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人多眼雜。」身穿綠色斗篷的苗條輪廓出現在岸邊,「如果被人看見,把這事傳出去,我會被學院開除的。快放吊橋,我可不想在雨裡站著,我都溼透了!」
「你不是一個人,小姐。」江湖騙子懷疑地說,「你平時都一個人來。誰跟你一起?」
「我朋友,跟我一樣,是學生。難道我該一個人黑燈瞎火跑到這個偏僻角落?怎麼,你覺得我不該重視自己的處子之身?讓我進去,該死的!」
麥爾曼低聲嘀咕著,放開絞盤上的搭扣,吊橋嘎吱嘎吱地垂下,落在岸邊的木板上。老騙子邁著碎步走到門邊,拉開門閂,開啟門鎖。他小心地向外看,但沒放下手裡的十字弓。
他沒注意到裹在鑲釘手套裡、飛向他側腦的拳頭。儘管夜色昏暗,天上只有一輪新月,他卻突然看到上萬顆明亮的星星。
託布蘭科·米舍萊讓磨刀石再次磨過劍刃,全副心思都放在雙手的動作上。
「也就是說,我們要幫你殺一個人。」他放開磨刀石,用一塊浸過油的兔皮擦擦劍刃,仔細打量那把劍,「殺一個獨自行走在牛堡街道上的普通人,他沒有護衛,沒有隨從和保鏢,甚至沒有哪個無賴跟在他身邊。我們也用不著爬進城堡、市政廳、豪宅或要塞去找他……尊敬的裡恩斯閣下,是這樣嗎?我沒理解錯吧?」
面孔被燒傷毀容的男人點點頭,微微眯起眼,臉上帶著令人不快的表情。
「最重要的是,」託布蘭科續道,「殺了那傢伙之後,我們不用找個地方躲上半年,因為沒人會追趕或尋找我們。沒人會追捕我們,沒人懸賞捉拿我們。我們也不會牽扯進什麼世仇或宿怨。換句話說,裡恩斯閣下,我們只要幹掉一個對你來說半點也不重要的普通白痴?」
疤臉男人沒答話。託布蘭科看著靜靜坐在長椅上的弟兄們。里茲、弗萊維厄斯和洛多維科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語。在這支隊伍裡,他們負責殺人,託布蘭科負責談話,因為只有託布蘭科去過神殿學校。他跟他的兄弟們同樣擅長殺人,但他也擅長讀寫,以及談話。
「為了幹掉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白痴,裡恩斯閣下,你沒隨便找個老惡棍,卻找上我們米舍萊兄弟?開價一百諾維格瑞克朗?」
「這是你們平時的價碼,」疤臉男人慢吞吞地說,「沒錯吧?」
「有錯。」託布蘭科冷冷地反駁,「我們不殺普通白痴。如果真要殺……裡恩斯閣下,那位你希望橫屍街頭的白痴也得值兩百克朗。亮閃閃的兩百克朗,沒有切邊,但要有諾維格瑞鑄幣廠的印記。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這事沒看起來那麼簡單,尊敬的閣下。你不用具體解釋,我們應付得來。但你得付錢。我開價兩百克朗。只要同意,這個不算你朋友的傢伙就死定了;如果不同意,你就另請高明吧。」
散發著黴臭和酸酒味的地窖裡,沉默突然降臨。一隻蟑螂輕快地挪動肢體,跑過泥濘的地面。弗萊維厄斯·米舍萊迅疾無比地動動腳,嘎吱一聲踩扁了它——他幾乎沒挪動位置,表情更是毫無變化。
「同意,」裡恩斯說,「酬勞是兩百克朗。走吧。」
十四歲就成為職業殺手的託布蘭科·米舍萊沒露出內心的驚訝,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本以為對方會砍到一百二十克朗,最多隻會出一百五十。他突然確定了一件事:對於這份工作裡隱藏的麻煩來說,他的開價還是太低了。
江湖騙子麥爾曼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甦醒過來。他躺在地上,被人五花大綁,後腦勺痛得要命,於是他想起自己摔倒時,腦袋撞到了門框上。被打中的太陽穴也很痛,但他沒法動彈,因為一隻穿著長靴的腳無情而沉重地踩著他的胸口。老騙子眯起眼睛,皺起臉往上看。靴子屬於一個身材高大、髮色雪白的男子。麥爾曼看不見他的臉——那張臉藏在桌上提燈無法照到的黑暗裡。
「饒命……」他呻吟道,「饒了我吧,我向諸神發誓……我會給你錢……所有錢都給你……我帶你去藏錢的地方……」
「麥爾曼,裡恩斯在哪兒?」
江湖騙子聽到聲音,頓時發起抖來。他不是個膽小鬼:在這世上,他怕的東西並不多。但這白髮男人的聲音包含了他畏懼的一切,甚至還有超出。
恐懼在五臟六腑中蔓延,彷彿是一隻活生生的蟲子,他好不容易才將其壓下。
「啊?」麥爾曼裝出吃驚的樣子,「什麼?誰?你說什麼?」
那人彎下腰,麥爾曼看到他的臉,看到他的雙眼,心幾乎沉到谷底。
