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森林盡頭的十字路口,地上釘著九根木杆,每根頂部都有個平放的車輪,輪緣和輪軸綁滿了東西。車輪上還擠滿烏鴉與渡鴉,在不停地啄咬、撕扯著什麼。由於木杆的高度和擁擠的鳥群,旁觀者只能猜測那些難以辨認的殘骸都是啥——是屍體,不可能是別的。
希瑞轉過頭,厭惡地皺起鼻子。風從木杆的方向吹來,也帶來了瀰漫在十字路口的屍體腐爛的惡臭。
「真是奇妙的風景。」馬背上的葉妮芙略微探出身子,往地上吐口口水,全然忘記不久之前,自己因希瑞做了同樣的事而嚴厲責罵過她。「景色別緻,氣味宜人。可幹嗎要在荒郊野外?這東西通常都架設在城牆外。我說得對嗎,好心的閣下們?」
「他們是松鼠黨,尊貴的女士。」她們在十字路口偶遇的行商匆忙解釋道。他正給自己的花斑馬套上挽具,馬後面是滿載的貨車。「是精靈。我是說,木杆上那些。所以杆子才會立在森林旁邊,作為對其同黨的警告。」
「這是不是說明,」女術士看著他,「被人帶來時,那些松鼠黨俘虜還活著……」
「我的女士,很少有精靈會任由自己被活捉。」商人插嘴道,「有時士兵確實會把俘虜帶到城裡,那是為了震懾非人種族居民。等他們看過鬆鼠黨在城鎮廣場被拷打,就不會再有興趣加入了。如果精靈在戰鬥中被殺,屍體就會被帶到十字路口,像這樣掛到木杆上。有時他們被捕的地方非常遠,到這兒就已經散發出……」
「想想吧,」葉妮芙厲聲道,「出於對死者尊嚴和遺體的尊重,他們禁止我們練習死靈法術。他們理應得到尊重與安寧,還有約定俗成、符合禮儀的葬禮……」
「女士,您說什麼?」
「沒什麼。我們走吧,希瑞,離開這兒。呸,這臭味都要黏到我身上了。」
「咿——我也是。」希瑞驅馬快步繞過行商的馬車,「讓馬跑快點兒吧!」
「好吧……希瑞!跑歸跑,可別摔斷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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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很快看到了城市——高牆環繞,尖塔危聳,塔頂閃閃發光。城市另一邊是大海,灰綠色的海面反射著上午的陽光,點點白帆散落其中。希瑞在砂土覆蓋的懸崖邊勒住馬,站到馬鐙上,貪婪地呼吸著微風及其裹挾的氣息。
「苟斯·維倫。」葉妮芙在她身邊停下馬,「終於到了。好了,該回路上去了。」
她們讓馬沿路慢跑,將幾輛牛車和揹著沉重柴捆的路人甩到身後。等她們遠離所有人,在路上獨自行進時,女術士卻放慢了速度,招呼希瑞停下。
「過來。」她說,「再近點兒。牽好韁繩,拉住我的馬。我得鬆開雙手。」
「為什麼?」
「我說了,牽好韁繩,希瑞。」
葉妮芙從鞍囊裡取出一隻小銀鏡,擦拭幾下,低聲念出一句咒語。鏡子飄離她的手心,浮在空中,停留在馬頸上方、女術士面前。
希瑞敬畏地撥出一口氣,舔了舔嘴唇。
女術士又從鞍囊裡掏出梳子,摘下軟帽,精神十足地梳起頭髮。接下來幾分鐘,希瑞保持沉默。她知道葉妮芙梳頭時不許別人打擾。她那一頭看似凌亂卻迷人的濃密捲髮,需要相當多的精力和時間打理。
女術士再次把手伸進鞍囊。她戴上一副鑽石耳環,雙手各套了一隻手鐲。她取下披巾,解開襯衫的幾粒紐扣,露出脖子和飾有黑曜石星星的黑色緞帶。
「哈!」希瑞終於忍不住了,「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想在進城前好好打扮一下!我說得對嗎?」
「嗯,說得對。」
「那我呢?」
「你什麼?」
「我也想打扮一下!我要梳頭……」
「戴上帽子。」葉妮芙厲聲喝道,目光不離馬兒頭頂的鏡子,「像之前一樣。把頭髮塞進去。」
希瑞憤憤地哼了一聲,但還是照做了。她早就學會分辨女術士說話的語調。她能聽出什麼時候可以抗議,什麼時候不可以。
葉妮芙終於梳理完額前的髮絲,又從鞍囊裡取出個小巧的綠色玻璃罐。
「希瑞,」她換上較和緩的語氣,「我們是在喬裝旅行,而且旅途尚未結束,所以你必須用軟帽藏住頭髮。每道城門都有人仔細盤查來往行人。你明白嗎?」
「不明白!」希瑞拉住女術士的黑色騸馬,壯著膽子反駁道,「你打扮得這麼漂亮,城門守衛的眼珠子都會掉出來!這種喬裝還真少見!」
「我們要去的城市是苟斯·維倫。」葉妮芙笑道,「我在苟斯·維倫不需要喬裝——應該說,恰恰相反。但你不一樣。你不能給人留下任何印象。」
「盯著你的人也會看到我!」
女術士拔出玻璃罐的塞子,丁香和醋栗的味道立刻飄散出來。她把食指伸進去,將罐裡的少許東西塗到眼睛下面。
「只怕,」她臉上依然帶著神秘的笑容,「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你。」
*******
騎手與馬車在吊橋前排起長龍,旅人們聚在門房周圍,等待衛兵搜身。一想到可能要等上很久,希瑞不禁抱怨起來。葉妮芙卻在馬鞍上坐得筆直,讓馬小跑前進,目光高高越過旅人們的頭頂——他們迅速為她讓道,還紛紛鞠躬行禮。身穿鎖甲的衛兵注意到女術士,立刻為她放行,還用矛杆敲打那些執拗地不肯讓開,或者動作太遲緩的傢伙。
「這邊,這邊,尊貴的女士。」一名衛兵叫喊起來。他看看葉妮芙,臉泛紅暈。「請走這邊。讓開,讓開,你們這些鄉巴佬!」
