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指望你能找到他。傑洛特,你的烏奇翁不是真正的王子。就算埃克斯帕克有這麼一個私生子,他也無權使用王子頭銜——尼弗迦德的立場暫且不論,光是奧姆、戈姆,還有岡薩雷斯那幫婚生子就不會承認他,更別說婚生子生下的眾多合法子嗣了。嚴格地講,帕薇塔的婚姻的確是場錯誤。」
「所以,作為錯誤婚姻的結晶,希瑞也就無權繼承王位嘍?」
「完全正確。」
芬恩轉動輪子,吱吱嘎嘎地來到講臺前。
「這只是個理論依據。」他抬起碩大的腦袋,「純屬理論而已。別忘了,傑洛特,我們既不是在為希瑞菈公主爭取王冠,也不是在剝奪她的繼承權。我們散播謠言是為讓人知道,即便利用這個女孩,也沒法得到辛特拉的王位,如果有人一意孤行,必定會招來許多反對和質疑聲。這個女孩將不再是政治遊戲中的重要棋子,她會變成無名小卒。這一來……」
「他們就會留她一命。」柯德林格面無表情地替他說完。
「從嚴格意義上講,」傑洛特問,「你們的理論依據有多大說服力?」
芬恩看看柯德林格,又看看獵魔人。
「不算太大。」他承認道,「儘管血統不純,希瑞菈畢竟是卡蘭瑟的外孫女。在普通的王國,她也許會被趕下臺,但如今的局勢並不普通。雌獅血脈擁有顯著的政治價值……」
「血脈……」傑洛特擦擦額頭,「柯德林格,‘上古血脈之子’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有人這麼稱呼過希瑞菈?」
「對。」
「誰?」
「是誰不重要。這是什麼意思?」
「lunedaephenichaer,」芬恩推著輪子離開講臺,突然開口道,「或許不該用‘之子’,而該是‘上古血脈之女’。唔……上古血脈……我聽過這個說法。記不太清了……我想應該跟某個精靈預言有關。在某些版本的伊絲琳預言中——比較古老的那種——我記得提到過上古精靈血脈,或者說‘aenhenichaer’。但我們沒有預言的完整文本,只能向精靈打聽……」
「夠了,」柯德林格冷冷地打斷他,「別一心多用,芬恩。別同時把太多鐵塊放進火爐,也別同時研究太多不解之謎。暫且這樣吧,多謝你。再見了,我們收穫良多。傑洛特,勞駕跟我一起回辦公室。」
*******
「太少了,對嗎?」回到辦公室,坐進椅子之後,獵魔人確認道。律師坐在書桌後面,面對著他。「酬勞不夠多,對嗎?」
柯德林格從桌上拿起一個星形金屬物體,在指間翻轉幾下。
「沒錯,傑洛特。研究精靈預言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完全是浪費時間和資源。我必須跑到精靈中間尋找聯絡人,因為除他們之外,沒人真正懂得他們的著作。大多數情況下,精靈手稿全是複雜的符號和藏頭詩,有時還有密文。上古語的特點就是模稜兩可——這已經是委婉的說法了——而把這種語言寫成文字,甚至會有十種不同的含意。對那些想洞察精靈預言的人類,精靈向來沒有協助的興趣。如今這個世道,人類在森林裡跟松鼠黨流血廝殺,大屠殺也屢見不鮮,光是接近他們都很危險。而且這危險來自雙方。精靈會把你當作間諜,人類會指控你背叛……」
「要多少錢,柯德林格?」
律師沉默片刻,依然把玩著那個金屬星星。
「百分之十。」最後他說。