「別再裝傻了,麥爾曼,你已經露馬腳了。」醫學系學生夏妮的熟悉聲音從陰影中傳來,「我三天前來這兒時,這張桌子旁邊的扶手椅裡坐著一位閣下,斗篷用麝鼠毛皮鑲邊。當時他在喝酒,而你從不招待任何人——除了最好的朋友。他挑逗我,厚顏無恥地勸我去三隻鈴鐺酒館跳舞,還對我動手動腳。我開啟了他的手,記得嗎?然後你說:‘放過她吧,裡恩斯閣下,別嚇唬她了,我得跟這些學生搞好關係,才能繼續做生意。’然後你們兩個都笑了,你,還有臉上有燙傷的裡恩斯閣下。所以別再裝傻了,你面對的人比你聰明得多。趁他現在還算客氣,趕緊開口吧。」
哦,原來是你這自大的學生,江湖騙子心想。你這背信棄義的小人,你這紅頭髮的騷貨,我會找到你,讓你付出代價……但我得先想辦法脫身。
「什麼裡恩斯?」他連叫帶扭,徒勞地想要掙脫踩在胸口的腳,「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在哪兒!來這兒的人什麼樣都有,我怎麼可能……」
白髮男人湊得更近了,從另一隻靴子裡緩緩抽出匕首,踩住老騙子胸口的腳又加了些力氣。
「麥爾曼,」他平靜地說,「信不信隨你的便,但你再不告訴我裡恩斯在哪兒……再不說出怎麼跟他聯絡……我就把你一片一片地餵給河裡的鰻魚,從耳朵開始。」
白髮男人的聲音有股魔力,讓江湖騙子相信,他說的每個字都是實話。他盯著細長的刀刃,明白它比自己用來刺破潰瘍和癤子的刀子鋒利得多。他渾身發抖,就連踩在胸口的靴子也跟著動了幾下。但他什麼也沒說。他什麼都說不出來。現在還不行。如果裡恩斯回來,問他為什麼背叛自己,麥爾曼必須讓他看到原因。一隻耳朵,他心想,至少等他割掉一隻耳朵,我才能告訴他……
「何必浪費時間,又何必見血呢?」一個柔和的女低音突然在昏暗中響起,「何必給他扭曲事實和撒謊的機會?讓我想辦法對付他。我只怕他說話太快,咬到自己的舌頭。按住他。」
江湖騙子大吼一聲,在繩索裡拼命掙扎,但那白髮男人用膝蓋把他壓在地上,又揪住他的頭髮,扭過他的頭。有人跪在他們身旁。他聞到香水和潮溼的羽毛味,太陽穴感受到手指的觸碰。他想尖叫,但恐懼讓他難以出聲——只能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呼。
「這就想尖叫了?」耳邊的女低音發出貓一樣的呼嚕聲,「太快了,麥爾曼,太快了。還沒開始呢。但我這就開始。假如進化真在你的大腦裡留下過任何痕跡,我會把它犁得更深。到那時,你才會明白什麼叫真正的尖叫。」
「也就是說,」聽完報告後,威戈佛特茲說,「國王們開始獨立思考了。他們開始自己制定計劃,在短短的時間之內,他們的思考層次便由戰術上升到了戰略?有意思。不久之前,在索登,他們還只會策馬賓士、高呼進攻,甚至想不到回頭看看自己的人馬有沒有掉隊,有沒有跑去完全錯誤的方向。而今天,他們聚在哈吉要塞——開始決定世界的命運。有意思。不過說實話,在我意料之中。」
「我們知道,」阿爾託·特拉諾瓦附和道,「我們也記得,你早就提醒過。所以我們才來告訴你。」
「幸好你們還記得。」威戈佛特茲笑道。蒂莎婭·德·維瑞斯突然覺得,剛才告訴他的每一件事,他肯定早就知道了。但她未置一詞,只在扶手椅裡坐直身子,正正袖口的蕾絲——左邊跟右邊形狀不大一樣。她感覺到特拉諾瓦不悅的目光,還有威戈佛特茲興趣盎然的眼神。她知道,自己講究到極致的性格不是惹惱別人,就是惹人發笑。但她半點也不在乎。
「巫師會有意見嗎?」
「首先,」特拉諾瓦反駁道,「我們想聽聽你的意見,威戈佛特茲。」
「首先,」巫師笑道,「讓我們找點吃的與喝的吧。既然時間足夠,請允許我展示自己的待客之道。我看得出,你們遠道而來,現在又冷又餓。冒昧問一句,你們用了幾道傳送門?」
「三道。」蒂莎婭·德·維瑞斯聳聳肩。
「我離得更近,」阿爾託補充道,「兩道就夠了。但我承認,還是挺麻煩的。」
「到處都是壞天氣?」
「到處都是。」
「那就用上好的食材和希達里斯的陳年紅酒禦寒。莉迪亞,能勞駕一下嗎?」
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威戈佛特茲的助手兼私人秘書,像個虛無的幻影一樣從簾布後走出,雙眼含笑地看著蒂莎婭·德·維瑞斯。蒂莎婭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回以愉快的笑容,隨即低下了頭。阿爾託·特拉諾瓦站起身,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他也控制著臉上的神情。他認識莉迪亞。
兩名女僕忙前忙後,衣裙沙沙作響,在桌上擺設各式餐具。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優雅地用拇指和食指變出一團火苗,點燃燭臺上的蠟燭。蒂莎婭看到她手上殘留著油彩的痕跡。她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準備等晚餐過後,再向年輕女術士要求欣賞她的最新作品。莉迪亞是位天資出眾的畫家。
