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剛入行的年輕人聊天時,阿普利蓋特經常告誡他們:想靠信使這份工作餬口,你需要兩樣東西——金頭腦和鐵屁股。
金頭腦必不可少,阿普利蓋特教育年輕的信使們,因為綁在胸口、藏在衣服下的皮袋裡只適合存放不太重要的資訊,這類資訊可以放心地記錄在不甚可靠的信紙或抄本上。而真正重要並隱秘的資訊——事關重大的資訊——必須由信使謹記在心,並只向收件人陳述。陳述時必須逐字不差。那些字句有時遠遠算不上簡單,連唸對都很困難,更別提牢記了。為了牢牢記住,為了不在陳述時念錯,信使必須擁有真正的金頭腦。
至於鐵屁股,哦,每個信使過不了多久就將深有體會。等你在馬鞍上騎個三天三夜,沿路跑上一兩百里,必要的話還要穿過荒郊野外,你就明白鐵屁股的好處了。當然啦,你不會一直坐在馬鞍上,偶爾還要下馬歇歇,畢竟人的耐力再好,馬還是要休息的。但等你歇息完畢,爬回馬鞍上時,你的屁股就會大喊:「救命啊!要死了!」
「可現在誰還需要騎馬信使呢,阿普利蓋特師傅?」年輕人有時會驚訝地發問,「從溫格堡到維吉瑪,最快的馬也要四天,甚至五天。但溫格堡的巫師發訊息給維吉瑪的術士要多久?半個小時,有時還不到。信使的馬可能跑斷腿都到不了,但巫師的訊息卻總能送達。它們不會迷路、不會遲到,也不會被弄丟。如果每個國王的宮廷裡都有巫師,信使還有什麼用?沒人需要信使了,阿普利蓋特師傅。」
有一段時間,阿普利蓋特也覺得自己徹底沒用了。他已經三十六歲了,個頭矮小、壯碩結實、不怕吃苦,而且——不用說——他有副金頭腦,完全可以另找個工作養活自己和老婆,攢點兒錢給兩個尚未出閣的女兒做嫁妝,順便接濟一下已經出嫁的女兒——她男人時運不濟,做生意接連虧本。但阿普利蓋特完全不想從事其他行業。他這輩子只想做王家的騎馬信使。
在被人遺忘、可恥地賦閒許久之後,阿普利蓋特再次受到重用。通衢大道與林間小路上又重響起馬蹄聲。像過去一樣,信使們帶著訊息,再度來往於城鎮之間。
阿普利蓋特明白箇中緣由。他看到許多,也聽到許多。人們希望他立刻忘掉傳達過的資訊,哪怕重刑之下也不要想起。但阿普利蓋特全都記得。他明白君王突然不再借助魔法和巫師傳信的原因——信使傳遞的訊息都是王家絕密,而君王不再信任巫師,不敢把秘密交託給他們。
君王與巫師的關係為何遇冷,阿普利蓋特並不知情也不甚關心。在他看來,君王與法師都是不可理喻的生物,行為很難預測——尤其是在世道艱難的時候。如今的世道就很艱難,這點沒人能否認,對來往於城堡、城鎮與王國之間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大道上有許多軍隊。幾乎每走一步都能撞見步兵或騎兵隊伍,每個指揮官都暴躁、緊張、粗魯且狂妄自大,彷彿整個世界的命運都維繫於他一人。城市和城堡裡則滿是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晝夜不停地瘋狂操練。貴族與城主們平時不見蹤影,如今卻沒完沒了地巡視城牆與庭院,憤怒得好似風暴到來前的黃蜂。他們發號施令,叫罵連連,甚至拳打腳踢。無論白天與黑夜,總有馬車載滿補給,笨重地駛向要塞與堡壘,卸完貨物又迅速原路返回。一群群活潑的馬駒,剛滿三歲就被趕出馬廄,在大道上揚起陣陣灰塵。它們還沒習慣馬嚼子與武裝騎手,便告別了最後的自由時光,這給馬童增加了許多工作,也給過路人平添了不少麻煩。
簡而言之,炎熱而沉寂的空氣中充滿了戰爭的氣息。
阿普利蓋特踩著馬鐙站起身,四下張望。山腳下有條波光粼粼的河,蜿蜒穿過牧場與樹叢,森林在河對岸向南延伸。時間緊迫,信使催促馬匹繼續趕路。
他已在路上奔波了兩天。之前他去了崔託格,返回時正在哈吉要塞休息,王室的命令與信函就追了上來。他連夜離開要塞,沿龐塔爾河左岸大道策馬疾馳,並於破曉前穿過泰莫利亞邊境。現在已是第二天中午,他抵達了伊斯米納河畔。要是弗爾泰斯特國王身在維吉瑪,阿普利蓋特當晚就能將信函送到他手中。不幸的是,國王不在都城,而在兩百里外的南方城鎮馬裡波。阿普利蓋特深知這一點,因此一到白橋地區,他便離開向西的大路,穿過森林前往艾爾蘭德。他冒了很大的風險,因為松鼠黨仍在森林中流竄,一旦落入他們手中,或進入弓箭射程內,下場都將十分悽慘。但王家信使必須冒險,這是他的職責。
從六月起就沒下過雨,伊斯米納河水位下降了許多,所以他毫不費力地過了河。他沿森林邊緣前行,最後找到一條小路,由維吉瑪城發源,通往東南方的瑪哈坎山脈——那座山遍地都是矮人的鑄造廠、熔爐和聚居地。路上有不少馬車,不時還有騎兵小隊飛馳而過。阿普利蓋特釋然地吐出一口氣——人類越多,松鼠黨就越少。泰莫利亞與這支精靈游擊隊已經打了整整一年,由於不斷在森林中遭到圍剿,松鼠黨決定化整為零,分散成更小規模的部隊。這些小分隊從不接近繁忙的道路,更不會伏擊路上的行人。
不到黃昏,他便趕到艾爾蘭德公爵領的西部邊境,這是個十字路口,位於扎瓦達村附近。由此前往馬裡波的路線又平直又安全,四十二里長的林間小路人來人往,路面結實。十字路口處還有間小酒館,他決定休息一晚,順便歇歇馬。他很清楚,只要明天一早出發,就算不用使勁兒打馬趕路,他也能在日落前看到馬裡波城堡紅色塔頂上那些銀黑相間的三角旗幟。
他取下鞍座,親自給母馬洗刷一番,才叫馬童牽它去馬廄。他是王家信使,決不允許別人碰自己的馬。他吃了一大份香腸煎蛋,外加四分之一條黑麥麵包,用一夸脫麥酒衝下肚。他聽大夥兒閒聊,內容五花八門,畢竟來自天南海北的旅人都聚在了這間小酒館裡。
