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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四:輕蔑時代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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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真的事實!」麻臉男人抗議道,「它會殺死他們,殺死坐騎和騎手!」

「是啊是啊!」

「安靜,小姐!」抱狗的女攤主喊道,「別插嘴!我們只想觀賞和聆聽!」

「希瑞,別說了。」法比奧小聲說道,用手肘捅捅她。希瑞朝他哼了一聲,又從籃子裡抓過一隻梨。

「所有動物,」麻臉男人抬高嗓門,蓋過觀眾們漸漸頻繁的低語,「聽到石化蜥蜴的嘶叫,都會立刻逃之夭夭。所有動物,就算是龍——我在胡說什麼?——就算鱷魚也怕石化蜥蜴。至於鱷魚有多可怕,見過的人都知道。唯一不怕石化蜥蜴的動物是貂。貂看到石化蜥蜴出現在野外,會全速跑進森林,尋找只有它知道的一種草藥,然後吃下去。這一來,它就不怕石化蜥蜴的劇毒,還能將其啃咬至死……」

希瑞輕蔑地大笑幾聲,發出長長的、帶著侮辱意味的噪音。

「嘿,那位萬事通小姐!」麻臉男人大吼道,「如果不想聽,你可以立刻走人!沒人逼你聽,也沒人強迫你看石化蜥蜴!」

「那不是石化蜥蜴!」

「哦是嗎?那它是什麼,萬事通小姐?」

「是翼龍。」希瑞丟掉梨梗,舔舔手指,「一隻普通翼龍。一隻年幼、瘦小、飢餓又骯髒的翼龍。就是翼龍,僅此而已,在上古語裡叫vyverne。」

「哦,瞧瞧!」麻臉男人喊道,「多聰明的小雜種!閉上你的嘴,不然我……」

「嘿。」一個頭戴絲絨軟帽、身穿侍從的短上衣但沒佩戴家族紋章的金髮少年開口。他用手臂挽著個纖弱蒼白、一身杏色衣裙的女孩。「彆著急,這位捕獸師!別威脅這位高貴的女士,不然我用劍剝了你的皮。話說回來,這裡確實有股欺騙的味道!」

「什麼欺騙,年輕的騎士大人?」麻臉男人惱火地說,「她在撒謊,這個可惡的……我是說,這位出身高貴的年輕女士弄錯了。它的確是石化蜥蜴!」

「是翼龍。」希瑞重複道。

「什麼‘雞龍’?明明是石化蜥蜴!看看它可怕的外表,聽聽它的嘶叫,再瞧瞧它是怎麼啃咬籠子的!看看這牙齒!我得說,它的牙齒就像……」

「就像翼龍的牙齒。」希瑞反駁道。

「既然你這麼不講道理,」麻臉男人瞪著她,目光兇狠得連真正的石化蜥蜴也會歎服,「那就上來!上臺,讓它衝你吹口氣!你敢嘲笑它的劇毒,就讓我們看著你斷氣!來啊,上來!」

「沒問題。」希瑞甩開法比奧的手,上前一步。

「我不允許!」金髮侍從大喊道。他拋下杏色衣裙的女伴,擋在希瑞面前。「不能這樣!您這樣太冒險了,美麗的女士。」

希瑞從沒聽別人這麼稱呼過自己。她微微漲紅了臉,看著年輕人,衝他眨眨眼睛——同樣的動作,她對抄寫員雅爾也做過好幾次。

「一點兒都不冒險,高貴的騎士。」儘管葉妮芙警告在先,她依然露出挑逗的微笑,「也不會有任何意外。所謂的劇毒吐息完全是譁眾取寵。」

「但我還是希望站在您身邊。」年輕人手按劍柄說道,「好保護您……可以嗎?」

「當然可以。」希瑞回答。不知為何,杏衣少女的怒容讓她心情愉悅。

「保護她的人應該是我!」法比奧挺起胸膛,挑釁地看著那個侍從,「我也要站在她身邊!」

「大人們,」希瑞得意揚揚,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請體面些。別擠。這地方容得下所有人。」

在觀眾的竊竊私語中,希瑞勇敢地走向籠子,身後緊跟著兩名男孩,她的脖頸幾乎能感受到他們撥出的氣息。翼龍憤怒地嘶吼掙扎,爬行動物的體臭鑽進他們的鼻孔。法比奧倒吸一口涼氣,希瑞卻沒退縮。她靠上前,伸出一隻手,幾乎碰到籠子。怪物撲向木條,用牙齒啃咬。人群再次騷動,有人叫出了聲。

「看到沒?」希瑞轉身,得意地雙手叉腰,「我死了嗎?所謂的劇毒怪物毒死我了嗎?它要是石化蜥蜴,我就是……」

看到法比奧和侍從突然發白的臉,她立刻住口,匆忙轉身。籠子的兩根木條已被憤怒的怪物生生扯彎,生鏽的釘子都被頂了出來。

「快跑!」她用盡全力大喊,「籠子要壞了!」

人群驚叫著衝向門口。有幾位試圖扯開帆布逃出去,卻跟別人撞成一團,叫嚷著摔了個人仰馬翻。希瑞正要跳下舞臺,侍從卻抓住她的胳膊,兩人晃晃悠悠絆了幾步,連同法比奧一起摔到地上。女攤主的蓬毛小狗焦慮地吠叫起來,麻臉男人吐出一長串生動的罵人話,不知所措的杏衣少女一聲尖叫,足能刺穿耳膜。

籠子的木條噼啪幾聲斷開,翼龍費力地鑽了出來。麻臉男人跳下舞臺,想用木杆把它捅回去,但那怪物只一爪便拍得他木杆脫手,接著多刺的尾巴一抽,那張麻臉頓時血肉模糊。它嘶嘶叫著,展開破破爛爛的翅膀飛下舞臺,雙眼始終盯著正奮力爬起的希瑞、法比奧和侍從。杏色衣服的少女仰面昏倒。希瑞繃緊身子,準備一躍而起,卻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那隻蓬毛小狗救了他們的命:它狂吠著掙脫女主人的臂彎——後者摔倒在地,被自己的衣裙纏住——朝怪物撲去。翼龍嘶叫著仰起身,用爪子按住幼犬,身子則像蛇一樣飛快地扭動,牙齒咬緊小狗的脖頸。小狗慘叫起來。

侍從搖搖晃晃地跪坐起身,摸向身側,但沒能找到劍柄。希瑞的反應可就快多了,她用閃電般的速度拔出侍從的劍,轉過身子。翼龍抬起脖子,小狗的腦袋掛在尖利的牙齒上。

希瑞在凱爾·莫罕學會的技巧彷彿自行活了過來,完全不用她細想。她一劍砍中驚訝的翼龍的腹部,然後轉身躲過還擊。怪物倒在沙地上,鮮血四濺。希瑞從它身上一躍而過,熟練地避開甩來的尾巴,堅定、精準而有力地砍中怪物的脖頸。她又往後一跳,本能地——雖然此刻已毫無必要——曲線前進,再揮一劍,砍斷它的脊骨。翼龍痛苦地蠕動幾下,身子不再動彈,但蛇一樣的尾巴仍在抽打地面,揚起陣陣沙塵。