晚餐在沉默中進行。阿爾託·特拉諾瓦毫不客氣,伸手去拿食物——而且次數很頻繁。沒等主人開口,他就厚著臉皮拿過裝著紅酒的玻璃瓶,給自己倒酒。蒂莎婭·德·維瑞斯小口吃著,卻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對稱地擺放碗碟、刀叉和餐巾上——在她看來,那些東西擺放的位置依然不夠整齊,有損她的條理感和審美。她喝酒也很節制。威戈佛特茲的吃喝更加剋制。至於莉迪亞,她連碰都沒碰食物和酒。
金紅相間的燭火搖曳不止。雨點叮叮噹噹敲打在彩窗玻璃上。
「好吧,威戈佛特茲,」特拉諾瓦終於開了口,同時用叉子在餐盤裡尋找肥瘦適中的肉,「你對國王們的行為有何看法?亨·格迪米狄斯和法蘭茜絲卡派我們來,是為了解你的觀點。蒂莎婭和我也很感興趣。巫師會希望所有成員在這件事上立場一致。如果展開行動,我們也希望所有人行動一致。所以,你有什麼建議?」
「在這件事上,巫師會竟然唯我馬首是瞻,」威戈佛特茲點點頭,向給他添菜的莉迪亞表示感謝,「真讓我受寵若驚。」
「沒人這麼說。」阿爾託又給自己倒了些酒,「等巫師會召開會議時,我們會集體決策。但我們希望每個人都能事先說出自己的想法,方便我們參考和決定。因此,我們想聽聽你的意見。」
既然晚餐已經吃完,不如我們到工作室去,莉迪亞眼帶笑意,用心靈感應提議道。特拉諾瓦看著她的笑臉,飛快地喝光杯中之酒。一滴不剩。
「好主意,」威戈佛特茲用餐巾擦擦手指,「那兒坐著更舒服,反魔法竊聽的手段也更強。走吧。你可以帶上那瓶酒,阿爾託。」
「恭敬不如從命。我愛死它了。」
他們走進工作室。工作臺上擺著沉重的曲頸瓶、坩堝、試管、水晶和許多魔法器具,蒂莎婭忍不住瞥了幾眼。這一切都籠罩在屏障咒語裡,但蒂莎婭·德·維瑞斯是位高階女術士,沒有她穿透不了的屏障——而且她對東西的主人最近的動向有些好奇。她只用片刻就認出了最近使用過的器具組合,該種咒語可以探測某人的下落,也可以藉由「水晶、金屬、寶石」的方式開啟心靈視域。那位巫師不是在尋找某個人,就是在解決某種假設的邏輯問題。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以熱愛解決此類問題而聞名。
他們坐進雕花烏木扶手椅。莉迪亞瞥了眼威戈佛特茲,捕捉到他用眼神送出的訊號,立刻轉身離去。蒂莎婭難以察覺地嘆了口氣。
人人都知道,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愛著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她無聲無息又堅持不懈地愛了他許多年。那位巫師清楚這一點,卻佯裝不知。莉迪亞也從未向他吐露過心跡——她從未邁出哪怕一小步,連最微不足道的舉動也沒有做出。她的思緒從未透露出類似的意思。即使她能說話,也一個字都不會提。她太驕傲了。威戈佛特茲也從未有過任何回應,因為他不愛莉迪亞。當然了,他完全可以讓她成為他的情人,讓她跟自己的關係更加親密,而且誰知道呢,也許她會很開心。不少人如此建議,但威戈佛特茲不願意。他也太驕傲了,太有原則了。因此,目前的狀況無望卻穩定,他倆顯然也滿足於此。
「這麼說,」年輕巫師打破沉默,「巫師會正為如何應對國王們的計劃而煩心?這毫無必要。只要忽略他們的計劃就好。」
「抱歉,你說什麼?」阿爾託·特拉諾瓦端著酒杯的左手和拿著酒瓶的右手停在半空,「我沒聽錯吧?你要我們什麼都不做?任由……」
「已經這樣了。」威戈佛特茲打斷他,「任何一位國王都沒徵求我們的許可,而且不會再來徵求。我重複一遍,我們應該假裝一無所知。這是唯一合理的做法。」
「他們的計劃可能引發戰爭,還是大規模戰爭。」
「我們的情報不但不完整,還來自一個神秘且極度可疑的情報源。可疑到讓‘假情報’這個詞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即使是真的,他們的計劃也還在規劃階段,而這個階段會維持很長一段時間。就算真到下一個階段……哦,我們到時再做應對也不遲。」
「你是說,」特拉諾瓦皺起眉頭,「我們配合他們,把這支舞跳下去?」
「對,阿爾託。」威戈佛特茲看著他,雙眼精光閃現,「你們要和著他們的節拍,把這支舞跳下去。不然就得離開舞池。因為管絃樂隊的指揮台太高了,你們沒法爬上去告訴樂師換首曲子。記住這一點。如果你們覺得還有別的解決方法,那就錯了。你們把投在湖面的倒影錯當成了夜空的繁星。」