阿普利蓋特聽到,多爾·安格拉的麻煩繼續升級,萊里亞騎兵與尼弗迦德馬隊衝突再起。萊里亞女王米薇大聲譴責尼弗迦德帝國的又一次挑釁行為,並向亞甸國王德馬維請求援助。崔託格城公開處決了一位瑞達尼亞男爵,罪名是暗中勾結尼弗迦德皇帝恩希爾的密使。在科德溫王國,松鼠黨突擊隊集結大股兵力屠滅了利達堡。為替死難者報仇,阿德·卡萊人又發動一場清洗,殺掉了都城中將近四百非人種族居民。
與此同時,來自南方的行商提到辛特拉移民前往泰莫利亞集會,在維賽基德元帥的旗幟下悲慟哀悼、放聲號哭。他們證實,卡蘭瑟王后最後的血脈、「幼獅」希瑞菈公主確已死於非命。
還有人提到更黑暗、更不祥的流言。在艾德斯伯格地區的好幾個村子裡,農夫給奶牛擠奶時竟然擠出了鮮血,而在黎明時分的霧氣中,有人看到可怕的徵兆「毀滅處女」。傳說中馳騁於天際的鬼魂大軍「狂獵」在布魯格出現,位置就在樹精禁地布洛克萊昂森林。眾所周知,狂獵本身便是戰爭的先兆。有人還在布利姆巫德海角見到一艘幽靈船,船上有個恐怖的身影——一個黑騎士,頭盔的裝飾彷彿振翼的猛禽……
信使沒再聽下去,他太累了。他回到自己的普通客房,裹緊毯子,很快墜入夢鄉。
他在黎明時起床,走進庭院時不禁一愣——他並非第一個準備離開之人,這倒有些不尋常。井旁站著一匹鞍韂齊全的黑色騸馬,旁邊有個女人,一身男裝,正在水槽中洗手。聽到阿普利蓋特的腳步聲,女人轉過身,用溼手攏起濃密的黑髮甩到腦後。信使欠欠身,對方略微點頭,算是還禮。
他走進馬廄,結果差點撞上另一位早起的客人。是個女孩,戴著天鵝絨軟帽,正牽著一匹長有斑紋的灰色母馬往庭院走。女孩揉揉臉,打個呵欠,慵懶地靠在馬肩上。
「哦天哪,」經過信使時,她嘟囔道,「估計我會在馬背上睡著……我會累昏過去……嗯啊……」
「等馬跑起來,冷風自會讓您清醒。」阿普利蓋特從架子上取下馬鞍,謙恭地說道,「一路順風,小姐。」
女孩扭頭看著他,好像剛剛注意到他的存在。她的大眼睛如翡翠一般碧綠。阿普利蓋特將鞍褥蓋在馬背上。
「祝您旅途平安。」他說。平時他並不健談,也算不上熱情,這會兒卻覺得有必要跟人說說話,哪怕對方是個昏昏欲睡的小女孩。也許因為他獨自一人跑了太久,或者這女孩跟他的二女兒有些相像。
「願諸神保佑你們,」他補充道,「保佑你們遠離意外和壞天氣。你們只有兩個人,還都是女的……如今世道不太平,就連大道也危機四伏。」
女孩瞪大碧綠的雙眼。信使見狀不由脊背發涼,全身打了個冷戰。
「危險……」女孩突然換上截然不同的聲音,「危險悄然而至。它張開灰色的羽翼飛撲直下,你卻聽不到半點聲音。我做了個夢。沙子……沙子被陽光烤得滾燙。」
「什麼?」阿普利蓋特抱著馬鞍,愣住了,「小姐,你說什麼?什麼沙子?」
女孩身子打戰,用手揉了揉臉。斑紋灰馬晃晃腦袋。
「希瑞!」庭院裡的黑髮女人一邊調整黑色騸馬的肚帶,一邊尖聲喊道,「快點兒!」
女孩打個呵欠,衝阿普利蓋特眨眨眼,似乎為他出現在馬廄而驚訝。信使什麼也沒說。
「希瑞,」女人重複道,「你睡著了嗎?」
「馬上就來,葉妮芙女士。」
等阿普利蓋特終於裝好馬鞍,牽著馬走回庭院時,女人和女孩都不見了。一隻公雞發出長而沙啞的啼鳴,一條狗在狂吠,樹叢中還有布穀鳥在歡叫。信使跨上馬鞍,忽又想起那個昏昏欲睡的碧眼女孩,還有她奇怪的話語。危險悄然而至?灰色的羽翼?滾燙的沙子?女孩的腦子估計有點毛病,他心想。這段日子,這種事已經不新鮮了:戰亂頻發,姑娘們被流浪漢或其他壞蛋糟蹋,從此變得瘋瘋癲癲……沒錯,她肯定瘋了。或者只是太困了,在睡夢中被人叫起,還沒完全清醒。大清早的,人在半睡半醒間往往會說些稀奇古怪的胡話……
他再度全身發抖,肩胛骨中間也傳來一陣刺痛。他用拳頭揉了揉後背。
儘管兩膝無力,但一回到馬裡波大道,他立刻狠踢馬腹,策馬狂奔。時間依然緊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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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在馬裡波也沒休息多久,不到一天,風又在他耳畔尖聲呼嘯。他的新坐騎——在馬裡波的馬廄裡挑選的雜色閹馬——奮力奔跑,腦袋衝前,尾巴在臀後飄飛。路旁的柳樹飛速掠過。裝著外交信函的小包裹緊貼在阿普利蓋特胸口,他的屁股隱隱作痛。
「操!摔斷你的脖子,你這狗雜種!」一個車伕一邊大罵,一邊奮力拉住牲畜的韁繩——它被狂奔的駿馬驚到了,「慌什麼慌,有鬼跟在你屁股後頭啊?跑啊,蠢貨,接著跑,早死早投胎!」
阿普利蓋特擦擦眼睛,拭去迎風流出的淚水。
就在昨天,他將信函交到弗爾泰斯特國王手中,並複述了德馬維國王的秘密口信。
「德馬維致弗爾泰斯特。多爾·安格拉已一切準備就緒。喬裝的軍隊正在等待命令。預計日期:七月新月後第二晚。兩天後船隻將抵達對岸。」
一群烏鴉飛過大道,嘎嘎叫個不停。它們飛向東方,飛向瑪哈坎山脈和多爾·安格拉,飛向溫格堡。在路上,信使無聲地背誦泰莫利亞國王命令他轉述給亞甸國王的絕密口信。
「弗爾泰斯特致德馬維。第一,取消作戰計劃。那些誇誇其談的傢伙準備召開會議,他們打算在仙尼德島會面並商談。這次會議將帶來許多改變。第二,尋找幼獅的行動可以取消。已經證實,幼獅已死。」
阿普利蓋特踢馬狂奔。時間依然緊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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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窄的林間小道擠滿了車子。阿普利蓋特放慢速度,跟在隊伍最後。他知道自己沒法強行通過,但也不想回頭繞路:那會浪費更多時間。無論穿過泥濘的林地,還是繞過前方的障礙,看來都不是好辦法,何況天已經快黑了。
