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魔人還沒想出該怎麼答話,一個矮小苗條、留著稻草色長直髮的女術士便走了過來。他立刻認出了她——正是那個穿著有角飛龍皮便鞋的女人。她身披綠色薄紗上衣,薄得連左乳上方的小痣都隱藏不住。
「很抱歉,」她說,「但我必須打斷你們的調情了,菲麗芭。萊德克里夫和戴斯摩想跟你說幾句話。是要緊事。」
「好吧,既然很要緊,我馬上就去。再會,傑洛特。咱們以後再調情吧!」
「哎呀,」淡黃髮色的女人仔細看著他,「傑洛特。把葉妮芙迷得神魂顛倒的獵魔人?我一直在觀察你,想知道你究竟是誰。真讓我苦惱極了。」
「瞭解。」他禮貌地笑道,「我現在也有同樣的苦惱。」
「請原諒我的失禮。我是凱拉·梅茲。哦,魚子醬!」
「小心。那是幻象。」
「果然,見鬼!」女術士丟下勺子,好像那是黑蠍子的尾巴,「誰這麼厚顏無恥……是你嗎?你能施展四級幻術?」
「我,」他笑意不減地說著謊,「可是位魔法大師。我只是偽裝成獵魔人,以此隱瞞身份。你真以為葉妮芙會看上一個普普通通的獵魔人?」
凱拉·梅茲直視他的雙眼,皺起眉頭。她戴著生命十字架形狀的徽章——銀製,上面鑲著鋯石。
「來杯酒嗎?」他試圖打破難堪的沉默。他擔心對方不怎麼欣賞他的笑話。
「不了,多謝……我的魔法大師同行。」凱拉冷冰冰地說,「我不喝酒,應該說不能喝。我今晚還打算懷個孩子呢。」
「誰的孩子?」薩賓娜·葛麗維希格那位染紅髮的朋友問道。她身穿透明的白色喬其紗襯衣,正朝他們走來。「誰的?」她重複了一次,無辜地撲扇著長長的睫毛。
凱拉轉過身,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她,從白色的飛龍皮便鞋到綴滿珍珠的頭冠。
「跟你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職業病而已。願意為我介紹你的同伴、大名鼎鼎的利維亞的傑洛特嗎?」
「不願意。但我知道,你不滿足是不會走的。傑洛特,這位是瑪蒂·索德格倫,女色魔,特長是勾引男人。」
「你一定要三句話不離本行嗎?哦,還為我留了點魚子醬?真好。」
「小心,」凱拉和獵魔人異口同聲,「那是幻象。」
「還真是!」瑪蒂·索德格倫俯下身,皺起鼻子,之後又拿起一隻酒杯,看著上面留下的些許深紅色唇膏。「哦,菲麗芭·艾哈特。我早該猜到的。還有誰會膽大包天到這種程度?那條讓人厭惡的毒蛇。你知道她是瑞達尼亞的維茲米爾王的密探吧?」
「而且性慾旺盛?」獵魔人冒險問了一句。瑪蒂和凱拉不約而同地哼了一聲。
「你這麼奉承她,跟她調情,就為這個?」女色魔問道,「如果真是這樣,我可得告訴你,有人在跟你惡作劇。菲麗芭對男人沒興趣,已經有段時間了。」
「不過嘛,也許你是女人?」凱拉·梅茲噘起閃閃發光的嘴唇,「我的魔法大師同行,只是裝成男人的樣子,對嗎?為了隱瞞身份?你知道嗎,瑪蒂,他剛才已經承認自己喜歡偽裝了。」
「他喜歡偽裝,也知道如何偽裝。」瑪蒂不懷好意地笑笑,「對吧,傑洛特?就在剛才,我還看到你假裝聽不清也聽不懂上古語。」
「他有數不清的惡習,」葉妮芙走過來冷冷地說,傲慢地勾住獵魔人的手臂,「全身上下都是。所以你們在浪費時間,女士們。」
「看來也是。」瑪蒂·索德格倫表示贊同,臉上仍然掛著不懷好意的笑,「那就祝你玩得愉快嘍。來吧,凱拉,我們去喝一杯……無酒精的。也許今晚我也會嘗試一下。」
「呼。」她們走後,傑洛特長出一口氣,「來得正是時候,葉。謝謝。」
「謝我?我看不怎麼誠心吧。大廳裡只有十一個女人穿著透明襯衣、袒胸露乳。我只離開半個鐘頭,就發現你在跟其中兩個說話……」
葉妮芙突然閉嘴,看著那隻魚形的餐盤。
「……還在吃幻象。」她補充道,「哦,傑洛特啊傑洛特。跟我來。我介紹你認識幾位值得認識的人物。」
「是不是有威戈佛特茲?」
「有意思。」女術士眯起眼睛,「沒想到你會提起他。沒錯,威戈佛特茲想見你,跟你說幾句話。我要提醒你,這番對話可能顯得老套又無聊,但別被假象欺騙了。威戈佛特茲在這方面是行家裡手,而且聰明絕頂。我不知道他找你有什麼事,但千萬記得保持警惕。」
「我會的,」他嘆了口氣,「但我不覺得那個狡猾的老狐狸有辦法讓我吃驚,尤其在我見過這些人之後。我被密探騷擾;被瀕危的爬行動物與貂類驚嚇;我吃了根本不存在的魚子醬;對男性毫無興趣的女色情狂在質疑我的男子氣概;有人威脅要在刺蝟背上強暴我;還有懷孕的恐嚇,以及性高潮,當然是沒有相關過程的那種。太可怕了……」
「你喝酒了?」
「只喝了點希達里斯的白葡萄酒,但裡面說不定有春藥……葉?等跟威戈佛特茲談完話,我們要不要回洛夏宮?」
「不,不回。」
「抱歉,你說什麼?」
「我想在艾瑞圖薩宮過夜。跟你一起。你說春藥?在酒裡?再好不過了……」
