰又等不了?」
「完全正確!」維茲米爾接過話頭,「米薇跟平時一樣,話不多,但每句都一針見血。恩希爾有大把時間,我們卻沒有。你們還搞不清狀況嗎?三年前,尼弗迦德人弄鬆了山坡上的一顆小石子,現在正靜靜地等待山崩。他們只要看著石頭不斷滾下山坡就行了。因為對某些人來說,最初那顆小石子就像一塊無法撼動的巨石。等人們發現,只要輕輕一碰就能讓它滾落的時候,那麼製造山崩也就不是什麼難事了。從灰山到布利姆巫德海角,到處都有精靈突擊隊在林中出沒——他們已經不再是小規模的游擊隊了,戰爭已經打響。再等下去,我們還會看到多爾·佈雷坦納的自由精靈拿起武器。瑪哈坎的矮人正蠢蠢欲動,布洛克萊昂森林的樹精也越來越放肆。這是一場戰爭,規模龐大的戰爭。是內戰。我們的內部鬥爭。而尼弗迦德人會一直坐等……你們覺得時間站在哪一邊?就連三四十歲的年輕精靈都加入了松鼠黨的突擊隊,而他們有三百年的壽命!他們有的是時間,我們可沒有!」
「松鼠黨,」亨賽特承認,「的確成了我們的心腹大患。他們嚴重妨礙我的貿易和運輸,還恐嚇農夫……我們必須結束這一切!」
「既然非人種族想要戰爭,我們就給他們戰爭。」泰莫利亞國王弗爾泰斯特說,「我一向主張和平共處,但他們想要武力,我們就得讓他們瞧瞧誰更厲害。我準備好了。我在此承諾:我會在六個月內解決泰莫利亞和索登境內的松鼠黨。早在我們的祖先和精靈對抗時,那裡的土地就流淌過精靈之血。在我看來,流血是悲劇,但我沒有別的選擇。悲劇只能重演了。我們必須平定精靈的勢力。」
「只要你下命令,你的軍隊便會攻打精靈,」德馬維點點頭,「可他們會攻打人類嗎?會攻打作為步兵來源的農民嗎?會攻打行會嗎?會攻打自由城鎮嗎?提到松鼠黨,維茲米爾說了,他們只是山崩中的一塊石頭而已。好了,好了,大家別這麼張口結舌地看著我!謠言早就傳開了:據說在尼弗迦德佔領區的村莊和城鎮裡,農夫和手藝人活得更好,他們更自由、更富有,商人行會也享有更多特權……我們的市場就快要被尼弗迦德生產的商品淹沒了。在布魯格和維登,他們的錢幣正在取代我們的流通幣。如果我們袖手旁觀,就徹底沒救了:我們會捲入與鄰國的衝突,為平息叛亂和暴動而焦頭爛額,同時在尼弗迦德人的經濟壓迫下慢慢崩潰。我們只能縮在自己的小角落裡,慢慢死掉,因為——聽好了——尼弗迦德人會阻止我們往南,可我們必須發展和擴張,否則我們的子孫後代很快就將無處容身!」
在場眾人沉默不語。瑞達尼亞的維茲米爾重重地嘆了口氣,拿起桌上一隻高腳杯,喝了一大口。在這漫長的沉默中,雨水不斷拍打窗欞,呼嘯的狂風也不時搖晃著窗扇。
「我們擔心的這些事,」亨賽特最後總結道,「都是尼弗迦德人的傑作。恩希爾的特使在煽動非人種族,散播傳聞,挑起暴亂。他們一擲千金,承諾給公司和行會特權,給公侯貴族權力和地位,答應讓他們在新行省——也就是我們的王國——擔任要職。我不知道在你們國家是什麼樣,但在科德溫,到處都是牧師、傳教士、占卜師和突然冒出來的神秘主義者,都在宣揚世界末日的到來……」
「在我的王國也一樣。」弗爾泰斯特贊同道,「見鬼,和平都維持這麼多年了。自從我祖父屠殺了大多數牧師,讓他們認清自己的位置之後,剩下的都在做有意義的事。他們鑽研書本,把知識傳授給孩子,治療病患,照看窮人、殘疾人和流浪漢,不再摻和政治。可突然間,他們都醒悟了,開始對民眾胡言亂語——而民眾也聽信了他們的話,自以為終於明白了生活艱難的原因。我之所以容忍這一切,是因為我不像祖父那麼衝動,在王室的威信和尊嚴方面也不像他那麼敏感。話說回來,如果我輕易被一群瘋子的胡話影響,只能說明那些威信和尊嚴根本不存在。我的耐心就快到頭了。最近的傳道主題是:有一位救星會從南方到來。南方!雅魯加河對岸!」
「白焰,」德馬維喃喃道,「白霜將會到來,其後是白光。隨後世界將藉由白焰和白女王而重生……我也聽過這些。這是對精靈女先知伊絲琳妮·愛普·艾維尼恩的預言的篡改。我下令逮捕了在溫格堡集市散播這些預言的牧師,審問他的人禮貌而詳細地問他:恩希爾究竟付給他多少黃金……可那牧師只會胡扯什麼白焰和白女王……直到最後一刻。」
「小心,德馬維。」維茲米爾皺起眉頭,「別讓他們成了殉道者。這正是恩希爾想要的。只要你願意,大可以抓走所有尼弗迦德人,但別碰牧師,後果太難以預料。他們依然受到尊敬,且對民眾有相當大的影響力。松鼠黨帶來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我們不能讓城鎮出現暴亂,也不能對治下的農夫宣戰。」
「見鬼!」弗爾泰斯特哼了一聲,「別這麼做,別冒那個險,別這樣,別那樣……我們聚在這兒,難道是為討論什麼事不能做?德馬維,你把我們拖到哈吉要塞,就為抱怨和哭訴我們的軟弱無助?讓我們做點什麼吧!有些事非做不可!目前的局面必須得到遏制!」