「什麼的百分之十?」
「別裝傻,獵魔人。事態越來越嚴重了,局勢比從前更混亂,而所有人都不清楚狀況時,酬金自然也很難計算,這樣一來,抽成就比固定的酬金更合理。不管你在這個任務中得到多少酬勞,我都要百分之十,減去你已經付我的部分。要不要籤份合同?」
「不用。我不希望你賠本。零的百分之十還是零,柯德林格,我親愛的朋友,這個任務我分文不收。」
「重複一遍,別再裝傻了。我不相信你做這些不為私利,也不相信這事背後沒有利益……」
「你相不相信不關我事,但我不會跟你籤合同,也別提什麼抽成了。說吧,你幫我搜集這些資訊要多少錢。」
「換作別人跟我這麼說話,我早把他踢出去了,」柯德林格咳嗽幾聲,「因為他肯定是要矇騙我。但我落伍的獵魔人朋友,高貴而幼稚的無私很適合你。是你的風格,完全過時,奇妙而可悲,會讓你白白送死……」
「別再浪費時間了。多少錢,柯德林格?」
「照舊。總共五百。」
「抱歉。」傑洛特搖搖頭,「我一時拿不出這麼多。至少眼下不行。」
「第一次見面時,我就向你提出過一個建議。現在我可以重複一遍。」律師緩緩地說著,手上仍在把玩那顆星星,「來為我工作吧。你會得到想要的資訊,以及其他好處。」
「不,柯德林格。」
「為什麼?」
「你不會明白的。」
「這次你傷的不是我的心,而是我的職業榮譽。大言不慚地說,我相信自己沒有不明白的事。做個徹頭徹尾的混球是我們這行的根本,你卻堅持認為你那過時的謀生方式比我優越。」
獵魔人笑了。「完全正確。」
柯德林格又劇烈地咳嗽一陣,他擦擦嘴唇,低頭看著手帕,然後抬起黃綠色的雙眼。
「你仔細看過講臺上那份巫師和女術士的名單了?那些就是有可能僱傭裡恩斯的人。」
「看過了。」
「沒徹底核實之前,我不會把這份清單交給你。別被你看到的內容影響了。丹德里恩跟我說過,菲麗芭·艾哈特也許知道里恩斯的僱主是誰,但她不肯吐露秘密。菲麗芭不會保護軟弱的老傢伙,所以裡恩斯的僱主肯定是個重要人物。」
獵魔人一言不發。
「當心,傑洛特。你眼下很危險。有人在耍弄你。有人能精確預測你的行動,甚至可以間接操縱你。不要屈服於傲慢和自以為是。耍弄你的既不是吸血妖鳥,也不是狼人;不是米舍萊兄弟,更不是裡恩斯。上古血脈之子,見鬼。好像辛特拉的王位、巫師、國王和尼弗迦德帝國還不夠似的,現在又多了精靈。你得想辦法脫身了,獵魔人,用他們預料之外的行動挫敗他們的計劃。切斷那條瘋狂的紐帶——別讓自己再跟希瑞菈扯上關係,把她留給葉妮芙,你自己回凱爾·莫罕,保持低調,躲在群山之間。而我會冷靜又不慌不忙地研究精靈手稿。等我找到關於上古血脈之子的資訊,查清相關巫師的身份,你再帶酬勞過來。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我等不了。那個女孩有危險。」
「的確如此。但我知道,在找她的人眼中,你是塊絆腳石。一塊必須無情除去的絆腳石。等他們幹掉了你,自然會想辦法對付那個女孩。」
「或者等我脫身,躲進凱爾·莫罕之後。柯德林格,我付你這麼一筆酬勞,不是要聽取這樣的建議。」
律師繼續把玩金屬星星。
「光是為你今天付出的酬勞,我已經忙了好一陣子,獵魔人。」他壓下一陣咳嗽,「我給你的建議經過周密的考慮。躲進凱爾·莫罕,銷聲匿跡,叫尋找希瑞菈的傢伙得手吧。」