*******
「哦天哪,哦天哪。」葉妮芙長出口氣,將一條大腿壓到獵魔人的腿上,「哦天哪,哦天哪。我已經好久……好久好久沒做愛了。」
傑洛特一言不發,將手指抽離她的髮捲。首先,她的話很可能是個陷阱,他擔心誘餌裡藏著銳利的魚鉤。其次,她的味道仍殘留在唇上,他不想將它抹去。
「我已經好久好久沒跟宣稱愛我、而我也宣稱愛他的男人做過愛了。」片刻後,見獵魔人沒上鉤,她又喃喃說道,「我都忘了這有多麼美妙。哦天哪,哦天哪。」
她更加用力地舒展身體,伸出手臂,雙手同時抓住枕頭角。月光灑在她雙乳之上,美妙的曲線讓獵魔人的後腰一陣顫抖。他抱住她,二人筋疲力盡地躺倒,慢慢冷卻激情。
屋外傳來陣陣蟬鳴,遠處仍能聽到微弱的話語和笑聲。說明儘管已是深夜,宴會仍未結束。
「傑洛特?」
「什麼事,葉?」
「告訴我。」
「我和威戈佛特茲的談話內容?現在?明早再說吧。」
「現在就說,拜託了。」
他看向房間角落的寫字檯,上面放著好些書籍和其他物件,都是暫時遷居、好給葉妮芙騰出住處的學生沒能帶走的東西。一隻填充布偶靠在書堆上,身穿褶邊衣裙,姿勢甚是可愛,身上不少地方因被頻繁的擁抱而凹陷下去。她沒帶走這隻布偶,他心想,她怕洛夏宮宿舍的朋友取笑自己,所以沒帶上自己的布偶。可沒了它,也許她今晚根本無法入眠。
布偶用紐扣雙眼看著他。他轉過頭。
葉妮芙介紹巫師會成員時,他仔細觀察了這幾位巫師精英。亨·格迪米狄斯疲憊地瞥了他一眼,顯然宴會已經讓老人累壞了。阿爾託·特拉諾瓦曖昧不明地做了個鬼臉,向他鞠了一躬,隨後便將目光轉向葉妮芙,但意識到其他人正看著自己,又立刻嚴肅起來。精靈法蘭茜絲卡·芬達貝的藍色雙眼神秘莫測又冷冽如冰。葉妮芙向獵魔人引薦這位「山谷雛菊」時,她露出微笑,儘管那笑容美麗無比,卻讓獵魔人滿心恐懼。等和蒂莎婭·德·維瑞斯互相介紹時,儘管她的全部心思好像都在整理衣袖和飾物上,微笑也遠沒有法蘭茜絲卡那麼美麗,但顯得真誠得多。蒂莎婭立刻同傑洛特聊了起來,還提到了他的某件偉大事蹟,只是獵魔人完全沒有印象,不由懷疑是她自己編出來的。
就在這時,威戈佛特茲加入了對話。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身材魁梧,外形英俊而高貴,嗓音真摯又誠懇。傑洛特知道,這樣的人值得信任。
他們只聊了幾句,便感覺有許多焦慮的目光聚到自己身上。葉妮芙看著獵魔人。一個眼神友好的年輕女術士看著威戈佛特茲,不時用扇子遮住下半邊臉。他們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威戈佛特茲建議找個沒人的地方再談。在傑洛特看來,只有蒂莎婭·德·維瑞斯對這個提議吃了一驚。
「傑洛特,你睡著了?」葉妮芙小聲說道,晃了晃他,也打斷了他的沉思,「你該告訴我談話的內容了。」
布偶坐在寫字檯上,仍用它的紐釦眼睛盯著他。他再次轉過頭。
「就在我們走進迴廊時,」片刻後,他開口道,「那個長相奇怪的女孩……」
「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威戈佛特茲的助手。」
「對,你說過的。一個無足輕重之人。好吧,就在我們走進迴廊時,那個無足輕重之人停了下來,看著他說了句什麼。用傳心術。」
「不是她不禮貌。莉迪亞沒法說話。」
「我也猜到了。因為威戈佛特茲沒用傳心術回答她。他說……」
*******
「是啊,莉迪亞,是個好主意。」威戈佛特茲答道,「我們去光榮長廊走走吧。利維亞的傑洛特,你將有機會目睹魔法的歷史。你對這段歷史很熟悉,我毫不懷疑,但如今,你有機會接觸到栩栩如生的視覺歷史。如果你是油畫鑑賞方面的行家,也請勿震驚。那些大都是滿懷熱情的艾瑞圖薩學生的傑作。莉迪亞,請用光明為我們驅散黑暗。」
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用手劃過空氣,走廊裡立刻明亮起來。
第一幅畫是一艘古老的帆船,正在海浪與礁石間的漩渦中打轉。一個白袍男人站在船首,頭部環繞著明亮的光環。
「‘初次登陸’。」獵魔人猜測。
「沒錯。」威戈佛特茲確認道,「放逐者之船。詹·貝克爾正用意志讓魔力屈服。他平息了波濤,證明魔法並非僅有邪惡與破壞之用,它同樣可以拯救生命。」
「這事當真發生過?」
「我持懷疑態度。」巫師笑道,「更可能的情況是,首航與著陸之後,貝克爾等人趴在船幫上,連膽汁都吐了出來。命運的離奇轉折令他成功著陸並征服了魔力。繼續走吧。這幅畫上還是詹·貝克爾,在最初的移民地,他讓岩石湧出了清水。還有這幅,請看——被移民簇擁的貝克爾驅走烏雲,阻止風暴,保住了即將收穫的莊稼。」
「這幅呢?是哪次事件?」