「我從一開始就在說這個。」維茲米爾站起身,「我提議行動。」
「什麼行動?」
「我們能做什麼?」
沉默再次降臨。狂風呼嘯,窗扇在城堡的牆壁上不斷搖晃。
「你們,」米薇突然說,「幹嗎都看著我?」
「我們在欣賞你的美貌。」亨賽特喝著杯裡的酒,嘟囔道。
「同意。」維茲米爾附和道,「米薇,我們也都知道,沒有你解決不了的問題。你有女性的直覺,你是位睿智的——」
「別再恭維我了。」萊里亞女王在膝蓋上十指交扣,雙眼盯著繪有狩獵場面的陳舊掛毯,那些皮繩牽引的獵犬正在一頭逃竄的白色獨角獸的側翼追擊。我從沒見過活的獨角獸,米薇心想。從來沒有。也許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目前的情況,」過了一會兒,她努力將視線從掛毯上挪開,「讓我想起了利維亞城堡裡的漫長冬夜。空氣中始終有股懸而未決的氣氛。我丈夫會考慮怎麼把另一個侍女搞上床;元帥會研究怎麼打一場讓他成名的勝仗;巫師會想象自己就是國王;僕人不願服侍主人;小丑悲傷、陰鬱又無趣得要命;狗兒會憂鬱地吠叫;貓兒只顧呼呼大睡,不關心老鼠會不會躥上桌子。所有人都在等待。所有人都皺起眉頭看著我。而我……於是我……會給他們展示,讓他們明白我能做到什麼:我能讓城牆搖晃,讓附近的灰熊從冬眠中驚醒。他們腦袋裡那些愚蠢的念頭頓時一掃而空。突然間,所有人都知道誰才是掌權者了。」
沒人說話。風聲更響了。屋外城垛上的守衛漫不經心地打著招呼。拍打在鉛製窗框上的雨聲變成了一連串瘋狂的斷音。
「尼弗迦德人正在觀望、等待。」米薇擺弄自己的項鍊,緩緩續道,「尼弗迦德人正在觀察我們。空氣中有股懸而未決的氣氛,愚蠢的念頭在許多人腦中萌生。所以,就讓他們看看我們的能力吧。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君王。讓我們搖晃這座陷入冬眠的城堡,讓它的城牆為之震顫!」
「消滅松鼠黨。」亨賽特飛快地說,「來一場龐大的聯合軍事行動。血洗非人種族。讓精靈之血在龐塔爾、葛溫裡屈和布伊納諸河流淌,從源頭直至入海口!」
「派一支討伐隊,鎮壓多爾·佈雷坦納的自由精靈。」德馬維皺著眉頭補充道,「讓調停部隊開進瑪哈坎。給維登的埃維爾一個機會,讓他對付布洛克萊昂森林的樹精。沒錯,準備血洗他們!至於倖存的那些——全都送去隔離區!」
「送克拉茨·安·克萊特去尼弗迦德海岸。」維茲米爾接過話頭,「讓希達里斯王國艦隊為他提供支援,讓海盜從雅魯加河一直搶掠到艾賓!展示力量——」
「還不夠。」弗爾泰斯特搖搖頭,「這些還不夠。我們需要……我知道我們需要什麼。」
「那就告訴我們!」
「辛特拉。」
「什麼?」
「把辛特拉從尼弗迦德人手裡奪回來。讓我們跨過雅魯加河,首先發起進攻。他們肯定毫無防備。讓我們把尼弗迦德人趕回瑪那達階梯的另一邊。」
「怎麼做?剛剛才說到雅魯加河是軍隊無法跨越的天塹……」
「對尼弗迦德人來說沒錯。但那條河在我們控制之下。河口和補給路線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側翼還有史凱利格群島,希達里斯和維登的要塞的保護。對尼弗迦德人來說,讓四五萬人過河是件相當費力的事,而我們能做的卻不只是渡河。別這麼吃驚,維茲米爾,你不是已經厭倦等待了嗎?你不是想要大動作嗎?不是想顯示王者的力量嗎?那就奪回辛特拉。辛特拉能讓我們團結起來,因為她是個象徵。別忘了索登!要不是辛特拉大屠殺,還有卡蘭瑟的殉難,那場大勝根本不會到來。雙方兵力相當,沒人相信我們能打得他們落花流水,但我們的軍隊像惡狼和狂犬一樣撲向他們的喉嚨,只為替辛特拉的雌獅復仇。只是,潑灑在索登土地上的鮮血並不能平息所有人的怒火。想想‘海上野豬’克拉茨·安·克萊特吧!」
「說得沒錯。」德馬維點頭道,「克拉茨發下血誓,要向尼弗迦德人復仇。為在瑪那達遇害的伊斯特·圖爾塞克復仇,為卡蘭瑟復仇。如果我們進攻河對岸,克拉茨會傾盡史凱利格群島的兵力做我們的後盾。看在諸神的分上,這計劃有望成功!我支援弗爾泰斯特!別再等待了,讓我們先發制人,讓我們解放辛特拉,把那些狗孃養的趕出阿梅爾山口!」
「別這麼著急。」亨賽特厲聲道,「別忙著扯虎鬚,老虎還沒死呢。而且,如果先發制人,我們就成了侵略者,會違反大家都蓋過章的休戰協議。聶達米爾及其軍事聯盟不會支援我們,伊斯特拉德·蒂森也不會援助我們。我不知道希達里斯的埃塞因王會有什麼反應,但我們的行會、商販及貴族肯定不會支援侵略戰爭……最重要的是,巫師也一定反對。別忘了那些巫師!」
