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你一件事,」愛若拉二世突然開口,她把裝麥粒的籃子放上膝蓋,「就要打仗了。公爵的僕人拿乳酪時說的。」
「打仗?」希瑞撥開額前的頭髮,「跟誰?尼弗迦德人?」
「這我沒聽到,」愛若拉二世說,「但那僕人講,公爵接到弗爾泰斯特王親自下發的命令。他下令召集部隊,現在每條路上都擠滿了士兵。哦,天哪!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如果真要打仗,」尤妮德說,「那肯定是跟尼弗迦德人。還能有誰?又來了!哦,諸神啊,太可怕了!」
「說成戰爭是不是太誇張了,愛若拉?」希瑞撒了一把穀子,讓小雞和母珍珠雞嘰嘰喳喳圍攏過來,「說不定只是對松鼠黨的又一次搜捕?」
「南尼克嬤嬤也這麼問,」愛若拉二世大聲說,「但那僕人說不是,這次跟松鼠黨沒關係。城堡和要塞都收到了儲備給養,以防有人攻城。但精靈只在森林裡打游擊,從不攻打城堡!那個僕人問神殿能不能多給些乳酪,還有別的東西,作為城堡儲備。他還要鵝毛,說需要許多鵝毛做箭用。用弓射出去的箭,明白吧?哦,諸神啊!我們要忙得不可開交了!你們等著瞧吧!我們會有幹都幹不完的活兒!」
「有些人不用。」尤妮德尖刻地說,「有些人不會弄髒小手。有些人一週只幹兩天活兒。她們沒時間幹活,據說是要學魔法。可實際上呢,她們只是在公園裡閒逛,無所事事地拿棍子抽打稻草。你知道我在說誰,對吧,希瑞?」
「希瑞肯定會參戰的。」愛若拉二世吃吃地笑,「畢竟她是騎士的女兒!她自己也是擁有寶劍的強大戰士!她要砍的東西終於從蕁麻換成人頭了!」
「不,她是個強大的巫師!」尤妮德皺起小巧的鼻子,「她會把敵人全變成田鼠。希瑞!表演幾個神奇的魔法嘛!讓你隱形,讓胡蘿蔔快點成熟,或者隨便什麼,讓這些雞自己喂自己。好啦,別逼我們求你!施個咒看看嘛!」
「魔法不是用來表演的。」希瑞生氣地說,「魔法不是集市上的把戲。」
「當然,當然。」尤妮德說,「不是用來表演的。對吧,愛若拉?聽起來就像老巫婆葉妮芙的口氣!」
「希瑞越來越像她了。」愛若拉評價道,重重地哼了一聲,「味道也跟她一樣。哈,肯定是用曼德拉草或龍涎香做的魔法香水。你用魔法香水了,希瑞?」
「沒有!我用肥皂!你們看不上眼的肥皂!」
「哦,不,」尤妮德撇撇嘴,「聽聽她說話的口氣,多尖酸啊?」
「她過去可不這樣。」愛若拉二世嘟起嘴,「自從跟那女巫混熟開始,她就漸漸變成這樣了。她倆一起吃,一起睡,形影不離。她幾乎不去神殿上課,也沒時間陪我們!」
「我們還得替她幹活兒!又是廚房又是花園!愛若拉,瞧瞧她那雙小手!像個公主!」
「世界就是這樣!」希瑞尖聲道,「有些人有腦子,所以有書看!有些人滿腦子雞毛,只配拿掃帚!」
「你也得騎著掃帚飛,不是嗎?可悲的女巫!」
「你是笨蛋!」
「你才笨!」
「不,我不笨!」
「不對,你就是笨!走,愛若拉,別管她。女術士跟我們不是一路人。」
「當然不是!」希瑞尖叫起來,把裝麥粒的籃子丟到地上,「小雞才跟你們一路!」
兩個女孩輕蔑地哼了一聲,穿過咯咯叫的家禽,走遠了。
希瑞大罵一聲,又重複一遍維瑟米爾的口頭禪,儘管她並不完全理解。她又加上幾句從亞爾潘·齊格林那兒聽來的詞,儘管其含意對她來說還是個不解之謎。她一腳踢散圍住地上麥粒的雞群,撿起籃子,倒光剩下的麥粒,做了個獵魔人的原地轉體,像擲鐵餅一樣把籃子丟過雞舍的茅草屋頂。她轉過身,朝神廟公園飛奔而去。
她步履輕盈,嫻熟地調整呼吸。每經過一棵樹,她就會做一次靈巧的轉體半周跳,用想象中的長劍劈砍,然後像訓練時那樣,閃避、佯攻。她敏捷地躍過圍牆,彎曲膝蓋,穩穩當當地落在地上。
「雅爾!」她大喊道,轉頭看向塔樓石牆上的一扇窗戶,「雅爾,你在嗎?喂!是我!」
「希瑞?」男孩探出身子,「你來這兒幹嗎?」
「我能上去找你嗎?」
「現在?呃……好吧,沒事……上來吧。」
她像一陣颶風,飛快地跑上樓梯,發現學徒正背對著門。他轉過身,手忙腳亂地整理幾下衣服,順手把桌上幾張羊皮紙塞到紙堆下面。雅爾用手指理了理頭髮,咳嗽一聲,尷尬地鞠了一躬。希瑞把大拇指塞進腰帶,甩甩淡灰色的劉海。
「大家都在說什麼戰爭,那是怎麼回事?」她急切地問,「我想知道!」
「請坐吧。」
她掃視整個房間。這兒有四張大桌子,堆滿卷軸和大部頭書籍。只有一把椅子,上面也堆滿了書。
「戰爭?」雅爾喃喃道,「對,我也聽到謠言了……你感興趣?一個女……別,拜託,別坐桌子,我剛整理好文獻……坐椅子吧。稍等一下,我把書挪開……葉妮芙女士知道你要來嗎?」
「不知道。」
「呃……南尼克嬤嬤呢?」
希瑞拉長了臉。她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十六歲的雅爾是高階女祭司的監護物件,女祭司打算讓他將來當牧師或編年史學家。他住在城裡,是市法庭的抄寫員,但他在梅里泰莉神殿待的時間更久,經常整個白天都在神殿圖書館研究、抄寫、修訂書籍和文獻,有時甚至工作一整晚。希瑞從沒聽南尼克親口說過,但大家心知肚明,高階女祭司不希望雅爾在她那些女學徒身邊轉悠。反過來也一樣。但女學徒們經常偷偷打量雅爾,然後快活地談論:這傢伙不穿裙子,卻屢屢出入於神殿,這樣下去會不會發生許多故事?希瑞對此很吃驚,因為在她眼裡,雅爾跟「有魅力的男性」半點也不沾邊。據她回憶,在辛特拉,有魅力的男子腦袋要能碰到天花板,肩膀要跟門口一樣寬,罵起人來要像矮人,怒吼起來要像水牛,無論白天黑夜,三十步開外就要散發出馬匹、汗水和啤酒的味道。對卡蘭瑟王后的女僕來說,不合以上標準的男人根本不值得為之饒舌。希瑞也見過不少截然不同的男性:睿智和藹的安格林德魯伊、高大陰鬱的索登移民,還有凱爾·莫罕的獵魔人。而雅爾跟這些男人都不一樣。他瘦得像只竹節蟲,笨手笨腳,穿著過大的衣服,身上發出墨水和灰塵的味道,下巴總有油膩膩的軟毛,但不是胡楂——其中有七八根特別長,還有大概半數長在一隻肉疣上。實際上,希瑞也不明白雅爾的塔樓為何這麼吸引她。她喜歡跟他說話。男孩很博學,她能跟他學到很多東西。不過最近,他看她時,眼裡總帶著一種古怪、茫然又甜得發膩的神情。