希瑞將染血的長劍飛快地塞回侍從手裡。

「危險過去了!」她朝拼命逃竄和被帆布纏住的觀眾大喊,「怪物死了!這位英勇的騎士殺死了它……」

她突然喉嚨發緊,胃裡翻江倒海,眼前一片漆黑。有個東西狠狠擊中她的後背,讓她牙關緊咬。她茫然地掃視四周。那東西竟然是地面。

「希瑞……」法比奧跪在她身邊,低聲說道,「你怎麼了?老天,你的臉好白……」

「可惜,」她喃喃地說,「我看不到自己的臉。」

人群圍攏過來。有人用木棍和撥火棍捅捅翼龍的屍體,有人幫那麻臉男人包紮傷口,其他人開始歌頌侍從的英勇之舉:說他是無畏的屠龍勇士,說只有他保持清醒的頭腦,阻止了一場大屠殺。侍從喚醒杏色衣裙的少女後,依然目瞪口呆地盯著劍刃上乾涸的血跡。

「我的英雄……」杏色衣裙的少女摟住侍從的脖子,「我的救星!我的寶貝兒!」

「法比奧,」希瑞看到巡城官衝進人群,無力地說,「扶我起來,我們快走。快。」

「可憐的孩子……」他倆偷偷鑽出人群,一個戴帽子的胖女人對他們說道,「哦,你們運氣真好。要不是那位英勇的年輕騎士,你們的母親肯定會傷心的!」

「打聽一下,這是誰的年輕侍從?」一個系皮圍裙的手藝人大喊,「他理應得到騎士的腰帶和馬刺!」

「給那捕獸人戴上頸手枷!他應該被鞭打!竟敢把怪物帶進城市,帶進人群……」

「水,快點兒!這個女孩又暈倒了!」

「我親愛的福福!」女攤主突然哀號一聲,朝蓬毛小狗的屍體彎下腰,「我可憐的小甜心!拜託,誰去抓住那個小丫頭,是她惹惱了翼龍!她去哪兒了?抓住她!你們不該責怪那個捕獸人。都怪她!」

不少人自告奮勇,帶著幾名巡城官擠出人群,掃視周圍。希瑞終於不再眩暈了。

「法比奧,」她低聲說道,「我們分頭行動。等會兒在來時的巷子碰頭。如果有人攔你問話,你就說不認識我,對我一無所知。」

「可是……希瑞……」

「快走!」

她用拳頭捏住葉妮芙的護身符,低聲念出啟動咒語。還好它立刻生效,不然就糟了。巡城官擠過眾人,朝她走來,這時卻突然停下腳步,一臉困惑。

「真他媽見鬼了。」一位巡城官驚訝地說,目光依然看向希瑞這邊,「她去哪兒了?我剛才還看到她……」

「那邊,在那邊!」另一個巡城官指著錯誤的方向大喊。

希瑞轉身走開,腎上腺素的大量分泌與護身符的啟用讓她頭暈,四肢也虛弱無力。護身符完美地發揮出作用:沒人看到她,沒人察覺她的存在。一個人都沒有。也正因如此,在被推擠、踩踏和踢到了無數腳之後,她才鑽出人群。她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從貨車上丟下的箱子,還差點被一把草叉戳瞎眼睛。她終於懂了,魔法有好處也有壞處,而且缺點跟優點一樣多。

護身符的效力沒能維持多久。希瑞的力量不足以控制它,也沒法延長咒語持續的時間。幸運的是,咒語失效得很是時候——就在她離開人群,看到在巷子等她的法比奧的那一刻。

「哦天哪,」男孩說,「哦我的老天哪,希瑞。你在這兒。我還擔心……」

「你不用擔心。快,我們走。正午已經過去了。我該回去了。」

「你對付怪物真有一手。」男孩欽佩地看著她,「動作快如閃電!你在哪兒學會的?」

「什麼?是那個侍從殺死了翼龍。」

「不是這樣。我看到……」

「你什麼也沒看到!拜託,法比奧,別告訴任何人。任何人,尤其是葉妮芙女士。哦,如果被她知道,我就倒霉了……」

她陷入沉默。

「那些人說得對。」她指指身後的集市廣場,「我惹惱了翼龍……都是我的錯……」

「不,不對。」法比奧用堅定的語氣說,「籠子早就破破爛爛了,翼龍隨時都會跑出來:也許一小時以後,也許明天,也許後天……它現在跑出來反而更好,因為你救了……」

「是那個侍從做的!」希瑞尖叫道,「那個侍從!你什麼時候才能記住?告訴你,如果你敢告發我,我就把你變成……變成……變成可怕的東西!我懂法術!我會把你變成……」

「停!」有人在他們身後喊道,「你說得夠多了!」

說話的女人有著柔順整齊的黑髮、明亮的雙眸和纖薄的嘴唇,肩頭披著一條淡紫色短披肩,用榛睡鼠的毛皮鑲邊。

「這位學生,你怎麼不在學院裡?」她用冰冷洪亮的聲音發問,尖銳的目光打量著希瑞。

「等等,蒂莎婭。」另一個女人說道。她較為年輕,個子高大,一頭金髮,身穿低胸領口的綠色衣裙。「我沒見過她。我覺得她不是……」

「不,她是。」黑髮女人打斷她,「我敢肯定她就是你的學生,麗塔。你不可能認識所有學生。她是趁宿舍搬遷的混亂時溜出洛夏宮的學生之一。她很快就會承認。好了,學生,我在等著呢。」

「什麼?」希瑞皺起眉頭。

女人抿緊雙唇,拉平袖口。

「你的隱身護身符是從哪兒偷來的?還是別人給你的?」

「什麼?」

「別考驗我的耐心。姓名,班級,還有你導師的名字。快說!」

「什麼?」

「你在裝傻嗎,學生?你的名字!你叫什麼名字?」

希瑞咬緊牙關,雙眼閃現出綠光。

「安娜·英格博佳·克羅普斯托克。」她厚著臉皮低聲道。

女人揚起一隻手,希瑞突然知道自己為何恐懼了。曾有一次,葉妮芙受夠了希瑞無休無止的抱怨,向她演示了麻痺咒語的運作方式。那次的感受令她極度不快。這次也一樣。

法比奧無力地喊了一聲,朝她衝去,金髮女子卻飛快地抓住他的領口。男孩掙扎起來,但那女人的手就像鐵鉗。希瑞也動彈不得,身體像在地上生了根。黑髮女人彎下腰,明亮的雙眸緊盯她的眼睛。

