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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三:精靈之血 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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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麼討厭測試嗎?」

「不是……但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當女術士的料。」

「你是。」

「你早就知道了?」

「一開始就知道。很少有人察覺到我的黑曜石星星會動。非常少。而你一眼就看出來了。」

「那測試呢?」

「結束了。我已經知道想知道的東西了。」

「但有些測試……結果不太理想。你親口說的……你真能肯定嗎?你沒弄錯?你肯定我有魔法能力?」

「我肯定。」

「可……」

「希瑞,」女術士的表情既高興又不耐煩,「從我們躺到草地上開始,我就沒用過嘴巴跟你說話。記住,這叫心靈感應。你肯定也注意到了,你我之間的交流沒有一丁點困難。」

「魔法,」葉妮芙的雙眼直視山頂之上的天空,雙手按在馬鞍橋上,「在某些人眼裡,是混沌的體現,是開啟禁忌之門的鑰匙。那扇門裡潛藏著噩夢、恐懼和難以想象的災厄。敵人等待在門後——那是毀滅性的力量,純粹而邪惡的力量,不但會消滅開門之人,還將毀滅整個世界。但想開門之人永遠都不缺,且總有一天,一定有人會犯下錯誤,因此世界的滅亡在所難免。換句話說,魔法便是混沌的武器和復仇工具。事實上,自從世界融合,人類學會魔法,世界便受到了詛咒。世界必將崩潰,人類也將滅亡。事實的確如此,希瑞。那些相信魔法即是混沌之人,他們沒說錯。」

女術士踢踢馬腹,黑色壯馬長嘶一聲,緩緩走進石楠叢。希瑞催馬跟在葉妮芙坐騎身後,儘可能跟上她的速度。長長的石楠葉碰到她們的馬鐙。

「魔法,」過了一會兒,葉妮芙續道,「在另一些人看來,卻是種藝術。偉大而卓絕的藝術,能創造出美麗而非凡的事物。魔法是隻有少數人才能擁有的天賦。至於沒有才能之人,只能滿眼羨慕和嫉妒,看著藝術家的傑作,欣賞他們完成的作品,同時心中感嘆:如果沒有這些創造,沒有這樣的天賦,世界將會多麼乏味。事實上,自從世界融合,自從少數人發現自己擁有的天賦和體內蘊含的魔力,他們便相信自己找到了藝術,相信自己受到了祝福。事實也的確如此。那些相信魔法即是藝術之人,他們也沒錯。」

沿著石楠叢再往前走,有片長長的、光禿禿的山坡,看起來像頭匍匐在地的猛獸的脊背。山坡上有塊巨石,由幾顆較小的岩石作支撐。女術士策馬朝巨石的方向走去,但講述並未停止。

「還有些人認為,魔法是種科學。想要掌控魔法,光有天資和先天能力還不夠,多年的潛心學習和艱苦研究才至關重要,忍耐力及自制力亦不可或缺。如此獲取的魔法等同於知識和學識,聰明而健全的頭腦,加上經驗、試驗和練習,便可拓展其侷限。如此獲取的魔法更意味著進步。它是耕田的犁、是織布機、是水車、是熔爐、是絞盤和滑輪。它是進步、是演化、是改變。我們跟隨它不斷地前行。向上。向著更好的世界。向著群星進發。我們在世界融合後發現了魔法,而終有一天,它會引領我們抵達群星。下馬吧,希瑞。」

葉妮芙走向巨石,手掌按住粗糙的石面,小心翼翼地拭去上面的灰塵和枯葉。

「那些相信魔法即是科學之人,」她續道,「他們也沒錯。記住這一點,希瑞。現在過來,到我身邊來。」

女孩嚥了口口水,走近些。女術士伸手摟住她。

「記住,」她重複道,「魔法是混沌、是藝術,也是科學。它是詛咒、是祝福,也是進步。一切都取決於使用魔法之人、使用的方式,還有使用的目的。而且魔法無處不在,充斥於我們周圍,觸手可及。只要伸出一隻手就夠了。看到了嗎?我伸出手。」

巨石明顯震顫起來。希瑞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地下也發出隆隆聲。石楠叢起伏不定,又被突然刮過山坡的狂風壓倒。天空驟然轉為黑色,濃雲佈滿,並以驚人的速度掠過天幕。女孩發現有雨點落到她的臉上。她眯起眼睛,看著突然劃過地平線的閃電。她不由依偎在女術士身邊,緊貼著對方散發出丁香與醋栗味道的黑色長髮。

「我們腳下延展的大地;熊熊燃燒、不曾熄滅的火焰;滋養萬物、孕育生命的流水;還有我們呼吸的空氣。只要伸出手,你就能掌控它們,令它們臣服。魔法無處不在。它在地、氣、水、火之中。它藏在世界融合後對我們關閉的大門之內。在那扇封閉的門後,魔法有時會向我們伸手,召喚我們。這些你都知道,對不對?你已經感覺到魔法的碰觸,來自門後那隻手的觸控。與之相觸令你滿心恐懼。與之相觸會讓任何人滿心恐懼。因為在我們心中,有混沌與秩序的對立,有善與惡的爭鋒。但操控魔法完全有可能,且完全有必要。這點你必須明白。你肯定會明白,希瑞。所以我才帶你來這兒,來到這塊石頭面前:它從遠古便佇立於此,佇立在魔法脈絡的交匯處。這裡有魔力的搏動。碰碰它。」

巨石在搖晃,在震顫。整座小山都隨之搖晃、震顫。

「魔法正在向你伸手,希瑞。朝著你這個非凡的女孩、意外之子、上古血脈之子、精靈血脈的後裔伸手。你是個非凡的女孩,變革和改變與你交織,毀滅和重生與你相連。接受你的宿命和命運吧。魔法在緊閉的大門後向你伸手,在命運的沙鍾裡為你攜出一粒沙。混沌也朝你伸出利爪,但它不確定你會成為它的工具,還是它前進路上的絆腳石。所以混沌向你展示的夢境充滿了不確定。混沌畏懼你,命運之子,它也希望你畏懼它。」