「好了,」她有點不耐煩了,「你到底想不想告訴我?」
「沒什麼可說的。戰爭打不起來。一切都是謠言。」
「啊哈!」她嗤之以鼻,「這麼說,公爵召集部隊只是鬧著玩?軍隊在大路上行軍只因無聊?別歪曲事實,雅爾。你經常去城裡和城堡,你肯定知道些什麼!」
「你幹嗎不問葉妮芙女士呢?」
「葉妮芙女士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希瑞憤憤地說,細想之後又改了主意。她露出親切的笑容,撲閃著眼睫毛,「哦,雅爾,拜託告訴我吧!你那麼聰明!那麼有學問,語言又那麼優美,我能聽你講上幾個鐘頭!雅爾,拜託!」
男孩臉紅了,目光也變得茫然而朦朧。希瑞悄然嘆了口氣。
「呃……」雅爾變換雙腳重心,猶豫不決地動動手臂,顯然已經不知所措,「我能告訴你什麼呢?的確,城裡有很多流言蜚語,因多爾·安格拉發生的事件而激動不安……但戰爭不會來的,這點可以肯定。你可以相信我。」
「當然可以。」她哼了一聲,「但我更想知道你如此斷言的理由。據我所知,你不是公爵議會的成員。如果你昨天加入了議會,那就告訴我吧,我會恭喜你的。」
「我研究過歷史上的和約。」雅爾漲紅了臉,「這裡頭的學問比議會里多得多。我讀了佩裡格蘭元帥的《戰爭史》、德·魯伊特公爵的《戰略論》、布羅尼伯的《瑞達尼亞勇猛騎兵之凱旋事蹟》……再加上對目前政局的瞭解,足以讓我通過類比得出結論。你知道類比是什麼嗎?」
「當然知道。」希瑞在撒謊。她彎下腰,摘掉靴帶扣裡的一根野草。
「拿過往的戰爭史,」男孩看著天花板,「比較當今的政局,那你很容易就能看出:邊疆地區的小規模事件,比如多爾·安格拉那些,通常都是偶然且無關緊要的。毫無疑問,作為魔法的研習者,你肯定很瞭解目前的政治格局吧?」
希瑞沒有回答。她一邊沉思,一邊瀏覽桌上的羊皮紙卷,又翻開那本皮革封面的大部頭看了幾頁。
「別碰那個,千萬別。」雅爾擔心地說,「那本著作很珍貴,還是孤本。」
「我又不會吃了它。」
「你的手很髒。」
「比你乾淨。喂,你這兒有地圖嗎?」
「有,不過都在箱子裡。」男孩飛快地回答,但看到希瑞拉長的臉,他嘆了口氣,從箱子裡拿出一卷羊皮紙,開始翻找。希瑞在椅子上扭動身子,晃著雙腿,繼續翻看那本書。書裡突然掉出一張紙,上面畫著個全身赤裸、留著長卷發的女子,正跟一個同樣全身赤裸的大鬍子男人抱在一起纏綿。希瑞吐了吐舌頭,拿起那張蝕刻畫顛來倒去地看,不知道哪邊才是正面。她終於發現畫上最關鍵的細節,吃吃地笑起來。雅爾夾著一捆碩大的卷軸走過來,一下子滿臉通紅,一言不發地從她手裡奪過那張蝕刻畫,藏到桌上的紙堆下面。
「十分珍貴的孤本。」她嘲笑道,「這就是你要研究的類比?裡面還有類似的畫嗎?有意思,這本書叫《治療與護理》。我很好奇,這種方法能治什麼病?」
「你認識原初符文?」男孩吃了一驚,尷尬地清清嗓子,「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她把鼻子翹得老高,「你覺得呢?我可不是隻會喂下蛋雞的女學徒。我是個……女術士。好吧,繼續。讓我看看地圖!」
他們兩個跪在地板上,雙手雙膝壓住僵硬的地圖——後者頑固地試圖再次捲起。最後希瑞用椅子腿壓住地圖一角,雅爾用一本名為《偉大國王拉多維德生平事蹟》的厚書壓住另一角。
「唔……這地圖也太亂了!完全看不懂……我們在哪兒?艾爾蘭德在哪兒?」
「在這兒,」他伸手一指,「這片土地是泰莫利亞。這兒是維吉瑪,弗爾泰斯特王的首都。這兒是龐塔爾山谷。艾爾蘭德公國在這兒。這兒……沒錯,這裡是我們的神殿。」
「這是什麼湖?周圍明明沒有湖。」
「那不是湖。是一塊墨漬……」
「哦。那這兒……這兒是辛特拉,對吧?」
「對。在河谷地區和索登的南邊。這裡流淌的是雅魯加河,匯入辛特拉那邊的海洋。不知你是否清楚,這個王國如今在尼弗迦德人的支配下……」
「我很清楚,」她攥緊拳頭,打斷他的話,「再清楚不過。尼弗迦德帝國在哪兒?地圖上看不到這個國家。你這張地圖太小放不下是嗎?找張大的來!」
「唔……」雅爾撓了撓下巴上的疣,「我沒有更大的地圖了……但我知道,尼弗迦德在南方更遠處……差不多在這兒。我想。」
「這麼遠?」希瑞盯著雅爾指著的那塊地板,吃驚地說,「他們大老遠跑到這兒來?路上還征服了其他國家?」
「嗯,沒錯。他們征服了麥提那、梅契特、那賽爾和艾賓,總之是所有阿梅爾山口以南的王國。那些國家就像辛特拉和上索登一樣,如今被尼弗迦德人稱為‘行省’。但他們沒能攻下索登、維登和布魯格。在這兒,雅魯加河邊,四大王國的聯軍擋住了他們,並在戰鬥中擊敗他們……」
「我知道,我學過歷史。」希瑞用手掌拍拍地圖,「好了,雅爾,跟我講講那場戰爭。我們膝蓋下面就是當前的政局。通過類比或隨便什麼方法,得出你的結論吧。我洗耳恭聽。」
男孩漲紅了臉,用鵝毛筆尖指著對應的地區,開始解釋。