巫師會將按他的指示去做,當然,指示偽裝成了建議,蒂莎婭·德·維瑞斯心想。我們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他的實力日益增長,他的光輝令我們失色,讓我們從屬於他。我們是他的馬前卒。而這棋局的規則,我們一無所知。
她左袖的蕾絲形狀又跟右邊不同了。女術士仔細調整一番。
「國王們的計劃已到具體實施階段。」她緩緩地說,「在科德溫和亞甸,針對松鼠黨的進攻已經開始。年輕精靈的鮮血正在流淌。針對非人種族的迫害和屠殺正在進行。據說他們還攻打了多爾·佈雷坦納和灰山的自由精靈。這是一場大屠殺。而你要我們轉告格迪米狄斯和艾妮德·芬達貝sup(1)/sup:你希望我們袖手旁觀、坐視不理?裝作我們什麼都沒看見?」
威戈佛特茲扭頭看向她。你該改變戰術了,蒂莎婭心想。你是個賭徒,你能聽到骰子在桌上轉動的聲音。你會改變戰術。你會收回剛才的指示。
威戈佛特茲直視她的雙眼。
「你說得對。」他乾脆地說,「說得對,蒂莎婭。這跟與尼弗迦德人的戰爭不同,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非人種族遭受屠殺卻袖手旁觀。我建議召開一次大會,所有三級及以上的魔法師都要參加,包括索登戰役之後在王室議會任職的那些。在大會上,我們會說服他們,命令他們管住各自的君主。」
「我贊同。」特拉諾瓦說,「讓我們召開一次大會,提醒他們最優先效忠的物件應該是誰。不過要記住,高階術士評議會的某些成員如今也是國王的顧問。為國王效命的包括卡杜因、菲麗芭·艾哈特、費卡特、萊德克里夫、葉妮芙……」
最後一個名字觸動了威戈佛特茲的思緒。而蒂莎婭·德·維瑞斯是位高階法師,她能感覺到,那股思緒由工作臺和魔法器具轉向桌上的兩本書。兩本書都隱形了,被魔法遮蔽。女術士集中思緒,穿透魔法屏障。
《aenithlinnespeath》,精靈女先知伊絲琳妮·艾格里·愛普·艾維尼恩的預言。關於文明的末日,關於滅絕、毀滅和蠻荒時代的歸來,伴隨著從永恆冰封的疆域刮來的漫天冰雪。另一本書……十分陳舊……書頁脫落……標題是《aenhenichaer》……上古之血……精靈之血?」
「蒂莎婭?你怎麼看?」
「我贊同。」女術士調整一下手上的戒指,「我贊同威戈佛特茲的方案。召開大會吧,越快越好。」
金屬,寶石,水晶,她心想。你在找葉妮芙嗎?為什麼?她跟伊絲琳的預言有什麼關係?跟精靈的上古之血又有什麼關係?威戈佛特茲,你究竟想幹什麼?
抱歉,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用傳心術說道,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威戈佛特茲站起身。
「請原諒,」他說,「事出緊急。我從昨天起就在等這封信。請等我一分鐘。」
阿爾託打個呵欠,忍住一聲飽嗝,伸手去拿酒瓶。蒂莎婭看著莉迪亞。莉迪亞笑了,但笑意只在眼神里。她只能用這種方式微笑。
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的下半張臉只是個幻影。
四年前,在她的主人威戈佛特茲推薦之下,莉迪亞參與了一項實驗,研究從古代墓地發掘出的一件工藝品。但那工藝品附有詛咒。它只啟動了一次,就讓參與實驗的五位巫師中,三人橫死當場,第四人失去了雙眼和雙手,然後發了瘋。唯獨莉迪亞倖存下來,代價卻是重度燒傷、支離破碎的下巴及咽喉部位的變異,但她直到今天還在抗拒再生咒語。因此法師對她施展了強大的幻術,免得有人看到莉迪亞的臉就嚇昏過去。這個幻術十分強大,施法方式也很高明,就連最強大的巫師也難以看穿。
「唔……」威戈佛特茲把信紙放到一旁,「謝謝,莉迪亞。」
莉迪亞笑了。信使在等候回覆,她說。
「沒有回覆。」
明白了。我叫僕人為您的客人們準備了房間。
「謝謝。蒂莎婭、阿爾託,抱歉耽誤了你們的時間。繼續吧。剛才說到哪兒了?」
哪兒也沒說到,蒂莎婭·德·維瑞斯心想。但我正在留意你的話。因為你終究會提起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
「呃,」威戈佛特茲慢吞吞地說,「我想起說到哪兒了。我在想術士評議會里資歷最淺的成員:費卡特和葉妮芙。據我所知,費卡特效命於泰莫利亞的弗爾泰斯特王,他和特莉絲·梅利葛德都是國王的顧問。葉妮芙效力於誰?阿爾託,你說過,她也是效命於諸位國王的巫師之一。」
「阿爾託在誇大其詞。」蒂莎婭平靜地說,「葉妮芙住在溫格堡,所以德馬維有時會向她求助,但他們並不經常合作。還不能確定她在為德馬維效命。」
「她的眼睛怎麼樣了?恢復正常了吧?」
「是的。一切正常。」
「很好。非常好。我還擔心……你知道的,我本想聯絡她,卻發現她離開了。沒人知道她去哪兒了。」