閃電劃破天空,繼而是漫長而沉悶的雷聲。希瑞在寒冷和恐懼中瑟瑟發抖。

「混沌無法將現實展示給你,只好為你展現未來,讓你看到將會發生之事。它希望你對未來充滿恐懼,進而害怕自身的轉變,如此一來,你的至親好友便會左右你的行動,直至徹底剝奪你的自由。這便是混沌讓你做夢的原因。現在你要做的,就是讓我看看你的夢裡有什麼。你會感到害怕,但也會忽略並掌控自己的恐懼之心。看著我的黑曜石星星,希瑞,不要移開目光!」

閃電。還有隆隆的雷聲。

「說話!我命令你!」

鮮血。葉妮芙嘴唇開裂,破碎不堪。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鮮血暴烈噴出。白色的石塊從旁掠過,而她身在飛奔的馬背上。馬匹嘶鳴,縱身躍起。山谷。深淵。尖叫。飛翔,永無止境地飛翔。深淵……

深淵底部冒出煙霧。有臺階通往下方。

va'essedeireadhaepeigean……有些事情即將結束……是什麼?

elaineblath,feainnewedd……上古血脈之子?葉妮芙的聲音彷彿從遠處傳來,恍如潮溼石牆間低沉而驚人的回聲。elaineblath……

「說話!」

紫羅蘭色的雙眼光芒乍現,在憔悴而乾癟的臉上熊熊燃燒,那張臉因苦難而發黑,被骯髒凌亂的黑髮遮蓋。黑暗。潮溼。惡臭。石牆冷得令人難以忍受。還有手腕和腳踝上冰冷的鐵……

深淵。煙霧。通向下方的臺階。她必須沿階而下。她必須這麼做,因為……因為有些事情即將結束。因為tedddeireadh,終結的時代,寒狼風雪之紀元即將到來。白霜與白光之時……

幼獅必須死!事關國家利益!

「走吧。」傑洛特說,「走下臺階。我們必須下去。必須這麼做。沒有別的方法。只能走臺階。下去吧!」

他嘴唇不動。他雙唇發青。血,到處都是血……整段臺階覆蓋著鮮血……絕不能滑倒……因為對獵魔人來說,失足即是死期……劍光閃過。尖叫。死亡。向下。走下臺階。

煙霧。火焰。瘋狂的疾馳,馬蹄聲如雷鳴。到處都是熊熊火焰。「抓緊了!抓緊,辛特拉的幼獅!」

黑馬嘶鳴,人立而起。「抓緊!」

黑馬躍起。飾有猛禽羽翼的頭盔上開著一條口子,她看到一雙閃爍而無情的眼睛。

一把闊劍反射著火光,伴著嘶嘶聲劈落。閃避,希瑞!佯攻!轉體!招架!閃避!閃避!太慢——了!

那一擊的閃光令她目不能視,令她渾身顫抖。痛楚讓她的身體麻痺了片刻,遲鈍和麻木過後,又突然以可怕的程度爆發出來。痛楚如殘忍而鋒利的尖牙,埋進她的臉頰,滲入她的身體,繼而擴散到她的脖頸、雙肩、胸口、肺部……

「希瑞!」

她的背脊和後腦靠在粗糙、冰涼而令人不快的岩石上。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坐了下來。葉妮芙跪在她身旁,溫柔但堅決地撫平她的手指,將她的手從臉頰上拿開。她的臉因痛楚而抽搐、悸動。

「媽媽……」希瑞呻吟道,「媽媽……好疼!媽媽……」

女術士摸摸她的臉。她的手冷得像冰。痛楚立刻消失了。

「我看到了……」女孩低聲說道,閉上雙眼,「我看到了在夢裡見過的東西……黑騎士……傑洛特……還有……你……我看到你了,葉妮芙女士!」

「我知道。」

「我看到你……我看到你……」

「不會有下次了。你再也不會看到那些。你不會再夢到它了。我會給你力量,幫你趕走那些噩夢。所以我才帶你來這兒,希瑞——向你演示這股力量。明天,我會把它傳授給你。」

接下來是漫長而艱苦的日子,每天都有繁重的學業和讓人精疲力竭的工作。葉妮芙很嚴格,經常可謂嚴厲,有時甚至專橫得可怕。但她從不無聊。希瑞早先上神殿學校的課程時,光是睜開眼睛就很費力了,有時直接會在課堂上睡著——南尼克、愛若拉一世、赫羅斯維莎及其他老師單調而溫柔的聲音總令她昏昏欲睡。但在葉妮芙面前,這根本不可能。不單因為女術士的音質很特別,使用的語句短促有力,更重要的因素是課程的內容。魔法課程令她激動,讓她著迷,引人入勝。

希瑞白天基本都跟葉妮芙待在一起,直到深夜才回宿舍,像木頭一樣癱在床上,立刻就能睡著。女學徒抱怨她打呼太響,想把她叫醒,但只是徒勞。

希瑞睡得很沉。

且一夜無夢。

「哦,諸神啊,」葉妮芙無奈地嘆口氣,用雙手揉亂黑髮,低下頭,「這已經很簡單了!如果你連這個動作都掌握不了,以後更難的怎麼辦?」

希瑞扭過頭,用沙啞的聲音嘟囔了句什麼,揉揉自己僵硬的手。女術士又嘆了口氣。

「再看看蝕刻畫。看看手指該怎麼伸。留心上面的說明箭頭,還有解釋具體做法的符文。」

「這張畫我都看一千遍了!我懂那些符文!vort,caelme。ys,veloe。緩緩伸向前方。迅速向下。手勢……像這樣?」

「還有小指呢?」

「如果不同時彎曲無名指,根本打不出那種手勢!」

「把手給我。」

「哎呀呀呀!」

「別這麼大聲,希瑞,不然南尼克又該跑來了,以為我在活剝你的皮,或把你丟進了油鍋。保持手指位置別動。現在換成施法手勢。轉,轉動手腕!很好。甩甩手,放鬆一下手指。重複一遍。不對,不對!知道你在幹什麼嗎?如果你真這樣施展咒語,你的手就得上一個月的夾板!你的手是木頭做的嗎?」