「我不贊成體罰,」她冷冰冰地說著,再次撫平袖口,「但我會好好鞭打你一頓,學生。不是因為你違反命令、偷東西和曠課,不是因為你沒穿統一制服,不是因為你跟男孩在一起,更不是因為你對他講了禁止提及的話題。你被鞭打,因為你沒能認出一位高階女術士。」

「不!」法比奧尖叫起來,「別傷害她,尊貴的女士!我是吉安卡迪·莫爾納銀行裡的職員,這位年輕女士是……」

「閉嘴!」希瑞大喊,「閉……」但對方的封口咒施放得既迅速又粗魯。她的嘴裡嚐到了血味。

「哦?」金髮女人放開法比奧,溫柔地撫平他弄皺的領子,催促道,「說吧,這位自大的年輕女士是誰?」

*******

嘩啦一聲,水花飛濺,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鑽出浴池。希瑞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不止一次見過葉妮芙的裸體,還以為不會再有人比葉妮芙的身材更凹凸有致。但她錯了。面對不著寸縷的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就連女神和寧芙的大理石雕像也會自嘆不如。

女術士提起一桶冷水,澆在自己雙乳之上。她甩甩身上的水,罵了句下流話。

「小姑娘,」她招呼希瑞,「拜託遞我條毛巾。還有,別再生我的氣了。」

希瑞餘怒未消地哼了一聲。法比奧說出她的身份之後,兩個女術士拖著她穿過大半個城市,一路都在嘲笑她。當然了,到了吉安卡迪銀行,事實很快得到澄清。女術士向葉妮芙道了歉,請求對方的原諒。她們解釋說,為了給巫師集會的參加者提供住宿,艾瑞圖薩的學生暫時搬到洛夏,有些學生便趁搬遷混亂時溜出仙尼德島,跑到城裡遊玩。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和蒂莎婭·德·維瑞斯察覺到希瑞護身符的魔力,錯把她當成了曠課的學生。

女術士向葉妮芙再三道歉,卻沒對希瑞講過一句對不起。葉妮芙聽著她們的致歉,雙眼始終看著希瑞,讓她羞愧得雙耳發燙。法比奧更慘,吉安卡迪·莫爾納狠狠地訓斥了他一頓,令男孩雙眼含淚。希瑞很同情他,同時又為他驕傲:法比奧遵守了諾言,對翼龍的事隻字未提。

原來,葉妮芙跟蒂莎婭和瑪格麗塔是老相識,兩位女術士邀她去銀鷺旅店一聚——那是苟斯·維倫城內最上等、最奢華的旅店,蒂莎婭·德·維瑞斯就下榻於此。出於個人原因,她還沒動身登島。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則是艾瑞圖薩學院的院長,她接受蒂莎婭的邀請,暫時與之同住。旅店真的超級豪華,地下室甚至有自用的公共浴室,被瑪格麗塔和蒂莎婭整個包下,她們為此也付出了昂貴到令人髮指的費用。她們還邀請葉妮芙和希瑞共同入浴。隨後幾個鐘頭,四人一起泡了浴池,又輪流去蒸汽間裡流了汗,並且自始至終都在聊天。

希瑞遞給女術士一塊毛巾。瑪格麗塔輕輕捏捏她的臉頰。希瑞又哼了一聲,嘩啦一聲跳進洋溢著迷迭香氣味的浴池。

「她游泳的樣子像只小海豹,」瑪格麗塔坐在木製躺椅上,在葉妮芙身邊伸了個懶腰,笑著說,「身材則像水澤仙女。葉娜,你打算把她交給我?」

「不然我幹嗎帶她來這兒?」

「我該讓她去哪個班?她有基礎嗎?」

「有。但她可以從頭學起,像其他人那樣。對她沒壞處。」

「這很明智。」蒂莎婭·德·維瑞斯說。她正忙著重新擺放大理石桌面上的杯子,那些杯子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真的很明智,葉妮芙。她會發現,跟其他學生從頭學起會更輕鬆。」

希瑞鑽出浴池,坐在池邊,擰乾頭髮,雙腳踢水。葉妮芙和瑪格麗塔懶洋洋地聊天,不時用浸過冷水的毛巾擦臉。蒂莎婭體面地裹著一塊浴巾,沒加入對話,似乎正在專心致志地整理桌子上的物件。

「尊貴的女士們,鄙人致以最謙卑的歉意。」旅店老闆的聲音突然從天花板傳來,「原諒我冒昧地打擾,但……有位軍官有要事想與德·維瑞斯女士商談。看來這事刻不容緩!」

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咯咯大笑,朝葉妮芙眨眨眼。她倆同時扯下腰間的浴巾,做了個異常醒目的挑逗姿勢。

「請那位軍官進來。」瑪格麗塔忍住笑意大喊,「隨時歡迎,我們準備好了。」

「孩子氣。」蒂莎婭·德·維瑞斯搖搖頭,嘆了口氣,「遮住身子,希瑞。」

軍官走了進來,可惜女術士的惡作劇落了空。軍官看著她們時既不尷尬,也沒面紅耳赤或目瞪口呆,因為對方也是個女人——高大,苗條,留著一條黑色長辮,腰間懸著一把劍。

「女士,」女軍官語氣生硬,朝蒂莎婭·德·維瑞斯微微鞠躬,身上的鎖甲叮噹作響,「我來向您彙報。您的指示已經完成,請允許我返回駐防部隊。」

「可以。」蒂莎婭簡短地回答,「感謝你的護送與幫助。祝你一路平安。」

葉妮芙在躺椅上坐直身子,看著女軍官肩上黑、金、紅三色相間的花飾。

「我認識你嗎?」

女軍官僵硬地鞠躬,抹了抹滿是汗水的臉。浴室裡很熱,而她還穿著鎖甲和皮製束腰外衣。

「我以前常去溫格堡,葉妮芙女士。」她說,「我叫蕾拉。」

「看那花飾,你隸屬於德馬維王的特殊部隊。」

「是的,女士。」

「你的軍銜是?」

「上尉。」

「不錯。」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大笑,「德馬維的部隊終於開始提拔有膽量計程車兵了,真令人欣慰。」

「我可以告退了嗎?」女軍官挺直背脊,手按劍柄。

「可以了。」

「我在你的語氣裡聽到了敵意,葉娜。」片刻之後,瑪格麗塔說,「你跟那位上尉有舊怨?」

葉妮芙站起身,從桌上拿起兩隻高腳杯。

「你沒看到十字路口那些木杆?」她問道,「你肯定看到了,也肯定聞到了屍體腐爛的惡臭。是他們的主意,他們的傑作。她和她在特殊部隊的屬下乾的。一群虐待狂!」

「現在在打仗,葉妮芙。蕾拉肯定多次見到她的戰友倒下,或是活生生地落入松鼠黨的魔爪。他們會捆住俘虜的手臂,把他們吊在樹上,當成練箭的靶子。他們會戳瞎俘虜的眼睛,閹割他們,用營火燒灼他們的雙腳。法爾嘉自己肯定不會為松鼠黨的暴行感到羞愧。」