「眼下,我們和尼弗迦德帝國控制的南方之間有一條邊界,如你所見,就是雅魯加河,一道難以逾越的天險。河面罕有凍結之時,一到雨季還會洪水氾濫,河面有將近一里寬。而在這部分河段,兩岸則是瑪哈坎山脈險峻的山崖……」
「就是矮人和侏儒住的地方?」
「沒錯。因此要橫渡雅魯加河,只能從下游河段的索登,及中游河段的多爾·安格拉山谷……」
「而那起……事件……就發生在多爾·安格拉?」
「等等。我剛剛解釋了,目前沒有任何軍隊能橫渡雅魯加河。這兩座可以過河的山谷邊,幾個世紀以來都有重兵把守,既有我們,也有尼弗迦德人。看看地圖。看上面有多少要塞。你看,這兒是維登,這兒是布魯格,這兒是史凱利格群島……」
「這兒呢?這是哪兒?這塊很大的白色標記?」
雅爾湊近些。她能感覺到他膝蓋的溫暖。
「布洛克萊昂森林。」他說,「那兒是禁區。森林樹精的王國。布洛克萊昂森林也會保護我們的側翼。樹精不準任何人通行,無論是尼弗迦德人,還是……」
「唔,」希瑞探出身子,打量地圖,「這兒是亞甸……還有溫格堡……雅爾!你給我停下!」
男孩忙將嘴唇遠離她的頭髮,臉紅得好比甜菜根。
「我不希望你對我做這種事!」
「希瑞,我……」
「我來找你是為正經事。是女術士來請教學者。」她的語氣冰冷而莊嚴,是她跟葉妮芙學來的,「所以,請端正你的舉止!」
「學者」的臉更紅了,臉上傻乎乎的表情讓「女術士」忍不住想大笑。他朝地圖彎下腰。
「從你的政局裡,」她續道,「我看不出你是怎麼得出那個結論的。你一直跟我講雅魯加河如何難以逾越,可尼弗迦德人成功渡過一次河。現在阻止他們進攻的又是什麼?」
「那時,」雅爾咳嗽一聲,擦擦突然冒出額頭的汗珠,「跟他們對抗的只有布魯格、索登和泰莫利亞。而現在,我們結成同盟,就像索登戰役時一樣。四大王國:泰莫利亞、瑞達尼亞、亞甸、科德溫……」
「科德溫!」希瑞自豪地說,「是啊,我知道那同盟是什麼樣。科德溫國王亨賽特秘密為亞甸國王德馬維提供了一批援助物資。物資裝在桶裡。但其實亨賽特懷疑有人叛變,所以桶裡裝的都是石頭,這是個陷阱……」
她突然想起,傑洛特不准她提及科德溫發生的事,連忙住口。雅爾懷疑地看著她。
「真的?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佩利坎元帥的書裡讀到的。」她哼了一聲,「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告訴我,多爾·安格拉發生了什麼。不對,先告訴我,它在哪兒?」
「在這兒。多爾·安格拉是道寬闊的山谷,從南方經由它可以直達萊里亞與利維亞聯合王國,直達亞甸,以及更遠的多爾·佈雷坦納和科德溫……再經過龐塔爾山谷,就能抵達我們這兒,還有泰莫利亞。」
「那兒發生了什麼?」
「表面看是武裝衝突。我所知不多,但聽說發生在城堡邊上。」
「如果發生衝突,」希瑞皺起眉頭,「那戰爭也快來了!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兒不是第一次發生衝突了。」雅爾解釋道,但女孩看得出,他已經越來越沒信心了,「在邊境,這類事件層出不窮,而且無關緊要。」
「為什麼呢?」
「因為雙方兵力相當。我們和尼弗迦德人都不會有什麼大動作。雙方也不會給對手留下口實……」
「留下什麼?」
「就是開戰的理由。明白嗎?所以多爾·安格拉的武裝衝突只是意外,多半是有強盜襲擊,或跟走私者的交火……不可能有正規軍參與,我們和尼弗迦德人都不會……因為這會成為宣戰的口實……」
「啊哈。雅爾,告訴我……」
她突然住口,抬起頭,手指飛快地揉了揉太陽穴,然後皺起眉頭。
「我得走了。」她說,「葉妮芙女士在叫我。」
「你能聽見她叫你?」男孩好奇地問,「隔那麼遠?怎麼……」
「我得走了。」她重複道,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聽著,雅爾。我要跟葉妮芙女士出去辦些重要的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我得提醒你,這是機密,只有巫師才能知道,所以別問我任何問題。」
雅爾也站起身,正正衣服,雙手卻不知該怎麼放才好。他的眼神呆滯得令人厭惡。
「希瑞……」
「什麼?」
「我……我……」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她不耐煩地說,用翡翠色的大眼睛回瞪著他,「顯然你自己也不知道。我要走了。保重,雅爾。」
「再見……希瑞。一路平安。我會……想你的……」
希瑞嘆了口氣。
「我來了,葉妮芙女士!」
她像投石機的石彈一樣衝進房間,房門砰的一聲撞到牆上。一把凳子原本會絆倒她,卻被她敏捷地一躍而過。她在空中優雅地轉體半周,假裝揮出一劍,這把戲成功地把她自己逗笑了。儘管跑得很快,她卻一口氣都沒喘,呼吸平穩又安靜。她早就學會了完美地掌控呼吸。
「我來了!」她又喊一聲。
「終於來了。脫衣服,進澡盆。快。」
女術士沒回頭,也沒在桌邊轉身,只是看著鏡子裡的希瑞。她緩緩地梳著潮溼的黑色捲髮,後者在梳子的壓力下拉直,又迅速恢復成富有光澤的大波浪。
女孩飛快地解開靴帶,把靴子踢到一旁,脫光衣服,嘩啦一聲跳進澡盆。她抓起肥皂,精神飽滿地擦洗著手臂。
葉妮芙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盯著窗戶,把玩手裡的梳子。希瑞哼哧一聲,吐出幾口口水,因為肥皂沫鑽進了她的嘴。她思緒徜徉:有沒有一種咒語,可以不用水和肥皂,也不必浪費時間就能洗澡?