「我的手已經習慣握劍了!所以才這麼硬!」

「胡說八道。傑洛特用劍用了一輩子,可他的手指既靈活,又……嗯……特別溫柔。繼續,我的醜丫頭,再試一次。看到沒?想做就能做到,只要你願意嘗試。再來一次。很好。甩甩手。再來一次。很好。累了嗎?」

「有點兒……」

「讓我幫你揉揉手掌和胳膊。希瑞,幹嗎不用我給你的油膏?你的手粗得像鱷魚皮……這是什麼?戒指印,我說的對吧?我不是禁止你佩戴任何首飾嗎?」

「這是我玩陀螺時從米爾菈那兒贏來的!只戴了半天……」

「半天也夠久了。拜託,以後別再戴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不能……」

「你用不著明白。」女術士打斷希瑞,但語氣裡沒有怒意,「我要你別再佩戴這類飾物。如果真想戴,你可以往頭髮裡插枝花,或給自己編個花冠。但你不能佩戴金屬、水晶和寶石。這很重要,希瑞。等時候到了,我會解釋原因。至於眼下,相信我,照我說的做。」

「可你都戴著星星、耳環和戒指!我就不行嗎?是因為我是……處女嗎?」

「醜丫頭,」葉妮芙笑著摸摸她的頭,「你還在煩心這個?我都解釋過了,跟你是不是處女沒關係。一點都沒有。明天洗個頭吧,看起來該洗了。」

「葉妮芙女士?」

「嗯?」

「你……答應過要真誠的……那我能不能問個問題?」

「可以啊。不過看在諸神的分上,別再問處女的事了。」

希瑞咬住嘴唇,沉默良久。

「太糟糕了。」葉妮芙嘆了口氣,「算了,想問就問吧。」

「因為,你知道的……」希瑞漲紅了臉,舔了舔嘴唇,「宿舍的女孩總在閒聊各種話題……關於五月節慶典什麼的……她們還說我是個鼻涕小鬼,因為我早該到了……葉妮芙女士,到底該怎麼做?怎麼才能知道什麼時候該……」

「……跟男人上床?」

希瑞的臉更紅了。她沉默很久,終於抬起目光,點點頭。

「很容易啊。」葉妮芙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既然你開始想了,說明時候已經到了。」

「可我不想啊!」

「又不是強制性的。如果你不想,那不用做。」

「哦。」希瑞又咬住嘴唇,「還有……那個……男人……我怎麼知道誰才是合適的……」

「……上床物件?」

「嗯嗯。」

「如果你有得選,」女術士扭動嘴唇,露出一個微笑,「卻又沒什麼經驗,那你最先要評估的應該是床。」

希瑞的綠眼睛瞪得像個茶碟。

「為什麼是……床?」

「就是床。連床都沒有的人,可以立刻排除。有床的那些,床鋪骯髒邋遢的也可以排除。床鋪乾淨整潔的人中,選擇你認為最有吸引力的一個。不幸的是,這種方法並非百分之百可靠。你還是會犯下嚴重的錯誤。」

「你在說笑嗎?」

「不,不是說笑,希瑞。從明天起,你來跟我一起睡。帶上你的東西。從我聽到的內容判斷,你在宿舍的時間大都浪費在閒言碎語上了,而這些時間本應用來睡覺和休息。」

掌握了基本的手勢、動作和姿態之後,希瑞開始學習魔法及其對應的咒語。咒語要簡單些,它們用上古語寫成,而女孩早就熟練掌握了上古語,記憶起來毫不費力。練習發音時,複雜的聲調對她也不成問題。葉妮芙顯然很滿意,因此一天比一天愉快,也一天比一天耐心。課間休息時,她們閒談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並以取笑那些「老傢伙」為樂。南尼克經常來「觀摩」她們的課程和練習,因此也遭到她們私下的嘲笑:說她怒氣衝衝,趾高氣揚,像只孵蛋的老母雞,隨時想把希瑞保護在羽翼之下,讓她擺脫女術士的「嚴酷無情」和「非人課程的折磨」。

按照葉妮芙的指示,希瑞搬來跟她同住。這下不光白天,就連晚上她們也在一起。有時晚上也要學習——因為某些動作、魔法和咒語無法在陽光下演示。

女術士對女孩的進展很滿意,於是放慢了教學速度。她們有了更多閒暇時間,開始利用夜晚時光讀書,有時一起,有時各看各的。希瑞費力地讀完了斯丹莫福德的《關於魔法本質的對話》、詹巴迪斯塔的《元素之力》,還有里克特與蒙克合著的《自然魔法》。有些著作她沒法啃完,只是瀏覽了一下,比如詹·貝克爾的《隱形世界》、格蘭維爾的艾格尼絲的著作《秘中之秘》等。她還略微翻閱了書頁發黃的古籍《米爾瑟法典》、《ardaercane》,以及臭名昭著的《dhudwinmmermorc》,裡面滿是恐怖的蝕刻畫。