「特殊部隊的手段跟法爾嘉是很相似,但這不是重點,麗塔。我並不同情那些精靈的命運,也清楚打仗是什麼樣子,但我知道如何贏得戰爭的勝利。戰爭是由心懷信念與犧牲的決心、為祖國和家園奮鬥計程車兵贏來的。但不是她那樣計程車兵,不是為了金錢、不能也不願犧牲自己的僱傭兵。他們甚至不懂何謂犧牲,就算懂得也不屑一顧。」

「叫她跟她的熱忱與不屑見鬼去。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希瑞,穿上得體的衣服,到樓上再給我們拿瓶酒。今天我想一醉方休。」

蒂莎婭·德·維瑞斯嘆口氣,搖搖頭。這個動作沒能逃過瑪格麗塔的雙眼。

「幸好我們已經畢業了,」她吃吃地笑道,「親愛的女士。我們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當著未來學生的面嗎?」蒂莎婭語氣嚴厲,「我還在艾瑞圖薩當校長時……」

「我們記得,記得。」葉妮芙笑著打斷她,「想忘也忘不掉。拿酒去,希瑞。」

在樓上等酒時,希瑞目送女軍官帶著四名士兵離開。她羨慕又神往地看著他們的站姿、表情、穿著和武器。就在這時,留著黑辮子的上尉蕾拉跟旅店老闆爭吵起來。

「我沒法等到天亮!我也不在乎大門鎖沒鎖。我現在就要離開。我知道旅店馬廄有個後門,我命令你立刻開啟!」

「可有規定……」

「我不管什麼狗屁規定!我奉了高階女術士德·維瑞斯的命令!」

「好吧好吧,長官。別喊了,我去開……」

所謂後門,其實是條狹窄封閉、裝有門板的通道,直通城牆外。希瑞看到老闆開啟後門,蕾拉及其部下縱馬奔入夜色。然後,她從僕人手中接過酒瓶。

希瑞陷入深思。

*******

「哦,終於。」瑪格麗塔歡快地說。但沒人知道她是指希瑞終於回來了,還是希瑞終於拿來了酒。希瑞把玻璃瓶放到桌上——明顯放錯了位置,蒂莎婭·德·維瑞斯立刻挪動了一下。葉妮芙倒酒時,又一次打亂了桌上的佈局,蒂莎婭又重新整理。想想蒂莎婭當校長時的樣子,希瑞就不寒而慄。

葉妮芙和瑪格麗塔繼續聊天,毫不吝惜地痛飲瓶中之酒。希瑞知道,等會兒自己又該去拿酒了。她一邊聽著女術士的交談,一邊思考。

「不,葉娜,」瑪格麗塔搖搖頭,「看來你的訊息不大靈通。我把拉爾斯甩了。他已經是過去式了,用精靈語說就是‘elainedeireadh’。」

「所以你想喝醉?」

「那是理由之一。」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承認,「我很傷心。我沒法隱瞞這事。畢竟我跟他在一起有四年了。可我必須甩掉他,我們之間已毫無希望……」

「尤其是,」蒂莎婭·德·維瑞斯哼了一聲,盯著酒杯裡晃動的金色葡萄酒,「拉爾斯結婚以後。」

「在我看來,這不算什麼。」瑪格麗塔聳聳肩,「所有年紀夠大、有魅力又讓我感興趣的男人都結了婚。我沒法阻止自己。拉爾斯愛過我,我得說,時間還相當長……喔,我能說什麼呢?他太不知足,限制了我的自由,而我光想到一夫一妻就想吐。但話說回來,我是在效仿你,葉娜。還記得在溫格堡的談話嗎?你決定跟那個獵魔人分手,我建議你三思。我當時跟你說,愛情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到。但你說得對:愛情是愛情,生活是生活。愛情會過去……」

「別聽她的,葉妮芙。」蒂莎婭冷冷地說,「其實她又哀怨又悔恨。你知道她為什麼沒去參加艾瑞圖薩的宴會嗎?因為她羞於獨自出席,因為相伴她四年的男人沒法陪著她。那個讓別人嫉妒的男人。那個因為她的忽視而離開的男人。」

「也許我們可以換個話題。」葉妮芙用不經意的語氣建議道,只是語調不太自然,「希瑞,再給我們倒點酒。哦見鬼,這酒瓶真小。麻煩你幫我們再拿一瓶。」

「拿兩瓶。」瑪格麗塔大笑道,「作為獎勵,你也可以喝點兒。你可以坐到我們身邊,省得離那麼遠抻著耳朵聽。去艾瑞圖薩之前,你可以在這兒提前上課。」

「上課?」蒂莎婭翻了個白眼,「看在諸神的分上!」

「嘿,安靜,親愛的女士。」瑪格麗塔拍拍自己溼乎乎的大腿,裝出生氣的樣子,「現在我才是院長!誰叫畢業考試時你讓我及格的?」

「我很後悔。」

「我也是!想想吧,不然我就能當個自由女術士,像葉娜一樣,用不著累死累活教那些學生,用不著給哭鬧的小鬼擦鼻子,也不用跟無禮的學生鬥嘴。希瑞,聽我說,記在心裡。女術士永遠都要採取行動,至於是對是錯,以後自然知道。但你必須行動,必須勇敢地捏住人生的後脖頸。相信我,小傢伙,懶散和猶豫不決只會讓你後悔。你不該為自己的行為或決定後悔,即便它們偶爾會導致悲傷與遺憾。看看你面前這位拉長面孔、迂腐地糾正一切的嚴肅女士吧。她是高階女術士蒂莎婭·德·維瑞斯,曾是幾十位女術士的導師。她教導她們如何行動,教導她們優柔寡斷會……」

「夠了,麗塔。」

「蒂莎婭說得對,」葉妮芙的眼睛仍看向浴室一角,「夠了。我知道你因為拉爾斯的事而心情低落,但還是別再說教了。希瑞有的是時間學習大道理,但她現在不在學院。希瑞,再去拿瓶酒。」

希瑞站起身。她的衣服很整齊。

她也徹底下定了決心。

*******

「什麼?」葉妮芙尖叫起來,「你說她走了是什麼意思?」

「她命令我……」旅店老闆背抵牆壁,臉色蒼白地嘟囔道,「她命令我給馬上鞍……」

「你怎麼這麼聽話?甚至不來問問我們?」

「女士!我怎麼知道?我以為是您下的命令……我完全沒想到……」

「你這該死的蠢貨!」

「冷靜,葉妮芙。」蒂莎婭伸手扶額,「別被憤怒衝昏了頭。現在是晚上,他們不會讓她出城門的。」

「她叫我開了後門……」旅店老闆小聲說道。

「然後你就開了?」

「因為集會嘛,女士。」旅店老闆垂下目光,「城裡全是巫師……大家都很害怕,沒人敢擋他們的道……我怎麼敢拒絕她?她說話跟您一樣,女士,語氣分毫不差。而且她的樣子……沒人敢打量她的雙眼,更別提問問題了……她跟您太像了……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還管我要筆墨,寫了封信。」