寶石,金屬,水晶,蒂莎婭·德·維瑞斯心想。葉妮芙佩戴的護身符只要啟動,就不會被心靈視域找到。親愛的,你用那種方法是找不到她的。只要葉妮芙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她身在何處,就沒有人發現得了。
「寫信給她吧。」她整理著袖口,平靜地說,「用普通方法把信寄出去。它會安然抵達。而葉妮芙無論身在何方,都會回覆。她向來如此。」
「葉妮芙,」阿爾託補充道,「經常消失不見,有時甚至是幾個月。而理由通常都微不足道……」
蒂莎婭看著他,抿住嘴唇。阿爾託沉默下來。威戈佛特茲無力地笑了笑。
「完全正確,」威戈佛特茲說,「我也這麼想。有段時間,她跟一個……獵魔人很親近。我沒記錯的話,他叫傑洛特。看起來,他們不是露水姻緣。看起來,葉妮芙對他相當動情……」
蒂莎婭·德·維瑞斯坐直身子,抓住椅子扶手。
「你提這個幹嗎?那是她的私事,跟我們無關。」
「當然,」威戈佛特茲看著丟在書桌上的信,「跟我們無關。但我說這些並非出於不恰當的好奇心,而是關心術士評議會成員之一的情緒狀態。我很想知道,葉妮芙……對傑洛特死去的訊息會有什麼反應。我想,她應該會接受這個事實,而不是陷入沮喪或過度的悲傷,對吧?」
「毫無疑問,她會接受。」蒂莎婭冷冷地說,「其實嘛,她時不時就會聽到類似的訊息——而每次都是謠言。」
「沒錯。」特拉諾瓦確認道,「這個傑洛特,或者愛誰誰,知道怎麼照顧自己。這有什麼好驚訝的?他是個變種人,是臺殺戮機器,接受的指令就是在殺戮的同時保住自己的命。說到葉妮芙,還是別誇大她所謂的感情吧。我們瞭解她。她從不感情用事,只是在玩弄那個獵魔人,就這樣。她迷戀死亡,而死亡總是伴隨那個獵魔人。等他最終把死亡帶給自己時,一切就結束了。」
「眼下,」蒂莎婭·德·維瑞斯冷冷地說,「那個獵魔人還活著。」
威戈佛特茲笑了笑,再次看向放在面前的信。
「是這樣嗎?」他說,「我不這麼認為。」
傑洛特的身體顫抖一下,重重地嚥了口口水。飲用靈藥後的初始影響已經過去,第二階段的藥效正在到來:在微弱卻令人不快的暈眩感中,他的雙眼適應了黑暗。
適應的過程很快。深沉的夜色變得蒼白,周圍的一切帶上灰色的影子,那些影子起初模糊不清,隨後漸漸清晰而鮮明。通往河堤的小巷片刻前還一片漆黑,彷彿焦油桶的內部,但眼下,傑洛特甚至能看到在下水道里漫步的老鼠,能看清牆壁上的凹陷和裂口。
在獵魔人靈藥的作用下,他的聽力也得到提升。片刻之前,這條荒廢的小巷還只有雨點拍打下水道的聲音,此刻卻突然活了過來,各種聲響充斥其間。他聽到野貓打架的尖叫聲、對岸狗兒的吠叫聲、牛堡鎮旅店裡傳來的歡笑和叫喊聲、水手酒館裡的叫罵和唱歌聲,還有遠處一支長笛吹奏出的活潑音色。就連熄滅燈火的屋子也有了生命——傑洛特能聽到沉睡之人的鼾聲、圍欄裡一頭牛的跺腳聲,還有馬廄裡馬匹的鼻息聲。小巷遠處的某棟屋子裡,甚至傳來正在做愛的女人壓抑的呻吟聲。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亮。他現在能分辨出下流小曲的歌詞,能聽清那個女人在呻吟中呼喚的愛人的名字。從麥爾曼的運河小屋裡,傳來那個江湖騙子斷斷續續的胡言亂語——在菲麗芭·艾哈特的咒語之下,他已經陷入徹底且永久的弱智狀態。
黎明即將到來。雨終於停了,颳起的風吹散了雲團。東邊的天空明顯開始發白。
小巷裡的老鼠突然不安起來,它們四散奔逃,躲進板條箱和垃圾堆。
獵魔人聽到腳步聲。四五個人的腳步聲:他現在沒法斷定準確數字。他抬起頭,菲麗芭卻不見蹤影。
傑洛特立刻改變戰術。如果裡恩斯也在來人當中,那麼抓住他的希望就相當渺茫。傑洛特必須先跟裡恩斯的護衛搏鬥,而他不想這麼做。首先,在靈藥影響下,他沒法手下留情。其次,這會讓裡恩斯有機會逃跑。
腳步聲越來越近。傑洛特鑽出陰影。
裡恩斯出現在小巷裡。儘管從沒見過他,但獵魔人本能地認出了這個巫師。那塊燒傷,葉妮芙給他留下的記號,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
他孤身一人。護衛沒現身,仍然藏在小巷裡。傑洛特立刻猜到了原因。裡恩斯知道有人藏在江湖騙子的屋子邊等他。裡恩斯猜到會遭遇伏擊,但他還是來了。甚至在聽到拔劍的微弱摩擦聲之前,獵魔人便察覺到了他的理由。好吧,傑洛特心想。既然你決意如此,那便如你所願。
「搜尋你真是件賞心樂事。」裡恩斯輕聲說道,「我希望你現身,你果然來了。」
「原話奉還。」獵魔人平靜地反駁道,「你也出現了。我希望你來,你果然也來了。」
「你一定用了很厲害的手段逼供麥爾曼,他才會告訴你護身符的事、藏匿它的地方,以及啟動護身符並送出資訊的方法。但麥爾曼不知道,那個護身符在傳遞資訊的同時,也能送出警告。就算你們把他放在火上烤,他也不可能告訴你這個。這種護身符我送出去許多,我知道你遲早會找到其中一個。」