「巫師肯定不會支援針對河對岸的軍事行為。」維茲米爾贊同道,「休戰協議正是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的傑作。眾所周知,他的計劃是讓停戰逐漸轉變為持久的和平。威戈佛特茲不會支援戰爭。至於巫師會,相信我,他們對威戈佛特茲唯命是從。索登戰役之後,他成了巫師會最重要的人物——不管其他巫師怎麼說,威戈佛特茲已經是一把手了。」
「威戈佛特茲,威戈佛特茲。」弗爾泰斯特憤怒地說,「那個魔法師的勢力也太大了。處處受制於威戈佛特茲和巫師會的計劃已經讓我很惱火了——還都是我既不熟悉、也不理解的計劃。但變通的法子還是有的,先生們。如果尼弗迦德人主動進攻呢?比如侵犯多爾·安格拉?攻打亞甸和萊里亞?這些我們可以安排……可以偽造一次小小的挑釁……比如他們引發的邊境衝突?比如攻擊邊境要塞?當然了,我們會果敢地行動,而且會得到所有人的同情,包括威戈佛特茲和巫師會的全體成員。等恩希爾·瓦·恩瑞斯把目光從索登和河谷地區收回來時,辛特拉人——那些聚集在布魯格的維賽基德旗下的移民和難民——又會要求收回國土。他們當中有武裝的就將近八千人。還能有比他們更好的先頭部隊嗎?那些人每天都盼望奪回辛特拉,回到被迫離開的祖國。他們渴望戰鬥,甚至已經準備好進攻河對岸了。他們要的只是一聲戰鬥的吶喊。」
「戰鬥的吶喊。」米薇說,「還有我們援助的承諾。恩希爾在邊境線有八千可調動的守軍,有了這些兵力,他甚至連援兵都不用派。維賽基德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弗爾泰斯特,除非你的大軍外加瑞達尼亞的部隊在雅魯加河的左岸登陸,否則他不會有任何行動。最重要的是,維賽基德還在等待辛特拉的幼獅。這位王后的外孫女顯然在大屠殺中逃過一劫,有人看到她出現在難民的隊伍裡,但那孩子神秘失蹤了。辛特拉人一直在找她……他們需要王室血統坐上將要奪回的寶座。他們需要卡蘭瑟的血脈。」
「都是胡說八道。」弗爾泰斯特冷冷地說,「已經兩年多了,如果還不知道那孩子的下落,那她肯定死了。我們可以忘掉這些不著邊際的想法了。卡蘭瑟已經不在了,幼獅和王室血脈也已不復存在。辛特拉……不可能變回雌獅生前那樣了。當然了,這些話不能告訴辛特拉人。」
「也就是說,你打算派辛特拉游擊隊去送死?」米薇眯起眼睛,「讓他們上最前線?而且不會告訴他們,辛特拉哪怕重生,也只能成為你治下的附庸國?你要我們為了你的利益攻打辛特拉?你把索登和布魯格收歸己有,又在維登磨利了牙齒,現在還盯上了辛特拉,是這樣嗎?」
「承認吧,弗爾泰斯特。」亨賽特厲聲道,「米薇說得沒錯。你煽動我們就為這個目的吧?」
「得了吧,」泰莫利亞的統治者蹙起尊貴的額頭,憤怒地說,「別把我說成夢想建立帝國的征服者。你們究竟在說什麼?索登和布魯格?索登國王埃克哈德是我母親同父異母的兄弟。在他死後,索登王國把王冠交給了他的親人,也就是我。血濃於水!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沒錯,布魯格的文斯拉夫作為臣屬向我納貢——但這不是強制性的!他這麼做是為保護自己的王國,因為天氣晴朗時,他甚至能看到雅魯加河左岸揮舞的尼弗迦德長槍!」
「我們說的就是左岸,」萊里亞女王慢吞吞地說,「我們要攻打的左側河岸。而左岸就是辛特拉,曾遭焚燬、荒廢,經歷了屠殺和入侵之劫的辛特拉……但它仍是辛特拉,辛特拉人不會把王冠交給你弗爾泰斯特,也不會向你納貢。辛特拉不會接受附庸國的地位。畢竟你和他們也不沾親帶故!」
「辛特拉,如果我們……等解放辛特拉,我們可以對它進行聯合保護。」亞甸的德馬維說,「辛特拉位於雅魯加河口,那兒的戰略位置太過重要,我們絕不能失去對它的控制。」
「辛特拉必須是自由的國家。」維茲米爾反駁道,「自由、獨立而強盛的國家。能夠成為鋼鐵大門,在尼弗迦德北方充當屏障,而不是一片讓尼弗迦德騎兵縱馬飛馳的焦土!」
「重建那樣的辛特拉有可能嗎?卡蘭瑟已經不在了。」
「別激動,弗爾泰斯特。」米薇噘噘嘴,「我告訴你了,辛特拉人永遠不會接受外來攝政者坐上他們的王位。強行統治只會逼他們倒戈。維賽基德會讓部隊再次準備作戰,但這次是在恩希爾的指揮下。然後有一天,他們會和尼弗迦德大軍一起攻擊我們。就像你剛才生動描述的一樣,他們會是先頭部隊。」
「弗爾泰斯特知道,」維茲米爾不屑地說,「所以他才這麼拼命地尋找卡蘭瑟的外孫女,那隻‘幼獅’。你還不明白嗎?血濃於水,王冠可以藉由通婚得到。等找到那個女孩,他會強迫她嫁給——」