女術士把梳子放到一旁,一邊沉思一邊看著窗外成群的烏鴉和渡鴉:它們難聽地嘎嘎叫著,朝東方飛去。在梳妝檯上,在鏡子和數量驚人的護膚品旁邊,放著幾封信。希瑞知道葉妮芙早就在等這些信,而她們離開神殿的日子也取決於什麼時候收到信。儘管希瑞跟雅爾說了那些話,但女孩並不知道她們要去哪兒,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離開。不過那些信……
她假裝用左手拍水,右手偷偷打個手勢,集中精神,雙眼盯著那些信,放出一股魔力。
「你好大膽子。」葉妮芙頭也不回地說。
「我以為……」她清了清嗓子,「會有傑洛特寄來的……」
「如果有,我早就給你看了。」女術士在椅子裡轉身面對她,「你還要洗多久?」
「已經洗完了。」
「那就請出來吧。」
希瑞照做。葉妮芙微微一笑。
「喲!」她說,「你已經告別童年了。該發育的部位也發育了。把手放下,我對你的胳膊肘不感興趣。好了,好了,別臉紅,別忸怩。這是你自己的身體,是這世上再自然不過的東西。事實上,你的發育也很自然。如果你的命運不是現在這樣……如果不是那場戰爭,你早該成為某個公爵或王子的老婆了。你明白的,對吧?我們就你的性別詳談過多次,足以讓你明白你已經長成女人了。可惜只是身體方面。你肯定沒忘我們談過什麼吧?」
「嗯,我沒忘。」
「那你去雅爾那兒時,記憶也沒出問題嘍?」
希瑞垂低目光,但只是片刻。葉妮芙沒有笑。
「擦乾淨,過來。」她冷冷地說,「拜託,別把水濺出來。」
希瑞裹著毛巾,坐在女術士面前的小凳子上。葉妮芙梳理女孩的頭髮,不時用剪刀剪去一撮不聽話的頭髮。
「你生我的氣嗎?」女孩猶豫地問,「因為……因為我去了塔樓?」
「沒。但南尼克不會喜歡,你知道的。」
「可我沒有……我一點也不在乎雅爾。」希瑞有點臉紅,「我只是……」
「沒錯,」女術士喃喃道,「你只是去看看他。但我提醒你,別裝小孩了,你已經是個大人了。那男孩一見到你就語無倫次、口水橫流。你看不見?」
「那又不是我的錯!我能怎麼做?」
葉妮芙停下給希瑞梳頭的手,用紫羅蘭色的深邃眸子打量著她。「最起碼,別玩弄他。」
「我沒玩弄他!我只跟他聊聊天!」
「我希望,」女術士拿起剪刀,又剪掉一撮怎麼也不肯聽話的頭髮,「跟他聊天時,你還記得我的要求。」
「我記得,記得!」
「他的頭腦很聰明。哪怕一兩句不經意的閒話,也有可能讓他發現線索,知道他不該知道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是誰,絕對不能。」
「我記得。」希瑞重複一遍,「我沒跟任何人提過一個字,這點你放心。告訴我,這就是我們突然離開的原因嗎?你擔心有人發現我在這兒?是因為這個嗎?」
「不。因為另一些理由。」
「因為……要打仗了?所有人都在談論戰爭!所有人,葉妮芙女士。」
「的確。」女術士冷冷地確認,剪刀從希瑞耳朵上方掠過,「戰爭的話題沒完沒了,永無休止。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人們都會談論戰爭,將來也一樣。而且不是沒有理由,因為戰爭永遠不會徹底結束。低頭。」
「雅爾說……我們不會跟尼弗迦德人開戰。他提到什麼類比……還給我看了地圖。我現在腦子亂糟糟的。我不知道什麼是類比,也許只有特別聰明的人才會懂……雅爾常讀很多難懂的書,他無所不知,可我覺得……」
「覺得什麼?我開始好奇了,希瑞。」
「在當時的……辛特拉……葉妮芙女士,我外婆比雅爾聰明多了。伊斯特國王也很聰明。他經常出海,見多識廣,連獨角鯨和大海蛇都見過。我敢打賭,他肯定知道什麼叫類比。但那又怎麼樣?尼弗迦德人突然出現……」
希瑞抬起頭,話語哽咽。葉妮芙把她摟進懷裡,緊緊抱住。
「太不幸了。」她輕聲說道,「太不幸了。你說得對,我的醜丫頭。如果參考歷史並得出結論的能力真能受到重視,我們早就忘了戰爭是個什麼東西。但渴望戰爭之人,絕不會因過去的教訓和前人的經驗而罷手,將來也不會。」
「這麼說……是真的?真要打仗了?所以我們要離開?」
「先不談這個。現在還不用操心。」
希瑞吸了吸鼻子。
「我見識過戰爭,」希瑞輕聲道,「不想再見識一場。永遠不想。我不想再孤單一人。我不想擔驚受怕。我不想再像當時一樣失去一切。我不想失去傑洛特……還有你,葉妮芙女士。我不想失去你。我想陪著你,還有他。永遠。」
「你會的。」女術士聲音微顫,「我也會陪著你,希瑞。永遠。我保證。」
希瑞又吸吸鼻子。葉妮芙輕咳一聲,放下剪刀和梳子,站起身,走向窗戶。飛往群山的渡鴉仍在嘎嘎亂叫。
「我剛到這兒時,」女術士突然用平時那悅耳而略帶諷刺的語氣說,「我們初次見面時……你並不喜歡我。」
希瑞沉默不語。我們的初次見面,她心想,我還記得。我跟其他女孩在石窟裡,赫羅斯維莎教我們識別植物和藥草。愛若拉一世跑進來,在赫羅斯維莎耳邊嘀咕一句。女祭司厭惡地皺起眉頭。愛若拉一世朝我走來,臉上帶著奇怪的表情。「打起精神,希瑞。」她說,「快去食堂,南尼克嬤嬤找你。有人來了。」