「拿來!」

蒂莎婭·德·維瑞斯搶過信,大聲念道:

葉妮芙女士:

請原諒。因為想見傑洛特,我去了希倫頓。去學院前,我想再見他一面。請原諒我沒聽您的話,但我非去不可。我知道您會懲罰我,但我不想因猶豫不決而後悔。如果一定要悔恨,也該是因為我的行為與決定。我是個女術士。我會捏住人生的後脖頸。等條件允許,我會回來的。

希瑞

「就這些?」

「還有條附言。」

請轉告麗塔女士,她不用在學院幫我擦鼻子了。

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難以置信地搖搖頭。葉妮芙咒罵起來。旅店老闆臉色通紅,嘴巴大張。罵人的話他聽得多了,這一次卻是前所未聞。

*******

風從陸地吹向海洋。一團團雲朵飄過月亮,懸停在森林上空。通往希倫頓的道路籠罩在黑暗中,為策馬賓士平添了許多危險。希瑞讓馬轉為小跑,但還不至於讓它慢步前進。她在趕時間。

風暴的咆哮聲從遠處傳來,地平線不時被閃電照亮,顯露出鋸齒狀的樹梢線。

她勒馬停下。前面是個岔路口——道路分成兩條,看上去一般無二。

法比奧怎麼沒提岔路的事?但話說回來,我從沒迷過路。我總是知道該走哪條路……

可我現在為什麼毫無頭緒?

一片碩大的陰影悄然滑過頭頂,希瑞的心臟跳到了嗓子眼。馬兒嘶叫一聲,朝右邊的岔路飛奔而去。片刻過後,她打馬停住。

「只是貓頭鷹而已。」她喘著粗氣,讓自己和馬兒都平靜下來,「只是普通的鳥兒……沒什麼可怕的……」

風更猛了,烏雲徹底遮蔽了月亮。但在她面前,在狹長的路上,在這敞開的林木間,仍有亮光閃耀。她讓馬跑得更快,馬蹄下沙土飛揚。

沒過多久,她被迫再次停步。前面是懸崖和海洋,熟悉的圓錐形島嶼聳立在海面之上。從她所站之處,看不到加斯唐、洛夏和艾瑞圖薩的燈火。她只能看到仙尼德島最高處那座孤零零的高塔。

托爾·勞拉。

一道炫目的閃電將陰暗天空與塔尖連線在一起,片刻後,雷聲響起。托爾·勞拉怒視著她,塔上的視窗彷彿紅色的眼睛。有那麼一瞬間,塔裡彷彿燃起大火。

托爾·勞拉……海鷗之塔……它的名字為什麼叫我這麼害怕?

狂風搖曳周圍的樹木,樹枝颯颯作響。希瑞抬起頭,灰塵和樹葉拍打她的臉頰。她讓噴著鼻子、煩躁不安的馬轉過身,自己的方向感也漸漸恢復。仙尼德島上的建築面朝北方,因此她正朝西前進。昏暗中,沙土道路像條明亮的白色緞帶。她讓馬兒再度飛奔。

藉著一道閃電,希瑞突然看到幾個騎手。黑暗、模糊的身影正從道路兩側接近。又一聲雷鳴過後,她聽到一聲呼喊。

「gar'ean!」

她不假思索地勒緊韁繩,驅使馬兒再次轉身,疾馳而去。身後傳來呼喊、口哨、馬嘶和沉重的蹄聲。

「gar'ean!dh'oine!」

馬兒飛奔,狂風撲面,蹄聲嘚嘚。黑暗中,白色樹幹在路邊飛快掠過。閃電。雷鳴。閃電光芒一閃,兩個騎手試圖擋住她的去路。其中一個伸出手,想抓住她的韁繩。對方的帽子上釘著一條松鼠尾巴。希瑞用腳跟狠踢馬腹,抱住馬頸,衝力讓她幾乎落下馬背。閃電。身後響起呼喊和口哨聲,然後是隆隆的雷聲。

「spar'le,亞伊文!」

快跑,快跑!好馬,再快點兒!閃電。雷鳴。道路再現分岔。走左邊!我從不迷路!又一處分岔。走右邊!跑啊,馬兒!快點兒,再快點兒!

道路轉為上坡,馬蹄下的沙土變成沙礫。儘管希瑞不斷催馬,可它還是慢了下來……

她在丘頂掃視四周。又一道閃電照亮道路,路上空無一人。她側耳聆聽,但只聽到風吹動樹葉。又一陣雷聲。

一個人都沒有。松鼠黨……那只是在科德溫的回憶。莎依拉韋德的玫瑰……是我的想象。根本沒有活人。沒人追我……

風在吹。這風從陸上吹來,她心想,吹在我的右臉……

我迷路了。

閃電。光芒照亮了漆黑的仙尼德島,照亮了島旁的海面。還有托爾·勞拉,海鷗之塔。那座塔像磁石一樣吸引了希瑞……但我不想去那座塔。我要去希倫頓。我必須見到傑洛特。

閃電再次劃破天空。

一匹黑馬佇立在她和懸崖之間。馬上坐著個騎士,頭盔飾有猛禽的雙翼。那對翅膀突然拍打起來,猛禽飛上天空……

辛特拉!

恐懼讓她動彈不得。她的雙手緊緊抓住韁繩。閃電。黑騎士猛踢馬腹。他的臉上有張駭人的面具。翅膀拍打……

不等她催促,馬兒自行飛奔。閃電照亮黑暗。森林眼看到了盡頭。馬蹄下傳來水花聲和淤泥的嘎吱聲。猛禽在她身後拍翼。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馬如風馳電掣,令她雙眼流出淚水。閃電撕裂天空,在一閃即逝的光芒中,希瑞看到路旁的赤楊和柳樹。不,不是樹。它們是赤楊之王的僕從。是追趕在後、盔頂羽翼拍打不休的黑騎士的僕從。道路兩邊的畸形怪物朝她伸出粗糙多瘤的手臂,瘋狂地大笑,張開黑色的巨口。希瑞將整個身體趴在馬頸上。枝條呼嘯掠過,抽打她的身體,撕扯她的衣服。扭曲的樹幹嘎吱作響,空洞的巨口張開,發出尖利而輕蔑的大笑……

辛特拉的幼獅!上古血脈之子!