「你瘋了嗎?」泰莫利亞國王氣得幾乎說不出話,「幼獅已經死了!我根本沒找那個女孩,就算……我也從沒想過強迫她做那種事……」
「你用不著強迫她,」米薇露出迷人的微笑,打斷他的話,「你依然是個高大、健壯、英俊的男人,我的親戚。而幼獅體內流淌著卡蘭瑟的血。滾燙的血。我跟卡蘭瑟從小就認識。只要見到喜歡的人,她就會激動得上躥下跳,甚至能把腳下的枯枝點著。她女兒帕薇塔,也就是幼獅的母親,跟她一模一樣。不用說,幼獅跟她們也不會相差太遠。只要一點點努力,弗爾泰斯特,那個女孩就會繳械投降。這就是你的打算,承認吧。」
「這當然是他的打算。」德馬維笑出了聲,「我們的國王早在心裡打好了小算盤!我們去攻打左岸,弗爾泰斯特卻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找到那個女孩,贏得她的芳心,然後讓他的嬌妻坐上辛特拉的寶座,而她的人民會為她的幸福歡天喜地。因為他們有了一位女王,一位骨血都來自卡蘭瑟的女王。不但有女王……還附贈一位國王。弗爾泰斯特國王。」
「無稽之談!」弗爾泰斯特氣得大吼,面孔白了又紅,「你們有毛病嗎?這些胡言亂語簡直毫無意義!」
「意義大得很吶。」維茲米爾冷冷地說,「因為我知道,有人正急切地尋找那個孩子。弗爾泰斯特,那人是誰?」
「太明顯了!是維賽基德和辛特拉人!」
「不,不是他們。至少不只是他們。還有其他人。那人所到之處總會留下屍體。那人會毫不猶豫地勒索、賄賂加拷問……說到這個,你們哪位麾下有個叫裡恩斯的傢伙?哦,我從你們的表情就看出來,要麼沒有這回事,要麼就是你們不想承認——結果都一樣。我重複一遍:他在尋找卡蘭瑟的外孫女,而尋找的方式讓人對他的動機起疑。我想問,究竟誰在找她?」
「見鬼!」弗爾泰斯特一拳打在桌子上,「不是我!我從沒想過靠跟小孩子結婚來換取王位!畢竟我……」
「畢竟你過去四年都在跟拉·瓦雷第男爵夫人偷情。」米薇再次微笑,「你們就像兩隻相愛的斑鳩,只等老男爵一命歸西。你瞪我做什麼?我們都知道這事。你以為我們僱探子是幹嗎的?不過考慮到辛特拉的王位,我的親戚,很多國王都願意為此犧牲個人的幸福……」
「等等,」亨賽特用力撓撓鬍子,「說到很多國王,暫時先放弗爾泰斯特一馬。有嫌疑的不止他一個。卡蘭瑟在世時,曾想把外孫女嫁給維登國王埃維爾之子。埃維爾說不定也覬覦著辛特拉,而且不只是他……」
「唔……」維茲米爾低聲自語,「的確。埃維爾有三個兒子……而眼下在場的人中,有男性後裔的都有誰呢?嗯?米薇?萬一是你在矇騙我們呢?」
「你們可以把我排除在外了。」萊里亞女王笑得更迷人了,「我的兩個孩子仍在雲遊世界——這就是放縱的結果——即便他們還沒上絞架,我也不覺得他們會突然冒出當國王的念頭。他們從前沒有這種想法,現在也不會有。那兩個人比他們的父親還要蠢。願他安息,瞭解我亡夫之人應該會明白我的意思。」
「說得沒錯,」瑞達尼亞國王贊同道,「我瞭解他。你的兩個兒子真的比他還蠢?見鬼,我以為他已經蠢到極限了……請原諒,米薇。」
「沒關係,維茲米爾。」
「誰還有兒子?」
「你,亨賽特。」
「我兒子已經結婚了!」
「這算什麼問題?有位睿智之人曾說,考慮到辛特拉的王位,很多國王都願意為此犧牲個人的幸福。因為值得!」
「我不允許這樣的誣衊!別刁難我了!其他國王也有兒子!」
「亨弗斯的聶達米爾有兩個兒子。他自己也是個鰥夫,年紀也沒多大。也別忘了柯維爾的伊斯特拉德·蒂森。」
「我想他們也可以排除嫌疑了。」維茲米爾搖搖頭,「亨弗斯聯盟和柯維爾正在籌劃彼此間的聯合統治。他們對辛特拉和南方不感興趣。唔……至於維登的埃維爾……辛特拉離他可不遠。」
「有個人同樣離辛特拉很近。」德馬維突然開口。
「誰?」
「恩希爾·瓦·恩瑞斯。他尚未娶妻。而且他比你更年輕,弗爾泰斯特。」
「活見鬼,」瑞達尼亞國王皺起眉頭,「如果真是這樣……恩希爾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挫敗我們!很明顯,辛特拉的人民和貴族會追隨卡蘭瑟的血脈。想想看吧,如果恩希爾得到幼獅,後果會怎樣?見鬼,這可真是雪上加霜!辛特拉的女王,同時還是尼弗迦德帝國的皇后!」
「皇后!」亨賽特不屑地說,「你在誇大其詞,維茲米爾。恩希爾要那女孩做什麼?他幹嗎要跟她結婚?為了辛特拉的王位?恩希爾已經攻下了辛特拉!他征服了那個王國,讓它成為了尼弗迦德帝國的行省!他早就大搖大擺坐在王位上了!」