「發生了什麼?」他問最後那輛貨車上的兩個車伕。他們全都上了年紀,其中一個正在打盹兒,另一個像快死了一樣。「有人遭到襲擊嗎?難道是松鼠黨?說話啊!我急著趕……」
兩個老車伕不及作答,隊伍前方的樹林間便傳來一陣叫嚷。車伕們跳上車,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衝牛馬揚起鞭子。隊伍徐徐前進,打盹的老車伕醒了過來,活動活動下巴,訓斥一聲騾子,用韁繩抽抽它們的屁股。另一個半死不活的老頭也來了精神,掀起草帽露出眼睛,望向阿普利蓋特。
「我記得他,」老頭說,「那個急性子。喂,小夥子,你真走運,來得正是時候。」
「是啊。」另一個老車伕說。他又扭扭下巴,催促騾子前進。「時間剛剛好。要是中午過來,你就得跟我們一起停下,等待放行。我們都很著急,但也只能等。封路的時候沒法趕路,對吧?」
「封路?為什麼?」
「因為附近有隻殘忍的食人怪物,小夥子。當初有個騎士騎馬經過,只帶了一個男僕,結果被那怪物當頭撲倒。聽人說,它把騎士的腦袋連同頭盔生生擰了下來,還把馬匹開膛破肚。只有男僕僥倖逃脫,他說那頭猛獸兇殘極了,搞得道上血流成河……」
「什麼怪物?」阿普利蓋特勒住馬,好跟兩個車伕齊頭並進,繼續談話,「是龍嗎?」
「不,不是龍,」戴草帽的車伕答道,「有人說是蠍尾獅之類。男僕說它會飛,大得嚇人,而且殘忍!我們本以為它吃完騎士就會飛走,可是沒有!據說那婊子養的往路中間大咧咧一坐,嘶嘶嚎叫,露出滿口尖牙……於是這條路就像塞住的酒壺嘴,誰也過不去了。不管誰遇到那頭惡魔,都只能丟下車子,沒命地逃走。眼下排隊的馬車足有三分之一里格長,而且你也看到了,小夥子,周圍都是灌木叢和泥塘,沒法繞路,沒法回頭。我們只能坐等……」
「管事的呢?」信使輕蔑地問,「他們就這麼傻乎乎地看著,而不是抄起斧頭長矛趕走那怪物,或直接宰了它?」
「唉,有人試過了。」老車伕驅趕著騾子,隊伍移動的速度明顯加快,「護衛商隊的三個矮人,還有四個打算去卡瑞亞斯要塞參軍的新兵。結果怪物把矮人撕得粉碎,至於那幾個新兵……」
「……跑得可快了。」另一個老車伕幫他說完,激動地吐了口唾沫。那團唾沫飛出很遠,精準地從兩頭騾子的屁股間穿過,落到地上。「沒等看清蠍尾獅長啥樣就跑嘍,聽說有一個還拉了褲子。哦,瞧啊,瞧,小夥子。就是它!那邊!」
「嚷什麼?」阿普利蓋特有些惱火,「你說那個拉褲子的?我沒興趣……」
「不是!是那頭怪物!怪物的屍體!他們正把它抬上馬車!看見沒?」
阿普利蓋特從馬鐙上站起身。儘管天色漸暗,看客眾多,但他還是看到士兵們抬著一具龐大的黃褐色屍體。那頭怪物長著蝙蝠般的翅膀,蠍形長尾無力地垂到地上。伴著歡呼聲,士兵們將怪物屍體抬高,扔到馬車上。拉車的馬匹躁動起來,屍臭和血腥氣令它們不安地嘶叫扭動。
「快點!」為首的軍官衝老車伕喊道,「繼續走!別擋道!」
白鬍子車伕一聲吆喝,騾子拉起貨車,在滿是轍印的路上顛簸前行。阿普利蓋特用腳跟輕踢馬腹,走在旁邊。
「看起來,士兵們結果了那頭怪物。」
「才不是。」老車伕答道,「那些士兵只會沖人大呼小叫,說些‘停下!走吧!’之類的廢話。他們也不會急著對付怪物,因為他們請來了獵魔人。」
「獵魔人?」
「是啊,」另一個老車伕確認道,「有人記起曾在村子裡見到一個獵魔人,於是他們派人去請。沒多一會兒,他就騎馬從我們身邊經過,頭髮是白色的,表情很嚇人,揹著一把利劍。不到一小時,前面有人大喊說很快就可以通行了,因為獵魔人砍死了怪物。果不其然。就在我們準備動身時,小夥子你就來了。」
「哎呀,」阿普利蓋特心不在焉地應道,「我在道上跑了這麼多年,還從沒見過獵魔人呢。有人親眼看到他打敗了怪物?」
「我看到了!」一個男孩,頭髮亂糟糟的,從另一邊跟上了貨車。他騎著一匹帶斑點的灰色瘦馬,有籠頭但沒裝馬鞍。「我全看到了!我當時就在最前面,跟士兵一起!」
「瞧瞧他,一個流鼻涕的小鬼,」趕車的老車伕說道,「臉上奶水還沒幹。再聽聽他的口氣,想討打嗎?」
「放過他吧,老人家。」阿普利蓋特插話道,「馬上要到十字路口了,我還得去卡瑞亞斯,現在不打聽一下獵魔人的事以後就沒機會了。說吧,孩子。」
「是這樣,」男孩讓馬兒在貨車旁小跑,開口道,「獵魔人找到軍官,說他叫傑洛特。軍官說不管你叫啥,能快點兒幹活就好,還把怪物的位置指給他看。獵魔人上前看了一眼。那怪物離他超過五弗隆遠,但他只張望一下,就說是頭大得離譜的蠍尾獅。還說只要付兩百克朗,他就馬上宰了它。」
「兩百克朗?」另一個老頭差點被噎住,「他瘋啦?」
「軍官也這麼說,只是用詞比較委婉。獵魔人說殺蠍尾獅就得這個價,到哪兒都一樣,還說那怪物會在路上一直待到審判日降臨。軍官說他不會付這麼多,他可以等那怪物自己飛走。獵魔人說不可能,因為它又餓又生氣,就算飛走也會很快回來,因為這是它的狩獵領……領……領地……」
「你這渾小子,哪來這麼多廢話?」趕車的老頭髮起火來。他想用握住韁繩的手擤鼻涕,卻沒能成功。「快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正在說嘛!獵魔人說了,怪物不會飛走,它整晚都會留在這兒吃那個死騎士,慢慢地吃,仔細地吃,因為騎士穿著盔甲,啃起肉來很費勁。於是幾個商人走了出來,七嘴八舌地跟獵魔人討價還價,說他們會找人湊錢,先付他一百克朗。獵魔人說那可是蠍尾獅,老危險了,叫他們省下那一百克朗擦屁股去,他才不會為這點兒錢出生入死。然後軍官開始發火,說真他媽見鬼,獵魔人生來不就要出生入死嗎?獵魔人生來不就是幹這個的嗎?就像屁股天生用來拉屎一樣。但我看得出,那些商人生怕獵魔人一氣之下離開,就說願意付一百五十克朗。於是獵魔人拔出長劍,頭也不回,沿路朝那怪物走去。軍官在他身後比畫個驅邪的手勢,還往地上吐口唾沫,說真搞不懂,天底下怎麼會有如此可憎的生物?有個商人說,如果軍隊能肅清擋路的怪物,而不是跑到森林裡抓捕精靈,誰還需要找獵魔人嘛……」