她還接觸了與魔法完全無關的書,比如《世界歷史》和《關於生命的論述》。神殿圖書館裡不怎麼艱深的書籍也沒遺漏。她紅著臉讀完了拉·克里亞米侯爵的《嬉戲》、安妮·蒂勒的《國王的女士們》。她讀了著名吟遊詩人丹德里恩的詩歌集《愛的困境》和《月亮時代》,還為艾希·達文細膩而充滿神秘感的歌謠落淚——她的作品收錄在一本小冊子裡,裝訂十分精美,標題是《藍珍珠》。

她經常利用自己的特權提問,也會得到回答。然而最近,她受到的詢問越來越多了。一開始,她的命運、她在辛特拉的童年,還有後來在戰爭中的遭遇,葉妮芙似乎完全不感興趣。但到後來,葉妮芙的問題越來越具體。希瑞只能不情不願地回答,因為女術士每提出一個問題,都會開啟一扇她向自己發誓絕不開啟、永遠鎖閉的記憶之門。自從在索登遇見傑洛特,她便相信自己開始了「另一段人生」,而原本的人生——在辛特拉的人生——將無可避免地消失。凱爾·莫罕的獵魔人從沒問過她任何事。來神殿之前,傑洛特也曾警告她,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她過去的身份。當然了,南尼克知道一切,但她向其他女祭司和女學徒保證,希瑞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孩子,是騎士和農婦的私生女,無論在父親的城堡還是母親的茅屋都沒有容身之處。梅里泰莉神殿的半數女學徒都是類似的出身。

現在葉妮芙也知道她的秘密。她是「可信」之人。葉妮芙問起她的過去,問起辛特拉。

「你是怎麼逃出城的,希瑞?怎麼躲過尼弗迦德人的?」

希瑞不記得了。一切都支離破碎,籠罩在昏暗與煙霧之中。她記得敵方攻城,記得與外婆卡蘭瑟王后道別。她記得辛特拉雌獅重傷垂死,貴族和騎士們只好把她從王后床邊強行拖走。她記得自己在燃燒的街巷間瘋狂逃亡,記得血腥的戰鬥和倒地的戰馬。她記得頭盔飾有猛禽羽翼的黑騎士。

但只有這些。

「我不記得了。我真不記得了,葉妮芙女士。」

葉妮芙沒有追問。她開始問別的問題,語氣溫柔,提問方式也很巧妙,讓希瑞越來越放鬆。最後,希瑞不再等待提問,而是自己主動講起她在辛特拉和史凱利格群島的童年。講述她如何瞭解到意外律,如何得知命運將她交給了利維亞的傑洛特、那位白髮獵魔人。她講述那場戰爭、在河谷地區森林裡的流浪、在安格林的德魯伊陪伴下度過的日子,還有鄉間的時光。她講述傑洛特如何找到她,把她帶去獵魔人的要塞凱爾·莫罕,為她的人生開啟了新的篇章。

有天晚上,她向女術士主動講述了她和獵魔人在布洛克萊昂森林的初次相遇,講述了那些綁架她、想強迫她留下的樹精。講述這些時,她歡快而輕鬆,還添油加醋了不少細節。

「哦!」葉妮芙聽著她的故事說,「真想看看那一幕——我是說傑洛特。我在想:在布洛克萊昂森林,當他發現命運為他準備的意外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他發現你的身份時,表情一定很有趣!」

希瑞吃吃地笑起來,翡翠色的雙眼閃著淘氣的光。

「哦,沒錯!」她哼了一聲,「那表情絕了!你想看嗎?我來表演一下。看!」

葉妮芙放聲大笑。

她的大笑,希瑞看著成群的黑鳥飛向東方,心裡想道,正是她的大笑,誠摯而由衷的笑聲,讓我們的心融化在一起。我們明白——她和我都明白——我們可以談論傑洛特,一起笑出聲來。突然間,我們兩個變得親近,儘管我很清楚,是傑洛特讓我們相遇,也是他將讓我們分開。人生就是這樣。

我們的笑聲讓我們更加親近。

正如兩天後發生的事。在森林裡,在小山上,她教我如何尋找……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找這些……我又忘了它們叫啥了……」

「交匯點。」葉妮芙提示道。她伸出手,摘去穿過灌木叢時粘在袖子上的芒刺,「我在教你怎麼尋找交匯點,因為在那兒可以汲取魔力。」

「我已經知道怎麼汲取魔力了!而且你說過,魔力無處不在,我們幹嗎要在叢林裡轉悠?說到底,神殿那裡就有很多魔力!」

「是啊,沒錯,那兒的魔力相當多,所以神殿才會建在那兒。也正是這個原因,在神殿裡,你汲取魔力才會那麼輕鬆。」

「我腿疼!能不能坐下歇一會兒?」

「好吧,我的醜丫頭。」

「葉妮芙女士?」

「幹嗎?」

「為什麼我們只能從地下水脈裡汲取魔力?魔法能量不是無處不在嗎?泥土裡應該也有吧?還有空氣和火?」

「確實有。」

「泥土……這兒有很多泥土,就在我們腳下。空氣也到處都是!如果想要火,只要點堆篝火,然後……」

「你力量太弱,不能從泥土裡汲取魔力。你對魔法瞭解有限,也沒法汲取空氣中的魔力。至於火,我嚴正警告你不準玩火。我已經告訴過你,無論什麼情況,不准你接觸火之魔力!」

「別嚷嚷了。我記得。」

她們默默無言,坐在一根倒下的枯樹上,聽著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聽著啄木鳥在附近敲打樹幹。希瑞飢腸轆轆,嘴巴發乾,但她知道抱怨也無濟於事。一個月前,她抱怨過,但葉妮芙卻發表了一通枯燥無味的演說,大講特講如何控制這種原始本能;再後來,女術士乾脆用輕蔑的沉默忽略她。她的抗議既得不到回應,也沒法改變結果。就像葉妮芙叫她「醜丫頭」,她再生氣也毫無意義。