「‘獲選者之鑑明’。為揭示魔力的起源,貝克爾和詹巴迪斯塔對移民的子女進行了魔法測試。他們會帶獲選的孩子離開父母,前往最初的巫師聚居地米爾瑟sup(1)/sup。你看到的就是那歷史性的一刻。如你所見,所有孩子都嚇壞了,只有那個堅定的棕發女孩向詹巴迪斯塔伸出手,臉上帶著徹底信任的微笑。她就是後來享譽盛名的‘格蘭維爾的艾格尼絲’,第一位女術士。她身後的女人是她母親,你可以看到她臉上的悲傷。」
「這個擠滿人的場景呢?」
「‘諾維格瑞聯盟’。貝克爾、詹巴迪斯塔和蒙克正與當權者、祭司及德魯伊教徒簽訂條約。這份互不侵犯條約促成了巫師與國家的分離。真是庸俗得可怕啊。繼續。這幅是喬弗利·蒙克沿龐塔爾河順流而上,當時那條河還叫艾維翁·伊·龐特·阿爾·格文奈倫,意思是‘雪花石膏橋樑之河’。蒙克坐船去了洛克·穆因尼,想說服那裡的精靈收養一群魔源之子,讓精靈巫師教導他們。你也許有興趣知道,這群孩子中有個小男孩,正是後來為人熟知的‘埃勒的格哈特’。你剛剛也見過他。那個小男孩現在名叫亨·格迪米狄斯。」
「這一幕,」獵魔人看著巫師說,「卻是另一場大戰的導火索。最終,在蒙克遠征成功的數年之後,崔託格的魯本奈克元帥血洗了洛克·穆因尼和埃斯特·海姆雷特,殺死了那裡所有的精靈,無論男女老幼。戰爭隨之開始,最後以莎依拉韋德的慘劇告終。」
「您對歷史的瞭解令人印象深刻。」威戈佛特茲再次露出微笑,「但您應該也記得,這些戰爭沒有任何知名巫師參與。正因如此,沒有哪個學生願意繪製相關主題的油畫。我們繼續走吧。」
「好吧。這幅又是哪件大事?哦,我知道了。是‘純白’拉法德為交戰的國王們調停,結束了‘六年戰爭’。畫布上是拉法德拒絕接受王冠的一幕。值得讚美的高貴之舉。」
「你真這麼認為?」威戈佛特茲歪著頭說,「好吧,不管怎麼說,他的舉動跟前人留下的教訓不無關係。不過拉法德還是接受了首席顧問的職位,併成了實際上的統治者,因為當時的國王是個弱智。」
「光榮長廊……」獵魔人低聲說著,走到下一幅油畫前,「這幅是?」
「是巫師會首批成員接受任命,以及律法開始實行的歷史性時刻。從左到右分別是:赫伯特·斯丹莫福德、奧蘿拉·亨森、伊沃·里克特、格蘭維爾的艾格尼絲、喬弗利·蒙克,以及托爾·卡內德的拉德米爾。說實話,這幅畫背後也暗流湧動。因為不久之後,那些拒絕承認巫師會、也不願服從律法之人在血腥的戰爭中被抹殺。‘純白’拉法德也是犧牲者之一。但歷史著作對此保持沉默,以免破壞動人的傳說。」
「至於這幅……呃……沒錯,應該是學生畫的。而且是位非常年輕的學生……」
「毫無疑問。畢竟這是幅寓意畫。要我說,是描繪傑出女性的寓意畫。地、氣、水、火。四位著名的女術士,每位都是操縱元素之力的大師。格蘭維爾的艾格尼絲、奧蘿拉·亨森、妮娜·菲尤拉凡提和克拉拉·拉瑞薩·德·溫特。看看下一幅,它的表現力要更強一些。這是克拉拉·拉瑞薩為女孩們開辦學院的場景,地點就是我們腳下這棟建築。那些是艾瑞圖薩學院著名畢業生的畫像,向我們展示了傑出女性的漫長曆史,以及巫師這一行裡女性勢力的崛起:莫瑞維爾的言娜、諾拉·華格納及其姐妹奧古絲塔、婕達·葛麗維希格、萊蒂西亞·沙博諾、伊洛娜·勞克斯-安蒂列、卡拉·德梅提亞·克里斯特、悠綸塔·蘇亞雷茲、愛普洛·溫海沃……以及碩果僅存的蒂莎婭·德·維瑞斯……」
他們繼續前進。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的絲裙沙沙作響,那聲音彷彿蘊藏著可怕的秘密。
「這幅呢?」傑洛特停下腳步,「這可怕的一幕是什麼?」
「‘巫師拉德米爾的受難’,他在法爾嘉反叛期間被活活剝了皮。背景是熊熊燃燒的米爾瑟鎮,正是法爾嘉下令將其烈焰吞噬。」
「因為這樁罪行,法爾嘉本人也被付之一炬。在火刑柱上。」
「這事廣為人知,泰莫利亞和瑞達尼亞的孩子至今仍會在萬聖節前夜玩‘焚燒法爾嘉’的遊戲。我們往回走幾步,讓你看看走廊的另一邊……哦,看來你有問題。」
「我對年代學有些好奇。我當然知道青春靈藥的作用,但讓活人和逝者同時出現在畫作上……」
「你是說:你在宴會上遇到了亨·格迪米狄斯和蒂莎婭·德·維瑞斯,卻看不到貝克爾、格蘭維爾的艾格尼絲、斯丹莫福德或妮娜·菲尤拉凡提,所以你很驚訝?」
「不。我知道你們並非永生不死……」
「對你來說,」威戈佛特茲打斷他,「死亡是什麼?」
「終點。」
「什麼的終點?」
「存在的終點。看來我們的話題由美術史轉到了哲學。」
「自然可不懂什麼哲學概念,利維亞的傑洛特。人們通常把自己嘗試理解大自然的可悲——或說荒謬——的行為稱之為哲學。他們認為這類嘗試的結果也是哲學。就像一顆捲心菜試圖探究其存在的起因與影響,並將思考的結果稱之為‘頭與根之間永恆而神秘的衝突’,又把雨水看作莫測高深的誘發力量。我們巫師不會浪費時間推敲什麼是自然,因為我們瞭解它的本質:我們自身就是自然。你明白嗎?」