衛兵隊長匆匆走出門房,臉色陰沉而憤怒,但一看到葉妮芙,他立刻漲紅了臉,瞪大眼睛,張開嘴巴,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尊貴的女士,我謙卑地歡迎您造訪苟斯·維倫。」他含混不清地說著,挺直了背脊,目不轉睛地盯著女術士,「在下聽憑您的差遣……我該如何為您效勞?您是否需要護送?或者嚮導?需要我為您找什麼人嗎?」
「這些就不必了。」葉妮芙在馬鞍上挺直身子,低頭看著他,「我不會在這座城市停留太久。我要去仙尼德島。」
「當然,女士。」剛才的衛兵一邊嘀咕,一邊左腳倒右腳,目光始終無法從女術士臉上移開。其他衛兵也盯著她看。希瑞自豪地挺胸抬頭,卻發現沒人看她,好像她壓根不存在。
「好的,女士。」衛兵隊長也重複一遍,「去仙尼德島,是啊……參加集會。好的,我明白。那我祝您……」
「謝謝。」女術士驅馬前進,顯然對衛兵隊長的祝願毫無興趣。希瑞跟在她身後。葉妮芙經過時,衛兵紛紛鞠躬致意,卻連看都不看希瑞一眼。
「他們甚至沒問你的名字。」希瑞趕上葉妮芙,一邊嘟囔,一邊小心翼翼地在滿是車轍的泥地上打馬前進,「你給他們施了法術?」
「不是他們,是給我自己。」
女術士轉過臉,希瑞不由驚呼一聲。葉妮芙的雙眼閃著紫羅蘭色的光,面容明豔照人,美到令人目眩——那是充滿挑逗、危險而不自然的美。
「那個小綠罐,」希瑞明白了,「裡面是什麼?」
「魅力靈膏,一種鍊金藥,或者說是在特殊場合使用的乳霜。希瑞,你非要讓馬踩進路上的每個水坑嗎?」
「我想把馬蹄後面的距毛洗乾淨。」
「已經一個月沒下雨了。坑裡只有泔水和馬尿,沒有雨水。」
「啊啊……告訴我,你幹嗎要用靈藥?外表對你來說就這麼……」
「這裡是苟斯·維倫,」葉妮芙打斷他,「這座城市的繁榮多虧了巫師和女術士。說實話,大部分功勞應該歸於女術士。你也看到這兒的人如何對待我們了。但我不想自報家門,也不想證明自己的身份。我寧願讓他們第一眼就認出我。過了那棟紅房子往左轉。希瑞,讓馬放慢速度,別踩到路邊的孩子。」
「可我們為什麼來這兒?」
「我剛才告訴你了。」
希瑞哼了一聲,奮力思考了一會兒。隨後她抿著嘴唇,靴跟狠狠踢進馬腹。她的母馬突然加快腳步,差點撞上一輛從旁經過的馬車。車伕站起身子,正準備報以一長串極其專業的謾罵,但一看到葉妮芙,便立刻坐了回去,專心研究起自己的木鞋。
「再這麼搞一次,」葉妮芙一字一句地說,「我們就要惹上麻煩了。你就像只沒長大的山羊。真讓我丟臉。」
「明白了。你想送我去某間學院或孤兒院,對吧?我不去!」
「閉嘴。有人在看著呢。」
「他們看的是你,不是我!我不去學院!你答應一直陪我的,現在又打算丟下我一個人?我不想獨自一人!」
「你不會一個人的。學院裡有很多跟你同齡的女孩,你會交到許多朋友。」
「我不要朋友。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再說……我以為我們……」
葉妮芙突然轉頭看著她。
「你以為什麼?」
「我以為我們是去見傑洛特。」希瑞挑釁地仰起頭,「我很清楚你這一路都在想啥,還有你每晚為什麼嘆氣……」
「夠了!」女術士嘶聲道,憤怒的眼神令希瑞把臉埋進了馬鬃,「別太過分了。需要我提醒你嗎?你還沒到可以違抗我的時候!有脾氣就衝自己發。現在你只要服從,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明白沒?」
希瑞點點頭。
「我說這些是為你好,一直都是。所以你必須服從我,認真聽我教誨。這麼說夠清楚嗎?好了,停馬。我們到了。」
「這就是你說的學院?」希瑞抬頭看著建築物雄偉的正面,嘟囔道,「這是……」
「別多嘴。下馬,注意你的言行。這不是學院。學院在艾瑞圖薩,不在苟斯·維倫。這是一家銀行。」
「我們來銀行幹嗎?」
「自己想。快聽我的話下馬,別踩進水坑!別管馬了,那是僕人的活兒。摘下手套,沒人會戴著騎馬手套進銀行。看著我,希瑞。把帽子擺正,理好衣領,後背挺直。還有,如果不知道你的手該幹嗎,那就什麼也別幹!」
希瑞唉聲嘆氣。
跑出大門、前來協助的僕人都是矮人,他們爭先恐後地鞠躬行禮。希瑞好奇地打量著對方。雖然他們矮小敦實,留著大鬍子,但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她的朋友亞爾潘·齊格林和他的「小夥子們」。這些僕人看上去灰撲撲的,著裝統一,毫無特色,而且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這一點在亞爾潘和他的「小夥子們」身上根本看不到。
她們走進銀行。魔法靈藥的效力仍未褪去,因此葉妮芙的外貌立刻引起了轟動。又一群矮人匆忙趕來,向她鞠躬致敬,奉承地表示歡迎,表示自己樂意效勞。直到一個衣著奢華的白鬍子胖矮人出現,騷動才算平息下去。
「我親愛的葉妮芙!」矮人用洪亮的嗓音吼道。他肌肉發達的脖子上掛著一條叮噹作響的金鍊子,比白鬍須還要長上許多。「真是個驚喜!真讓我榮幸!請到我辦公室來。你們這群傢伙都別傻站著,回去幹活兒,算你們的賬去。威弗裡,送瓶‘紐夫堡’去我的辦公室。哪一年的?……你知道我要哪一年的。快點兒,現在就去!這邊,這邊,葉妮芙,能見到你真讓我高興。你看上去……哦,該死,簡直美到令人窒息!」
「你也一樣,」女術士笑道,「你保養得很好,吉安卡迪。」
「那是自然。這是我的辦公室,請進。不,不,你先請。這是規矩,你明白的,葉妮芙。」
辦公室有些昏暗,但涼爽宜人,氣味跟希瑞記憶裡抄寫員雅爾的塔樓一般無二——墨水和羊皮紙的味道,還有覆蓋在橡木傢俱、織錦和舊書上的灰塵氣息。