「首先,」弗爾泰斯特說,「恩希爾是作為侵略者佔領辛特拉的。如果他找到那個女孩,並與她結婚,就能合法地統治那裡。你明白嗎?與卡蘭瑟血脈聯姻的尼弗迦德帝國,將不再是令整個北方敵視的入侵者了。他會成為我們重視的鄰國。面對這樣的尼弗迦德帝國,你要怎麼迫使他們退到瑪那達階梯的另一邊,把他們趕回阿梅爾山口?你要怎麼進攻由辛特拉雌獅的外孫女合法佔據王位的辛特拉王國?見鬼!我不知道誰在找那個孩子,只能說不是我。但我宣佈會從現在開始找她。我依然相信那個女孩已經死了,但我們不能冒險。現在看來,她實在太重要了。如果她倖存下來,我們必須找到她!」
「要不要先決定好,等找到之後讓她嫁給誰?」亨賽特面露苦相,「這事可不能聽天由命。我們可以把她交給維賽基德的游擊隊,讓她起到戰鬥旗幟的作用——他們可以在攻打左岸時讓她率隊衝鋒。但想讓光復後的辛特拉對我們有用……你們肯定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我們攻打尼弗迦德並收復了辛特拉,就可以讓幼獅坐上王位。但幼獅只能有一個丈夫,那人要負責我們在雅魯加河口的利益。在場有誰想自薦?」
「我就免了,」米薇開起了玩笑,「我放棄這個權利。」
「我沒打算把不在場之人排除在外,」德馬維嚴肅地說,「包括埃維爾、聶達米爾和蒂森家族。而且記住,維賽基德使用那面戰旗的方式也許會出乎你們的意料。你們聽過貴庶通婚的例子吧?維賽基德年紀大了,還醜得像坨牛糞,但只要喝下足夠多的苦艾酒和春藥,幼獅也許會出人意料地愛上他!我們的計劃裡包括維賽基德國王嗎?」
「不,」弗爾泰斯特喃喃道,「我可沒算上他。」
「唔……」維茲米爾猶豫起來,「我也一樣。維賽基德只是件工具,不是合作伙伴,這就是他在我們攻打尼弗迦德的計劃中扮演的角色——僅此而已。除此之外,如果努力尋找幼獅之人真是恩希爾·瓦·恩瑞斯,我們就不能冒這個險。」
「這是當然,」弗爾泰斯特附和道,「幼獅決不能落入恩希爾手中。她絕不能……活著落到任何……任何對我們不利之人手裡。」
「你要殺了她?」米薇皺起眉頭,「這手段太不光彩了,國王們。不值得。沒必要這麼極端。首先,讓我們找到那個女孩——畢竟她還不在我們手裡。等找到她,把她交給我。我會讓她在山中某座城堡住上幾年,再嫁給我手下某位騎士。等你們再見到她時,她會帶著兩個孩子,肚裡還懷著一個。」
「如果我沒算錯,這代表未來起碼會有三個可能的篡位者。」維茲米爾點點頭,「不,米薇。這手段的確骯髒,但只要幼獅還活著,她就非死不可。事關國家利益啊,國王們!」
雨點不斷敲打窗欞。狂風在哈吉要塞的塔樓間呼嘯。
國王們陷入沉默。
「維茲米爾、弗爾泰斯特、德馬維、亨賽特和米薇,」元帥複述道,「他們在龐塔爾的哈吉要塞密會。他們在私下會談。」
「多有象徵意義啊。」苗條的黑髮男人頭也不回地說,他的麋皮外衣上留有鎧甲的壓痕和鏽跡,「不到四十年前,就在哈吉要塞,維爾福瑞爾擊敗了梅代爾的大軍,加強了對龐塔爾山谷的掌控,確立了亞甸和泰莫利亞如今的邊界。今天,維爾福瑞爾之子德馬維邀請梅代爾之子弗爾泰斯特來到哈吉要塞,又找來了崔託格的維茲米爾、阿德·卡萊的亨賽特和萊里亞的風流寡婦米薇。所有人齊聚一堂,舉行秘密商談。庫霍恩,你能猜到他們在談什麼嗎?」
「能猜到。」元帥簡短地回答,沒再多說一個字。他知道,背對自己的那人痛恨任何人在他面前作多餘的評價。
「他們沒邀請希達里斯的埃塞因王。」身穿麋皮外衣的男人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後,從窗邊緩緩走到桌邊又走回去,「也沒邀請維登的埃維爾王,更沒邀請伊斯特拉德·蒂森和聶達米爾。這說明他們要麼極度自信,要麼缺乏自信。他們也沒邀請巫師會的任何人,這不但有趣,而且意義重大。庫霍恩,把密會的事告訴給巫師。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君王並不尊重他們。我相信,巫師們已經起疑心了。把訊息散播出去。」
「遵命。」
「有裡恩斯的訊息嗎?」
「還沒有。」
那人在窗邊停下腳步,佇立良久,看著沐浴在雨中的山丘。庫霍恩在等待,手不安地攥緊劍柄圓頭又放開。他擔心自己又要被迫聆聽一段漫長的獨白。元帥知道,站在窗邊的人把獨白視為對話,又將對話看成特權和信任的證明。他深知這一點,但還是不喜歡聆聽獨白。
「總督大人,你覺得這個國家怎麼樣?你喜歡你的新行省嗎?」
元帥吃了一驚,不由發起抖來。他沒料到對方會提問,但也沒思考太久就開口回答了。虛偽和猶豫意味著沉重的代價。
「不,陛下。不喜歡。這個國家……死氣沉沉。」
「它過去可不是這樣,」那人還是不回頭,「將來也不會。等著瞧吧,庫霍恩,你會看到一個美麗幸福的辛特拉。我向你保證。別難過,我不會讓你在這兒久留,會有人來接替這個行省的總督之職。我要你去多爾·安格拉。等叛亂平息,你就會離開。我在多爾·安格拉的部隊需要一位可靠的指揮官,不接受挑釁的指揮官。萊里亞的風流寡婦,還有德馬維……隨時會挑釁我們。你得管住那些年輕軍官,讓他們衝動的腦袋冷靜下來。只有我給你命令時,你才能接下戰書。在那之前,要按兵不動。」