傑洛特眯起眼睛笑了笑,但柯德林格並未退縮。「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對傑洛特的眼神和笑容無動於衷,「那些傢伙會找到你的希瑞,做他們想做的事。而與此同時,她和你卻會平安無事。」
「麻煩解釋一下。長話短說。」
「我找到一個女孩,出生於辛特拉的貴族家庭,在戰爭中失去雙親。她待過難民營,如今在幫布魯格的一位布商量度並裁剪布料。她只有一個特別之處:與‘辛特拉幼獅’的某張畫像頗為相似……想看看嗎?」
「不,柯德林格,我不想。我也不允許你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
「傑洛特,」律師閉上了眼睛,「你這又何必?如果你真想救希瑞……就不該這麼露骨地表現出輕蔑。不,這麼說不大準確。應該說,你有什麼資格蔑視我呢?輕蔑的時代即將降臨,我的獵魔人朋友,人人都行可鄙之事,你必須學會適應。我提出的解決之道很簡單。一個人死,一個人活。你心愛之人會活下去,素不相識的女孩死掉……」
「那我該蔑視誰呢?」獵魔人打斷他,「為了心愛之人蔑視我自己?不,柯德林格,放過那個女孩,讓她繼續量布吧。毀掉那張畫像,燒了它。我的二百五十克朗血汗錢已經被你掃進了抽屜,看在它的分上,想想別的辦法。我還需要資訊。葉妮芙和希瑞已經離開了艾爾蘭德,我相信你知道這事。我也相信,你知道她們要去哪兒,知道誰在追她們。」
柯德林格用手指敲打桌面,咳嗽一聲。
「狼忽視警告,還想繼續狩獵。」他說,「真正的獵手將美味的醃魚掛在樹上,充當誘餌。但狼認不清自己已成獵物的事實,徑直朝它撲去。」
「又是這一套。說重點。」
「聽你的。七月初,仙尼德島的加斯唐宮將召開巫師集會,不難猜出葉妮芙也會參加。她很明智地一直轉移,不使用魔法,所以很難確認行蹤。但她一週前還在艾爾蘭德,依我的計算,她三四天之內就會趕到苟斯·維倫,仙尼德島距那兒只有投石之遙。去苟斯·維倫途中,她肯定會穿過錨地村。如果你即刻出發,還有機會追上追趕她的人。反正肯定有人在追趕她嘛。」
「那些人,」傑洛特惡狠狠地笑了,「有沒有可能是王家密探?」
「不,」律師看著手裡的金屬星星,「不是密探。也不是裡恩斯,他比你聰明,自從跟米舍萊兄弟惹出那場騷動後,他就躲了起來,保持低調。而追趕葉妮芙的是三個受僱於人的暴徒。」
「你應該認識他們吧?」
「全都認識,所以我建議你:別招惹他們,也別趕去錨地村。我會動用手頭所有聯絡人和關係,設法賄賂那些暴徒,改寫他們的合同。換句話說,我會鼓動他們轉而對付裡恩斯。如果我成功……」
他突然閉嘴,用力甩出手臂。金屬星星呼嘯著劃過空氣,噌的一聲釘進肖像畫,正中老柯德林格的額頭——它在畫布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小半部分嵌進了牆壁。
「還不賴吧?」律師咧嘴笑道,「這叫‘獵戶鏢’,外來發明,我練習一個月了,現在從不失手。很有用的。三十尺內,這顆小星星可以一擊斃命,還能藏在袖子或帽簷裡。獵戶鏢是尼弗迦德情報部門的配備品,一年前開始使用。哈哈,如果裡恩斯真是尼弗迦德的探子,卻被獵戶鏢釘進鬢角,那場面一定很有趣……你不想說點什麼?」
「不想,這是你的事。二百五十克朗已經進你的抽屜了。」