「請坐吧。」銀行家為葉妮芙拉開桌邊那張沉重的扶手椅,好奇地瞥了眼希瑞。
「唔……」
「給她拿本書,莫爾納。」女術士察覺到他的目光,滿不在乎地說,「她很喜歡書。她會坐在桌子那頭,絕不打擾我們。是不是啊,希瑞?」
希瑞懶得回答。
「唔唔,書。」矮人熱切地說著,走向一個滿是抽屜的儲物箱,「看看我們都有什麼?哦,賬簿……不,這不行。關稅和港務費……也不行。貸款與賠償金?不行。咦,這書怎麼在這兒?天知道……不過應該可以。給你,小姐。」
這本書叫《生物論》sup(1)/sup,十分古舊且破破爛爛。希瑞小心翼翼地開啟封面,翻了幾頁,很快就有了興趣,因為其中提到許多不可思議的怪物和野獸,還有各式各樣的插圖。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她努力一心二用,在看書的同時偷聽女術士和矮人的談話。
「莫爾納,有我的信嗎?」
「沒有。」銀行家給葉妮芙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沒有新到的信。一個月前,我把最後那幾封用老辦法送出去了。」
「我收到了,謝謝。有沒有別人對我的信感興趣?」
「這兒倒沒有。」吉安卡迪·莫爾納笑道,「不過親愛的,你的懷疑並非毫無依據。韋瓦第銀行那邊私下告訴我說,有人數次企圖追蹤那些信的去向。他們在溫格堡的支行也有報告,說有人想追蹤你所有私人賬戶的資金流動。他們發現有個員工行為不軌。」
矮人停下話頭,濃眉下的雙眼看向女術士。希瑞豎起耳朵。葉妮芙一言不發,手裡把玩著那顆星形黑曜石。
「韋瓦第銀行沒能深入調查。」銀行家壓低聲音說道,「也許是不能,也許是不願。那個被收買的職員醉酒掉進水溝淹死了。一場不幸的意外。真可惜。太快了,也太草率……」
「現在惋惜也沒用了。」女術士撇撇嘴,「我知道誰對我的信和賬戶感興趣。至於韋瓦第那邊,就算他們調查也發現不了什麼。」
「既然你也這麼說……」吉安卡迪撥弄自己的大鬍子,「你要去仙尼德島嗎,葉妮芙?參加巫師集會?」
「沒錯。」
「為了決定世界的命運?」
「別這麼誇張。」
「現在可是謠言四起啊。」矮人冷冷地說,「而且事態橫生。」
「說說看,只要不是什麼秘密。」
「從去年開始,」吉安卡迪摸著鬍子說,「稅收政策就出現了怪異的波動……我知道你對這個不感興趣……」
「繼續。」
「人頭稅、冬營稅sup(2)/sup,這些由軍方直接徵收的稅費都增加了一倍。每個商人和企業家還要向王家金庫繳納‘格羅特什一稅’。這是全新的稅種:每收入一枚諾布林,就要上繳一枚格羅特sup(3)/sup。除此以外,矮人、侏儒、精靈、半身人的人頭稅和煙囪稅進一步增加。如果他們從事貿易生產,還要強徵‘非人種族捐稅’,每一百格羅特的收入就要收取十枚。這一來,我有百分之六十的收入要上繳給王家。我的銀行,包括所有支行,每年要向四大王國繳稅六百馬克。這麼說吧,這個數字相當於一位富有的公侯為其名下所有地產繳納稅款的三倍。」
「人類不用給軍隊多繳捐稅嗎?」
「不用。他們只繳冬營稅和人頭稅。」
「也就是說,」女術士點點頭,「軍隊與松鼠黨開戰的費用,全由矮人和其他非人種族買單。這事在我意料之中。但稅收跟仙尼德島集會有什麼關係?」
「你們每次集會過後,總會有事發生。」銀行家低聲道,「每次都是。這次我希望情況能反過來。我希望你們的集會能阻止某些事。舉例來說,如果物價上漲能停止的話,我會非常高興。」
「說詳細點。」
矮人靠向椅背,十指交扣在鬍鬚遮蓋的肚皮上。
「我在這行幹了很多年,」他說,「足夠讓我把特定的物價波動和特定的事件聯絡起來。最近寶石價格在急速上漲,因為市場需求量變大了。」
「為了避免匯率和貨幣價值波動,你們平時不都用現金兌換寶石嗎?」
「是這樣沒錯。寶石還有一項優勢。一袋鑽石只有幾盎司重,可以放進口袋,價值大概相當於五十馬克。同等的錢幣卻重達二十五磅,要用中等大小的口袋才裝得下。雖然價值相同,揣一小袋寶石可比扛一大袋金幣容易得多,逃跑時也更快,還能空出兩隻手。千萬不要小看這一點。必要的話,你可以一手摟著老婆,另一隻手打人。」
希瑞輕輕哼了一聲。葉妮芙立刻狠狠瞪她一眼,叫她安靜。
「也就是說,」葉妮芙抬起頭,「某人正準備逃跑。我想知道他們要逃去哪兒?」
「最可能是去遙遠的北方。亨佛斯、柯維爾和波維斯。首先因為遠,其次因為那都是中立國家,而且跟尼弗迦德關係良好。」
「我懂了。」女術士的嘴角浮出一絲壞笑,「你把腰包裡的錢換成寶石,打算帶上老婆逃去北方……會不會早了點?哦,別介意。告訴我吧:還有什麼漲價了?」
「船。」
「什麼?」
「船。」矮人笑著重複道,「海岸地區所有船工都忙著造船,是弗爾泰斯特王的軍需官下的訂單。他們出手大方,新訂單不斷增加。如果你有閒錢的話,葉妮芙,拿去投資造船業吧。那可是座金礦。你完全可以用樹皮和蘆葦造船,再以上等松木帆船的價格賣給軍方,獲利跟軍需官平分……」
「別開玩笑了,吉安卡迪。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這些船都被送往南方。」銀行家看著天花板,漫不經心地說,「送去索登和布魯格,送去雅魯加河。但我聽說,這可不是用來捕魚的。船被藏進東岸的森林。聽說軍隊正用大量時間操練登船與登陸,當然眼下還只是操練而已。」
「啊哈。」葉妮芙咬住嘴唇,「為什麼選在那兒?雅魯加河可是在南邊。」