「遵命!」
前廳傳來武器和馬刺的聲音,還有響亮的說話聲。有人敲了敲門。身穿麋皮衣的男人轉過身,點頭以示同意。元帥略鞠一躬,離開了房間。
那人回到桌邊坐下,低頭看著地圖。他仔細看了很久,最後將額頭靠在交扣的雙手上。他的戒指上有顆碩大的鑽石,在燭光中閃耀,彷彿一千團火焰。
「陛下?」房門嘎吱一響,庫霍恩又回來了。
那人一動沒動,但元帥注意到他的雙手在抽搐。元帥是憑鑽石的反光發現的。他小心翼翼地關上門,輕手輕腳走到那人身後。
「有訊息嗎,庫霍恩?裡恩斯的訊息?」
「不是,陛下。但是有好訊息。這個行省的叛亂已經平息。我們擊潰了叛軍,只有少數幾個逃到維登。我們抓住了他們的首領,阿特里的溫德哈姆公爵。」
「很好。」過了一會兒,那人說道,但仍沒抬頭,「阿特里的溫德哈姆……砍了他的頭。不……不砍頭,用別的方式處決他。壯觀、漫長而又殘酷的方式。還得是公開處決,這個不用多說吧?殺雞儆猴很有必要。這能嚇住其他有心人。不過拜託,庫霍恩,細節就不用煩我了。你用不著在報告裡描述得細緻入微,這不會給我帶來絲毫樂趣。」
元帥點點頭,用力嚥了口口水。他也不喜歡這種事,半點都不喜歡。他打算把處決的準備和實施工作都交給手下的專家,不打算詢問相關細節,甚至不準備到場。
「行刑時你要在場。」那人抬起頭,從桌上拿起一封信,拆開封蠟,「作為官方代表。身為辛特拉行省的總督,你要代我到場。我可不想親自觀看。這是命令,庫霍恩。」
「遵命!」元帥甚至不打算掩蓋自己的困窘和不安。發號施令者不允許任何人向他隱瞞,而且鮮少有人能瞞過他。
那人瞥了眼攤開的信紙,幾乎立刻把它丟進壁爐的火中。
「庫霍恩。」
「陛下,有何吩咐?」
「我不想等裡恩斯的報告了。叫巫師們開始工作,準備用魔法聯絡瑞達尼亞的聯絡人。把我的口頭命令傳達過去,立刻送到裡恩斯那裡。命令如下:不必再小心行事,也別再跟獵魔人玩什麼遊戲了,不然結果可能會很不妙。沒人能愚弄那個獵魔人。我瞭解他,庫霍恩,他很聰明,不可能讓裡恩斯找到女孩的蹤跡。我重複一遍,裡恩斯必須馬上安排刺殺,叫獵魔人退出這場遊戲。他要殺了獵魔人,然後徹底消失,等待時機和我的命令。在那之前,如果他發現了女術士的蹤跡,別去管她。不準傷到葉妮芙一根頭髮。庫霍恩,記住了嗎?」
「記住了,陛下。」
「這條命令必須加密,嚴防任何魔法解譯。提醒那些巫師,如果搞砸了,如果被外人得知我的命令,我唯他們是問。」
「遵命,陛下。」元帥清清嗓子,挺直背脊。
「還有事嗎,庫霍恩?」
「伯爵……已經到了,陛下。他遵照您的命令來了。」
「這就到了?」那人露出微笑,「速度值得欽佩。希望他沒累壞讓所有人羨慕的黑馬。讓他進來吧。」
「陛下,你們對話時,需要我在場嗎?」
「當然需要,辛特拉總督大人。」
等候在前廳的騎士聽到召喚,邁著響亮有力的步伐走進房間,黑色鎧甲發出金屬摩擦聲。他停下腳步,自豪地挺直脊背,脫下泥濘潮溼的黑色斗篷,手按劍柄,把飾有猛禽羽翼的黑色頭盔放到髖部。庫霍恩看著騎士的臉。他看到了屬於戰士的自豪與狂傲不羈。這人被關押了兩年——按當時的情形,他本該上斷頭臺的——但從他臉上看不到一絲相關的痕跡。元帥唇邊浮現一抹微笑。他知道,缺乏想象力的年輕人總會展現出對死亡的輕蔑,還有瘋狂的勇氣。他很清楚這一點,因為他自己也曾年輕過。
那人坐在桌邊,下巴擱在交扣的手指上,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騎士。年輕人的背脊繃得活像收緊的琴絃。
「醜話說在前頭,」桌邊之人對他講,「你要明白,我還沒原諒你兩年前在那城中犯下的錯誤。我只是再給你一次機會,再下道命令。我怎麼決定你的最終命運,完全取決於你自己的表現。」
年輕騎士的表情毫無變化。裝飾頭盔的羽翼中也沒有一根羽毛因此顫抖。
「我從不騙人,也不給任何人虛假的幻想。」那人續道,「所以你要明白,想保住項上人頭,這次就不能再犯任何錯誤。你得到完全赦免的機會非常小,而你被我寬恕和遺忘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年輕的黑甲騎士依然一動不動,但庫霍恩看到他眼裡精光閃爍。他不相信這些話,庫霍恩心想。他不相信,而且有自己的盤算。這可是個巨大的錯誤。
「我命令你集中全部注意力,」桌邊那人續道,「還有你,庫霍恩,因為我要下達的命令也跟你有關。不過稍等片刻,我要考慮一下內容和措辭。」