「當然。」柯德林格連連點頭,「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放手處理嘍。讓我們默哀片刻吧,傑洛特,用短暫的沉默哀悼裡恩斯即將到來的死亡。見鬼,你皺眉做什麼?你對死者就沒有半點敬意嗎?」
「我當然有。我尊重死者,所以聽不得傻瓜拿這種事開玩笑。你想過自己會怎麼死嗎,柯德林格?」
律師劇烈地咳了好一陣,又盯著手帕看了很久,然後抬起目光。
「當然,」他平靜地說,「我想過,而且是仔細想過。但我的想法跟你沒有任何關係,獵魔人。如此說來,你會趕去錨地村嗎?」
「會。」
「拉爾夫·布倫登,外號‘教授’。海默·坎特。小亞夏。你對這些名字有印象嗎?」
「沒有。」
「這三人都是用劍的好手,比米舍萊兄弟厲害得多,所以我建議你使用更可靠的長射程武器,比如這種尼弗迦德飛鏢。想要的話,我可以賣你幾枚。我有的是。」
「多謝,但不必了。這東西不實用,飛出去聲音太大。」
「這種呼嘯聲能影響心理,讓目標因恐懼而動彈不得。」
「也許吧,但也會提醒對方。換作是我,就有充分的時間避開。」
「看到飛鏢正面打來,也許你可以。我知道你能躲開箭矢……但從背後的話……」
「背後也一樣。」
「鬼扯。」
「那我們賭一把。」傑洛特冷冷地說,「我轉過身,面對你愚蠢的父親,你朝我丟獵戶鏢。如果打中算你贏,打不中算你輸。你輸了,就得想辦法解譯精靈手稿,查清關於上古血脈之子的資訊。而且要快,還得準我賒賬。」
「如果我贏了呢?」
「你仍然要去解譯,然後把資訊告訴給葉妮芙,她會付你錢。無論如何你都不賠本。」
柯德林格開啟抽屜,又取出一枚獵戶鏢。
「你覺得我不會跟你打賭。」他用的是陳述語氣,而非疑問。
「不。」獵魔人笑了,「我相信你會接受。」
「我懂了,你這是激將法。可你忘了嗎?我做事向來沒有顧慮。」
「沒忘。畢竟輕蔑的時代即將降臨,而你總會追隨時代的浪潮與精神。你不是說我有種過時的天真嗎?我聽進去了,所以打算冒個險。當然,我也希望真能因此得到一些好處。你怎麼說?要賭嗎?」
「賭。」柯德林格捏住金屬星星的一角,站起身來,「在我心裡,好奇永遠勝過判斷力,更別提毫無理由的仁慈了。轉過去。」
獵魔人轉過身,看著滿是窟窿的肖像和插在畫布裡的獵戶鏢。他閉上雙眼。
飛鏢呼嘯而過,砰地嵌進距畫框四寸遠的牆上。
「該死!」柯德林格咆哮起來,「你這婊子養的,居然動都不動!」
傑洛特轉過身,一臉壞笑。
「幹嗎要動?你這一鏢失了準頭,我聽得出來。」
*******
旅店裡空空蕩蕩。一個帶黑眼圈的年輕女人,羞怯地側身坐在角落的長凳上,正給孩子餵奶。一個寬肩膀男人,也許是她丈夫,坐在一旁背靠牆壁打盹。還有個人坐在火爐旁的陰影裡,旅店光線昏暗,阿普利蓋特看不清他的長相。
旅店老闆抬起頭,看到阿普利蓋特,也注意到他的服飾及胸口的亞甸王族紋章,臉色頓時一沉。阿普利蓋特早就習慣了。身為王家信使,他有資格索要一匹坐騎。王家法令寫得很清楚:信使有權在任何一座城鎮、村莊、旅店或農莊要求更換新馬,拒絕者將遭受嚴懲。當然了,信使必須留下自己的馬,併為新馬寫張收條,馬主人可以由此向治安官提出申訴並得到補償。但這種事誰也說不準,因此信使總會看到厭惡又焦慮的臉:他會不會要求交換馬匹?會不會帶走我們的戈爾達,從此不見蹤影?還是搶走我們從小養大的美人兒?或被寵壞的烏木?當馬匹裝好鞍韂,被牽出馬廄時,阿普利蓋特不止一次見過大哭大鬧、不願離開童年玩伴的孩子,也見過成年人蒼白的臉上寫滿了憤懣與無助。