「又講廢話。」老車伕打斷他,「說你看到什麼就行了。」
「我看到,」男孩驕傲地說,「獵魔人騎了一匹帶白斑的栗色母馬。」
「管它什麼馬!你看到獵魔人怎麼砍死怪物了?」
「呃……」男孩支吾起來,「沒有……我被人群擠到後面。人人都在大喊大叫,馬也受驚了,這時……」
「我說啥來著?」老車伕輕蔑地說,「他連屁都沒看見,這個小鼻涕精。」
「但我看到獵魔人回來了!」男孩憤憤地說,「那個軍官倒是全看見了,他的臉白得像鬼一樣,還跟手下人小聲嘀咕,說一定是魔法或精靈的把戲,不然普通人揮劍怎麼可能那麼快……獵魔人走了回來,從商人手裡接過酬勞,然後上馬離開了。」
「唔。」阿普利蓋特輕聲道,「他走了哪條路?是去卡瑞亞斯嗎?如果是的話,也許我能追上他,至少看他一眼……」
「不是。」男孩答道,「他在十字路口轉道去了多里安,走得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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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很少做夢,就算做了醒來也會基本忘光,哪怕是在做了噩夢之後——其實只要他做夢,通常都是噩夢。
這一次也是噩夢,但獵魔人至少記得一些細節。在諸多模糊不清又令人不安的形體當中,有個影子清晰地顯現出來,模樣怪異而充滿不祥,話語費解又滿懷惡意。是希瑞,但不是他記憶中來自凱爾·莫罕的希瑞。她策馬飛奔,銀灰色的頭髮隨風飄蕩——正如他們在布洛克萊昂森林初見時那樣,只是她的頭髮更長了。她騎馬經過時,他想對她大喊,卻發不出聲音。他想追上去,大腿以下卻像陷進了泥塘。希瑞似乎沒看見他,徑直打馬狂奔,衝進黑夜,衝進奇形怪狀的赤楊與活物般揮舞枝條的柳樹之間。他看到她身後有追兵。一匹黑馬緊隨而至,馬上坐著個黑甲騎士,頭盔飾有猛禽的雙翼。
他動彈不得,也沒法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翼盔騎士追上希瑞,揪住她的頭髮,將她拽下馬鞍,拖著她飛馳而去。他眼睜睜看著希瑞因痛苦而扭曲的臉,看著她嘴唇扭曲,發出無聲的哭泣。醒醒!他無法忍受這樣的噩夢,只好大聲命令自己。醒醒!快醒醒!
他醒了。
他一動不動躺了很久,回憶夢中的一幕幕。然後他坐了起來,從枕頭下取出一隻錢袋,飛快地清點那些十克朗一枚的硬幣。昨天的蠍尾獅換來一百五十克朗。在卡瑞亞斯附近的小村,村長委託他殺了一頭霧妖,付了五十克朗。巴多夫的幾位居民請他消滅附近的狼人,同樣是五十克朗。
一隻狼人五十克朗,數目相當可觀,因為活兒很簡單。那隻狼人甚至沒有反抗。它被獵魔人驅趕到沒有其他出口的山洞裡,然後跪在地上,等著對方手起刀落。獵魔人甚至有點不好意思。
但他需要這筆錢。
不到一個小時後,他在多里安鎮的街頭騎馬緩行,尋找那條熟悉的小巷,還有那塊熟悉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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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牌上寫的是「柯德林格與芬恩,法律諮詢及相關業務」,但傑洛特清楚得很,柯德林格與芬恩從事的生意與法律幾乎毫不沾邊,而這對合夥人自身有大把的理由離法律或執法官越遠越好。至於這兩人的客戶是否明白「諮詢」這個詞的含義,他也深表懷疑。
矮樓底層沒有任何入口:只有一扇閂死的門,後面多半是馬車房或馬廄什麼的。想要進去,你首先得繞到建築物後部,走進滿是雞鴨的泥濘庭院,從那兒下幾級臺階,穿過一條狹窄的地道,再經過一段昏暗擁擠的走廊。然後,你才能看到一扇堅固的鑲釘紅木大門,碩大的黃銅門環做成獅頭的形狀。
傑洛特敲敲門,然後飛快地抽回手。他知道,門裡的機械裝置能透過門釘間的暗孔射出二十枚一寸長的鐵刺。理論上說,鐵刺只會在有人撬鎖,或者柯德林格與芬恩按下觸發裝置時射出,但傑洛特清楚一個多次印證過的事實:所有機械裝置都不可靠,它們總在不該運作時運作,反之亦然。
這扇門肯定裝有某種裝置——也可能是魔法——可以辨認來客。就像今天,他叩響門環,沒聽到門內傳來詢問,也沒人要他開口,門就開了,柯德林格站在門口。應門的總是柯德林格,不是芬恩。
「歡迎,傑洛特,」柯德林格說,「進來吧。不用貼著門框,我已經把安全裝置拆掉了。幾天前就有零件壞了。它突然觸發,在一個小販身上鑽了幾個窟窿。趕緊進來。你有活兒要交給我?」
「不。」獵魔人說著,走進寬敞昏暗的前廳。這裡一如既往地散發著淡淡的貓味兒。「不是給你。給芬恩。」
柯德林格大笑起來,這也證實了獵魔人的猜測:芬恩根本不存在,只是用來矇騙修士長、郡長、收稅員和柯德林格厭惡的其他人的。
他們走進辦公室,這裡光線更亮一些,因為它位於最頂層,大半個白天,陽光都會照進緊閉的窗戶。傑洛特坐進客戶專用的椅子。