女術士摘掉袖子上最後一根芒刺。她又要問我問題了,希瑞心想,我能聽見她的想法。她又要問我我不記得、也不想記起的事。不,這沒有意義。我不會回答。一切都過去了,而且沒人能回到過去。她自己也這麼說。

「跟我講講你的父母,希瑞。」

「我想不起他們了,葉妮芙女士。」

「努力想想。」

「我真不記得我爸爸了……」她屈服於命令,輕聲說道,「除了……還是什麼都不記得。我媽媽……媽媽,我記得。她有一頭長髮,有這麼長……她還總是說……我記得……不,我不記得了……」

「拜託,回憶一下。」

「我想不起來!」

「看著我的星星。」

海鷗鳴泣,從漁船間俯衝直下,啄食人們從板條箱裡倒出的穀糠和小魚。微風輕拂,戰艦降下了船帆,細雨綿綿,煙霧飄浮在棧橋上空。一艘艘辛特拉的三層划槳戰船駛入碼頭,藍色旗幟上閃爍著金色雄獅圖案。克拉茨叔叔站在她身邊,他的手——大如熊掌的巨手——按在她肩頭。克拉茨突然單膝跪倒。士兵們排列成行,用劍有節奏地敲打著盾牌。

卡蘭瑟王后,她的外祖母,沿著跳板朝他們走來。在史凱利格群島,她的正式稱呼是「阿德·蕾娜」,即至高王后。克拉茨·安·克萊特叔叔,也就是史凱利格群島伯爵,依然單膝跪地,垂著頭,用非官方、但島民更加看重的頭銜稱呼辛特拉雌獅。

「向您致敬,大君。」

「公主殿下,」卡蘭瑟看都沒看伯爵一眼,只用威嚴而冰冷的聲音說,「過來。到我這兒來,希瑞。」

外祖母的手堅定有力,像男人的手。她的戒指冷得像冰。

「伊斯特在哪兒?」

「國王陛下……」克拉茨吞吞吐吐地說,「在海上,大君。他在尋找殘骸……和屍體。自從昨天……」

「他怎能允許這種事發生?」王后吼道,「他怎能允許他們出海?克拉茨,你怎能允許?你是史凱利格伯爵!沒有你的許可,沒有一艘戰艦可以離港!克拉茨,你為什麼會同意?」

克拉茨叔叔的頭垂得更低了。

「備馬!」卡蘭瑟說,「去要塞。明天黎明我就出海。我要帶公主回辛特拉。我不允許她繼續留在這裡。至於你……你還欠我很大一筆債,克拉茨。有朝一日,我會來討還的。」

「我明白,大君。」

「就算我不向你討還,她也會的。」卡蘭瑟看著希瑞,「你會償還給她,伯爵。你知道怎麼償還。」

克拉茨·安·克萊特站起身,挺直脊背,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堅定的神情。他飛快地從劍鞘裡拔出一把式樣簡樸、沒有任何裝飾的鋼劍,挽起左衣袖,露出佈滿白色疤痕的胳膊。

「用不著這麼誇張,」王后不屑地說,「省省你的血吧。我是說有朝一日。記住!」

「aenmeglaeddyv,zvaereábloedgeas,阿德·蕾娜,lionorsaepxintra!」史凱利格群島伯爵克拉茨·安·克萊特抬起雙臂,晃晃手中的劍。士兵齊聲嘶吼,用劍敲打盾牌。

「我接受你的誓言。帶我們去要塞吧,伯爵。」

希瑞記得伊斯特國王歸來的樣子,他的表情蒼白而冷漠。王后也一言不發。她也記得那場陰鬱而可怕的宴會,群島海狼們留著大鬍子,在駭人的沉默中將自己慢慢灌醉。她記得他們的竊竊私語。「geasmuire…geasmuire!」

她還記得潑到地上的黑啤酒,記得在突然爆發的絕望、無助和憤怒中砸碎在牆上的號角。「geasmuire!帕薇塔!」

辛特拉公主帕薇塔,還有她丈夫多尼王子——希瑞的雙親——都死了。遇難了。是geasmuire——大海的詛咒——害死了他們。沒人想到他們會捲入一場暴風雨裡。一場本不該颳起的暴風雨……

希瑞轉過頭,不讓葉妮芙看到她眼中的淚水。為什麼?她心想。為什麼要問?為什麼讓我回憶這些?沒人能回到過去。我的家人都不在了。爸爸、媽媽,還有外婆,曾是阿德·蕾娜的辛特拉雌獅,都不在了。克拉茨·安·克萊特叔叔無疑也死了。我沒有親人,連我自己也變了個人。已經回不去了……

女術士沉默不語,陷入深思。

「你的夢是從那時開始的?」她突然問。

「不。」希瑞思忖道,「不是那時。還要往後。」

「那是什麼時候?」

女孩皺起鼻子。

「是夏天……就是……戰爭開始前一年……」

「啊哈。也就是說,從你在布洛克萊昂森林遇見傑洛特開始?」

她點點頭。我不會回答下一個問題了,她拿定主意。但葉妮芙什麼都沒問。她迅速起身,看著太陽。

「好了,休息夠久了,醜丫頭。天色也晚了。繼續找吧。把你的手舉在身前,放鬆,手指不要繃緊。往前走。」

「往哪兒走?什麼方向?」

「哪兒都行。」

「因為水脈無處不在?」

「差不多。你要學會在戶外尋找並識別交匯點的位置。那些地點的標誌是乾枯的樹,或者粗糙多瘤的植物,所有動物都會避開那種地方,除了貓。」

「貓?」

「貓喜歡在交匯點休息、睡覺。很多故事講過有魔力的動物,但實際上,除了龍,貓是唯一能汲取魔力的生物。只是沒人知道貓為什麼會汲取魔力,或用魔力做了什麼……怎麼了?」

「哦哦……這邊。是這個方向!我覺得那邊有東西!那棵樹後面!」

「希瑞,別胡思亂想。只有站在交匯點上方,你才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嗯……有意思。我得說了不起。你真感覺到吸引力了?」