「我在努力,但麻煩你說慢點兒。別忘了,你正在跟捲心菜說話。」
「你有沒有想過,當貝克爾命令石中湧泉時,究竟發生了什麼?普遍的看法很簡單:貝克爾馴服了魔力。他強迫元素服從自己。他征服了自然,並加以掌控……你跟女人的關係怎麼樣,傑洛特?」
「抱歉,你說什麼?」
伴著絲綢的沙沙聲,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轉過身,期待地站定不動。傑洛特看到她的手臂下夾著一張包好的油畫。他不知那幅畫是從哪兒來的,因為片刻之前,莉迪亞還兩手空空。他脖子上的徽章微微顫動。
威戈佛特茲笑了。
「我問的是,」他重複道,「你對男女關係有什麼看法。」
「你指哪個方面?」
「在你看來,男人能強迫女人服從嗎?當然,我是指真正的女人,並非廣義的雌性物種。真正的女人會受人掌控嗎?會被征服嗎?會屈服於你的意志嗎?如果會,你又該如何辦到?回答我。」
*******
布娃娃仍未移開目光。葉妮芙轉過臉。
「你回答了?」
「嗯,回答了。」
女術士用左手揉捏他的手肘,右手揉捏他按住自己雙乳的手指。
「答案是?」
「你肯定知道。」
*******
「你已經明白了,」片刻過後,威戈佛特茲說,「或許你一直都明白。所以你應該能理解,如果意願與屈服、命令與順從、男性主人和女性僕人的概念徹底消失,團結就會實現。群體會成為真正的整體。一心同體。如果這能發生,死亡就將失去意義。令石中湧泉的詹·貝克爾就出現在宴會大廳裡。說貝克爾死去,就像說泉水死去一樣。看看那幅畫。」
傑洛特看過去。
「真是美不勝收。」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這時,他又感到脖子上的獵魔人徽章微微震顫了一下。
「莉迪亞說,」威戈佛特茲笑道,「她對你的認可表示感謝。而我要稱讚你的品味。這幅風景畫描繪了洛德的克雷格南與勞拉·朵倫·愛普·希達哈爾的相會,這對傳奇般的戀人被輕蔑的時代拆散,最後雙雙死去。他是個巫師,而她是個精靈,是艾恩·薩維尼——或說‘通曉者’中的精英。這原本會是和解的開端,最終卻演變成悲劇。」
「我聽過這個故事,但一直以為是童話。真實情況是怎樣的?」
「這一點,」巫師的語氣嚴肅起來,「就無人知曉了。莉迪亞,把你的畫掛在這兒吧。傑洛特,看看莉迪亞另一幅令人難忘的畫作。是勞拉·朵倫·愛普·希達哈爾的肖像,根據古代的袖珍畫繪製而成。」
「祝賀你,」獵魔人朝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鞠了一躬,幾乎難以抑制顫抖的嗓音,「這是一幅真正的傑作。」
他努力保持平靜,因為畫中的勞拉·朵倫·愛普·希達哈爾正用希瑞的雙眼注視著他。
*******
「之後發生了什麼?」
「莉迪亞留在走廊。我們兩個去了階地。我出醜了,被他美美地欣賞了一番。」
*******
「麻煩這邊走,傑洛特。落腳時請踩在深色石板上。」
大海聲聲咆哮,仙尼德島挺立於浪濤的白沫之間。在他們正下方,浪花在洛夏宮的牆壁上撞得粉碎。洛夏宮與艾瑞圖薩宮燈火閃耀。岩石堆砌的加斯唐宮聳立在高處,一片漆黑,毫無生氣。
「明天,」巫師循獵魔人的目光望去,然後說道,「巫師會和高階評議會成員將穿上傳統裝束——隨風飄動的黑斗篷和尖頂帽,如同你在古代畫作裡常見到的那種。我們還會用魔杖和柺杖武裝自己,跟父母用來嚇小孩的巫師巫婆形象完全一致。這是傳統。我們會在幾名代表陪同下進入加斯唐宮。到那兒之後,再進入一個精心準備的房間討論議題。其他代表則在艾瑞圖薩宮等待我們歸來,等待最後的決議。」
「在加斯唐宮的小房間關門開會也是傳統?」
「當然。這項傳統由來已久,且完全出於實際考慮。眾所周知,巫師集會非常危險,雙方交流時往往會口不擇言。在某一次交流中,一顆球形閃電炸燬了妮娜·菲尤拉凡提的頭飾和裙子。於是妮娜用無比強大的魔法靈光強化了加斯唐宮的牆壁,還設定了反魔法屏障,這些安排花了她整整一年時間。從那天起,在加斯唐宮裡,所有法術都會失效,對話因此也就更和平,尤其是沒收了代表們的兵器之後。」
「懂了。那座塔比加斯唐宮還高,它叫什麼?也是重要的建築?」
「托爾·勞拉,海鷗之塔。現在是座廢墟。它重要麼?也許吧。」
「也許?」
巫師把身子靠在欄杆上。
「據精靈傳說,通過傳送門,托爾·勞拉可與神秘的‘雨燕之塔’托爾·吉薇艾兒相連,只是後者至今無人發現。」
「據傳說?就是說你們還沒找到傳送門?我不相信。」
「你說對了,我們發現了傳送門,但又將它封閉了。抗議的聲音不少。人人都想試試這道門,人人都想要成為發現托爾·吉薇艾兒——精靈法師與聖賢的神秘據點——的第一人。但傳送門出現扭曲,無法修復,傳送的地點也不穩定,還造成了人員傷亡,我們只好將其封閉。走吧,傑洛特,天開始冷了。小心。踩在深色石板上。」