黑騎士已追到身後,希瑞感到他的手正抓向她的長髮。她大喊一聲,催馬奮力往前一躍,穿過一道看不見的屏障,踩倒一片蘆葦,然後腳下一絆……

她及時扯住韁繩,在馬鞍上坐直身子,拖著喘息不停的馬轉過身。她發出狂亂而憤怒的尖叫,拔劍出鞘,在頭頂揮舞。已經沒有辛特拉了!我也不再是孩子!我不再軟弱無助!我不允許……

「我不允許!我不准你再碰我!你永遠不準再碰我!」

伴著嘩啦和嘎吱聲,她的坐騎落進深及馬腹的水中。希瑞身子前傾,一聲高喊,敦促馬兒重新回到堤道。池塘,她心想。法比奧提過魚塘。這兒就是希倫頓。我找到了。我從不迷路……

閃電。她身後是堤道,前方則是鋸齒般直指天空的林牆。什麼人也沒有。打破寂靜的只有呼嘯的狂風。她聽到一隻驚惶的鴨子,在溼地裡嘎嘎亂叫。

沒有人。堤道上一個人都沒有。沒人跟著我。只是幻影,是場噩夢,是辛特拉的回憶。純屬我的想象。

遠處亮起幾點微光。是燈塔?還是火堆?是農莊。希倫頓。門戶緊閉的農莊。只要再走一會兒……

接連幾道閃電。一道,兩道。又是一道。每道閃電後都沒有雷聲。狂風突然止歇。馬匹嘶鳴幾聲,晃晃腦袋,人立而起。

黑暗的天空中迅速亮起一條乳白色緞帶,像蛇一樣蠕動不休。風又開始吹拂柳樹,揚起片片樹葉與枯草。

遠處的亮光消失了——有的是突然熄滅,有的緩緩暗淡下去——沼澤地裡反而映出千萬點藍色火花。馬兒噴著鼻息,長嘶一聲,在堤道上狂奔起來。希瑞只求自己不要摔下馬背。

劃過天空的緞帶上,出現了許多模糊而駭人的騎手的身影。它們越來越近,形象也越來越清晰。騎手的頭盔上搖晃著水牛角和破破爛爛的羽冠,死灰色的面具下是更顯蒼白的皮膚,胯下的骷髏馬裹著襤褸的馬衣。一陣強風呼嘯著吹過柳樹,閃電的利刃劈開黑色的天空。風聲越來越響。不,不是風聲。是鬼魅般的歌聲。

這支駭人的隊伍調轉方向,徑直朝她衝來。骷髏馬的馬蹄擾亂了沼地的鬼火。狂獵之王衝在隊首,疾馳而來,只剩枯骨的腦袋戴著頂鏽跡斑斑的頭盔,空洞的眼窩裡燃燒著青灰色的火焰,破舊的斗篷在風中鼓動。它的項鍊彷彿曬乾的空豆莢,敲在鏽蝕的胸甲上咔嗒作響。據說這條項鍊曾嵌有珍貴的寶石,但在跨越天空的瘋狂追逐中,寶石早已脫落,化作了星辰……

這不是真的!它並不存在!這是噩夢,是幻影,是錯覺!純屬我的想象!

狂獵之王踢踢骷髏戰馬的馬腹,發出狂野而駭人的大笑。

哦,上古血脈之子!你屬於我們!你是我們的!加入我們的行列,加入我們的狩獵!我們會策馬飛奔,奔向末日,奔向永恆,奔向存在的終結!天真的混沌之女啊,你是我們的!加入我們,享受狩獵的狂喜!你是我們的。你是我們的一員!我們才是你的歸宿!

「不!」她大喊道,「走開!你們這些死人!」

狂獵之王哈哈大笑,朽壞的牙齒在生鏽的頸甲上方咔嗒作響,空洞的眼窩閃著青灰色的光。

沒錯,我們是死人。而你就是死亡本身。

希瑞抱緊馬頸。她根本用不著催馬。坐騎感覺到幽靈的追趕,以近乎瘋狂的速度在堤道上撒腿狂奔。

*******

希倫頓農夫、半身人伯尼·霍夫梅耶撥開濃密的捲髮,聽著遠處的雷聲。

「真夠危險的。」他說,「風暴這麼大,雨卻一滴沒下。閃電肯定會劈中什麼地方,然後就是一場大火……」

「是該下點兒雨了。」丹德里恩嘆口氣,緊緊魯特琴的琴栓,「空氣幹得拿把刀子都能切開……我的襯衫黏著後背,蚊子還在咬我……但我猜風暴就快過去了。它一直在繞圈,繞圈。不過剛才,北邊確實有閃電,應該是在海上。」

「閃電劈中了仙尼德島,」半身人確認道,「而且是島上的最高點。那座塔——托爾·勞拉——不知為啥總能引來閃電。只要風暴稍大點兒,那塔就會著火。它到現在都沒塌,還真是個奇蹟……」

「因為魔法,」吟遊詩人言之鑿鑿地說,「仙尼德島上的一切都蘊含魔法,就連石頭都有。巫師也從來不怕閃電。我在說什麼呢?伯尼,你知不知道他們能抓住閃電?」

「得了吧!你又胡扯,丹德里恩。」

「要是我胡扯,就讓閃電劈……」詩人突然住口,不安地抬頭看看天,「就讓鵝來啄我好了。告訴你吧,霍夫梅耶,巫師能抓住閃電。我親眼見過。老格拉茨,在索登山上被殺那位,曾在我面前抓住一道閃電。他拿來一條又細又長的金屬,一頭掛在塔頂,另一頭……」

「你應該把另一頭插進瓶子。」霍夫梅耶在遊廊上轉悠的兒子突然開口。他是個小個子半身人,濃密的亂髮像公羊絨毛一樣蜷曲。「玻璃做的細頸大瓶,就是我爸釀酒的那種瓶子。這樣閃電就會沿著金屬線傳進瓶裡……」

「進屋去,富蘭克林!」農夫大吼,「這個點兒你該上床了!快到半夜了,明天還有活兒幹!還有,要是再胡扯什麼細頸大瓶和金屬線,小心我拿皮帶抽你!叫你接下來兩星期坐都沒法坐!佩崔妮亞,把他弄進去!再給我們拿點啤酒!」

「你們已經喝得夠多了。」佩崔妮亞·霍夫梅耶氣呼呼地說,把遊廊上的富蘭克林拖進屋,「全都醉醺醺的。」

「別嘮叨了。留心看那獵魔人來沒來。我們得好好招待他。」

「獵魔人來了,我自然會給他拿啤酒。」

「小氣的母牛。」霍夫梅耶用老婆聽不到的聲音嘟囔道,「她那一家人——紫苑草甸的比伯威特家族——每個都是小氣鬼,一毛不拔……不過獵魔人去得真久。他去了魚塘那邊,然後就不見了。真奇怪。有天傍晚,辛尼婭和塔吉玲在院子裡玩,你知不知道他是怎麼打量她們的?他那會兒的表情也很奇怪。至於現在……我覺得他是想一個人待著,所以才出去的。他在我這兒借住,也是因為我的農場離其他農場很遠。你瞭解他,丹德里恩,你覺得……」