「軍隊的擔心不無道理。」矮人瞥了眼希瑞,低聲說道,「如果恩希爾·瓦·恩瑞斯皇帝聽說戰船下水,肯定不會大喜過望。有些人相信他會大發雷霆,因此試航最好儘可能遠離尼弗迦德邊境……見鬼,至少等到收穫季結束嘛。要是莊稼收割完畢,我就能鬆口氣了。可惜啊,如果真有事發生,肯定會在收穫季之前。」
「穀物入倉之前。」葉妮芙緩緩地說。
「沒錯。光是殘株可沒法讓馬吃飽,糧草充足的要塞也能抵擋更長時間的圍攻。今年氣候宜人,收成會很好……沒錯,氣候好得出奇。陽光熾熱,雨水充沛……而雅魯加河在多爾·安格拉部分的水位很淺,無論哪邊都能輕鬆渡河。」
「為什麼是多爾·安格拉?」
「我希望,」銀行家捋捋鬍鬚,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女術士,「我希望能信任你。」
「你永遠都可以信任我,吉安卡迪。一如既往。」
「為什麼是多爾·安格拉?」矮人緩緩說道,「因為萊里亞和亞甸啊,他們同泰莫利亞是軍事同盟關係。弗爾泰斯特出錢造那麼多船,總不可能全留給自己用,對吧?」
「嗯,」女術士緩緩說道,「我想也不是。多謝你提供的資訊,莫爾納。誰知道呢,也許你說得對。也許在集會中,我們能想出改變世界和人類命運的方法。」
「別忘了矮人,」吉安卡迪哼了一聲,「還有他們的銀行。」
「儘量不忘。既然說到這個……」
「我洗耳恭聽。」
「我有些開銷要解決,莫爾納。但如果我動用在韋瓦第銀行的賬戶,恐怕又會有人淹死,所以……」
「葉妮芙,」矮人打斷她,「你在我這兒想貸多少都沒問題。溫格堡大屠殺過去很久了,也許你都忘了,但我永遠不會。吉安卡迪家族無人遺忘。你要多少?」
「一千五百泰莫利亞奧倫,轉賬到錫安凡尼利銀行在艾爾蘭德的支行,收款方是梅里泰莉神殿。」
「交給我吧。這麼轉賬很精明,給神殿捐款不用收稅。還有呢?」
「艾瑞圖薩學院每年收多少學費?」
希瑞側耳聆聽。
「一千兩百諾維格瑞克朗。」吉安卡迪說,「還要加上學雜費:每名新生大概兩百克朗。」
「漲得真夠狠的。」
「所有東西都在漲價。好在他們不再刁難學生了,她們在艾瑞圖薩過得就像女王,而且半個城市都靠她們過活——裁縫、鞋匠、糖果商、日雜商……」
「我知道。匯兩千克朗到學院戶頭,匿名,附帶一條口信,就說是新生的註冊費和當年的學費。」
矮人放下羽毛筆,看看希瑞,露出會心的微笑。希瑞假裝專心閱讀,同時豎起了耳朵。
「葉妮芙,就這些了?」
「再給我三百諾維格瑞克朗,要現金。為了仙尼德島的集會,我至少需要三套衣裙。」
「要現金幹嗎?我給你開張五百克朗的匯票。進口衣料最近也在瘋漲,你又不穿羊毛和亞麻。如果你還需要別的——不管是你,還是艾瑞圖薩的準新生——我的店鋪和倉庫都隨時恭候。」
「謝謝。你看幾成利息比較合適?」
「利息?」矮人抬起頭,「你的利息早就預付給吉安卡迪家族了,葉妮芙。就在溫格堡。這事別再提了。」
「我不喜歡欠賬,莫爾納。」
「我也一樣。但我是商人,矮人裡的生意人。我知道什麼是義務,也知道它的價值。所以重複一遍:這事別再提了。你的要求,我一定辦到,包括你還沒提出的要求。」
葉妮芙揚起一邊眉毛。
「一位被我視作家人的獵魔人,」吉安卡迪笑道,「最近去了多里安城。我聽說他欠一個放債人一百克朗。而那個放債人恰好在我手下幹活。我會取消他的債務,葉妮芙。」
女術士瞥了眼希瑞,面露苦相。
「莫爾納,」她冷冷地道,「別做多餘的事。恐怕他早就不在乎我了,可如果聽說債務取消,他肯定會恨我入骨。你也瞭解他,不是嗎?他那麼在乎榮譽。他去多里安是多久以前的事?」
「差不多十天前。然後有人在小沼地見到他。聽說他從那兒去了希倫頓,有幾個農夫委託他幹活。跟往常一樣,要他殺什麼怪物……」
「跟往常一樣,他們會付他花生當酬勞。」葉妮芙的語氣略微變了變,「跟往常一樣,這些還不夠他的醫藥費。一切照舊。莫爾納,如果你真想為我做點什麼,試試這個:聯絡一下希倫頓的農夫,提高報酬,讓他活得下去。」
「一切照舊。」吉安卡迪哼了一聲,「如果哪天他發現真相呢?」
葉妮芙盯著希瑞,後者也看向這邊,懶得再假裝對《生物論》很感興趣。
「他會從誰那兒……」她喃喃道,「發現真相呢?」
希瑞垂下目光。矮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摸摸鬍鬚。
「去仙尼德島之前,你要不要去一趟希倫頓?當然了,我是說碰巧路過?」
「不。」女術士轉過頭,「我不會去的。換個話題吧,莫爾納。」
吉安卡迪再次摸摸鬍鬚,看向希瑞。女孩垂下頭,咳嗽一聲,在椅子裡扭扭身子。
「可不是嘛,」他說,「是該換個話題了。但這孩子顯然厭倦了書本,也厭倦了我們的談話。只怕換個話題會讓她更心煩:世界的命運、矮人的命運,以及他們銀行的命運。對一個女孩、一個艾瑞圖薩未來的畢業生來說,這些東西太無聊了……讓她舒展舒展翅膀吧,葉妮芙。讓她去城裡轉轉……」
「哦,太好啦!」希瑞大喊道。
女術士露出惱怒的神色,正要開口反駁,突然卻改了主意。雖然不太肯定,但希瑞覺得,正是矮人銀行家說話時的眼色影響了葉妮芙的決定。
「讓她領略一下古城苟斯·維倫的奇妙景觀。」吉安卡迪露出歡快的笑容,「去艾瑞圖薩之前,她理應享受一下自由的時光。我們也可以繼續討論……唔……關於某人本質的話題。不,我不是叫她獨自一人,雖然這座城市很安全。我會為她安排一位同伴兼護衛。我的年輕僱員之一……」
「請原諒,莫爾納。」葉妮芙不理他的笑容,「我覺得,在這種時候,即便是治安良好的城市,矮人的出現也會……」