在傑洛特對面,柯德林格坐進橡木書桌後面的軟墊扶手椅。他自詡「律師」,聲稱凡事都能做到。無論是誰,一旦有了困難、遇到麻煩,都可以來找柯德林格,然後很快就能收到貿易伙伴欺瞞自己、從事不法行為的證據,或得到無須擔保與抵押的貸款,或發現在長長的債權人名單中,只有自己得到了宣告破產的欠債方的賠償。他能贏得遺產,即便富有的叔叔威脅一個子兒也不會留。他會打贏繼承權官司,哪怕最堅決的親戚也會出人意料地收回自己的要求。他的兒子會離開地牢,縱然證據確鑿仍能找回清白,或在證據突然消失的情況下被無罪釋放。只要柯德林格和芬恩插手,證據總會神秘蒸發,證人也會突然修改先前的證詞。追求他們女兒的騙婚者會轉移目標,他們妻子的情人、或勾引他們女兒的混混則會在不幸的意外中斷手斷腳——至少斷一隻手。他的死敵或其他麻煩製造者會就此收手,甚至以後不會再有人見過或聽說過他們。沒錯,只要你有麻煩,你就可以前往多里安鎮,找到柯德林格與芬恩的辦事處,敲響紅木門。「律師」柯德林格會站在門口,矮小瘦削,頭髮斑灰,臉色病態蒼白,好像很少出門呼吸新鮮空氣似的。柯德林格會帶你去他的辦公室,然後坐進扶手椅,抱起一隻黑白相間的大公貓,放到膝上輕輕撫摸。
他們兩個——柯德林格與公貓——會用同樣黃綠色的雙眼,帶著同樣令人不安且不快的眼神,打量著客戶。
「我收到了你的信,」柯德林格與公貓一起,用黃綠色的眸子上下打量著獵魔人,「丹德里恩也來過了。幾周前他經過多里安,向我透露了一點你的擔心。但他沒說多少。真的,沒多少。」
「是嗎?真讓我吃驚。我第一次聽說丹德里恩也能管住他的嘴。」
「丹德里恩說得少,」柯德林格板起臉,「因為他知道得也少。他甚至沒把知道的東西全說出來,因為你明確禁止過。你為何對人如此缺乏信任?更別提我還是你的同行。」
這話顯然惹惱了傑洛特。柯德林格可以假裝沒看見,但他的貓不行。它睜大眼睛,露出白色的尖牙,發出幾不可聞的嘶嘶聲。
「別招惹我的貓。」律師輕輕摸貓,安慰著它,「我叫你同行讓你不高興了?但這是事實。我也是個獵魔人。我也幫人擺脫怪物和可怕的麻煩。而且我也會收錢。」
「這可不一樣。」傑洛特忍住公貓惱人的目光,低聲說道。
「的確。」柯德林格表示贊同,「你是過時的獵魔人,而我是遵循時代精神的現代獵魔人。所以你很快會失業,而我的生意蒸蒸日上。很快這世上就不會再有吸血妖鳥、翼龍、安卓噶獸和狼人了,但無賴永遠不會絕種。」
「可是柯德林格,你幫助的物件大多也是無賴。有麻煩的窮人僱不起你。」
「窮人一樣僱不起你。窮人誰都僱不起,所以才叫窮人。」
「你的說法真是邏輯分明,而且如此新穎,簡直讓我著迷。」
「真話一直擁有這等效力。還有一個真相是:我們這一行的原則和關鍵就是認錢不認人。你那套做法已經過時了,而我的生意卻會發展壯大。」
「好吧好吧。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是該談正事了。」柯德林格點點頭,又摸摸那隻貓,後者弓起脊背,發出響亮的呼嚕聲,爪子用力按著他的膝蓋。「但我們得把事務按照重要程度排個序。首先,我的朋友,費用是二百五十諾維格瑞克朗。你錢夠嗎?還是說你光顧著救助有困難的窮人了?」
「首先,我們得確認你的水平是否值這些錢。」
「那你自己決定吧,」律師冷冷地說,「最好快點兒。等你想好了,請把錢放到桌子上,然後再說其他的。」
傑洛特從腰間解下錢袋丟過去,動作一點也不優雅。袋子落到桌上,硬幣叮噹作響。公貓輕巧地跳下柯德林格的膝蓋,跑開了。律師數都沒數,直接把錢袋掃進抽屜。
「你嚇到我的貓了。」他的話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
「請原諒,我還以為錢幣聲最不可能嚇到它。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
「那個裡恩斯,」柯德林格開始講述,「就是讓你很感興趣的那位,是個相當神秘的角色。我查出他曾在班·阿德的巫師學院學習過兩年,但因為偷東西被趕出了學院。像以往一樣,科德溫王國的情報機構一直等在學院外,裡恩斯當然也接受了招募。我不知道他為科德溫的情報部門做過些什麼,但巫師學院的退學生向來會被訓練成殺手。這些與你知道的有出入嗎?」
「完全沒有。繼續。」
「我的下一條情報來自辛特拉。在卡蘭瑟王后統治時期,裡恩斯曾在辛特拉的地牢服過刑。」
「原因是?」
「因為欠債,你能相信嗎?不過他沒待多久,因為有人替他連本帶利還清了欠款,又把他弄出了監獄。整個交易在銀行進行,他的資助人匿名到場。我本想查清那人的身份,但與四家銀行交涉之後,我放棄了。把裡恩斯弄出來的人是個行家,為了不暴露身份,他花費了不少精力。」
柯德林格沉默下來,用手帕掩住嘴巴,響亮地咳嗽著。
「戰爭剛剛結束,裡恩斯閣下便又突然出現在索登、安格林和布魯格。」咳嗽了一陣,柯德林格擦擦嘴唇,又低頭看看手帕,再度開口,「他完全變了個人,至少言行舉止與揮霍的金錢數量都有了很大改變。但是,儘管身份早已不同,這個厚顏無恥的狗崽子卻沒有絲毫掩飾的意思:他還用‘裡恩斯’這個名字。這人開始專心尋找某個特定團體,準確地說,是一個年輕的女性團體。他拜訪了安格林轄區的德魯伊教徒,就是收養戰爭孤兒的那些。不久之後,有人在附近的森林裡找到一位德魯伊殘缺不全的屍體,身上有被拷打的痕跡。後來,裡恩斯出現在河谷地區……」
「我知道。」傑洛特插嘴道,「我知道他對河谷那戶農家做了什麼。我付你二百五十克朗不是要聽這些。到目前為止,我沒聽過的只有巫師學院和科德溫的情報機構,其餘我都知道。我知道里恩斯是個殘忍的殺手。我知道他是個自大的無賴,連化名都懶得用。我知道他為某人效勞。可是,柯德林格,他的僱主究竟是誰?」
「是個巫師,他把裡恩斯弄出了地牢。你自己說過——丹德里恩也確認過——裡恩斯會用魔法。真正的魔法,不是巫師學院退學生懂的那點皮毛。也就是說,有人在支援他,給他配備了各種護身符,多半還秘密訓練過他。某些官方承認的從業巫師會在私下收他這樣的學徒與聽差,叫他們幹些非法的髒活兒。在巫師的行話裡,這叫‘豢養’。」