門諾·庫霍恩元帥——辛特拉行省總督,未來的多爾·安格拉部隊總指揮官——抬起頭,立正站好,手握劍柄圓頭。身穿黑色鎧甲、手捧羽翼頭盔的騎士也擺出同樣的站姿。他們在等待。沉默地耐心等待。等待命令。而思考命令內容與措辭之人,正是尼弗迦德帝國的皇帝恩希爾·瓦·恩瑞斯,deithwenaddanyncarnaepmorvudd——「在敵人墓上起舞的白焰」。
希瑞醒了。
她半躺半坐在床上,腦袋下墊著好幾個枕頭,頭上的溼毛巾微微發熱,幾乎乾透。她無法忍受那煩人的重量,還有貼在皮膚上的刺痛感,於是甩開毛巾。她覺得難以呼吸,喉嚨發乾,鼻孔裡塞滿瘀血。靈藥和咒語起了作用——幾個鐘頭前曾在她顱骨裡炸開,令她視線模糊的痛楚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抽痛,還有太陽穴上的壓迫感。
她用手背小心地碰碰鼻子。血已經止住了。
真是個怪夢,她心想。許多天來的頭一個夢。頭一個我不害怕的夢。頭一個與我無關的夢。我成了……旁觀者。我從上方、從很高的地方看著一切……我好像是隻鳥……一隻夜行的鳥……
在夢中,我看到了傑洛特。
在夢中,時間是晚上。雨滴敲打運河水面,灑在木瓦和茅草屋頂上,在橋面的木板和船隻的甲板上閃閃發光……傑洛特就在那兒。他不是獨自一人,有個戴可笑羽毛帽的男人陪在他身旁,沾溼的羽毛有氣無力地耷拉著。還有個穿綠色連帽斗篷的苗條女孩……三人緩慢而小心地走在一座潮溼的橋上……我在上方看著他們。我好像是隻鳥……一隻夜行的鳥……
傑洛特突然停下腳步。「還很遠嗎?」他問。「不遠了,」苗條女孩答道,甩掉綠斗篷上的雨水,「就快到了……嘿,丹德里恩,別慢吞吞的,你會在死衚衕裡迷路的……見鬼,菲麗芭去哪兒了?我剛才還看見她在運河邊上飛……天氣太糟了……我們還是快走吧。」
「帶路吧,夏妮。私下問一句,你跟那個江湖騙子是怎麼認識的?你跟他發生了什麼?」
「我有時會從學院工坊裡偷些藥劑賣給他。幹嗎用這種眼光看我?我繼父光是幫我交學費就很勉強了……我有時手頭會很緊……雖然那人是個江湖騙子,但他會拿真藥去治療別人……至少不會讓他們中毒……好了,繼續走吧。」
真是個怪夢,希瑞心想。可惜我醒了。我真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想知道他們在那兒幹嗎。他們要去哪兒……
隔壁房間傳來說話聲,就是這個聲音吵醒了她。南尼克嬤嬤語速飛快,顯然很是激動、焦慮又憤怒。「你辜負了我的信任,」她說,「我當初就不該答應。我早該猜到,你對她的厭惡會導致災難。我不該同意你去——歸根結底,我很瞭解你。你無情、冷酷,更糟的是,你還粗心、不負責任。你無情地折磨那孩子,強迫她去做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你毫無同情心。真是鐵石心腸,葉妮芙。」
希瑞豎起耳朵,想聽聽女術士的回答,聽聽她冰冷、無情而又悅耳的嗓音。希瑞想聽到她的回應,想知道她會怎麼嘲笑高階女祭司,想知道她會如何奚落對方的過度保護。她想聽女術士說平時的那些話——運用魔法可不是說笑,魔法不適合嬌嫩脆弱的年輕女孩。但葉妮芙的回答很輕,輕到女孩連一個字都聽不清。
我要繼續睡覺,她想,小心地碰碰依然一摸就疼、且滿是瘀血的鼻子。我要回到夢中。我要看看傑洛特在那兒,在雨夜的運河邊做什麼……
葉妮芙拉著她的手。她們沿一條細長黑暗的走廊往前走,兩邊是一根根石柱或雕像。深邃的黑暗中,希瑞看不清它們的外觀,但她感覺有人藏在暗處,觀察著經過的她們。她聽到低語聲,比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還要輕。
葉妮芙拉著她的手,步伐輕快、堅定又果斷,希瑞簡直跟不上她的速度。門在她們面前接連開啟。無數扇沉重而高大的門,在她們面前吱吱呀呀地開了。
黑暗更濃重了。希瑞看到前方又是一扇門。葉妮芙沒有放慢腳步,但希瑞突然意識到,那扇門不會自行開啟。她突然無比確信,這扇門絕不能開啟,自己也絕不能穿過那扇門。因為門後,有個東西正在等她……
她停下腳步,想掙脫葉妮芙的手,可葉妮芙堅定有力、更加無情地拖著她往前。希瑞終於明白,她遭到了背叛、欺騙和出賣。從第一次見面起,從第一天起,自己就一直是個提線木偶。她更加用力地拉扯,終於掙脫開來。黑暗像煙霧一樣起伏,黑暗中的低語漸漸止息。女術士向前一步,停了下來,轉身看著她。
如果你害怕,那就回去吧。
這扇門絕不能開啟。你知道的。
我知道。
可你還是帶我來這兒。
如果你害怕,那就回去吧。你還有時間回去。還不晚。
那你呢?