小巷轉角處走出四個人,步伐緩慢,靈巧無聲。他們在暗影間穿行,握劍方式很小心,避免讓劍身反光。雖然獵魔人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沒暴露自己的優勢。很好,殺手,他心想。既然你想如此,我會讓你心想事成。
「我恭候多時,」裡恩斯站在原地繼續說道,「你果然來了。我會讓世界擺脫你這累贅,你這骯髒的換生兒。」
「就憑你?你太高估自己了。你只是個傻瓜而已。其他人僱來幹髒活兒的傻瓜。你這走狗,誰僱了你?」
「你的問題太多了,變種人。你叫我走狗?你知道你自己是什麼嗎?路邊一坨大便,必須清理,因為有人不想弄髒靴子。不,我不會告訴你那人的身份,雖然我知道是誰。但我會告訴你另一件事,讓你在下地獄的路上不至於無聊。你照顧的小雜種,我已經知道她在哪兒了。我也知道該去哪兒找你的巫婆葉妮芙。我的僱主不在乎她,但我跟那婊子有私人恩怨。等解決掉你,我就去找她。我會讓她後悔放那把火。哦,沒錯,她會後悔的。後悔很久,很久。」
「你不該說這些。」獵魔人感受到靈藥挑起的戰鬥衝動和腎上腺素在相互作用,他惡狠狠地笑了,「在說這話之前,你還有機會活命。現在沒了。」
獵魔人的徽章劇烈震顫,提醒他有人發動突然襲擊。他跳向一旁,閃電般拔劍出鞘,用符文覆蓋的劍身擋開並抵消掉能令人動彈不得的強勁魔法能量。裡恩斯向後退去,抬起手臂想再做些什麼,但在最後一刻,他突然吃了一驚,不再嘗試施展第二個法術,而是迅速退進小巷深處。獵魔人沒法追趕他——那四個自以為藏得很隱蔽的傢伙縱身撲向他。劍光一閃。
他們很專業。一共四人,都是老練、嫻熟、合作無間的專業人士。他們成對攻向他,兩個攻左,兩個攻右。他們兩人一組——方便掩護彼此的後背。獵魔人選擇了左邊那兩人。靈藥挑起的衝動被狂怒取代。
攻向他的頭一個惡棍右手虛晃一招,隨即閃身避開,讓身後之人刺出極具欺騙性的一劍。傑洛特轉體避開,從他們身旁掠過,劍尖劃開後面那人的枕骨、雙肩和背脊。他異常憤怒,因此下手極重。鮮血飛濺到旁邊的牆壁上。
前面那人以閃電般的速度後退,為下一對攻擊者讓出位置。那兩人從不同的方向揮劍砍來,讓對手只能擋住其中一劍,而另一劍必定會命中目標。傑洛特卻沒抬劍抵擋,而是旋身來到他們中間。為免撞到一起,他們只好打亂早已熟悉的節奏和步法。其中一人優雅如貓,做了個假動作,然後靈巧地向後跳開。但另一個就慢了。他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後退去。獵魔人一個反向轉體,利用慣性砍中對手的腰背。他很憤怒。他感覺到自己鋒利的長劍斬斷了對方的脊骨。駭人的哀號聲在小巷中迴盪。剩下兩人立刻向他攻來,狂風驟雨般的攻勢讓他只能勉強招架。他再次轉體,退出那片閃爍的劍幕。但他沒有背靠牆壁防守,而是發起了攻擊。
這一點出乎對方的意料,讓他們沒時間後退。其中一人作出反擊,獵魔人旋身避開,同時反手一劍——他只靠風聲就判明瞭對手的位置。他很憤怒。他的劍壓得很低,對準腹部。劍刃正中目標。他聽到一聲壓抑的痛呼,但沒時間回頭細看。最後一個惡棍已經攻到他的側面,用第四式揮出一劍。傑洛特在最後一刻擋住對方的劍:他站在原地,沒有轉身,而是向右使出第四式。那個惡棍利用這次格擋的衝力,半轉過身,揮出一記兇狠的斬擊。但他用力過頭了,傑洛特早已旋身避開。殺手的劍比獵魔人的劍沉重得多,劍刃劈開空氣,也帶動了殺手的身體,衝力導致他轉了個圈兒。傑洛特轉體半周,在殺手身邊極近處停下。他看到一張扭曲的臉,還有驚恐的目光。他很憤怒,長劍刺出。短促、有力且堅決的一劍,正中對手雙眼之間。
他聽到夏妮驚恐的尖叫:她在江湖騙子家門前的吊橋上,正試圖掙脫丹德里恩的手。
裡恩斯退到小巷深處,抬起雙臂,舉到身前,指間湧出一道魔法光芒。傑洛特雙手握劍,不假思索地朝他衝去。術士立刻嚇破了膽。他沒能唸完咒語,拔腿就跑,嘴裡還叫嚷著令人費解的字眼。但傑洛特明白,裡恩斯是在喊人幫忙。或者說,求人幫助。
幫助隨之趕到。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小巷,一棟屋子破敗髒汙的牆壁上,現出一道閃光的橢圓形傳送門。裡恩斯縱身朝它撲去。傑洛特也縱身一躍。他很憤怒。
託布蘭科·米舍萊呻吟著縮起身子,捂住被劈開的腹部。他感覺到鮮血從指縫間飛快湧出。弗萊維厄斯躺在不遠處,片刻前還在抽搐,此時已不再動彈。託布蘭科閉緊雙眼,又再次睜開。但蹲坐在弗萊維厄斯身旁的貓頭鷹顯然不是幻象——它並沒有消失。他又呻吟起來,轉過頭去。
有個姑娘——從聲音判斷,還是個年輕姑娘——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放開我!有人受傷了!我得過去……我是醫學系學生,丹德里恩!放開我,你聽到沒?」