「我瞭解他嗎?」詩人拍了下脖子上的蚊子,撥動魯特琴絃,凝視著魚塘邊柳樹的黑色輪廓,「不,伯尼,我不瞭解他。我相信沒人瞭解他。但他確實有心事,這我看得出來。他為什麼來這兒,來希倫頓?為什麼到仙尼德島附近?而昨天,我提議騎馬去仙尼德島旁的苟斯·維倫城,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為什麼留在這兒?莫非你們答應給他豐厚的酬勞?」

「怎麼可能?」半身人嘟囔道,「說實話,我都不相信這兒有怪物。是有小孩淹死在魚塘裡,但他可能只是腳抽筋了,可所有人都開始大呼小叫,說有水鬼或奇奇摩啥的,所以得找個獵魔人……而他們承諾的酬金又少得可憐。但他又做了什麼?整整三晚在堤道轉悠,白天就睡覺,一言不發,像稻草人似的看著房子和孩子們……太古怪了。我得說,簡直詭異。」

「你說得對。」

閃電劃過天空,照亮了庭院與農莊。有一瞬間,堤道盡頭的精靈宮殿廢墟白光閃爍。幾秒鐘過後,魚塘上方響起隆隆的雷聲。狂風頓起,吹得魚塘邊的樹木和蘆葦搖曳不止,沙沙作響。水面泛起漣漪,睡蓮的葉子也晃動起來。

「風暴好像朝這邊來了。」農夫抬頭看看天空,「也許巫師用魔法把風暴趕離了小島。聽說這會兒,島上起碼有兩百個巫師……丹德里恩,你覺得他們會在島上商量什麼?會有什麼好事嗎?」

「對我們而言?恐怕不是。」吟遊詩人用拇指撥弄琴絃,「那種集會啊,一般就是個時裝表演會,流言蜚語滿天飛,還有誹謗和內訌——關於魔法該向大眾普及還是僅限精英使用的爭執,侍奉國王的巫師和寧願在遠處向國王施壓的巫師之間的口角……」

「哈!」伯尼·霍夫梅耶說道,「要我說,集會帶來的電閃雷鳴比這場風暴多多了。」

「也許吧。可這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確實跟你無關。」半身人陰鬱地說,「因為你整天也就彈彈魯特琴,鬼叫幾聲。世界在你眼裡只有韻律和音符。可就在上個星期天,一群騎手踐踏了我的捲心菜和蕪菁田。連著兩次。軍隊追趕松鼠黨,松鼠黨逃離軍隊,兩邊都選擇從我的菜地經過……」

「森林著火時,別為捲心菜悲傷。」詩人吟誦道。

「你,丹德里恩,」伯尼·霍夫梅耶皺眉看著他,「每次你說這種話,我都不知道該哭該笑,還是該照你屁股來一腳。我沒說笑!而且我告訴你,難熬的日子就要來了。大路邊豎著火刑樁和絞架,田地和林間小路躺著屍體。老天爺啊,這個國家簡直就像法爾嘉那時候。這還叫人怎麼活?國王的手下白天來,威脅說誰幫松鼠黨誰就得上火刑架;到了晚上,精靈則會出現,看誰敢對他們說不!他們會給出詩意的承諾,說我們會看到染成紅色的夜空。他們詩意得令人作嘔。總而言之,他們就像兩堆火,把我們夾在中間烤……」

「你指望巫師集會能改變這些?」

「是啊。你自己也說過,巫師分成互相爭鬥的兩派。有時他們會阻止國王,結束戰爭和動亂。畢竟三年前,跟尼弗迦德帝國講和的正是那些巫師。也許這次……」

伯尼·霍夫梅耶陷入沉默,側耳聆聽。丹德里恩也按住顫動的琴絃。

獵魔人走出堤道的陰暗處,緩緩朝屋子走來。閃電再次照亮天空。雷聲響起時,獵魔人已踏上游廊。

「怎麼樣,傑洛特?」丹德里恩試圖打破難堪的沉默,「找到怪物沒?」

「沒有。今晚不適合追蹤。動盪又混亂,讓人不安……我累了,丹德里恩。」

「哦,那就坐下休息。」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的確。」半身人嘟囔著望向天空,專心傾聽,「今晚是個動盪之夜,空氣裡有股邪惡的氣息……棚子裡的牲畜焦躁不安……風中還有尖叫聲……」

「是狂獵。」獵魔人輕聲說道,「關緊百葉窗,霍夫梅耶閣下。」

「狂獵?」伯尼驚恐地問,「那些鬼魂?」

「別害怕,狂獵會從高處經過。它們在夏天只會掠過高空,但孩子也許會驚醒,因為狂獵會帶來噩夢,所以最好關緊百葉窗。」

「狂獵,」丹德里恩擔憂地仰望天空,「預示著戰爭。」

「胡說八道。那是迷信。」

「等等!就在尼弗迦德攻打辛特拉之前不久……」

「安靜!」獵魔人猛地坐直身子,擺手叫他閉嘴,凝視著黑暗。

「怎麼了……」

「有騎手。」

「見鬼。」霍夫梅耶吸了口氣,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晚上來的只有松鼠黨……」

「只有一匹馬。」獵魔人打斷他,從長凳上拿起劍,「一匹活馬。其他都是狂獵的鬼魂……見鬼,這不可能……現在可是夏天啊!」

丹德里恩也跳了起來,但礙於面子沒好意思逃跑,因為傑洛特和伯尼都沒有逃走的打算。獵魔人拔出長劍,朝堤道跑去,半身人抄起一把乾草叉,不假思索跟在他身後。閃電再次劃過,堤道上現出一匹飛奔的馬。馬後是一片模糊不清、形體不定的雲霧,就像一團旋渦,一道光與影交織的幻象。那東西令人驚慌失措,更叫人肝膽生寒。

獵魔人高喊一聲,舉起長劍。騎手看到他,隨即催馬回望。獵魔人又喊了一聲。雷聲炸響。

接著又是一道閃光,但並非閃電。丹德里恩蹲伏在長凳旁,要不是凳子太矮,他早就鑽到下面去了。伯尼丟下乾草叉。佩崔妮亞·霍夫梅耶跑出屋子,尖叫起來。

耀眼的閃光化作一個透明的球體,裡面現出一道人影,其輪廓和形狀以驚人的速度成形。丹德里恩立刻認出了她。他認識那頭狂野的黑色捲髮,還有絲絨帶上的星形黑曜石。但他認不出的、也從未見過的是那張臉。那是張狂暴而憤怒的臉,是復仇、毀滅和死亡女神的臉。