「在魔法師的豢養下,裡恩斯應該會用偽裝魔法。但他既沒改名,也沒改換容貌,甚至沒把被葉妮芙燒傷的疤痕去掉。」
「這恰好證明他是被豢養的。」柯德林格咳嗽幾聲,用手帕擦拭嘴唇,「因為魔法偽裝根本不算偽裝:只有一知半解的人才會用那東西。如果裡恩斯用魔法護罩或幻象面具隱藏身份,會立刻觸發魔法警報,而現在幾乎每座城市的大門都配備了這種警報。巫師能立刻察覺幻象面具的存在,即便在人堆裡,裡恩斯也會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就像耳朵冒火、屁股噴煙一樣醒目。所以我重複一遍:裡恩斯在為某個巫師賣命,他現在的行事方式就是為了避免其他巫師的注意。」
「有人說他是尼弗迦德帝國的探子。」
「我知道。比如說,瑞達尼亞情報機構的首腦迪傑斯特拉就這麼認為。迪傑斯特拉很少出錯,所以我們可以假設,他這次也說對了。但一種身份與另一種身份並不牴觸。巫師的聽差也可以是尼弗迦德帝國的探子。」
「你是說,有個官方認可的巫師通過裡恩斯為尼弗迦德帝國打探訊息?」
「胡說八道。」柯德林格咳嗽幾聲,專注地看著手帕,「為尼弗迦德帝國打探訊息的巫師?為了什麼?錢嗎?可笑。指望恩希爾皇帝獲勝,然後在他手下加官進爵?更荒唐了。誰都知道,恩希爾·瓦·恩瑞斯對巫師十分提防。在尼弗迦德帝國,巫師所受的待遇,這麼說吧,跟馬伕差不多,權力也不比馬伕大更多。我們那群剛愎自用的巫師怎麼可能為這樣的皇帝賣命?菲麗芭·艾哈特,可以對瑞達尼亞的維茲米爾王發號施令;薩賓娜·葛麗維希格,在科德溫的亨賽特王發言時敢一拳砸到桌上,命令國王閉嘴;還有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最近竟以事務繁忙為由,回絕了亞甸的德馬維王——他們會嗎?」
「說重點,柯德林格。這些究竟跟裡恩斯有什麼關係?」
「很簡單。尼弗迦德的情報機構想招徠某個巫師的聽差,以此拉攏那個巫師。就我所知,裡恩斯絕不厭惡尼弗迦德帝國的錢財,而且多半會不假思索地背叛他的主子。」
「你這才是胡說八道。裡恩斯只要背叛一次,他的巫師主子便會得知,裡恩斯會被立刻絞死。這還算他走運。」
「你的想法像個孩子,傑洛特。沒人會絞死間諜,只會利用他們。你可以把假情報塞給他們,讓他們充當雙重間諜……」
「那就別說連孩子也懶得聽的廢話,柯德林格。我對情報工作和政治都沒啥興趣。裡恩斯一直找我的麻煩,我要知道原因及幕後主使。看來幕後主使是個巫師,但究竟是誰?」
「還不知道,但我很快就會查清。」
「‘很快’?」獵魔人喃喃道,「對我來說卻太遲了。」
「我有什麼法子?」柯德林格嚴肅地說,「你陷入了困境,傑洛特,但來找我是正確的:我知道怎麼幫他人解困。事實上,我已經開始著手了。」
「真的?」
「真的。」律師把手帕舉到唇邊,咳嗽起來,「你要明白,我的朋友,除了巫師及尼弗迦德帝國,這場遊戲還有第三方。有人拜訪過我。那些人——聽好了——是弗爾泰斯特王手下情報機構的探子。他們有了麻煩:國王命令他們搜尋某位失蹤的公主。那些探子發現,找她一點也不容易,於是決定招募一位擅長解決難題的專家。而向專家說明情況時,他們暗示某個獵魔人可能對失蹤的公主相當瞭解,說他甚至可能知道她的下落。」
「那位專家怎麼說?」
「他首先表示驚訝。尤其令他震驚的是,按照傳統,先前提到的獵魔人本該被關進地牢,在嚴刑拷打之下說出他所知的一切,甚至為了讓審問者滿意,憑空編出許多故事。但事實並非如此。探子說上級禁止他們這麼做。他們解釋說,獵魔人的神經系統異常敏感,一旦遭受拷打——他們描述得可謂繪聲繪色——大腦裡的某根血管就會爆裂,然後一命嗚呼。但上級確實命令過他們尋找那位獵魔人。他們發現這項任務同樣棘手。專家讚揚了探子良好的判斷力,並告訴他們,兩週後再回來找他。」
「他們照做了?」
「當然照做了。那位專家——也就是現在將你視為客戶之人——向探子們提供了有力的證據,表明獵魔人傑洛特過去沒有、將來也不可能與失蹤的公主有任何關聯。專家還找到一個證人,他親眼見到公主香消玉殞——希瑞菈公主,卡蘭瑟的孫女,帕薇塔的女兒,早在三年前就死於安格林的難民收容所。她死於白喉病,臨死前還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恐怕你不會相信,但那些泰莫利亞探子聆聽證人講述時,眼眶中都噙滿淚水。」
「我的眼中也噙滿了淚水。但我想,那些泰莫利亞探子肯定不會——或者不想——付你超過二百五十克朗吧?」
「你的諷刺讓我心痛,獵魔人。我幫你擺脫了困境,你非但不感激,還要傷我的心。」
「請原諒,我很感激。但柯德林格,弗爾泰斯特王為何命令探子搜尋希瑞?假如他們找到她,又會怎麼做?」
「哦,你的頭腦真夠遲鈍的。當然是殺了她嘛。他們把她當成辛特拉王位的覬覦者,對這種人,只有一種處理辦法。」
「這可說不通啊,柯德林格。辛特拉的王位早跟王宮、城市與整個國家一起化成了灰燼。現在統治那兒的是尼弗迦德帝國。弗爾泰斯特很清楚這一點,其他國王也一樣。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王位,希瑞怎麼覬覦?」
「來吧,」柯德林格站起身,「我們一起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此期間,我會給你一個信任我的理由……那幅畫上有什麼,讓你這麼感興趣?」
「畫上有許多窟窿,像被啄木鳥連啄了幾個月。」傑洛特看著書桌對面牆上的金框畫像,「上面還有個少見的傻瓜。」