古怪而意味深長的目光。興奮的眼神。還有竊竊私語。葉妮芙。「女術士葉妮芙。快點,希瑞,快。南尼克嬤嬤在等你。女術士也在等你。」
我一眼就認出了她,希瑞心想。因為我見過她。我在前一晚見過她。在我夢裡。
她。
那時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在我的夢裡,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我。我在她身後的黑暗裡,看到一扇關閉的門……
希瑞嘆了口氣。葉妮芙轉過身,脖子上的黑曜石星星閃爍出一千種光華。
「你說得對。」女孩嚴肅地承認,直視女術士紫羅蘭色的雙眼,「我當時並不喜歡你。」
「希瑞,」南尼克說,「走近點兒。這位是溫格堡的葉妮芙女士,一位魔法大師。別害怕,葉妮芙女士知道你是誰,你可以相信她。」
女孩鞠了一躬,十指交扣,擺出畢恭畢敬的姿勢。女術士走上前,黑色長裙沙沙作響。她捏住希瑞的下巴,用力抬起她的頭,轉向左又轉向右。女孩只覺一股憤怒和抗拒的情緒在心頭湧起——她不習慣被人這麼對待。同時,她又感到一陣嫉妒。葉妮芙真美。與希瑞每日得見的纖細、蒼白且清秀的女祭司及女學徒相比,這位女術士散發出一股清晰的、甚至是刻意展現出來的魅力,每個細節都經過強調和凸顯。她灑落在肩頭的黑色長髮富有光澤,反射著孔雀羽毛般的光芒,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蜷曲起伏。希瑞突然覺得羞愧,為自己擦破的手肘、開裂的手掌皮膚、破損的指甲、發黏的淡灰色頭髮而羞愧。突然間,她無比渴望擁有葉妮芙的一切——裸露的美麗脖頸,上面繫著一條可愛的黑絲絨緞帶,緞帶上有塊可愛的星形裝飾。炭筆塗黑的整齊眉毛、長長的眼睫毛、自豪的嘴唇,還有隨著呼吸上下起伏、包裹在黑色布料和白色蕾絲裡的高挺雙峰……
「這位就是著名的意外之子?」女術士略微撇撇嘴,「看著我的眼睛,孩子。」
希瑞突然渾身發抖,聳起雙肩。不,她並不嫉妒葉妮芙的眼睛——她不想擁有那雙眼睛,甚至不願與之對視。那對眸子呈紫羅蘭色,深邃有如無底之湖,透著詭異的光澤,冷漠而兇惡,十分嚇人。
女術士轉過頭,看著身材壯實的高階女祭司,頸上的星星反射著照進食堂窗戶的陽光。
「是的,南尼克。」她說,「毫無疑問。只要看著這雙綠眼睛,就能知道她藏著什麼秘密。高高的額頭、整齊的眉弓、雙眼間距大得迷人。小鼻子、細手指、罕見的髮色。顯然她有精靈血統,雖然所佔比例並不大。她的祖父或祖母應該是個精靈。我沒猜錯吧?」
「我不瞭解她的家譜。」高階女祭司平靜地回答,「我不感興趣。」
「以她的年齡,個子還挺高。」女術士說道,繼續審視希瑞的雙眼。憤怒和惱火在女孩心中翻湧,她奮力壓住強烈的衝動:她想挑釁地尖叫,叫到聲嘶力竭,她想跺跺腳,然後跑到公園去,一路故意碰倒桌上的花瓶,再摔門而去,把天花板的灰泥都震落下來。
「發育也不錯。」葉妮芙的雙眼仍未離開她,「她小時候得過傳染病嗎?哈,當然,你沒問過。她來這兒以後生過病嗎?」
「沒有。」
「偏頭痛呢?頭暈?有沒有風寒的徵兆?或者痛經?」
「沒有。除了做夢。」
「我知道。」葉妮芙拂開臉頰上的頭髮,「他在信裡提到了。從信中看,他們在凱爾·莫罕沒對她做過那些……試驗。這一點看來是真的。」
「是真的。他們只給她服用過天然激發劑。」
「激發劑沒有天然的!」女術士抬高嗓門,「從來沒有!正是他們的激發劑加劇了她的症狀……見鬼,沒想到他竟然這麼不負責!」
「冷靜。」南尼克冷冷地看著她,目光裡突然敬意全無,「我說過,成分是天然的,而且很安全。請原諒,親愛的,但這方面我比你權威得多。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他人的權威,但這事我必須實話實說。當然,這個話題還是到此為止吧。」
「如你所願。」葉妮芙抿起嘴唇,「好了,來吧,孩子。我們沒多少時間。再浪費可就是罪過了。」
希瑞幾乎壓抑不住雙手的顫抖。她用力嚥了口口水,詢問地看向南尼克。高階女祭司表情嚴肅,似乎帶著悲傷。面對希瑞不言而明的疑問,女祭司的回答只是一個虛偽到令人不快的微笑。
「你要跟葉妮芙女士一起住。」她說,「她會暫時照看你。」
希瑞低下頭,咬緊牙關。
「你一定很困惑,」南尼克續道,「為什麼一位魔法大師突然要照顧你。但你是個通情達理的女孩,希瑞,你能猜到原因。你從祖先那裡繼承了一些……特質。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做過那些夢之後,夜裡在宿舍引發騷動之後,你經常來找我。我沒法幫你,但葉妮芙女士……」
「葉妮芙女士,」女術士插嘴道,「會鼎力相助。走吧,孩子。」
「去吧。」南尼克點點頭,想讓自己的笑容顯得更自然,可惜只是徒勞,「去吧,孩子。記住,能讓葉妮芙女士照看你,可是件了不起的事。別讓神殿和我們這些導師蒙羞。要聽話。」
我今晚就逃跑,希瑞拿定主意。回凱爾·莫罕。我會去馬廄偷一匹馬,他們以後再也見不到我了。我會逃得遠遠的!