「我沒打算找個矮人。」吉安卡迪憤憤地說,「我說的僱員是位可敬的商人的兒子,是如假包換的人類——請原諒我的用詞。你以為我只僱用矮人嗎?嘿,威弗裡!把法比奧叫來,動作快!」
「希瑞,」女術士走到她身邊,略彎下腰,「別做出可笑的舉動,別讓我蒙羞。還有,記得安靜,明白嗎?答應我,你會注意自己的言辭舉止。別光點頭。說出口才叫承諾。」
「我答應你,葉妮芙女士。」
「時時留意太陽的位置。正午就回來。必須準時。如果……不,我覺得不會有人認出你,但要是發現有人觀察你時太過仔細……」
女術士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塊繪有符文、打磨成沙漏形狀的綠玉髓。
「放進口袋,別弄丟了。萬一出現突發事件……還記得咒語怎麼唸吧?不過要謹慎使用:護身符啟動時會發出強大的魔力,啟用期間魔力也會持續傳出。如果附近有人能感知到魔法,你不但無法藏身,反而會更顯眼。哦,再帶上這個……如果你想買點什麼的話。」
「謝謝您,女士。」希瑞把護身符和錢塞進口袋,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衝進辦公室的男孩。他的臉上長著雀斑,栗色捲髮搭在灰色職員制服的高領上。
「這位是法比奧·塞克斯。」吉安卡迪介紹說。男孩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
「法比奧,這位是葉妮芙女士,我們的貴賓和重要客戶。這位受她監護的年輕女士想遊覽我們的城市,你要陪著她,作她的嚮導和護衛。」
男孩又鞠一躬,這次是對希瑞。
「希瑞,」葉妮芙冷冷地說,「請你站起來。」
希瑞有些吃驚地站起身,因為她懂得相關的禮節,知道自己沒必要起身。但她很快理解了葉妮芙的用意。那個職員看起來跟希瑞同齡,但比希瑞還要矮上一頭。
「莫爾納,」女術士說,「你到底要誰照顧誰?就不能找個高大些的僱員嗎?」
男孩漲紅了臉,質詢地看向他的上司。吉安卡迪認可地點點頭。男孩又鞠了一躬。
「尊貴的女士,」他講話流利,充滿自信,「我也許個子不高,但您可以信任我。我非常瞭解城區、郊區及周邊地區的情況。我會盡我所能照看好這位年輕女士。如果我——小法比奧·塞克斯,法比奧·塞克斯之子——盡我所能做事的話,就算……很多年長的男孩也沒法與我相提並論。」
葉妮芙看了他一會兒,轉身面對銀行家。
「祝賀你,莫爾納,」她說,「你很會挑選僱員。你將來一定會感激這位年輕職員的。沒錯,是金子總會發光。希瑞,我就把你放心地交給法比奧之子法比奧了,因為他是個認真可靠的男人。」
男孩的臉一下子紅到頭髮根。希瑞覺得自己也臉紅了。
「法比奧,」矮人開啟一個小箱子,叮噹作響地翻找起來,「這兒有半個諾布林和三枚——兩枚——五格羅特sup(4)/sup。如果年輕女士有什麼需要,你儘管用。如果不需要,你就還回來。很好,你們可以走了。」
「正午回來,希瑞。」葉妮芙提醒她,「一刻也不準遲。」
「記住了。我記住了。」
*******
「我叫法比奧。」他們跑下樓梯,來到繁忙的街道上時,男孩說,「你叫希瑞,對吧?」
「對。」
「希瑞,你想看苟斯·維倫的什麼地方?主幹道?金匠巷?海港?還是集市廣場?」
「全部。」
「唔……」男孩認真思考了一下,「可我們正午前就得回來……可以去一下集市廣場,今天正好是趕集日:你能看到海一樣多的奇妙物件!但首先,我們去爬城牆吧,那兒能看清整個海灣和著名的仙尼德島。聽起來如何?」
「那就走吧。」
街道上充斥著車輪的滾動聲、牛馬沉重的蹄聲,還有制桶工滾桶的聲音,所有人都在忙碌,喧囂讓希瑞有些不知所措。她笨拙地離開木製的步道,踩進深及腳踝的爛泥和垃圾。法比奧想拉她的胳膊,但被她抽開了手。
「我不用別人扶!」
「唔……當然。繼續走吧。我們正在主幹道上。它叫卡多大街,跟兩道城門相連——主城門和海港門。走那邊可以到市政廳。看到那座有黃金風向標的塔樓沒?還有那邊,掛著五顏六色的招牌,那是一間名叫‘寬衣解帶’的旅店。不過我們,呃……不會去那兒。我們走這邊,從蜿蜒街的魚市抄近道過去。」
他們轉進一條窄街,來到被房屋環繞的一個小型廣場。這裡到處都是貨攤和大小各異的桶子,全都散發出強烈的魚腥味。這個市場繁忙喧鬧,攤主和顧客奮力抬高嗓門,好蓋過頭頂海鷗的鳴叫。牆角趴著幾隻貓,裝出對魚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
「你的監護人,」穿行於貨攤之間,法比奧突然開口,「真的很嚴格。」
「我知道。」
「她不是你的直系親屬,對吧?一眼就能看出來。」
「是嗎?怎麼看出來的?」
「她太漂亮了。」法比奧用年輕人特有的方式做出回答,漫不經心但率直到殘忍。希瑞猛地扭過頭,但沒等她還以顏色,比如對法比奧的雀斑或身高做出尖刻的評論,男孩就拉著她穿過手推車、桶子和貨攤,一路上還向她介紹:廣場上方的稜堡叫盜賊稜堡,建造它的石料取自海床,稜堡下方生長的植物叫車前草。
「你真安靜,希瑞。」他突然說。
「我?」希瑞裝出震驚的神色,「才沒有!我在專心聽你說話。很有趣,不是嗎?但我想問……」
「說吧。」
「這兒離……離艾瑞圖薩城遠嗎?」
「一點也不遠。艾瑞圖薩也不是城市。等我們爬上城牆,我指給你看。瞧,那兒就是上去的臺階。」
城牆很高,臺階很陡,法比奧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這不奇怪,因為他一路就沒有停過嘴。希瑞也因此知道,環繞苟斯·維倫的城牆是新近築造的,比城市本身新得多,而這古城則是許久以前由精靈建造的。她還發現,城牆足有三十五尺高,是用粗鑿石料和未經燒製的磚塊砌成的所謂「空心城牆」,這種構造最適合抵禦攻城槌的撞擊。