「你幫不了他們。」丹德里恩用沉悶的聲音回答,「獵魔人的劍不留活口……千萬別去,也別看……求你了,夏妮,別看。」
託布蘭科感到有人跪在他身旁。他聞到香水和潮溼羽毛的味道。他聽到一個聲音,輕柔而令人安心。在那年輕姑娘惱人的尖叫和啜泣聲中,他很難聽清聲音的內容。醫學系……學生。如果那個學生正在尖叫,那跪在他身旁的人又是誰呢?託布蘭科呻吟起來。
「……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那個……狗……娘……養的,」他嘟囔道,「裡恩斯……說……只是個……普通的白痴……但……那是個……獵魔人!……去……找……找人幫……幫忙……我的……腸子……」
「安靜,孩子。冷靜點兒。沒事了。已經不痛了。不痛了,對吧?告訴我,誰讓你們來的?誰把你介紹給裡恩斯的?誰推薦他?誰讓你們蹚這攤渾水的?拜託,孩子,告訴我。然後一切都會好起來。你會好的。拜託,告訴我。」
託布蘭科嚐到嘴裡的血。但他沒力氣吐出去。他的臉頰貼著潮溼的泥土,他張開嘴,鮮血泉湧而出。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告訴我,」輕柔的聲音還在重複,「告訴我,孩子。」
託布蘭科·米舍萊,十四歲起就是職業殺手。他閉上雙眼,染血的臉龐露出微笑。然後他輕聲說出自己知道的事。
等睜開雙眼,他看到一把細長的匕首,有著小巧的鍍金握柄。
「別害怕。」刀尖觸到他的太陽穴時,輕柔的聲音說道,「不痛的。」
他的確沒感覺到疼痛。
獵魔人在術士進入傳送門前的最後一刻抓住了他。傑洛特早已丟開長劍,空出雙手,然後在飛撲中伸出雙手,抓住了裡恩斯的披風邊緣。裡恩斯失去平衡,這一拽令他身子後仰,迫使他蹣跚後退。他奮力掙扎,扯開一個個搭扣,終於掙脫了斗篷,但為時已晚。
傑洛特右手一拳打在他肩頭,迫使他轉過身,又立刻用左掌劈中他耳朵下方的脖頸。裡恩斯頭暈目眩,但沒倒下。獵魔人輕巧地一躍,揪住他,拳頭狠狠搗中他肋骨下方。術士呻吟一聲,身子癱軟下去。傑洛特抓住他緊身上衣的前襟,把他甩在地上,然後用膝蓋壓住他。裡恩斯伸出手臂,張嘴準備唸咒,傑洛特攥緊拳頭,狠狠一拳砸下,正中嘴巴。裡恩斯的嘴唇像黑醋栗一樣裂開。
「你已經收到葉妮芙的禮物,」他用沙啞的聲音說,「現在該收我的了。」
他再次揮拳。術士腦袋彈起,鮮血噴灑在獵魔人的額頭和臉頰上。傑洛特有些吃驚——自己沒感覺到任何痛楚,但在戰鬥中,他無疑也受了傷。這是他自己的血。他沒想過,也沒時間察看並處理自己的傷口。他攥緊拳頭,再次打在裡恩斯身上。他很憤怒。
「誰派你來的?你的僱主是誰?」
裡恩斯衝他噴出一口血。獵魔人又給他一拳。
「誰?」
橢圓形傳送門閃著更加明亮的光,將整個小巷照得透亮。早在徽章劇烈震顫、發出警告之前,獵魔人就感覺了到門裡湧動的魔力。
裡恩斯也察覺到門裡湧出的魔力,察覺到即將到來的援助。他尖叫掙扎,彷彿一條碩大的魚。傑洛特用雙膝緊緊壓住術士的胸口,抬起手臂,手指畫出阿爾德法印,對準彷彿正在熊熊燃燒的傳送門。這是個錯誤。
沒人走出傳送門。只有魔力放射而出,而裡恩斯接受了那股魔力。
術士伸展的指尖射出幾枚六寸長的鋼釘,伴著響亮的噼啪聲,埋進傑洛特的胸口和肩膀。能量從鋼釘上爆發出來,獵魔人在痙攣中往後一躍。衝擊格外強烈,他感覺到強烈的痛楚,甚至聽到自己牙齒碎裂的聲音。至少有兩顆。
裡恩斯試圖起身,卻又立刻跪倒在地,只好朝傳送門爬去。傑洛特艱難地喘著氣,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匕首。術士轉頭看了看,搖晃著站起身。獵魔人也步履蹣跚,但他動作更快。裡恩斯又回頭看了一眼,立刻尖叫起來。傑洛特攥緊匕首。他很憤怒。非常憤怒。
有什麼東西從背後抓住他,制伏了他,令他無法動彈。脖子上的徽章劇烈悸動,肩膀的傷口也隨之抽搐。
菲麗芭·艾哈特站在他身後約十步遠,抬起的雙臂各自放出一道暗淡的光——兩道光照在他的背脊上,彷彿兩隻發光的鐵鉗,制住了他的雙臂。他徒勞地掙扎,卻無法動彈。他眼睜睜地看著裡恩斯蹣跚走向傳送門,後者閃爍著乳白色的光輝。
裡恩斯不慌不忙地踏進傳送門的光芒,彷彿海鳥沉入水中,身影模糊,隨即消失。片刻後,傳送門消失了,讓小巷重新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重黑暗。
小巷某處傳來野貓廝打的號叫聲。傑洛特看著自己的劍刃——他正朝女術士走去,中途撿起了長劍。
「為什麼,菲麗芭?為什麼這麼做?」
女術士後退一步。她還握著匕首,片刻前,她用它刺穿了託布蘭科·米舍萊的顱骨。
「何必問這個?你很清楚答案。」