「真的!」

「那就走吧。有意思,有意思……好了,確認它的位置。指給我看。」

「這兒!就在這兒!」

「做得好。非常好。你感覺到食指的輕微抽搐了?看到它往下彎了?記住,這就是徵兆。」

「我能汲取魔力了嗎?」

「等等,讓我確認一下。」

「葉妮芙女士?汲取魔力的原理是什麼?如果我把魔力吸到身體裡,下面剩下的也許就不夠了。這麼做真的好嗎?南尼克嬤嬤教過我們,不該沒什麼理由就拿走一切。就連樹上的櫻桃,也該給鳥兒留下一些。」

葉妮芙摟住希瑞,溫柔地親親她的鬢角。

「真希望其他人也能聽聽你這番話。」她喃喃道,「威戈佛特茲、法蘭茜絲卡、特拉諾瓦……他們都相信自己對魔力享有特權,可以毫無節制地使用。真希望他們能聽聽梅里泰莉神殿這個睿智醜丫頭的話。別擔心,希瑞。你能這麼想是件好事,但相信我,這兒的魔力太多了,你用都用不完。你汲取一次魔力,只相當於在大果園裡摘下一顆小櫻桃。」

「我可以汲取魔力了嗎?」

「等等。哦,這兒的魔力非常強,還在猛烈地搏動。慢慢來,醜丫頭,千萬小心。」

「我才不怕!呸呸!我是個獵魔人!哈!我感覺到了!我感覺……哎喲喲喲!葉……妮……芙……女士……」

「見鬼!我提醒你了!我告訴你了!抬頭!我說抬頭!拿著這個,塞到鼻子裡,不然你全身都是血了!冷靜,冷靜,小傢伙,別暈過去。我在這兒呢。我就在你身邊……好孩子。拿好手帕。我變些冰出來……」

這點血卻引發了一場大騷動。接下來一個星期,葉妮芙和南尼克都沒說過話。

那個星期,希瑞徹底放鬆下來,整天除了讀書就是發呆,因為女術士暫停了她的課程。女孩好幾天沒見著她——葉妮芙總是早出晚歸,還用古怪的目光看著她,沉默不語。

一個星期後,希瑞受夠了。等女術士晚上回來,希瑞一言不發地走到她面前,用力抱住她。

葉妮芙沉默很久。她用不著開口,攥緊女孩肩膀的手指替她說出了心聲。

第二天,高階女祭司和女術士握手言和。她們長談了幾個小時。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令希瑞滿心歡喜。

「看著我的眼睛,希瑞。變出一道微光。咒語是?」

「aineverseos!」

「很好。看著我的手。用同樣的動作消散空中的光源。」

「aineaenaenye!」

「非常好。接下來是什麼手勢?沒錯,就是這樣。很好。加力,開始汲取。繼續,繼續,別停下!」

「呃,啊啊……」

「挺直脊背!手臂放在身側!兩手放鬆,手指別做多餘的動作。任何動作都可能增強效力。你難道想炸出一團火嗎?我說了,加力,你還在等什麼?」

「呃啊啊,不……我沒法……」

「放鬆,別再發抖了!汲取!你在幹嗎?好,這樣好些了……意志要堅定!太快了,你換氣過度了!沒必要這麼激動!放慢速度,醜丫頭,冷靜。我知道這樣不舒服。你會習慣的。」

「我肚子……好疼……下面……」

「你是女人,這是正常反應。只要多多磨鍊就能承受住了。既然要磨鍊,你就必須在不用止痛手段的情況下練習。這真的很必要,希瑞。別擔心,我時刻留意著你,我會保護你。你不會出意外的。但你必須忍住痛苦。平穩呼吸。集中注意力。拜託,記住手勢。好極了。接受那股力量,汲取它,吸進來……很好,很好……再來一點……」

「呃……呃……啊啊啊!」

「好了,看到沒?只要願意,你就能做到。現在,看著我的手。當心。再做一遍同樣的動作。注意手指!手指,希瑞!看著我的手,別看天花板!好,很好,對,非常好。結束了。這次把順序顛倒過來,釋放魔力,變出明亮的光源。」

「咿……咿呀……呃啊……」

「別哼哼了!控制好!只是抽筋而已!很快就沒事了!手指分開,放出魔力,歸還回去,從你身體裡釋放出去!慢點兒,該死的,不然你的血管又該爆了!」

「咿呀!」

「太快了,醜丫頭,還是太快了。我知道魔力會猛烈噴出,但你必須學會控制它。不能讓剛才的爆發再次發生。要不是我施展了魔法屏障,你會引發一場災難的。好,再來一次。從頭開始。做出動作,然後唸咒。」

「不!別來了!我不行!」

「放慢呼吸,別再發抖了。你在耍小孩子脾氣,你騙不了我。控制好,集中精神,開始。」

「不,求你了,葉妮芙女士……好疼……我好難受……」

「別哭鼻子,希瑞。沒有比女術士哭鼻子更叫令人反胃的了。也沒有比這更可悲的了。牢記這一點,永遠別忘。再來一次,從頭開始。咒語、手勢。不,不,這次別模仿我。你要自己來。憑你的記憶來!」

「aineverseos……aineaenaenye……呃,啊啊啊!」

「不行!太快了!」

魔法像支利箭,嵌進她的身體,讓她痛楚難當。但那痛苦卻又帶著怪異的狂喜。

為了放鬆身心,她們又一次來公園散步。葉妮芙說服了南尼克,讓希瑞帶上她的劍,這樣一來,女孩就能練習步法、閃躲和攻擊了——當然是私下練習,免得被其他女祭司和女學徒看到。魔法無處不在。希瑞學會了簡單的咒語,學會了意志控制法,用以放鬆肌肉、緩解痙攣、控制腎上腺素分泌、掌控聽覺中樞和神經系統、放慢或加速脈搏,並在短時間內閉氣等。