「我不換馬。」他直截了當地說。旅店老闆似乎鬆了口氣。「只想弄點吃的,趕路讓我餓壞了。」信使補充道,「你的鍋裡有什麼?」
「還剩點稀粥,馬上給您端。請坐吧。需要床鋪過夜嗎?天色很晚了。」
阿普利蓋特在考慮。兩天前他見到了漢索姆,對方也是信使,二人按命令交換了口信。漢索姆接管了給德馬維王的信函和口信,隨後策馬狂奔,穿過泰莫利亞和瑪哈坎,前往溫格堡。阿普利蓋特則收下了給瑞達尼亞的維茲米爾王的口信,正在前往牛堡和崔託格的路上。他還要趕三百里。
「我吃完繼續趕路。」他答道,「今晚是滿月,道路也很平坦。」
「您說了算。」
端來的粥又淡又稀,但信使不在乎。他在家裡可以品鑑妻子的廚藝,趕路時卻從不挑剔。他的手指握韁繩握得發麻,這會兒笨拙地捏著勺子,慢慢地喝粥。
在爐邊打盹的貓突然抬起頭,嘶嘶地叫。
「你是王家信使?」
阿普利蓋特打了個哆嗦。提問者是那個坐在陰影裡的男人,他走了出來,站到信使身旁。他的頭髮像牛奶一樣白,額上纏著一條皮帶,身穿鑲銀的皮夾克和高筒靴,背後有把劍,劍柄的圓頭在右肩上方閃閃發光。
「你要走哪條路?」
「走王家要我走的路。」阿普利蓋特冷冷地回答。對於這種問題,他一向如此作答。
白髮男人沉默一會兒,仔細打量著信使。他的臉蒼白得不自然,還有雙異常漆黑的眸子。
「我想,」最後,他用令人不快、帶些沙啞的嗓音開口,「王家給你的命令應該是儘快趕路吧?或許你該馬上走?」
「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是誰,為何催我趕路?」
「我誰也不是,」白髮男人露出壞笑,「也沒催你趕路。但如果我是你,就會盡快離開這兒。我不希望你遭遇任何不幸。」
對於這種言論,阿普利蓋特也有百試不爽的回答,簡短又直接。他不會咄咄逼人,而是冷靜又明確地提醒對方:王家信使的僱主是誰,膽敢對王家信使出手的人會有什麼下場。但白髮男人的語氣讓他放棄了平時的回答。
「閣下,我的馬需要休息。至少一兩個鐘頭。」
「的確。」白髮男人微微頷首,隨後抬起頭,彷彿在聆聽腦海裡的聲音。阿普利蓋特也豎起耳朵,卻只聽到蟋蟀的鳴叫。
「那就休息吧。」白髮男人正了正斜挎在胸口的劍帶,「但別到馬廄前的院子去。無論發生什麼,千萬別去。」
阿普利蓋特忍住追問的打算,本能地覺得最好別多嘴。他朝粥碗低下頭,繼續挑揀浮在粥面上的幾小塊豬肉。再抬頭時,白髮男人已經離開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馬廄前響起馬嘶和馬蹄聲。
三個男人走進旅店。看到他們的同時,老闆擦拭酒杯的動作也匆忙起來。抱孩子的女人靠近昏睡的丈夫,用手肘捅醒他。阿普利蓋特抓住放腰帶和短劍的凳子,朝自己拉近。
三人走向吧檯,目光銳利地打量店裡的顧客。他們走得很慢,馬刺和武器叮噹作響。
「歡迎幾位好閣下。」老闆清清嗓子,「我該如何為各位效勞?」
「就用伏特加吧。」其中一位答道。他矮小結實,兩條長臂彷彿猿猴,背後是兩柄交叉的澤瑞坎馬刀。「教授,你也來一杯?」
「再樂意不過。」另一人正了正架在鷹鉤鼻上的金框眼鏡,鏡片是淡藍色水晶。「只要酒裡沒有其他新增物。」