「為什麼只能踩深色的?」
「因為年久失修。潮溼、腐蝕、強風,還有空氣裡的鹽分,這些都會對牆壁和地磚造成災難性影響。修理的話費用太高,我們只好用幻象替代。為了面子,你懂的。」
「面子可不能當飯吃。」
巫師揮揮手,階地瞬間消失不見。他們站在懸崖邊緣,下方是萬丈深淵,浮泛泡沫的海浪間,岩石如犬牙交錯。他們站在一條狹窄的黑色石板路上,那就像根繃緊的繩索,連在艾瑞圖薩的巖架與支撐階地的圓柱之間。
傑洛特差點失去平衡。如果他不是獵魔人,而是個普通人,那他已經摔下去了。但他還是搖晃起來。突然的身體晃動沒能逃過巫師的雙眼,他的反應同樣顯而易見。身處窄橋,被風吹打,浪花在咆哮,下方的深淵正在呼喚傑洛特。
「你很怕死。」威戈佛特茲笑道,「你終究還是害怕了。」
*******
布娃娃用紐釦眼睛看著他倆。
「他在騙你。」葉妮芙喃喃說著,往獵魔人懷裡拱了拱,「根本沒有危險。他肯定會用浮空力場保護你和他自己。他不會冒險……後來發生了什麼?」
「我們去了艾瑞圖薩的另一邊。他領我進了一個大房間,多半是哪位老師的辦公室,可能就是女校長本人的。我們在一張放有沙漏的桌旁坐下。沙子緩緩流下。我聞到莉迪亞的香水味,她在我們之前來過……」
「威戈佛特茲呢?」
「他問了我一個問題。」
*******
「你為什麼不當巫師,傑洛特?你沒被魔法吸引過嗎?說實話。」
「好吧,我考慮過。」
「真的?那你怎麼沒聽從誘惑?」
「因為我覺得聽從理智更好。」
「此話怎講?」
「當獵魔人的這些年,我學到一件事:‘貪多嚼不爛’。你知道嗎,威戈佛特茲,我認識一個矮人,他小時候的夢想是當個精靈。你覺得他聽從誘惑,就能當個精靈嗎?」
「這算比較嗎?還是個類比?如果是,只能說這個說法很沒道理。矮人不可能成為精靈,除非他有個精靈母親。」
傑洛特沉默良久。
「我明白了。」他最後開口道,「我早該猜到的。你調查過我的生平。不介意的話,能否告訴我原因?」
「也許,」巫師微微一笑,「我夢想能在光榮長廊掛一幅畫。在畫中,你我二人坐在桌前,黃銅銘牌上寫著標題: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與利維亞的傑洛特達成協議。」
「那不成寓意畫了?」獵魔人說,「標題大概是:知識勝過無知。我寧願看到比較現實的畫作,標題是: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向傑洛特解釋其目的。」
威戈佛特茲併攏指尖,攏在嘴唇前。
「難道還不夠明顯?」
「不夠。」
「你忘了嗎?我夢想掛在光榮長廊的畫,是給那些對我的目的、對畫裡描繪的事件一清二楚的人看的。在畫布上,威戈佛特茲與傑洛特正在商談,並最終達成約定。作為約定的結果,傑洛特會遵從召喚——並非誘惑,也非一時興起,而是真正的天職——最終加入巫師的行列。這會為他從前那並不明智、也沒有未來可言的存在畫上句點。」
「想想看吧,」漫長的沉默過後,獵魔人道,「就在不久之前,我還堅信自己不會再為任何事吃驚。相信我,威戈佛特茲,我要過很久才會忘記這次宴會,還有這一連串難以置信的事件。的確值得畫下來,標題就用:傑洛特離開仙尼德島,笑得全身發顫。」
「我不明白。」巫師的身子略微前傾,「你的話裡滿是華麗的辭藻和複雜的詞彙,讓我摸不著頭腦。」
「我很清楚你不明白的原因。你我差別太大,沒法理解彼此。你是巫師會的大法師,已達天人合一之境界。而我只是個流浪者,是個獵魔人,是怪胎,周遊世界,屠殺怪物換取錢財……」
「華麗的辭藻,」巫師插嘴道,「又被陳詞濫調取代了。」
「……我們差別太大。」傑洛特沒理他,「只憑微不足道的事實——我母親恰好是個女術士——沒法抹消這種差別。不過單純出於好奇,請問你母親又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威戈佛特茲平靜地說。獵魔人立刻沉默下來。
「柯維爾石環的德魯伊,」片刻之後,巫師說,「在朗·愛塞特的陰溝裡發現了我。他們接納了我,將我撫養長大,當然,是為讓我成為德魯伊教徒。你知道德魯伊是什麼嗎?是一群怪胎和流浪漢,周遊世界,向神聖的橡樹鞠躬行禮。」
獵魔人一言不發。
「後來,」威戈佛特茲續道,「在幾次德魯伊儀式中,我的天賦自行顯露。這些天賦清晰地辨明瞭我的出身,讓人無法否認。顯然我的父母對我的出生毫無準備,他們當中至少有一個是巫師。」
傑洛特沉默不語。
「不用說,將我卑微的能力發掘出來之人也是個巫師,我跟他的遭遇純屬意外。」威戈佛特茲平靜地說,「他向我奉上一份極為貴重的禮物:獲得教育並提高自身的機會,以及加入巫師兄弟會的前景。」
「而你,」獵魔人輕聲道,「接受了他的提議。」