「是啊。」他說,「現在我清楚了。」
「你受傷了,傑洛特。你感覺不到疼痛,因為獵魔人的靈藥麻痺了你的痛感,但瞧瞧你的血流得多厲害。如果你冷靜下來,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傷?活見鬼,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別再靠近了。再走一步,我就只能……別再靠近我!拜託!我不想傷害你,但如果你繼續靠近……」
「菲麗芭!」丹德里恩抱著哭泣的夏妮,大喊道,「你瘋了嗎?」
「不,」獵魔人吃力地說,「她神志清醒。她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從始至終都知道自己在幹嗎。她利用了我們,背叛了我們,欺騙了……」
「冷靜點兒。」菲麗芭·艾哈特重複道,「你不明白,也用不著明白。我做了該做的事。別叫我叛徒,因為我做這事,正是為了不背叛遠遠超出你想象的偉大事業。偉大而重要的事業。成大事者必須不拘小節。該死的,傑洛特,你還站在血泊中,我們卻在東拉西扯。冷靜下來,讓夏妮好好看看你的傷。」
「她說得對!」丹德里恩大喊,「你受傷了,該死的!我們得給你包紮傷口,然後離開這兒!你們可以回頭再爭論!」
「你和你偉大的事業……」獵魔人不理吟遊詩人,只顧蹣跚著往前走,「你偉大的事業,菲麗芭,還有你的選擇,就是在受傷之人說出你想知道而我卻不知情的事之後,冷酷地捅死他。你的偉大事業就是裡恩斯,為了不讓他洩露僱主的名字,你幫他逃脫,讓他可以繼續殺人。你的偉大事業就是本不該送命的滿地屍體。抱歉,我的表達不夠準確。他們不是屍體,只是無關緊要的小節!」
「我就知道你不明白。」
「沒錯,我不明白。我永遠不會明白。但我明白這一切的目的。你們的偉大事業、你們的戰爭、你們拯救世界的努力……你們的目的能為你們的手段正名……豎起耳朵聽好了,菲麗芭。你能聽見號叫聲嗎?那是野貓為了它們的偉大事業廝打的聲音。為了獨享一堆垃圾的所有權。我不是在說笑——那邊正鮮血四溢、貓毛橫飛。那是一場戰爭。但我懶得關心這所謂的戰爭,無論是貓的還是你們的。」
「你想得倒美。」女術士嘶聲道,「這一切很快就要跟你扯上關係了——比你想象的更快。你也要面臨一場抉擇。親愛的,你與命運的糾葛比你自以為的深得多。你以為你接納的只是個孩子,是個小女孩。可你錯了。你接納的,是隨時可以點燃整個世界的火焰。我們的世界。你的、我的,還有其他人的世界。你必須做出選擇。就像我。就像特莉絲·梅利葛德。選擇吧,因為你的葉妮芙也必須選擇。葉妮芙已經做出了選擇。你的命運掌握在她手裡,獵魔人。是你親手交到那雙小手裡的。」
獵魔人的身體搖晃起來。夏妮尖叫一聲,掙脫了丹德里恩。傑洛特伸出手,示意她不要靠近。他站直身體,直視菲麗芭·艾哈特的黑色雙眸。
「我的命運,」他費力地說,「我的選擇……我告訴你,菲麗芭,我已經做出選擇了。我不會允許你們用骯髒的詭計把希瑞牽連進去。我警告你。誰敢傷害希瑞,誰就會跟躺在這兒的四個人一樣,落得同樣下場。我不打算發誓,也沒有可以發誓的物件。我只是在警告你。你指責我是個糟糕的監護人,說我不知道如何保護那個孩子。但我會保護她。盡我所能。我會殺人。我會無情地殺掉——」
「我相信你。」女術士笑道,「我相信你會的。但不是今天,傑洛特,更不是現在。因為你很快會因失血過多而昏迷。夏妮,你準備好了嗎?」
(1) 艾妮德·芬達貝與前文提到的法蘭茜絲卡是同一個人。
沒有人生來就是巫師。我們仍對基因和遺傳機制知之甚少。我們花費在相關研究上的時間和精力也太少。不幸的是,我們總在嘗試,這麼說吧,以自然的方式傳承魔法能力。我們進行了可悲的實驗,實驗「成果」在城鎮的下水道和神殿之中十分常見。我們經常遇見處於癲狂狀態的男男女女,滴著口水、大小便失禁的先知、女先知、鄉村神諭者及奇蹟施展者,由於繼承了失控的魔力,這些白痴的大腦發生了退化。
而這些弱智和白痴仍能產生後代,能力仍能遺傳,但會進一步退化。誰能預見並描述出這種退化的最終結果會是什麼樣子?
大多數巫師失去了生育能力,原因是肉體的變化和腦下垂體的機能障礙。某些巫師——尤其是女性——在操控魔力的同時,仍能維持性腺的正常功能。她們還能懷孕,也能生產——並厚顏無恥地認定這是種幸福,是上天的眷顧。但我要重複一遍:沒有人生來就是巫師。也不該有人生來就是!我明白這些道理的重要性,並在希達里斯召開的集會上回答了相關提問。我再次重申:我們每一位都要決定好,你究竟想成為什麼——是一名女術士,還是母親?
我要求所有學徒必須結紮。無一例外。
——《被毒害的源頭》,蒂莎婭·德·維瑞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