「你當然會。」女術士壓低聲音說。
「抱歉?」女祭司抬起頭,「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葉妮芙笑道,「你聽錯了。看看這個孩子,南尼克。她兇得像只貓,眼裡能迸出火星,再等一會兒就要嘶嘶叫了。要是真是貓的話,她這會兒耳朵都要貼上頭皮了。獵魔人女孩!我得把她牢牢抓在手裡,銼掉她的爪子。」
「體諒她吧,」女祭司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請對她多些仁慈和體諒。她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這話什麼意思?」
「她不是你的競爭對手,葉妮芙。」
有那麼一會兒,女術士和女祭司面對面,彼此打量。希瑞覺得連空氣都在顫抖,某種陌生而可怕的力量在她們中間增長。但這局面只持續了幾分之一秒,力量隨即消失。葉妮芙大笑起來,笑聲愉快而甜美。
「我都忘了,」她說,「你一直站在他那邊,對吧,南尼克?你一直替他操心。就像他未曾謀面的母親。」
「而你永遠站在他的對立面,」女祭司露出微笑,「一如既往,將強烈的情感施加給他。你還奮力為自己辯護,只為給這情感換個名字。」
希瑞又一次感到憤怒在心中湧起,怨恨和叛逆讓她的太陽穴狂跳不止。她想起來了,她曾無數次——在各種情況下——聽過這個名字。葉妮芙!這是個會引發不安,象徵某種邪惡秘密的名字。她能猜到那是什麼秘密。
她們當著我的面,毫無顧忌地談論這些,她心裡想著,雙手因憤怒而顫抖。她們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完全忽視我。好像我還是個孩子。她們當著我的面談論傑洛特。她們本不該這麼做,因為我……我是……
我是誰呢?
「一如既往,南尼克,你自己的消遣,」女術士反駁道,「不也是分析他人的情感、然後按自己喜歡的方式去解讀嗎?」
「外加干涉別人的私事?」
「我不想這麼說。」葉妮芙甩甩黑色的長髮,她的頭髮閃爍微光,像蛇一樣盤卷扭動,「我要多謝你為我促成這事。還是換個話題吧,當前這個太蠢了——還會讓我們的年輕學徒顏面無光。你要我體諒……我會的。不過仁慈嘛……這點恐怕就有問題了,因為眾所周知,我不具備那種情感。但我們可以想辦法。是不是啊,意外之子?」
她衝希瑞微笑。儘管憤怒又惱火,希瑞還是不由自主地回以笑容。因為女術士的微笑意外地友善、親切而又真誠。而且,非常非常美麗。
神殿牆邊有叢蜀葵。葉妮芙說話時,希瑞故意轉過身去,裝作全神貫注看著一隻黃蜂在蜀葵叢中飛舞。
「都沒人問過我。」她嘟囔道。
「沒人問你什麼?」
希瑞轉體半周,狠狠一拳打向蜀葵。黃蜂憤怒而兇狠地嗡嗡叫著,飛走了。
「沒人問我想不想讓你教!」
葉妮芙雙手叉腰,眼中精光閃現。
「真巧啊。」她嘶聲道,「想想看——也沒人問過我想不想教。不過,這跟想不想沒關係。我從不收學徒,你也不例外。只是有人要我檢視你的狀況,調查你體內的那股力量,確認它會給你帶來什麼危害。我得說,我答應得相當勉強。」
「可我還沒同意呢!」
女術士抬起手,打個手勢。希瑞突然太陽穴直跳,耳朵裡嗡嗡作響,那聲音像是吞口水,但要響亮得多。她感到昏昏欲睡,還有種無法抗拒的虛弱感。疲憊讓她脖子僵硬,雙膝發軟。
葉妮芙垂下手,那種感覺立刻消失了。
「仔細聽好我的話,意外之子。」她說,「我隨手就能對你施法,催眠你,或讓你陷入恍惚。我可以麻痺你的身體,強迫你喝下藥劑,然後剝光你的衣服,把你放到桌上檢查幾個鐘頭,中間還能抽空休息、吃飯,而你只能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連眼珠子都動不了。對付鼻涕小鬼,我會這麼做的。但我不想這麼對你,因為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個聰明又驕傲的女孩,很有個性。我不想讓你或我自己丟臉。我不能愧對傑洛特。因為正是他求我檢視你的能力,好幫你應付那種能力。」
「他求你?為什麼?他連一個字都沒對我講!他沒問過我……」
「別總說同樣的話。」女術士打斷她,「沒人問你的意見,沒人費心確認你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喜歡唱反調,頑固又長不大——還不是因為你給人留下了這個印象,所以他們才懶得問你?但我會遷就地問你一個問題:你願意接受檢查嗎?」
「檢查什麼?要做什麼測試?為什麼要做……」
「我已經解釋過了。如果你還不明白,那就太糟了。我不打算改善你的理解力,或幫你增強智力。不管你是聰明女孩還是蠢女孩,對檢查都沒影響。」
「我不蠢!我什麼都懂!」
「這可再好不過。」
「但我不是當女術士的料!我沒有一丁點兒魔法能力!我不可能、也不願意當個女術士!我命中註定是傑洛特的……我命中註定要當個獵魔人!我只是來這兒暫待一段時間!很快還要回凱爾·莫罕……」
「你一直盯著我的領口。」葉妮芙冷冷地說,眯起紫羅蘭色的雙眼,「你是看到了不尋常的東西,還是單純出於嫉妒?」
「那顆星星……」希瑞嘟囔道,「是用什麼做的?那些寶石移動和發光的樣子好奇怪……」