「不,」威戈佛特茲的語氣突然變得冰冷而不快,「我拒絕了他,用粗魯、甚至可謂粗鄙的方式拒絕了他。我把滿腔怒火發洩到那個老傻瓜身上。我希望他內疚,希望他和他那些巫師兄弟內疚——因為朗·愛塞特的陰溝;因為一或兩個可惡的巫師,沒有人類情感、鐵石心腸的雜種,把剛出生的我丟進了陰溝。他們幹嗎不在生我之前就把我處理掉?當然了,那個巫師並不明白、也不在乎我說了什麼。他聳聳肩,轉身走了,任由自己和他那群人背上麻木不仁、傲慢自大、卑鄙下賤、活該萬人唾棄的罵名。」
傑洛特未置一詞。
「我也受夠了德魯伊教徒,」威戈佛特茲說,「於是放棄了神聖的橡樹林,開始闖蕩世界。我幹過許多事,其中一些現在想來都讓人臉紅。後來我當了僱傭兵,之後的人生髮展也就可以預見了。勝利計程車兵、敗北的逃兵、強盜、匪徒、強姦犯、殺人犯,最後是逃犯。我逃到世界的盡頭。在那裡,在世界盡頭,我遇到一個女人。一個女術士。」
「當心。」獵魔人眯起眼睛,低聲說道,「當心,威戈佛特茲,你在拼命尋找你我的共同點,但這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去他的共同點,」巫師的目光毫不動搖,「因為我沒法掌控對那個女人的感情。我無法理解她的感受,她也不打算幫我理解。我離開了她,因為她淫蕩、傲慢、惡毒、無情又冷淡。因為我不可能掌控她,被她掌控又太過屈辱。我離開她,因為我知道她對我感興趣,而我的才智、人格和神秘氣質掩蓋了我並非巫師的事實,一般來說,能與她共度不止一夜良宵的只有巫師。我離開她,是因為……因為她很像我母親。我突然明白,我並不愛她,我對她的感情更復雜、更強烈,也更加難釐清——其中混雜了恐懼、悔恨、狂怒、良心的譴責、贖罪的需要,以及內疚、失落和傷痛。那是對受苦和補償的變態渴求。其實我對那個女人,只有憎恨。」
傑洛特仍舊沉默不語。威戈佛特茲把頭轉向一旁。
「我離開了她,」過了一會兒,他繼續說,「但卻無法忍受將我吞沒的空虛感。我突然明白,並不是我失去她導致了這種空虛,而是因為我失去了原本的那些感受。真是個悖論,不是嗎?我想用不著我說完,接下來的事你也能猜到。出於憎恨,我成了巫師。直到那時,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蠢。我把投在湖面的倒影錯當成了夜空的繁星。」
「那你應該能瞧見,我們之間沒什麼可比性。」傑洛特喃喃道,「就算不看外表,威戈佛特茲,我們也毫無共同之處。你告訴我你的故事,是想證明什麼?雖然偉大的巫師之路充滿曲折與艱難,但人人都能走?就算那人是——請原諒我的比較——私生子與棄兒、流浪漢與獵魔人……」
「不。」巫師插嘴道,「我並不想證明這條路會向所有人開放,因為事實再明顯不過,早已被證明。我也沒必要強調,某些人只是別無選擇而已。」
「也就是說,」獵魔人笑道,「我別無選擇?我必須與你達成約定,約定我會在某天成為畫上的角色,成為巫師?就因為我的血統?拜託,我對遺傳理論知之甚少,但我沒花多少功夫就發現一件事:我父親是個流浪漢,是個粗魯又愛惹麻煩的亡命徒。我從父親那邊繼承的基因遠遠超過母親。我的亡命生涯也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
「的確。」巫師的笑容帶著嘲弄,「沙漏裡的沙子快要流盡,而我,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魔法大師、巫師會成員,仍在同粗魯的亡命徒之子、同樣粗魯的亡命徒探討問題。而且誰都明白,我們談論的根本就是粗魯的亡命徒最愛的爐邊話題。比如基因。你是從哪兒聽到這個詞的,我的亡命徒朋友?是艾爾蘭德那間只教學生讀寫二十四個符文文字的神殿學校?究竟是什麼促使你去閱讀含有類似詞彙的書籍?你又在哪裡把修辭和口才打磨得如此完美?其原因又是什麼?為與吸血鬼談天說地?哦,我的流浪基因學家,蒂莎婭·德·維瑞斯都屈尊衝你微笑。哦,我的獵魔人,我的亡命徒,你的魅力甚至讓菲麗芭·艾哈特都雙手發抖。還記得特莉絲·梅利葛德羞紅的臉嗎?更別提溫格堡的葉妮芙了。」
「你確實不該提她。的確,沙漏裡沒幾顆沙子了,少得我用眼睛就能查清。所以別再勾勒什麼圖畫了,威戈佛特茲。告訴我,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麼。請用淺顯易懂的詞跟我講。想象我倆都是流浪漢,正坐在火堆旁,烤著一頭剛剛偷來的乳豬,想用樺樹汁灌醉自己,可惜沒能成功。這只是個簡單的問題。回答吧。作為流浪漢,回答另一個流浪漢的問題。」
「‘簡單的問題’是指什麼?」
「你想提出怎樣的約定?我們要達成什麼協議?你為什麼要我蹚這趟渾水?除了燭臺的問題,這兒的氣氛為何如此異常?」