葉妮芙抬起一隻手,尖聲念出咒語。伴著嘶嘶聲與大量火花,她的雙手射出幾道螺旋,撕裂了夜空,水面浮現出千道火花的投影。這些螺旋彷彿長槍,刺穿了追逐在騎手身後的雲霧。雲霧沸騰起來,丹德里恩似乎聽到鬼魅一樣的哭號,又依稀看到噩夢般的鬼魂馬匹的輪廓。但他只看到一瞬間的景象,因為雲霧突然收縮、聚集、化成球狀,隨後徑直射向天空,身後拖著一條彗星狀的尾巴。黑暗再次降臨,只有佩崔妮亞·霍夫梅耶手裡的提燈投來搖曳的火光。

騎手在屋前院子停下,滑落馬鞍,搖搖晃晃走了幾步。丹德里恩立刻意識到那人的身份。他從沒見過這個亞麻色頭髮的苗條女孩,但馬上認出了她。

「傑洛特……」女孩輕聲說道,「葉妮芙女士……對不起……但我非來不可。你知道的,我是說……」

「希瑞。」獵魔人說。葉妮芙朝女孩走近一步,但立刻停下,一言不發。

女孩會選誰呢?丹德里恩心想。他們兩個——不管是獵魔人還是女術士——都不會繼續靠近,或做出任何表示。她會先去哪邊?他?還是她?

希瑞沒去任何一邊。她沒法做出決定,因為她昏了過去。

*******

小屋空無一人。半身人全家一大早就下地幹活去了。希瑞還在床上裝睡,卻聽到傑洛特和葉妮芙的開門聲。她爬下床,飛快地穿好衣服,悄悄溜出房間,跟著他們去了果園。

傑洛特和葉妮芙轉個彎,走上魚塘間的堤道。魚塘裡盛開著黃白相間的睡蓮。希瑞躲在一堵斷牆後,透過牆面的破口看著他倆。她以為丹德里恩——那位著名的詩人,她無數次讀過他的作品——還在睡覺,可她錯了。詩人早就醒了,還抓了她一個現行。

「嘿,」他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笑著說,「這麼偷聽和打探別人是不是不大禮貌?你應該再謹慎些,小傢伙。讓他們自己待會兒吧。」

希瑞臉一紅,但立刻抿緊嘴唇。

「首先,我不是你的‘小傢伙’。」她驕傲地說,「其次,我並沒打擾到他們,對吧?」

丹德里恩也嚴肅了些。

「我想也是。」他說,「在我看來,你甚至還幫了他們一把。」

「有嗎?我做了什麼?」

「別裝糊塗了。昨天你做得很巧,但騙不了我。你是假裝暈過去的,對吧?」

「是啊。」她低聲說著,別過臉去,「葉妮芙女士發現了,但傑洛特沒有……」

「他們一起抬你回屋,還碰了彼此的手。他們在你床邊幾乎一直坐到黎明,但一句話也沒說。他們現在才決定講話——在魚塘邊的堤道上——而你卻想偷聽他們說了什麼……還透過牆上的窟窿偷看。你就這麼想知道他們要做什麼?」

「他們什麼也不會做。」希瑞的臉微微發紅,「只會說幾句話,就這樣。」

「而你,」丹德里恩坐在蘋果樹下的草地上,背靠樹幹,仔細檢查樹上有沒有螞蟻或毛蟲,「你想知道他們說什麼,對不對?」

「對……不對!反正……反正我什麼也聽不著。他們離得太遠了。」

「我可以告訴你。」吟遊詩人大笑著說,「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你怎麼可能知道?」

「哈哈哈。親愛的希瑞,我可是個詩人。詩人對此無所不知。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在這種事上,詩人比當事人更清楚。」

「你說是就是吧!」

「我可以向你發誓。以詩人的名譽做保。」

「真的嗎?那好……告訴我他們在談什麼?告訴我那代表了什麼!」

「透過牆洞看看,告訴我,他們在做什麼。」

「唔……」希瑞咬住下嘴唇,身子前傾,眼睛貼近牆上的孔洞,「葉妮芙女士站在柳樹邊……扯著樹葉,把玩她的黑曜石星星。她什麼也沒說,甚至看都沒看傑洛特……傑洛特站在她旁邊,看著地面,說了些什麼。不對,他沒說話。哦,他拉長著臉……好奇怪的表情……」

「簡單。」丹德里恩在草叢中找到一個蘋果,用褲子擦拭幾下,嚴肅地打量它,「他請求她原諒自己從前的蠢話和愚行。他為自己的急躁、為自己缺乏的信任和期待、為自己的頑固和執拗道歉。為他的慍怒和死要面子致歉,因為那些不是真男人該做的。他為自己不明白和不想明白的事道歉……」

「簡直是彌天大謊!」希瑞突然直起身子,撥開額前的劉海兒,「都是你編的!」

「他為自己剛剛明白的事道歉。」丹德里恩看著天空,說話間帶上民謠般的韻律,「為他想要明白、卻擔心沒時間明白的事……為他永遠無法明白的事道歉。他在道歉,並請求她的原諒……唔唔,還有……為了良知與命運?真夠老套的……」

「根本不對!」希瑞跺著腳說,「傑洛特才不會說那樣的話!他甚至沒在說話。我親眼看到的。他就站在她旁邊,一言不發……」

「這就是詩歌的用途,希瑞——說出別人難以啟齒的話。」

「愚蠢的用途。而且這些都是你編出來的!」

「編造也是詩歌的作用之一。嘿,我聽到魚塘那邊有人聲。快看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傑洛特,」希瑞又一次湊近牆上的窟窿,「正低頭站在那兒。葉妮芙衝他大喊大叫。她一邊尖叫一邊揮舞手臂。哦天哪……這又代表了什麼?」

「同樣非常簡單。」丹德里恩看著飄過的白雲,「現在換她向他道歉了。」

因此我選擇與你相伴相隨,無論時代美好與險惡,無論境遇順遂與不堪,無論白天與黑夜,無論疾病與健康。我會以我的全心全靈愛你,發誓愛你到永久,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傳統結婚誓詞

我們對愛情知之甚少。愛情就像梨子,味道甜美,外形獨特。試著形容一下梨子的外形吧。

——《詩歌的半世紀》,丹德里恩著

(1) 在《世界邊緣》這一節中,下波薩達村的女先知歷代相傳一本古書,上面記載了各種奇異生物(具體參見「獵魔人系列」卷一《白狼崛起》)。這本《生物論》便是那部古書的抄本之一。

(2) 軍隊收取的稅務,用於在冬天替士兵安排住處。

(3) 諾布林和格羅特均為苟斯·維倫使用的貨幣。

(4) 「五格羅特」即面值為五的格羅特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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