爬上城牆,清新的海風撲面而來。受夠了城中汙濁沉重的空氣,希瑞歡快地呼吸起來。她用雙肘拄著城垛,俯視著被各色船帆點綴的海港。
「法比奧,那是什麼?那座山!」
「那就是仙尼德島。」
仙尼德島似乎並不遠,但它一點也不像島嶼,更像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底座則是立在海床上的巨型石柱。金字塔周圍環繞著螺旋扭結的道路,還有之字形的臺階與階地。階地上遍佈果園和花園,綠意盎然,彷彿燕巢般緊貼石面的綠地中間還聳立著白色的高塔,以及一片迴廊拱繞的建築物的華麗圓頂。那些建築完全不像由石頭砌成,更像直接在巖坡上鑿刻出來的。
「都是精靈建造的,」法比奧解釋說,「據說他們藉助了魔法。但在所有人印象中,仙尼德島一直屬於巫師。你看那兒,小島最高點附近,那些閃亮的穹頂就是加斯唐宮。幾天後,那兒將召開巫師大會。你再看最高處,那座有城垛的塔叫托爾·勞拉,海鷗之塔……」
「能走陸路上島嗎?看起來它離陸地很近。」
「哦,可以。海灣和島之間有座橋,不過被樹擋住了,從這兒看不著。看到山腳下那些紅色屋頂沒?那是洛夏宮,橋就通到那兒。你得先穿過洛夏宮,然後沿路走到上層階地……」
「那些可愛的迴廊和小橋呢?還有花園?它們是怎麼附著在岩石表面的?……那座宮殿叫什麼?」
「艾瑞圖薩,你剛剛還問來著。那就是專為年輕女術士開辦的著名學院。」
「哦,」希瑞說著,舔舔嘴唇,「就是那兒啊……法比奧?」
「嗯。」
「你見過去那兒上學的年輕女術士嗎?我是去艾瑞圖薩學院?」
男孩看著她,顯然很吃驚。
「沒,從來沒有!沒人見過!她們不能離島,不能進城,外人也進不了學院。就算市長和治安官有事要找女術士,他們也只能到洛夏宮。洛夏宮在階地最底層。」
「跟我想的一樣。」希瑞點點頭,看著艾瑞圖薩閃閃發光的屋頂,「那兒才不是什麼學院,是監獄,是建在島上,建在石頭和懸崖上的監獄。它是個監獄,就這麼簡單。」
「我想也是。」思索片刻後,法比奧承認,「從那兒出來是挺難的……但也不對,在島上跟在監獄不一樣。畢竟學生都是女孩,她們需要保護……」
「為什麼?」
「呃……」男孩一時語塞,「我是說,你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
「哦……我覺得……你想啊,希瑞,沒有人強行把她們關進學院。她們肯定是自願留下的……」
「那是自然。」希瑞露出淘氣的微笑,「只要願意,她們就可以留在那所監獄;如果不願意,她們當然不會允許自己被關在那兒。這沒什麼可說的。你只需選擇正確的逃跑時機,但必須在進去之前,因為一旦上島,一切就太遲了……」
「什麼?逃跑?她們能跑到哪兒……」
「她們,」她打斷他,「也許確實沒地方可去,那些可憐鬼。法比奧?有個叫……希倫頓的城市在哪兒?」
男孩驚訝地看著她。
「希倫頓不是城市,」他說,「而是一座大型農莊。那兒的果園和菜園為附近所有城鎮提供蔬菜水果。那裡還有魚塘,養鯉魚和別的魚。」
「這兒離希倫頓有多遠?該走哪條路?指給我看。」
「你問這個幹嗎?」
「拜託,指給我看就好。」
「看到那條向西的路沒?有很多貨車那條?它就到希倫頓,大概十五里,全程穿過森林。」
「十五里。」希瑞重複一遍,「如果有匹好馬,不算遠……謝謝,法比奧。」
「謝我做什麼?」
「別介意。帶我去集市廣場吧,你答應過的。」
「走吧。」
*******
希瑞從沒見過像苟斯·維倫集市廣場這樣又擁擠又吵鬧的地方。與之相比,他們早先經過的魚市簡直像神殿一樣安靜。它大得驚人,又擠得驚人。希瑞本以為只能離遠了看看,壓根不可能進去,法比奧卻拉著她勇敢地擠進人群。希瑞立刻感到一陣頭暈。
商販在大吼,顧客吼得更兇,迷路的孩子哭號不停。牛的哞哞聲,羊的咩咩聲,家禽的咯咯和呱呱聲攪成一團。矮人工匠專心致志地敲打金屬板,一有工夫停下喝口小酒,嘴裡就開始罵罵咧咧。廣場角落傳來長笛、小提琴和揚琴的樂聲,顯然是有吟遊詩人和樂師在演奏。更誇張的是,人群裡有人不停吹著號角,但那傢伙明顯不是什麼樂師。
為了躲開尖叫著從旁經過的豬,希瑞踢到一籠子小雞,差點被絆倒。片刻之後,她被路人推了一把,踩到個柔軟的東西,後者喵的一聲慘叫,嚇得她後退一步,結果差點被一頭又高又臭、長相駭人的可惡畜牲踩傷。那畜牲扭著毛髮蓬鬆的側腹,把周圍人盡數擠開。
「那是什麼東西?」她哼哼一聲,拼命站穩身子,「法比奧?」
「駱駝。別害怕。」
「我才不怕!一點都不!」
希瑞好奇地四下打量。她看到幾個半身人,正在眾人圍觀之下用山羊皮製作華麗的酒囊。兩個半精靈擺出貨攤,那些漂亮的玩偶讓她愛不釋手。她看到用孔雀石和碧玉製作的器具,販售者卻是個粗魯陰沉的侏儒。她用專業眼光興致勃勃地審視著鐵匠打造的刀劍。她看著女孩們編織柳條筐,心裡斷定沒有比勞作更可怕的事了。
號角聲終於停了。估計那傢伙被人殺了。
「味道好香,是什麼?」
「甜甜圈。」法比奧摸摸口袋,「來一個?」
「來兩個。」
小販遞給他們三個甜甜圈,收下一枚五格羅特,找零四枚銅幣,又把其中一枚掰成兩半,收了一半回去。希瑞在人群中拼命站穩,一邊狼吞虎嚥第一個甜甜圈,一邊看著小販掰開銅幣。
「有句俗話,」她開始吃第二個,「叫‘半個銅板都不值’,是不是這麼來的?」
「沒錯。」法比奧幾口吃完他的甜甜圈,回答道,「再沒有比格羅特面值更小的錢了。你家那邊沒人用過半格羅特嗎?」