「唔。」巫師沉思起來,但也可能只是裝成沉思的樣子,「這個問題並不簡單,但我會試著回答。不是流浪漢對另一個流浪漢的回答。我會假裝成……一個受僱的亡命徒,在回答另一個亡命徒。」
「也行。」
「那就聽好了,我的亡命徒同行。一場殘酷的爭鬥正在醞釀當中。這是一場關乎生死的血腥之戰,不會有人手下留情。一方會獲勝,另一方的屍體則會被烏鴉啄食。我懇請你,我的同行:加入更有勝算的一方。加入我們。忘掉其他人,以徹底的輕蔑唾棄他們,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機會。隨他們一併消亡又有何意義?不,不,我的同行,別衝我皺眉頭。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你誰也不幫。說你根本不在乎他們,說你只會躲在群山之中的凱爾·莫罕袖手旁觀。這不是個好主意,我的同行。你所愛的一切都會陪伴我們。如不加入,你會失去一切。這一來,你會被空虛和憎恨吞沒。即將到來的輕蔑時代會摧毀你。所以請理智些,等選擇的時刻來臨,就立刻加入正確的一方。那個時刻會來的,相信我。」
「真想不到,」獵魔人惡狠狠地笑了,「我的中立態度竟會讓所有人都大為光火。它迫使我面對約定、協議與合作,迫使我聆聽‘必須做出選擇,加入正確一方’的訓誡。談話到此為止吧,威戈佛特茲。你在浪費時間。在這盤棋局裡,我不是與你地位對等的夥伴。我認為我們兩個不會出現在光榮長廊的油畫上,更別提背景還是戰場了。」
巫師一言不發。
「去佈置棋盤吧。」傑洛特說,「王、後、象、車。但別擔心我,因為對你的棋局而言,我就像灰塵一樣微不足道。這也不是我的棋局。你說我必須做出選擇?我說你錯了。我不會選擇。我只會對發生的事做出反應。我會根據他人的選擇隨機應變。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做的。」
「你是個宿命論者。」
「說得沒錯。儘管這又是我不該知道的詞彙。我重複一遍:這不是我的棋局。」
「真的嗎?」威戈佛特茲身子前傾,「在這盤棋局裡,獵魔人,在這張棋盤上,佇立著一匹黑馬。命運之線將它與你相連。這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壞事。你知道我在說誰,對吧?我相信你不想失去她,對吧?但你要知道,想不失去她,只有一個辦法。」
獵魔人眯起眼睛。
「你想對那孩子怎麼樣?」
「只有一個辦法能讓你知道答案。」
「我警告你,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她……」
「只有一個辦法能讓你避免此事。這是我給你的選擇,利維亞的傑洛特。好好考慮我的提議吧。你有一整晚時間。在你仰望天空、欣賞群星時好好考慮吧。別把它們跟湖面的倒影搞混。沙子快流盡了。」
*******
「葉,我擔心希瑞。」
「沒這個必要。」
「可……」
「相信我吧。」她抱住他,「拜託,請相信我。別擔心威戈佛特茲的話。他是隻狡猾的狐狸。他想騙你,想激怒你。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成功了。但這不重要。希瑞在我的保護之下,她在艾瑞圖薩不會有事。她會在這兒提高自己的能力,不會有任何人妨礙她。任何人。但你別指望她成為獵魔人。她有其他方面的才能。她註定要從事其他行當。這點你可以相信我。」
「我相信你。」
「真是了不起的進步。別為威戈佛特茲的話擔心。明天會有許多問題得到解釋,也有許多事情得到解決。」
明天,他心想。她對我隱瞞了什麼?可我不敢問。柯德林格說得對。我被捲入了可怕的麻煩,但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我必須等待,看明天——據說一切都會得到解釋的明天——會發生什麼。我必須相信她。我知道有事即將發生。我會等待,然後隨機應變。
他看著寫字檯。
「葉?」
「我在。」
「在艾瑞圖薩當學生……並睡在這樣的房間時……你也有隻布娃娃嗎?你必須抱著它才能睡著?白天就把它放到寫字檯上?」
「不。」葉妮芙的身子突然動了動,「我沒有布娃娃。別問我這個,傑洛特。拜託,別問。」
「艾瑞圖薩。」他低聲說著,掃視四周,「仙尼德島的艾瑞圖薩……會成為她的家。許多年後……等她離開這裡,就是個成熟的女人了……」
「別說了。不要再想,也別再說。現在只要……」
「只要什麼,葉?」
「愛我就好。」
他抱緊她。撫摸她。感受她。葉妮芙的身體既僵硬又溫軟,她發出重重的嘆息。他們的話語變得斷斷續續,消失在嘆息和劇烈的喘息之間,失去了所有意義。於是他們保持沉默,專心感受對方,感受真相。他們的感受持久、仔細而又徹底,唯恐出現毫無必要的匆忙、輕率與冷漠。他們的感受有力、強烈又充滿激情,唯恐產生毫無必要的自我懷疑與猶豫不定。他們謹慎地感受彼此,唯恐做出毫無必要的生硬舉動。