「那是先父。」柯德林格臉上略微露出苦相,「的確是個少見的傻瓜。我把他的畫像掛在這兒,就為經常見到他,好引以為戒。來吧,獵魔人。」
他們來到走廊。公貓原本躺在地毯中間,一隻後爪彎成奇怪的角度,正舔得熱火朝天。它看到獵魔人,立刻爬了起來,消失在走廊的黑暗裡。
「傑洛特,貓為什麼不喜歡你?是不是跟你的……」
「是。」他打斷道,「沒錯。」
一塊紅木牆板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一條秘密通道。柯德林格先行進入。牆板在他們身後合攏,無疑是用魔法驅動,但二人並未被籠罩在黑暗中。光芒從密道另一頭傳來。
密道盡頭的房間又冷又幹,空氣中飄浮著塵灰與蠟燭的味道,沉重而壓抑。
「來見見我的搭檔,傑洛特。」
「芬恩?」獵魔人笑道,「你在開玩笑吧。」
「哦,我可沒有。承認吧,你以為芬恩根本不存在!」
「沒這回事。」
緊挨低矮天花板的書櫃和書架間傳來一陣嘎吱聲,片刻過後,一臺奇特的工具出現在傑洛特眼前。那是一把帶輪子的高背椅,上面坐著個小矮子,瘦削的肩膀頂著不成比例的大頭。那人沒有雙腿。
「介紹一下,這位是雅各布·芬恩,」柯德林格說,「飽學的法律學家,我的搭檔兼重要同事。這位是我們的客人與客戶……」
「……利維亞的傑洛特,獵魔人。」矮個子微笑著替他說完,「一點兒也不難猜。我跟進這案子有幾個月了。跟我來,閣下們。」
他們跟著嘎吱作響的椅子,走進書櫃的迷宮。書櫃上裝滿了書籍,就連牛堡大學的圖書館都會眼紅。傑洛特判斷,這些古籍應該是柯德林格與芬恩兩家歷經數代人努力才收羅來的。他為對方表現出的信任而高興,也為終於有機會與芬恩見面而欣喜。但他清楚,儘管芬恩是實實在在的真人,其形象卻有一部分純屬虛構。想象中的芬恩——柯德林格從不犯錯的摯友——本該經常前往海外,而眼前這個法學專家卻只能坐在椅子裡,多半從沒離開過這棟矮樓。
房間中央,燈光格外明亮,還有張低矮的講臺,就算坐著那張怪椅子也能夠著,上面堆滿了書籍、羊皮與牛皮紙卷、厚厚的紙張、成瓶的墨水、成捆的羽毛筆及數不清的神秘器具。但並非所有東西都令人費解,傑洛特認出了製作印章的模具,還有擦除公文內容的鑽石矬。講臺中間放著一臺小型連發投石弩,旁邊則是用拋光水晶製成的大號放大鏡,上面蓋著一塊絲絨。這種放大鏡相當罕見,且價格不菲。
「芬恩,找到新東西了?」
「算不上。」芬恩微笑著說。他的笑容十分和藹,討人喜歡。「我把裡恩斯可能的僱主清單縮減到二十八名巫師……」
「先不管那個,」柯德林格趕忙打斷他,「眼下我們對另一件事更感興趣。請你為傑洛特指點迷津:為什麼四個王國的探子會對失蹤的辛特拉公主展開大規模搜尋。」
「那個女孩的血管裡流著卡蘭瑟王后的血。」芬恩露出驚詫的表情,彷彿這事本該不言自明,「她是王族末裔,而辛特拉王國擁有可觀的戰略價值和政治影響力。讓王位覬覦者待在勢力範圍外會引發諸多不便,如果她受到敵人的感化,可能還會招來危險。比方說,尼弗迦德帝國的感化。」
「據我所知,」傑洛特說,「辛特拉的律法禁止女性繼位。」
「的確如此。」芬恩贊同,隨後笑了笑,「但女人可以成為別人的妻子和男性繼承人的母親。四個王國的情報機構都已得知裡恩斯在瘋狂搜尋那位公主,他們相信,他的目的正是如此,所以四大王國決定阻止公主嫁做人婦並生兒育女——用一個簡單但行之有效的辦法。」
「可公主已經死了。」柯德林格說。聆聽芬恩解說時,他看到傑洛特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密探們探查到這一點,於是叫停了搜捕行動。」
「只是暫時的。」獵魔人努力保持冷靜,讓語氣不帶任何感情,「謊言遲早會被揭穿。另外,王家密探只是參與遊戲的一方而已。那些探子——你自己說的——尋找希瑞只為打亂其他人的計劃,而其他人恐怕不會輕信這條假情報。我僱你是要確保那個孩子的安全。你有什麼計劃嗎?」
「我們確實有個想法。」芬恩瞥了眼搭檔,見對方沒有阻止他的意思,便繼續說道,「我們想把一條訊息散播出去——謹慎而廣泛地散播出去——就說不管希瑞菈公主還是她的任何男性子嗣,都沒有權力繼承辛特拉的王位。」
「在辛特拉,女方向來沒有繼承權。」柯德林格又壓住一陣咳嗽,解釋道,「只有男方才可以。」
「完全正確。」淵博的法學家贊同道,「傑洛特剛才也這麼說。這是自古相傳的律法,就連女魔頭卡蘭瑟也無法廢除——雖說她嘗試過。」
「她想用陰謀廢除這條律法,」柯德林格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又用手帕擦擦嘴唇,「非法的手段。解釋一下,芬恩。」
「卡蘭瑟是達格拉德國王與艾達莉亞王后的獨生女。雙親死後,她極力反對貴族階層的干預,因為他們只將其看作下一任國王的妻子,而她卻想成為至高無上的統治者。考慮到習俗律法與延續王朝的需要,她勉強答應嫁給一位王子,與配偶共同執政,當然了,後者的地位將與傀儡無異,於是老貴族們表示反對。當時的卡蘭瑟有三個選擇:發動內戰;讓位給另一家系的繼承人;或是嫁給艾賓王國的王子羅格納。她選擇了第三條,然後……在羅格納的陪伴下,卡蘭瑟開始了對全國的統治。她生來不願屈服於人,也不甘心自己的女性身份。她是‘辛特拉的雌獅’。雖然羅格納才是名義上的統治者,但從來沒人叫過他‘雄獅’。」
「卡蘭瑟非常努力想生個兒子,」柯德林格接過話頭,「但事與願違。她生下了女兒帕薇塔,隨後兩次流產,她知道自己再也沒法生兒育女了。她的全部計劃化為泡影。這就是女人的宿命,飽受蹂躪的子宮毀滅了她比天還高的野心。」
傑洛特臉色一沉。「柯德林格,你說話真夠粗魯的。」