「它們在脈動。」女術士笑著說,「是嵌在黑曜石裡的活化鑽石。你想靠近點兒看看嗎?想摸摸嗎?」
「想……不,不想!」希瑞後退幾步,憤怒地搖搖頭,試圖擺脫葉妮芙身上那股淡淡的丁香和醋栗的味道。「我不想。我幹嗎要看?我對它不感興趣!一點也不!我是個獵魔人!我沒有任何魔法能力!我不是做女術士的料,這很明顯,因為我是……總之……」
女術士坐在牆邊一張石制長椅上,專心看著自己的指甲。
「……總之,」希瑞總結道,「我得考慮一下。」
「過來。坐我旁邊。」
她聽話地照辦。
「我得花點時間考慮。」希瑞猶豫不決地說。
「說得對。」葉妮芙點點頭,依然盯著手指甲,「這很重要。需要再三考慮。」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兒。在公園裡閒逛的女學徒投來好奇的目光。她們交頭接耳,不時笑出聲來。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考慮得怎麼樣?」
希瑞跳了起來,噴著鼻息,跺了跺腳。
「我……我……」她大口喘氣,憤怒得難以呼吸,「你在取笑我嗎?我需要時間!我需要時間思考!更多時間!一整天……加一整晚!」
葉妮芙看著她的雙眼,希瑞不由發起抖來。
「常言道,」女術士緩緩地說,「想破頭不如睡一覺。不過對你來說,意外之子,睡眠只會帶來另一場噩夢。你會在痛苦中尖叫著醒來,發現自己全身是汗。你會再次感到畏懼,畏懼見過的事,畏懼記不起來的事。那晚剩下的時間,你不會再入睡,只剩恐懼,直到黎明到來。」
女孩顫抖著低下了頭。
「意外之子,」葉妮芙的語氣稍稍改變了些,「相信我吧。」
女術士的肩頭很溫暖,黑色絲絨衣裙柔軟而順滑,丁香和醋栗的味道也令人陶醉。她的擁抱令人安心而放鬆,平息了希瑞的激動、憤怒和抗拒。
「你會接受測試的,意外之子。」
「我會。」希瑞回答。但她知道,自己其實不必回答。葉妮芙也不是在提問。
「我已經糊塗了。」希瑞說,「你先是說我有魔法能力,因為我做了那些夢。可你又想做測試和檢查……到底怎麼回事?我到底有沒有魔法能力?」
「測試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測試,又是測試。」她拉長了臉,「我告訴你,我真沒什麼能力。如果有,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嗎?好吧……如果我碰巧真有魔法能力,然後怎樣?」
「有兩種可能性。」女術士冷冷地說,開啟窗戶,「要麼我必須設法消除你的能力,要麼你必須學會控制它。如果你有天賦,又願意學,我可以教你些基礎的魔法知識。」
「‘基礎’是什麼意思?」
「就是最簡單的。」
她們坐在圖書館旁邊閒置的大房間裡,這是南尼克給女術士安排的住處。希瑞知道,這個房間通常給客人用。她還知道,傑洛特探訪神殿時也會住在這兒。
「你真想教我嗎?」希瑞坐在床上,手摸鴨絨被的錦緞被面,「你真要帶我離開這兒?可我不想跟你走!」
「那我就獨自離開。」葉妮芙冷冷地說,解開行李袋,「而且我保證,我不會想你的。我已經說過了,除非你願意,否則我什麼都不會教。如果真要教,在這兒就可以。」
「那你打算……教我多久?」
「你想多久就多久。」女術士身子前傾,開啟五斗櫥,取出一隻老舊的皮革包、一條腰帶、兩隻毛坯內襯的靴子,還有個裝在柳條籃裡的大黏土瓶。希瑞聽到她低聲笑罵一句,又把那些東西放回五斗櫥。她猜到了它們的所有者。那個把東西留在這兒的人。
「我想多久就多久?什麼意思?」希瑞問,「如果我厭倦了,或者不喜歡……」
「那就結束。你只要告訴我就好,或者表現給我看。」
「表現給你看?怎麼表現?」
「如果你答應學,我會要求你絕對服從。重複一遍:絕對服從!如果你厭倦了,只要不服從就夠了。你的課程會立刻中止。我說得夠清楚嗎?」
希瑞點點頭,用綠色的眸子悄悄看了女術士一眼。
「另外,」葉妮芙一邊說,一邊取出她的行李,「我還要求你絕對真誠。你不能向我隱瞞任何事。任何事!如果覺得課程上夠了,你只要撒謊、偽裝、弄虛作假或言不由衷就行了。如果我問你什麼,你卻沒據實回答,這也意味著課程結束。你明白嗎?」
「明白。」希瑞喃喃道,「那,這種……真誠……是雙向的嗎?我也能……問你問題嗎?」
葉妮芙看著她,嘴唇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當然。」她過了一會兒才回答,「這點毫無疑問。這將是我給你知識和保護的基礎。真誠是雙向的。你也可以問我問題。什麼時候都行。我會回答,真誠地回答。」
「什麼問題都可以?」
「都可以。」
「現在就能問?」
「對。現在也行。」
「葉妮芙女士,你跟傑洛特是什麼關係?」
話才出口,希瑞便為自己的魯莽感到提心吊膽。之後的沉默更叫她不寒而慄。
女術士緩緩朝她走來,雙手按在她肩頭,近距離看著她的雙眼——直視她的雙眼。
「渴望。」她嚴肅地回答,「悔恨。希望。還有恐懼。沒錯,我相信沒遺漏什麼。好了,可以開始測試了,你這綠眼睛的小毒蛇。看看你是不是這塊料。在你提問之後,我對答案又多了幾分信心。開始吧,我的醜丫頭。」
希瑞生氣了。