「沒有。」希瑞舔舔手指,「我家那邊用杜卡特金幣。掰銅幣真是太蠢了,而且毫無意義。」
「為什麼?」
「因為我還想吃一個。」
塞滿李子醬的甜甜圈就像最神奇的鍊金靈藥,讓希瑞的心情由陰轉晴,熱鬧的廣場不再令她害怕,她甚至開始喜歡這裡了。現在不是法比奧拖著希瑞,而是希瑞拉著法比奧朝最擁擠的地方走。那兒有個人,站在木桶堆成的臨時講臺上,正對人群發言。發言者的身材用「臃腫」形容還嫌不夠。看到那剃光的腦袋和棕灰色的長袍,希瑞認定他是個遊方教士。她以前見過這類人——他們時不時便會造訪艾爾蘭德的梅里泰莉神殿。女祭司南尼克對他們的稱呼永遠都是「狂熱的蠢貨」。
「世上只有一種律法!」矮胖的僧侶咆哮道,「神聖律法!整個世界都要服從這種律法,大地上居住的所有生命都一樣!咒語和魔法皆違反神聖律法!所有巫師註定都要滅亡,神譴之日已近,天空將會降下火雨,摧毀他們邪惡的小島!洛夏、艾瑞圖薩和加斯唐宮將會倒塌,連同聚集其中策劃陰謀的異教徒一起!高牆將會傾塌……」
「然後我們就得重建該死的牆壁。」希瑞身邊的砌磚匠嘀咕道。他的罩衫上沾著不少石灰。
「我要奉勸善良又虔誠的諸位,」教士繼續喊道,「別相信巫師,也別向他們求教或求助!別被他們漂亮的外表和出色的口才矇騙,因為說實話,魔法師就像粉刷過的墳墓,外表美麗,內裡卻只有腐肉和枯骨!」
「瞧他唾沫橫飛的熊樣!」一個挎著一籃胡蘿蔔的年輕女人評論道,「他跟魔法師這麼不對付,肯定是看人家眼紅了。」
「那是當然。」砌磚匠附和道,「瞧他那長相,腦袋跟雞蛋似的,肚皮都快垂到膝蓋了。巫師們卻很英俊,不會發福也不會禿頭……至於女術士,哦,她們那麼美……」
「因為他們把靈魂賣給魔鬼,換來了美貌!」一個腰帶上彆著製鞋錘的矮小男人喊道。
「你這蠢鞋匠!要不是艾瑞圖薩的女士們,你早就去要飯了!多虧她們,你才能吃飽飯!」
法比奧拉著希瑞的袖子,又一次返回人群,這次他們來到廣場中央。他們聽到敲鼓聲,還有要求眾人安靜的叫喊。雖然人群全然沒有安靜的意思,木頭平臺上的公告員卻一點兒也不在意。他有副訓練有素的大嗓門,而且懂得如何運用。
「告知你們身邊的人,」他大聲說著,攤開一卷羊皮紙,「半身人雨果·安斯巴赫已被通緝,他曾為‘松鼠黨’那些邪惡精靈提供住處和飲食。還有賈斯汀·英格瓦,矮人鐵匠,曾為那些惡徒打造箭頭。市長宣佈,通緝此二人,務必將他們捉拿歸案。誰能抓到他們,賞金五十克朗。誰敢給他們提供食物或庇護,將被視為共犯,遭受同樣的懲罰。若他們在哪個村莊被捕,所有村民都將繳納罰金……」
「誰會給半身人提供庇護?」人群裡有人大喊,「應該去農場把他們全抓起來,把非人種族統統關進地牢!」
「他們該去的不是地牢,而是絞架!」
公告員又朗讀了幾條市長和市議會頒佈的公告,希瑞沒了興趣,正要離開人群時,突然感覺有人在摸她屁股。這顯然不是什麼意外,因為那隻手既無恥又老練。
擁擠的人群本該讓她無法轉身,但在凱爾·莫罕,希瑞早就學會了如何在狹窄場所活動。儘管引起了不小的躁動,她還是成功轉過了身。那個光頭年輕教士站在她身後,臉上掛著無恥的微笑。「怎麼?」那笑容似在說,「你想怎樣?你只能漲紅臉並就此作罷,不是嗎?」
顯然,教士沒跟葉妮芙的學生打過交道。
「管好你的爪子,死禿子!」希瑞氣得臉色發白,「摸你自己的屁股去,你這……你這粉刷過的墳墓!」
趁那教士被人群擠著沒法動彈,希瑞本想踢他一腳,但法比奧阻止了她,拉著她匆匆遠離教士和事發現場。見她氣得渾身發抖,他遞過幾塊撒著白砂糖的油煎餅。希瑞立刻冷靜下來,把剛才的事拋到了腦後。他們站在一個貨攤旁邊,這個位置可以看到一座配有頸手枷的絞刑臺,只是沒有犯人。絞刑臺裝飾著花環,一群吟遊詩人正在上面表演,他們打扮得五顏六色,活像一群鸚鵡,正起勁兒地拉著小提琴,吹奏長笛和風笛。一個黑髮年輕女子身穿金屬片裝飾的背心,又唱又跳,搖著手鼓,用小巧的便鞋踩著節拍。
路邊女巫赤著雙腳,毒蛇一咬大事不妙,蛇兒小命白白送掉,女巫依然活蹦亂跳。
聚在絞刑臺前的人群放聲大笑,還和著節奏拍起雙手。賣油煎餅的小販又往鍋裡丟了幾塊麵餅。法比奧舔舔手指,拉著希瑞的袖子走開了。
廣場上的貨攤多到數不清,到處都是美味的食物。他們各吃了一個奶油麵包,又分吃了一條燻鰻魚,接下來是一種奇怪的食物——先在油裡炸,又用鐵釺串起。然後他們停在幾桶泡甘藍前,假裝要買很多、所以得先行品嚐的樣子。他們吃了個夠,卻什麼都沒買,氣得攤主罵他們是「一對兒小雜種」。
繼續往前走,法比奧用剩下的錢買了一小籃香梨。希瑞抬頭看看天,斷定正午還沒到。
「法比奧?牆邊那些帳篷和棚屋是幹什麼的?」
「雜耍表演。想看嗎?」
「想。」
第一個帳篷前聚了很多人,他們正激動地走來走去。帳篷裡傳來長笛聲。
「黑皮膚的萊拉……」希瑞努力分辨帳篷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會在舞蹈中揭示身體的全部秘密……什麼亂七八糟的!能有什麼秘密……」
「好啦,走吧。」法比奧的臉略微發紅,連忙催促她往前走,「啊,你瞧,這邊更有趣。有個占卜師能替人算命。我還有兩枚格羅特。應該夠……」
「別浪費錢。」希瑞不屑地說,「什麼預言能值兩枚格羅特?想預知未來,你得先成為女先知。預知是了不起的天賦。一百個女術士裡,擁有預知能力的不超過一個……」
「有個占卜師預言說,」男孩插嘴道,「我大姐會結婚,這事果然成了。別做鬼臉,希瑞。來吧,我們去算算命……」