對我來說,已經太遲了。
希瑞轉回頭。儘管黑暗無處不在,她卻看到了她們剛剛穿過的門——還有一條長長的通道。在遠處的黑暗中,她聽到了……
馬蹄聲。黑色鎧甲的摩擦聲。猛禽羽翼的拍打聲。還有說話聲。微弱的話語鑽進她的腦海……
你錯了。你把投在湖面的倒影錯當成了夜空的繁星。
她驚醒過來,猛地抬起頭,弄掉了額上的毛巾——毛巾是新換上的,又溼又涼。她的衣服被汗水打溼,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葉妮芙坐在床邊,頭轉向一旁,希瑞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她黑色的亂髮。
「我做了個夢……」希瑞低聲道,「在夢裡……」
「我知道。」女術士用不屬於自己的奇怪嗓音說,「所以我會在這兒。我就在你身邊。」
窗外的黑暗中,雨水拍打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見鬼,」丹德里恩甩掉帽簷上的雨水,憤怒地說,「這不是什麼屋子,而是一座貨真價實的要塞。那個騙子究竟害怕什麼,要用這麼厚的城牆保護自己?」
雨水拍打在河面上,停在碼頭的船隻懶洋洋地搖晃著,不時相互碰撞,拴住船身的鐵鏈咔嗒作響。
「這兒可是碼頭,」夏妮解釋道,「附近從不缺暴徒和人渣,有本地的,也有路過的。不少人會帶著錢去找麥爾曼……所有人都知道這事,而且他一個人住這兒,所以他做了萬全的準備。你覺得很奇怪嗎?」
「一點也不。」傑洛特看著建在木樁上的宅邸,而那些木樁插在距岸邊近十碼遠的運河裡,「我只想知道,怎樣才能進到小島一樣的河間小屋。也許我們可以偷偷借條船……」
「沒必要,」夏妮說,「那兒有座吊橋。」
「可你怎麼說服那個江湖騙子放下吊橋?還有大門,我們可沒帶攻城槌……」
「交給我吧。」
一隻碩大的灰色貓頭鷹無聲無息地落在碼頭的護欄上,拍拍翅膀,豎起羽毛,然後變成頭髮亂糟糟、身上溼淋淋的菲麗芭·艾哈特。
「我在這兒幹嗎?」女術士惱火地喃喃道,「見鬼,我跟你們來這兒幹嗎?踩在溼漉漉的木棍上……擔著叛國罪的風險。如果迪傑斯特拉發現我在幫你們……最糟的是這下不完的毛毛雨!我恨雨中飛行。就是這兒?麥爾曼的住處?」
「對。」傑洛特確認到,「聽著,夏妮,我們試試……」
他們躲進一棟小屋的蘆葦屋簷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運河對面的酒館朝河面投下一條光帶,歌唱聲、歡笑聲和叫喊聲在周圍迴盪。三個船員跑上岸來,其中兩個相互爭吵、推搡,不斷重複同一句髒話,卻絲毫不覺無聊。第三個人靠著一根木樁,往運河裡撒尿,嘴裡吹著走調的口哨。
咚!有人敲敲拴在岸邊的木杆上的鐵皮,發出一聲悶響。咚!
江湖騙子麥爾曼開啟一扇小窗,往外觀瞧。他手裡的提燈反而讓他什麼都看不見,於是他把燈放到一邊。
「活見鬼,誰這麼晚了還來煩我?」他怒吼道,「沒腦子的蠢貨、人渣、廢物,給我有多遠滾多遠!滾,現在就滾!我已經架好十字弓了!誰想要屁股上多幾根箭?」
「麥爾曼大師!是我,夏妮!」
「啊?」江湖騙子把身子往外探探,「夏妮小姐?這麼晚了,你來幹嗎?」
「放下吊橋,麥爾曼大師!我帶了你要的東西!」
「非得晚上嗎?你就不能白天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