老闆為他們倒酒時,阿普利蓋特看到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那三人背靠吧檯,不慌不忙地用陶杯喝酒。
「親愛的老闆,」其中一人突然開口,「我猜不久前有兩位女士經過,然後快馬加鞭趕往苟斯·維倫,對吧?」
「經過的人多了。」旅店老闆含糊地回答。
「我提到的兩位女士,你不可能注意不到。」戴眼鏡的男人緩緩地說,「其中一位是黑髮,非常漂亮,騎黑色騸馬。另一位比較年輕,金髮,碧眼,騎斑點灰母馬。她們來過嗎?」
「沒有。」阿普利蓋特插嘴道。他突然渾身發冷。「她們沒來過。」
灰色羽翼。危險。滾燙的沙子……
「你是信使?」
阿普利蓋特點點頭。
「打哪兒來?往哪兒去?」
「打王室命令我來的地方來。往王室命令我去的地方去。」
「你這一路沒遇見我提到的女人?」
「沒有。」
「你否認得太快了。」第三個人厲聲說道。他又高又瘦,像根支撐豆藤的木杆,頭髮是黑色的,彷彿覆滿油脂,閃閃發光。「而且在我看來,你根本沒打算仔細回想。」
「算了,海默。」眼鏡男擺擺手,「他是個信使,你就別自找麻煩了。老闆,這地方叫什麼名字?」
「錨地村。」
「這兒離苟斯·維倫的測距是多少?」
「您說什麼?」
「那兒離這兒多少裡?」
「我沒仔細算過。不過,大概要三天……」
「騎馬?」
「坐馬車。」
「嘿!」矮個子突然低聲喊道。他站起身,透過敞開的店門看向馬廄前的庭院。「教授,外頭來了個凶神惡煞的傢伙。會是誰?難道是……」
眼鏡男也看向庭院,神情驟然變得緊張。
「對。」他嘶聲道,「毫無疑問是他。看來我們撞大運了。」
「等他進來?」
「他不會進來。他看到我們的馬了。」
「他知道我們是……」
「安靜,亞夏。他在說話。」
「給你們一次機會。」院子裡傳來一個聲音,略顯沙啞卻十分有力。阿普利蓋特立刻認出了聲音的主人。「你們可以派個人出來,告訴我你們的僱主是誰,然後你們可以直接騎馬離開。或者一起出來也可以。我在這兒等。」
「婊子養的……」黑髮男人咆哮道,「他知道了。我們怎麼做?」
眼鏡男把杯子緩緩放回吧檯。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他朝手心吐口唾沫,活動一下手指,拔出劍來。另外兩人見狀也亮出兵器。旅店老闆張嘴想要大叫,但看到藍色鏡片後的冰冷視線,立刻閉上了嘴。
「誰都別動,」眼鏡男嘶聲道,「也別出聲。海默,開打以後,你想辦法繞到他身後。很好,夥計們,祝我們好運。出去吧。」
呻吟聲、踩踏聲、刀劍交擊聲隨即響起。接著是一聲讓人寒毛倒豎的尖叫。
旅店老闆臉色慘白。黑眼圈女人也跟著尖叫,把嬰兒貼緊胸口。火爐後的貓爬起身,弓起背脊,尾巴上的毛也蓬了起來,活像一把刷子。阿普利蓋特不由坐到凳子一角,把短劍放到膝頭,但沒有拔出。
踩踏地板聲、呼嘯聲、金鐵交鳴聲再度從庭院裡傳來。
「你……」有人在狂吼。那原本是句惡毒的侮辱,但其中的絕望多於憤怒。「你這……」
劍刃破空聲。緊接著,高亢刺耳的尖叫撕裂了空氣。然後是沉悶的「砰」的一聲,彷彿滿滿一袋穀子摔到地上。拴馬樁那邊傳來嘚嘚的蹄聲,馬兒受驚發出嘶鳴。