「我知道,但更粗魯的是現實。羅格納開始追求其他年輕公主,只要屁股大好生育就行,最好來自從曾曾祖母算起便多子多孫的家族。卡蘭瑟發現自己的地位正在動搖。每一頓飯、每一杯酒都蘊藏著死亡,每次狩獵都可能以不幸的意外作結。有不少證據暗示,辛特拉雌獅決定主動出擊,於是羅格納死了。當時的王國正天花肆虐,國王之死沒引起任何人驚訝。」
「有點明白了。」獵魔人看似心平氣和地說,「我知道你們想謹慎而廣泛地散播什麼訊息了。你們想聲稱希瑞是下毒者和殺夫者的外孫女?」
「別想太多,傑洛特。繼續,芬恩。」
「卡蘭瑟救了自己的命,」芬恩微笑著說,「但王冠卻比從前離她更遠。羅格納死後,雌獅企圖攫取絕對權力,但貴族階層再度強烈反對,理由仍是不可違背傳統與律法。坐在辛特拉王位上的應是國王,而非女王。最後的結果很明顯:只要年幼的帕薇塔長到有一丁點兒像女人,她就必須嫁給適合成為新任國王之人。他們不會再為無法生育的卡蘭瑟安排第二場婚姻,辛特拉雌獅最多隻能當上王太后。更讓她無法容忍的是,帕薇塔的丈夫說不定會完全奪走王太后的權力。」
「我又要開始粗魯了。」柯德林格警告說,「卡蘭瑟拖延了帕薇塔的婚期。女孩十歲和十三歲時各有一次訂婚機會,但都被母親破壞了。貴族階層要求帕薇塔在十五歲生日之前必須出嫁,卡蘭瑟只能同意,但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帕薇塔當了太久處女,春心萌動,以致被親近她的第一個男人破了瓜——對方還是個被人下咒的怪物。其中涉及一些超自然狀況,預言、巫術、承諾……還有意外律什麼的?我說得對嗎,傑洛特?接下來的事你應該還記得。卡蘭瑟把一位獵魔人帶去辛特拉王國,後者惹出了好一番是非。獵魔人不知自己被人操縱,稀裡糊塗地為怪物烏奇翁驅除了詛咒,讓他與帕薇塔結成連理,也讓卡蘭瑟保住了王座。帕薇塔嫁給怪物的事實——儘管魔法已被解除——令貴族們大為震驚,連雌獅與伊斯特·圖爾塞克結婚都顧不上管了,畢竟史凱利格群島的王公比流亡的烏奇翁體面得多。就這樣,卡蘭瑟繼續統治王國。而伊斯特與所有島民一樣,對辛特拉雌獅太過尊敬,從不反對她的任何決定,他本人又懶於國王的職責,乾脆將統治權拱手讓出。卡蘭瑟則憑藉各種藥劑與靈藥,把丈夫拖到床上日夜歡愉。她想統治到人生的最後一天,就算當不上王太后,有個兒子也很好嘛。但我先前說過了,縱然心比天高,可惜……」
「對,你說過了,不用再重複一遍。」
「可惜太遲了。帕薇塔公主——怪人烏奇翁的妻子——甚至在結婚典禮上都穿著寬鬆到可疑的裙子。卡蘭瑟也改變了原先的計劃:就算不能通過自己的兒子統治王國,那帕薇塔的兒子也行啊。可帕薇塔生的還是女兒。這算什麼?詛咒嗎?當然帕薇塔還可以生兒育女,我是說,原本可以,因為後來發生了不可思議的意外,帕薇塔與怪人烏奇翁在一場無法解釋的海難中雙雙死去。」
「柯德林格,你是不是暗示得太多了?」
「我只想解釋清楚狀況,僅此而已。帕薇塔死後,卡蘭瑟悲痛欲絕,但她的悲傷沒能持續太久。外孫女成了她最後的希望。帕薇塔的女兒希瑞菈。希瑞,這個小惡魔的化身,把王宮攪得天翻地覆。在有些人眼裡,她是個小寶貝兒,尤其在那些老人眼中,因為她跟孩提時的卡蘭瑟實在太像了。但在其他人看來……她卻是個換生靈,是怪物烏奇翁的女兒,其所有權還屬於某個獵魔人。現在我們要說到重點了:卡蘭瑟的小寵兒是她親自培養的接班人,得到的待遇與卡蘭瑟本人幾乎相同,可在某些人眼裡,這幼獅雖流著雌獅之血,卻依然沒有繼承王位的資格。希瑞菈是個不該出生的孩子。帕薇塔的婚姻是錯誤的結合,她讓王室血統混入了出身不明的流亡者的劣等血統。」
「你還真是能言善辯,柯德林格。但事實不是這樣。希瑞父親的血統一點也不低劣,他是個王子。」
「你說什麼?我都沒聽說過。他來自哪個王國?」
「南方王國之一……梅契特……?對,沒錯,他來自梅契特。」
「有意思。」柯德林格喃喃道,「梅契特自古以來就位於尼弗迦德帝國的邊境地區,是麥提那行省的一部分。」
「但它是個王國,」芬恩插嘴道,「由國王統治。」
「是被恩希爾·瓦·恩瑞斯統治。」柯德林格糾正道,「坐在王位上的人得對恩希爾惟命是從。既然說到這個,你去查查恩希爾扶植的國王是誰。我不記得了。」
「這就查。」芬恩說著,推動椅子上的輪子,吱吱嘎嘎地朝一隻書櫃挪去。他取下一大捆厚厚的卷軸,開始檢視,看完直接丟到地板上。「唔……在這兒。梅契特王國。王族的紋章四等分,主色是天藍與赤紅,第一和第四部分是銀色的魚,第二和第三部分是同樣的王冠……」
「讓紋章學見鬼去。芬恩,查查國王,國王是誰?」
「‘公正的’豪耶特。以選舉的方式……」
「……被尼弗迦德的恩希爾選中。」柯德林格冷冷地斷言道。
「對……就在九年前。」
「不是他。」律師飛快地盤算一下,「我們要找的不是他。他的前任是誰?」
「稍等。找到了。埃克斯帕克,死於……」
「死於急性肺炎,肺部被恩希爾的刺客或‘公正的’豪耶特用匕首刺穿。」柯德林格再次展示出他的洞察力,「傑洛特,埃克斯帕克這個名字讓你想起什麼沒有?他就是烏奇翁的父親?」
「對。」獵魔人思索片刻,「埃克斯帕克。我記得多尼是這麼稱呼他的父親。」
「多尼?」
「烏奇翁的真名。他是個王子,是埃克斯帕克的兒子……」
「不對。」芬恩盯著卷軸說,「所有兒女都有記錄。婚生子:奧姆、戈姆、託姆、霍姆、岡薩雷斯。婚生女:艾麗婭、瓦莉婭、妮娜、鮑琳娜、瑪爾維娜、艾姬緹娜……」
「我收回對尼弗迦德皇帝和‘公正的’豪耶特的誹謗。」柯德林格嚴肅地宣佈,「埃克斯帕克並非死於謀殺,而是縱慾過度而死。我猜他還有私生子女,對吧,芬恩?」
「的確,還不少。但沒有多尼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