「我不想結婚,也不想算命。天這麼熱,帳篷裡又全是焚香味,我才不要進去。你想去就自己去吧,我在外面等。我只是不明白你幹嗎想聽預言。你想知道什麼?」
「呃……」法比奧有點語無倫次,「我主要想知道……能不能去旅行。我想旅行。我想看看整個世界……」
他會的,希瑞心想,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會乘巨大的白帆船遠航……前往無人造訪的王國……法比奧·塞克斯,探險家。他會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一處海角,那是一塊至今尚未得名的大陸的最遠端。他會結婚,養育一兒三女。到了五十四歲,他會死在異鄉,遠離家園與所愛之人……死於某種至今尚未得名的疾病……
「希瑞!你怎麼了?」
她揉揉臉,感覺自己像在水中穿行,正從深邃冰冷的湖底浮向水面。
「我沒事……」她嘟囔一句,掃視四周,意識也恢復了清醒,「有點頭暈……因為天太熱,還有帳篷裡飄出來的焚香味……」
「我看是因為泡甘藍吧。」法比奧嚴肅地說,「我們不該吃那麼多。我的肚子也不太舒服。」
「我沒事!」希瑞大聲說道,用力抬起頭。她真的感覺好些了,剛剛浮現於腦海的念頭如消散的旋風,無跡可尋。「走吧,法比奧。我們走。」
「想吃梨嗎?」
「當然想。」
一群十來歲的孩子正用陀螺遊戲賭錢。陀螺頂端密密地纏上一條細繩,玩家要用靈巧的手法拽動繩子——效果跟甩鞭子一樣——讓陀螺旋轉,並沿白堊筆畫出的圓形路徑前進。說到轉陀螺,大多數史凱利格群島的男孩,加上梅里泰莉神殿全部的見習女祭司,都不是希瑞的對手。她正考慮要不要加入遊戲,叫那些男孩把錢和打著補丁的褲子都輸個精光時,一陣響亮的喝彩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在帳篷和棚屋盡頭,有個外觀奇特的半圓形圍場,夾在城牆和幾段石頭臺階中間。六尺長的木杆撐起幾塊帆布充當「圍牆」,其中兩根木杆間有個入口,一個穿短上衣、條紋長褲和水手靴的高大麻臉男人擋在那裡。一小群人在他身前轉悠,有人把幾枚銅幣丟進麻臉男人手中,然後消失在帆布後。麻臉男人把錢丟進一隻大口袋。他搖晃錢袋,用沙啞的嗓音吆喝著。
「瞧一瞧看一看唉!來這邊!你會親眼看到神明最可怕的造物!無與倫比的恐怖!活生生的石化蜥蜴,來自澤瑞坎沙漠的惡毒怪物,魔鬼的化身,貪婪的食人猛獸!諸位,那可是你們見所未見的怪物,才捕獲不久,用小艇從海外運來。親眼見識一下惡毒的石化蜥蜴吧,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過這村沒這店!最後一次機會!只要區區十五格羅特,就能進去觀賞!帶小孩的女人只收十格羅特!」
「哈!」希瑞揮手趕走幾隻圍著梨子轉悠的黃蜂,「石化蜥蜴?還是活的?一定要看看。我只在書上見過。來吧,法比奧。」
「我身上沒錢了……」
「我有。我幫你付。來吧,我們進去。」
「這些可不夠。」麻臉男人看著掌中的四枚五格羅特,「每人十五格羅特。只有女人帶小孩才有優惠。」
「他,」希瑞用梨子指指法比奧,「就是小孩。我是女人。」
「抱孩子的女人才行!」麻臉男人咆哮道,「快點兒,再給我十格羅特,你這小鬼頭,不然就滾,別擋著後面人。抓緊時間,夥計們!只剩三個空位了!」
帆布圍場內部,眾人在舞臺周圍聚成一圈。舞臺用木板搭成,上面放個木頭籠子,籠子上蓋著毛毯。最後幾名觀眾入場後,麻臉男人跳上舞臺,抓起一根長木杆,挑起毯子,混合了動物內臟與爬行動物體味的惡臭頓時撲面而來。觀眾們抱怨著後退幾步。
「諸位,你們的做法很明智。」麻臉男人說,「別太靠近,它非常危險!」
狹小的籠子裡躺著一隻碩大的蜥蜴,全身覆蓋著奇形怪狀的黑色鱗片,身體蜷成一個球。麻臉男人用木杆敲敲籠子,那隻爬行動物扭動起來,鱗片擦過籠子的木條。它伸長脖子,發出刺耳的嘶鳴,露出滿嘴銳利的白牙,與其口部周圍的漆黑鱗片形成鮮明的對比。觀眾的吸氣聲清晰可聞。有個女人——看穿著像是個貨攤主——臂彎裡的蓬毛小狗尖聲吠叫。
「仔細看好,諸位。」麻臉男人叫道,「這樣的怪物不在我們城市周圍棲息,你們應當慶幸!這頭可怕的石化蜥蜴來自遙遠的澤瑞坎!別再靠近了,雖然它關在籠子裡,吐息卻能叫人中毒!」
希瑞和法比奧終於擠進圍觀的人群。
「石化蜥蜴是全世界最毒的野獸!」舞臺上的麻臉男人手拄木杆,像個手持長戟的衛兵,「石化蜥蜴乃爬蟲之王!如果它們再多一些,整個世界就會被破壞殆盡!幸好這種怪物極其罕見:只有小公雞生下的蛋裡才能孵出。諸位也清楚,不是每隻小公雞都能下蛋,只有把自己當成母雞,朝別的公雞噘起屁股的傢伙才有機會。」
聽到這句精彩——還有點低階——的笑話,觀眾們鬨堂大笑。唯一沒笑的人是希瑞,她始終盯著那頭怪物。喧鬧聲讓它煩躁地扭動身體,用力撞擊籠身,用牙齒啃咬木條,甚至企圖在狹小的籠子裡伸展翅膀。
「那顆小公雞下的蛋,」麻臉男人續道,「還得由一百零一條毒蛇孵化!等石化蜥蜴破殼而出時……」
「那不是石化蜥蜴。」希瑞嚼著香梨說。麻臉男人斜眼看了看她。
「……等石化蜥蜴破殼而出時,」他續道,「它會吞掉巢裡每一條蛇,吸取它們的毒液,卻不受任何傷害。它會變得渾身劇毒,不光牙齒和利爪,連吐息都能殺人!如果一個馬上騎士用長槍刺中石化蜥蜴,毒素會沿槍桿而上,當場殺死騎手和坐騎!」
「這真是最假的謊話。」希瑞吐出果核,大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