木頭地板又是「砰」的一聲。有人在奔跑,腳步匆忙而沉重。抱嬰兒的女人抓緊丈夫,旅店老闆後背緊貼牆壁。阿普利蓋特抽出短劍,但將武器藏在桌下。飛奔之人朝旅店徑直跑來,顯然很快就會出現在門口。但沒等他到達,劍刃破空聲再次響起。
那人尖叫著衝進房門,像被門檻絆了一下,費力地向前蹣跚了幾步,重重摔倒在大廳中央,震起了地板縫裡的積塵。他的臉緩緩貼上地面,雙臂壓在身下,雙腿在膝蓋處彎曲。水晶眼鏡啪嗒一聲摔在地板上,裂成細小的藍色碎片。他的身下湧出一汪閃光的深色液體。
沒人動彈。沒人叫喊。
白髮男人走進旅店。
他將手中的劍嫻熟地收回背後的劍鞘,走向吧檯,懶得再看地上的屍體一眼。旅店老闆瑟縮一下。
「這些惡徒……」白髮男人用沙啞的嗓音說,「這些惡徒都死了。等行政官來了,或許會發現有人在懸賞他們的人頭。這筆錢就讓他自己看著辦吧。」
旅店老闆趕忙點頭。
「說不定,」片刻之後,白髮男人說,「惡徒的同夥或朋友會來詢問出了什麼事。告訴他們:是被狼咬的。一頭白狼。記得補充一句,叫他們留神背後。總有一天,他們回頭也會看到狼。」
*******
三天後,過了午夜,阿普利蓋特才趕到崔託格城門。他非常憤怒,因為他在護城河前浪費了太多時間,嗓子都喊啞了——衛兵卻可恥地睡著了,為他開啟城門時顯得極不情願。他把一肚子火都發了出來,把那些傢伙三代以內的親人罵了個遍。然後他愉快地聽到,守城指揮官被吵醒後,開始為他對衛兵的母親、祖母及曾祖母的指控增添新的細節。當然了,維茲米爾王不可能立刻召見他,這反而稱了他的心。他指望一覺睡到晨鐘響起呢。只可惜,他想錯了。
對方沒給他安排住處,反而催促他去衛兵室。等待他的並非國王,而是一個身材臃腫的傢伙。阿普利蓋特認識他:迪傑斯特拉,瑞達尼亞國王的密友。信使也知道,原本只能告知國王的口信,迪傑斯特拉有權聽取。阿普利蓋特把信函交給他。
「你帶口信來了?」
「是的,大人。」
「說。」
「德馬維致維茲米爾。」阿普利蓋特閉上雙眼,複述道,「首先:偽裝部隊已準備就緒,靜待七月新月後第二個夜晚到來。小心別讓弗爾泰斯特拖我們後腿。其次:那些詭計多端又誇誇其談的傢伙在仙尼德島召開會議,但我不會出席,建議你也別去。第三:幼獅已死。」
迪傑斯特拉咧嘴一笑,手指敲打著桌面。
「這是給德馬維王的信函。還有一條口信……豎起耳朵聽好,一字不差地複述給你的國王。只能說給他本人聽,除此以外任何人都不行。明白嗎?」
「明白,大人。」
「口信如下:維茲米爾致德馬維。你必須讓偽裝部隊按兵不動。發生了一次背叛。烈焰於多爾·安格拉集結了一支軍隊,正在等待藉口。複述一遍。」
阿普利蓋特複述了一遍。
「很好。」迪傑斯特拉點點頭,「明天日出你就出發。」
「我趕了五天的路,大人。」信使揉揉屁股,「我能否睡到上午……如您允許的話?」
「現如今,你的德馬維王晚上睡得著嗎?你看我睡了嗎?夥計,衝你這句話,我就該朝你臉上來一拳。有人會給你拿吃的,然後你可以去幹草堆躺一會兒,但你黎明就得出發。我已下令為你準備一匹純種小公馬,騎上它就像駕馭風。別一臉苦相,心懷感激拿好這隻錢袋吧,免得你說維茲米爾是小氣鬼。」
「謝大人。」
「經過龐塔爾河邊森林時一定當心,有人看到松鼠黨在那兒活動。不過那附近本來也不缺強盜。」
「啊,我知道,大人。呃,三天前我看到……」
「你看到什麼了?」
阿普利蓋特飛快地彙報了錨地村事件。迪傑斯特拉側耳聆聽,有力的前臂交疊在胸前。