他們感受著彼此,克服自身的恐懼,又在片刻後感受到真相:那清晰到耀眼的景象印在他們眼中,讓他們分開原本緊抿的嘴唇,發出一聲呻吟。緊接著,時間在顫抖中凝固,一切都消失不見,唯一正常的五感只有觸覺。
永恆過後,現實終於歸來。時間再度震顫,彷彿載滿貨物的馬車,緩緩地、沉重地,開始前行。傑洛特透過窗戶向外望去。月亮仍高懸夜空,而剛剛發生的一切本該將它射落才對。
「哦天哪,哦天哪。」許久過後,葉妮芙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拭去臉旁的淚水。
他們靜臥在凌亂的床單上,感受著狂喜,感受著沉默,感受著彼此滾燙的身體和漸漸淡去的幸福感。周圍只剩不斷盤旋的模糊黑暗,充斥著夜晚的氣息與蟬鳴。傑洛特知道,在這樣的時刻,女術士的傳心能力會變得尤為強大,於是他開始回憶美好的事物,回憶那些會讓她喜悅的東西。回憶日出時耀眼的光明。回憶黃昏時籠罩在山間湖泊的霧氣。回憶水晶般透明的瀑布,鮭魚在其中騰躍,閃耀著純銀般的光澤。回憶溫暖的雨點拍打在綴滿露珠的牛蒡葉上。
為了她,他回憶著這一切。葉妮芙則露出微笑,聆聽他的思緒。她臉上的笑容與睫毛的新月狀陰影一同顫抖。
*******
「家?」葉妮芙突然問道,「什麼家?你有家嗎?你想蓋自己的家?哦……抱歉,我不該……」
他沉默不語。他在生自己的氣。就在他為她回憶那些事物時,竟然意外地讓她看到了關於她自己的思緒。
「真是個美妙的夢。」葉妮芙輕輕撫摸他的肩膀,「一個家。一棟你親手蓋起的房子,你和我會住在其中。你養馬和羊。我打理小花園,烹煮食物,剪羊毛,再拿到集市販賣。我們用羊毛和作物換來銅板,購買需要的東西——比如一口銅鍋,還有一把鐵耙。希瑞時不時跟丈夫和三個孩子來看望我們,特莉絲·梅利葛德也會偶爾來住上幾天。我們會保持美貌與尊嚴,一起慢慢變老。如果哪天我煩了,你會在晚上用手製的風笛吹曲子給我聽。所有人都知道,風笛是治療沮喪的良方。」
獵魔人一言不發。女術士輕輕咳嗽一聲。
「抱歉。」過了一會兒,她說道。他用手肘撐起身體,湊過去親吻她。她突然動了動,沉默地抱緊他。
「說吧。」
「我不想失去你,葉。」
「你已經擁有我了。」
「夜晚總有盡頭。」
「凡事都有。」
不,他心想。我不想這樣。雖然結束亦是開始,一切都可重來。但我累了,不想再重來一次。我想……
「別說話。」她飛快地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別告訴我你想怎樣,想要什麼。因為你很快就會發現,我沒法滿足你的期待,而這會讓我痛苦。」
「可你又想要什麼,葉?難道你沒有夢想嗎?」
「我只夢想可以實現之事。」
「那我呢?」
「我已經擁有你了。」
他又一次沉默下來,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再次開口。
「傑洛特?」
「嗯?」
「再來愛我吧。」
一開始,他們享受著彼此,滿心奇思妙想與創意,渴望新的嘗試。就像從前一樣,他們很快便發現自己做得太多,同時又做得太少。他們一同體會到這一點,然後又是一輪翻雲覆雨。
等傑洛特清醒過來,月亮仍停留在原處。蟬鳴格外響亮,彷彿它們也想用瘋狂與放縱壓倒焦慮與恐懼。在不遠處,艾瑞圖薩宮左翼的一扇窗戶裡傳來某人的怒吼。他大發雷霆,說自己想睡覺,叫他們安靜點兒。但另一邊的某扇窗裡,一個顯然更有藝術氣息的傢伙卻在熱烈地鼓掌,向他們道賀。
「哦,葉……」獵魔人低聲責備道。
「我有理由……」她吻了他,然後把臉埋進枕頭,「有理由尖叫。所以我叫了。這種事就不該忍著。這既不健康,也不自然。拜託,抱緊我。」
勞拉傳送門,又名貝納文特傳送門,以其發現者的名字命名。它坐落於仙尼德島,位於海鷗之塔最頂層,是一座會週期性啟用的定點傳送門。運作原理:未知。目的地:未知,但由於受損,多半已發生偏斜。可能存在複數分岔。
重要資訊:這座傳送門很不穩定,且極端危險。禁止任何形式的實驗。不可對海鷗之塔使用任何法術——尤其是傳送法術——或接近其周邊地帶。在特殊情況下,巫師會負責審查進入托爾·勞拉的申請,並檢查傳送門。申請時必須拿出已取得進展的研究,以及相應領域的專業知識作為理論依據。
參考文獻:喬弗利·蒙克,《上古種族的魔法》;以馬內利·貝納文特,《托爾·勞拉的傳送門》;妮娜·菲尤拉凡提,《傳送法術的理論和實踐》;蘭桑特·阿爾瓦羅,《神秘之門》。
——「禁忌錄」(封禁法器列表)
《魔法藝術》,第五十八期
(1) 「米爾瑟」是上古語,即《真愛如血》中提到的米爾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