女術士對獵魔人的劍和「舞步」的瞭解多得驚人。她也知道凱爾·莫罕的許多秘密:毫無疑問,她去過要塞。她認識維瑟米爾和艾斯卡爾。但她沒見過蘭伯特和柯恩。

葉妮芙過去常去凱爾·莫罕。希瑞猜到了原因:每當她們說起獵魔人要塞,女術士的目光就會變得溫暖,眼神里的憤怒、冷漠和難以捉摸也會隨之消失。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葉妮芙,希瑞會說她「神思恍惚,陷入個人的思緒」。

希瑞猜得到原因。

有個話題,女孩會本能且謹慎地避開,可有一天,她一不小心說漏了嘴。她提到了特莉絲·梅利葛德。接著,葉妮芙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了幾個乍看起來很平常的問題,就讓希瑞說出了一切。女術士的眼神立刻強硬得令人費解。

希瑞猜得到原因。但神奇的是,她不再感到惱火了。

魔法會令人平靜。

「希瑞,所謂阿爾德法印,是種非常簡單的法術,屬於心靈傳動魔法,其原理是向指定的方向釋放一股推力。推力大小取決於使用者意志力集中的程度,還有釋放的魔力多寡。其效果相當可觀。獵魔人學會了這種法術,因為它無須唸咒,只要保持專注、打出正確的手勢就能施展。這也是他們稱其為‘法印’的原因。至於名字的由來,我並不清楚,也許來自上古語——如你所知,‘ard’的詞意是‘山’、‘上’或‘至高’。如果真是如此,那這個名字就很有誤導性,因為你很難找到比它更簡單的心靈傳動魔法。當然,我們不會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初級的獵魔人法印上。我們要學習真正的心靈傳動魔法。就拿……啊,就拿蘋果樹下的籃子練習吧。集中精神。」

「準備好了。」

「動作很快嘛。提醒你一句:控制好魔力的流動,需要多少就釋放多少。就算你只多釋放一丁點兒,身體也會因此受損,你可能會昏迷,極端情況下甚至會送命。另一方面,如果你一次性放出所有,就失去了重複利用魔力的機會,你還得重新汲取。你也知道,汲取魔力沒那麼容易,而且痛苦。」

「喔喔,我知道了!」

「你必須保持專注,不能有絲毫放鬆,否則魔力會自行流失。我的老師過去總說:釋放魔力就像在舞會上喝倒彩,要溫和、節制,不能失控。這一來,周圍的人就不會注意到你。明白嗎?」

「明白!」

「站直。不許笑。我提醒你,法術是很嚴肅的事。施法要優雅、自豪。動作要流暢、張弛有度。儀容端莊,別拉長一張臉,別皺眉頭,也別吐舌頭。你要運用自然的力量,對大自然尊重點兒。」

「好的,葉妮芙女士。」

「小心,這次我不會用防護咒語。你要單獨施法。這是你的首秀,醜丫頭。看到五斗櫥裡的大酒瓶沒?如果你成功了,你師傅我今晚就喝光它。」

「你一個人喝?」

「只有合格的學徒才有資格喝酒。你還得等等。你很聰明,可能只須再等十年,不會更久。沒錯。開始吧。擺好手勢。左手呢?別晃來晃去!要麼垂下,要麼叉腰。手指!很好。來吧,放。」

「啊啊……」

「我沒讓你發出這麼可笑的聲音。釋放魔力。別出聲。」

「哈哈——哈!它動了!籃子動了!你看到了嗎?」

「只是抖了一下。希瑞,節制不代表軟弱無力。施展心靈傳動時,腦海裡必須有明確的目標。使用阿爾德法印的獵魔人能將對手擊倒在地,而你釋放的力量連他們的帽子都打不掉!再來一次,這次多用點力。開始!」

「哈!飛起來了!這次沒問題了吧,葉妮芙女士?」

「嗯……回頭你去一趟廚房,弄塊乳酪來給我們下酒……這次還行。但還差點兒。再多用點力,醜丫頭,別害怕。把籃子舉到空中,狠狠砸到那間棚屋的牆上,弄點動靜出來。別要死不活的!抬頭!優雅,還有自豪!看看,看看!哦,活見鬼!」

「哦,天啊……對不起,葉妮芙女士……我大概……大概用力過猛了……」

「是有一點。別擔心。過來。過來吧,小傢伙。」

「那……那間棚屋怎麼辦?」

「已經這樣了,別放在心上。總的來說,你的首秀算成功了。你說棚屋?本來就挺難看的,我想沒人會懷念它。等等,女士們!冷靜,冷靜,別大吵大鬧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別激動,南尼克!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清掃一下這些碎木板,當柴火很合適!」

那段日子,溫暖而平靜的午後,空氣中洋溢著花草的清香。一切都寧靜祥和,只有蜜蜂和大甲蟲不時嗡嗡飛過。這樣的午後,葉妮芙會把南尼克的藤椅搬進花園,坐在椅子裡,雙腿在身前伸展。有時她會讀書,有時會讀奇怪的信使——通常是鳥兒——送來的信。有時她只是坐在那兒,凝視著遠方。她會一邊沉思,一邊用一隻手揉亂光澤的黑髮,另一隻手撫摸著希瑞的頭——女孩坐在草坪上,依偎著女術士溫暖而結實的大腿。