「教授……」他思忖道,「海默·坎特、小亞夏……被一個獵魔人幹掉……在錨地村,前往苟斯·維倫途中。換句話說,在前往仙尼德島和加斯唐宮的路上……還有幼獅已死?」
「有問題嗎,大人?」
「沒有。」迪傑斯特拉抬起頭,「至少跟你沒什麼關係。休息吧。黎明時出發。」
阿普利蓋特吃過東西,躺了一會兒,但始終沒閤眼。等到破曉時分,他出了城門。小公馬確實跑得很快,但太不安分。阿普利蓋特不喜歡這種馬。
他的左肩胛骨與脊柱中間突然一陣奇癢。在馬廄過夜時,肯定有隻跳蚤咬了他。可惜他的手夠不著。
小公馬蹦跳嘶鳴,信使用馬刺踢踢馬腹,叫它飛奔起來。時間依然緊迫。
*******
「gar'ean,」卡爾佈雷小聲說道,他正躲在樹枝後面窺探大路,「endh'oineaenevallastrsede!」
託露薇爾一躍而起,把劍系在腰間,用靴尖捅捅亞伊文的大腿。後者正倚在樹洞裡打瞌睡,爬起身時,滾燙的沙子灼痛了他的手。
「quesuecc's?」
「路上有個騎手。」
「一個?」亞伊文拿起弓和箭袋,「卡爾佈雷,只有一個?」
「只有一個。越來越近了。」
「解決他。dh'oine少一個算一個。」
「算了吧。」託露薇爾拉住他的衣袖,「何必呢?我們的任務是偵察並與突擊隊會合。為什麼謀殺過路的平民?這也算為自由而戰嗎?」
「當然算。靠邊兒。」
「如果路上有具屍體,所有經過的巡邏隊都會提高警惕。軍隊會來追殺我們。他們會監視所有渡口,我們到時連過河都難了!」
「騎馬經過這路的人很少。等他們找到屍體,我們早就走遠了。」
「騎手走遠了。」樹上的卡爾佈雷說,「有吵架的時間,還不如射他一箭。現在沒辦法了。他已經跑出兩百步遠了。」
「看不起我這六十磅的強弓?」亞伊文撥動弓弦,「還有這三十寸的利箭?再說了,根本不到兩百步,最多一百五。mire,quesparaen'le.」
「亞伊文,算了吧……」
「thaessaep,託露薇爾。」
精靈扭轉帽子,免得釘在上面的松鼠尾巴擋住視線。隨後,他飛快而有力地拉開弓弦,舉到右耳邊,仔細瞄準,鬆手放箭。
阿普利蓋特沒聽到箭矢破空聲。那是一根「寂靜之箭」,鑲著又長又細的灰色羽毛,箭桿上開有凹槽,使其不易彎曲,且重量更輕。銳利的三稜箭頭帶著強勁的力道射中信使的後背,刺入左肩胛骨與脊柱中間。箭頭設計成特殊的角度,射進身體後,箭尖會像螺釘一樣旋轉深入,破壞肌肉組織,切斷血管,粉碎骨頭。阿普利蓋特撲倒在馬頸上,軟軟地滑向地面,活像一袋羊毛。
路上的沙子被陽光烤得滾燙,連觸碰一下都會灼痛手掌。但信使已經感覺不到了。他死了。
要說我瞭解她,恐怕有點誇張。我想,除了那位獵魔人和那位女術士,沒人真正瞭解她。初次見到她時,儘管當時的狀況極不尋常,她也並沒給我留下太深印象。我也知道許多人第一次見到那女孩,立刻就能察覺到追隨其後的死亡氣息。但在我看來,她再普通不過,雖然我明知事實並非如此。因此我試著去辨明——發現——感受——她的不同尋常之處,卻什麼也沒發現,什麼都感覺不到。至於隨後發生的悲劇事件,當時也看不出任何預兆、徵兆或說先兆。那些事件之所以發生,既因為她的存在本身,也是她的行為所致。
——《詩歌的半世紀》,丹德里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