「幹嗎這麼叫我?」
葉妮芙的唇角露出微笑。
「我答應過,要真誠。」
希瑞惱火地坐直身子,在硬木椅上扭動幾下。她已經坐了幾個鐘頭,背痛得要命。
「不會有結果的!」她大吼道,在桌上擦拭沾滿炭灰的手指,「做了這麼多測試,還是……什麼結果都沒有!我不是當女術士的料!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可你不聽我的!你根本聽不進去!」
葉妮芙揚起眉毛。
「你說我不聽你的?這可有意思了。別人對我說的每句話,我都會專心聆聽並牢記在心。前提是那句話至少得有一丁點兒意義。」
「你總嘲笑我。」希瑞咬著牙,「可我只想告訴你……好吧,關於那些能力。你要知道,在凱爾·莫罕,在群山裡……我連最簡單的獵魔人法印都施展不出。一個都不行!」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但這說明不了什麼。」
「怎麼會?對了……還不止如此!」
「我洗耳恭聽。」
「我不是這塊料。你還不明白嗎?我……年紀太小。」
「我初學魔法時,年紀還沒你大。」
「但我敢說你不是……」
「丫頭,你想說什麼?別吞吞吐吐的!拜託,把話說完整。」
「因為……」希瑞低下頭,漲紅了臉,「我跟愛若拉、米爾菈、尤妮德和凱蒂吃晚飯時,她們都笑話我,說我學不會魔法,說我沒法使用魔法。因為……因為我是……是處女,意思是說……」
「我知道處女是什麼意思,不管你相不相信。」女術士打斷她,「你肯定又把這當成了惡毒的嘲諷,但我真心告訴你,這完全是胡說八道。繼續測試吧。」
「我是處女!」希瑞挑釁地重複一遍,「幹嗎還要測試?處女學不會魔法的!」
「看來沒別的法子了。」葉妮芙靠向椅背,「如果你真這麼在意,出去找個男人破身算了。但麻煩你動作快點兒。」
「你又取笑我!」
「你發現了?」女術士無力地笑笑,「恭喜,你通過了洞察力方面的初步測試。現在該做真正的測試了。集中精神。你看:這張畫上有四棵松樹,每棵都有好幾根樹枝。請在空白處畫上第五棵,讓它與前四棵相襯。」
「畫松樹實在太蠢了。」希瑞吐了吐舌頭,開始用炭筆描畫一棵略顯歪斜的樹,「而且無聊!我真不明白,松樹跟魔法有什麼關係?說嘛,葉妮芙女士!你答應回答我的問題的!」
「太不幸了。」女術士嘆了口氣,拿起那張紙,挑剔地打量希瑞的畫,「我已經後悔做出那個承諾了。松樹跟魔法有什麼關係?完全沒有。但你畫得沒錯,速度也挺快。說實話,對處女來說相當出色。」
「又在笑我!」
「不,我很少取笑人。只有特別好的理由才能讓我發笑。專心看下一頁,意外之子。這上面畫著成排的星形、圓形、十字和三角形,每一排裡每種形狀的數量都不一樣。思考,然後回答:最後一排應該有幾個星形?」
「蠢星星!」
「幾個?」
「三個!」
葉妮芙很長時間一言不發,只是盯著衣櫃雕花門上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細節。希瑞唇上的淘氣笑容漸漸退去,直至消失得無影無蹤。
「毫無疑問,」女術士緩緩地說,目光不離衣櫃,「你想知道沒有意義且愚蠢的回答會有怎樣的後果。你覺得我不會發現,因為我半點也不在乎你的答案?你錯了。或者你認為,我會因此相信你很蠢?你又錯了。如果你厭倦了測試,想要反過來測試我……那你成功了,不是嗎?總之,測試到此結束,把卷子交上來。」
「對不起,葉妮芙女士。」女孩垂下頭,「最後一行應該只有……一顆星星。我很抱歉。請別生我的氣。」
「看著我,希瑞。」
女孩吃驚地抬起目光。女術士還是頭一回叫她的名字。
「希瑞,」葉妮芙說,「你要知道,儘管從外表看不出來,但我同樣很少生氣。我沒生你的氣。不過你能道歉,說明我沒看錯你。拿好下一張測試卷。你能看到上面有五棟房子,畫出第六棟……」
「又來?我真不明白為什麼……」
「第六棟房子!」女術士的聲音變得十分嚇人,雙眼也閃現出紫色的光,「畫在空白處。拜託,別讓我再重複一遍!」
蘋果、松樹、星星、魚兒和房子之後,接下來是一幅迷宮,而她必須快速找出離開路線;然後是彎曲的線條和斑點,看起來像踩扁的蟑螂;再然後是馬賽克圖案,把她看得頭暈目眩;接著是一顆穿在細繩上的閃亮小球,她必須盯著它看上很久,而盯著它就像盯洗碗水一樣無趣,希瑞忍不住打瞌睡。出人意料的是,葉妮芙卻沒計較——幾天前,希瑞看著蟑螂斑點睡著了,結果被葉妮芙狠狠罵了一頓。
接連不斷的測試讓她脖頸和背脊痠痛,且每一天都痛得更厲害。她懷念運動和新鮮空氣。因為要真誠,她立刻把想法告訴給葉妮芙。女術士沒反對,好像她早就料到了似的。
接下來兩天裡,她們一起在公園跑步,跳過溝渠和柵欄。女祭司和女學徒看著她們,有的跟著快活地大笑,有的投來憐憫的目光。她們在環繞果園和農房的圍牆上行走,練習平衡。與凱爾·莫罕的訓練不同,跟葉妮芙練習總會伴之以理論。女術士教希瑞如何呼吸,教她如何使用肺部和隔膜。她會解釋運動的方式,告訴她肌肉和骨骼的作用,還演示怎麼休息能更好地緩解壓力、放鬆身體。
有一次休息時,希瑞在草地上伸著懶腰,盯著天空,終於問出一直困擾她的問題。「葉妮芙女士,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