「葉妮芙女士?」

「我在,醜丫頭。」

「告訴我,魔法真的無所不能嗎?」

「不是。」

「但魔法能辦很多事,我說得對嗎?」

「說得對。」女術士閉上眼睛,手指輕撫眼皮,「很多事。」

「有些事很了不起……有些事很可怕!非常可怕,對嗎?」

「有時比你想象的更可怕。」

「嗯……我能不能……我什麼時候能做到那樣的事?」

「我不知道。也許永遠不能。我更希望你永遠不用做出那種事。」

沉默。無言。熱浪。花草的香氣。

「葉妮芙女士?」

「醜丫頭,又有什麼事?」

「你是幾歲當上女術士的?」

「你問通過初步測試的年紀?十三。」

「哈!跟我現在一樣大!那……那你是幾歲……不,還是不問這個了……」

「十六。」

「啊哈……」希瑞的臉微微發紅,假裝對神殿塔樓上方一朵奇形怪狀的雲突然來了興趣,「那你是幾歲……遇見傑洛特的?」

「在那以後,醜丫頭。很久之後。」

「你還叫我醜丫頭!你知道我不喜歡,幹嗎還這麼叫?」

「因為我很惡毒。女術士一向惡毒。」

「可我不希望……不希望自己丑。我希望自己漂亮。非常漂亮,就像你,葉妮芙女士。我將來能不能用魔法變得跟你一樣漂亮?」

「你……其實用不著……你不用藉助魔法。你還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

「可我希望自己非常漂亮!」

「你已經非常漂亮了。你是非常漂亮的醜丫頭。我的漂亮醜丫頭……」

「哦,葉妮芙女士!」

「希瑞,我的腿快被你抱腫了。」

「葉妮芙女士?」

「說。」

「你在看什麼?」

「看樹。那棵椴樹。」

「它很特別嗎?」

「不。我只是在欣賞它。我為我……能看到它而高興。」

「我不明白。」

「這就對了。」

沉默。無言。潮溼的空氣。

「葉妮芙女士!」

「又怎麼了?」

「有隻蜘蛛爬向你的腿!瞧瞧它多嚇人!」

「只是蜘蛛罷了。」

「弄死它!」

「我懶得彎腰。」

「那就用魔法弄死它!」

「在梅里泰莉神殿?好讓南尼克把咱們轟出去?不,還是算了。安靜點兒。我要思考。」

「你這麼認真是在思考什麼?唔。好吧,我不問了。」

「我現在心情很好。我只是怕你再問一個高深到嚇人的問題。」

「為什麼不呢?我喜歡你高深到嚇人的回答!」

「你越來越放肆了,醜丫頭。」

「我也是女術士。女術士既惡毒又放肆。」

無言。沉默。沉寂的空氣。潮溼得彷彿風雨將至。而這一次,遠方的渡鴉和烏鴉的啼叫打破了沉默。

「鳥越來越多了。」希瑞仰起頭,「它們飛啊飛……像是秋天……怪嚇人的……女祭司說這是個壞兆頭……某種徵兆什麼的。葉妮芙女士,徵兆是什麼意思?」

「去《dhudwimmermorc》裡面查。有一整個章節都在講徵兆。」

沉默。

「葉妮芙女士……」

「哦,見鬼。又什麼事?」

「都這麼久了,為什麼傑洛特……還不來?」

「他肯定忘掉你了,醜丫頭。他找到個更漂亮的姑娘。」

「哦,不!我知道他沒忘!他不可能忘掉!我知道,我敢肯定,葉妮芙女士!」

「知道就好。你這幸運的醜丫頭。」

「我當時並不喜歡你。」她重複道。

葉妮芙站在窗邊,背對希瑞,雙眼凝視東方黑壓壓的山嶺。山嶺上方,成群的烏鴉和渡鴉將天空染成黑色。

她馬上就要問我為什麼不喜歡她了,希瑞心想。不,她太聰明,不會問我這種問題。她只會無趣地注意到我的語法,問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過去式的。我會告訴她。我會模仿她枯燥無趣的語氣,讓她明白,我也能裝出冷淡、無情、漠不關心的樣子,將自己的感受和情緒封閉起來。我會告訴她一切。我想告訴她、也必須告訴她一切。離開梅里泰莉神殿之前,我希望她知道一切。在我們終於離開,去見我和她都思念的那人之前。那人毫無疑問也思念著我們。我想告訴她……

我會告訴她的。只要她開口提問。

女術士在窗邊轉過身,露出微笑。她什麼也沒問。

她們在第二天清晨離開。兩人都穿著男式的旅行裝束,披著斗篷,用帽子和兜帽遮住頭髮。她們都帶了武器。

只有南尼克為她們送別。她同葉妮芙輕聲交談好一會兒,然後她們——女術士和女祭司——像男人一樣用力握手。希瑞攥緊斑紋灰母馬的韁繩,想用同樣的方式道別,但南尼克不同意。她擁抱了希瑞,把她摟進懷裡,吻了她一下。女祭司的眼裡泛出淚花。希瑞也一樣。

「好了。」女祭司用長袍的袖子擦擦眼睛,說道,「你們該走了。親愛的,願偉大的梅里泰莉保佑你們的旅途。但女神要看顧的人太多,所以你們也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她,葉妮芙。保證她的安全,把她當作你最重要的人。」

「我也這麼希望。」女術士無力地笑笑,「希望我能保護她的安全。」

成群的渡鴉掠過天空,朝龐塔爾山谷的方向飛去,發出響亮的嘎嘎聲。南尼克沒有抬頭去看。

「保重。」她說,「艱難的時代近了。伊絲琳妮·愛普·艾維尼恩的預言也許是真的。劍與斧的時代近了。蔑視的時代,寒狼風雪之紀元。照顧好她,葉妮芙。別讓任何人傷害她。」

「我會回來的,嬤嬤。」希瑞跳上馬鞍,「我一定會回來的!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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