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周圍只有閃爍的光芒、脈動不止的混沌、瀑布般落下的影像,以及響動與話語的盤旋深淵。希瑞看到一座擎天的高塔,閃電在塔頂躍動。她聽到一聲猛禽的尖嘯,突然,她自己就變成了那隻大鳥。她以驚人的速度飛翔,下方是風暴肆虐的海洋。她看到一隻紐釦眼睛的玩偶,突然,她自己就變成了那隻娃娃。黑暗充斥於四周,在蟬鳴聲中律動。她看到一隻黑白相間的大貓,突然,她又變成了貓,身處一棟氣氛陰沉的屋子。她看到發黑的木頭牆板,嗅到蠟燭和舊書的氣息。有好幾次,她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在呼喚她。她看到銀色的鮭魚躍過瀑布,聽到雨點拍打樹葉的響聲。接著,她聽到葉妮芙古怪而長久的尖叫。正是這尖叫聲驚醒了她,將她從永恆與混沌的裂口中抽離出來。
此時此刻,她徒勞地回憶夢境,卻只能聽到魯特琴與長笛的輕響、小手鼓的叮噹聲,以及歌聲和歡笑聲。丹德里恩和他偶遇的那群吟遊詩人正在走廊盡頭的房間享受著美好時光。
一縷月光照進窗戶,略微驅散了昏暗,讓這洛夏宮的房間彷彿夢中世界一般。希瑞掀開被單。她全身是汗,頭髮黏在額頭。昨天夜裡,她躺了很久才睡著。儘管開著窗子,房裡依然悶得厲害。她知道悶熱的原因——與傑洛特離開之前,葉妮芙用防護咒圍住了這個房間。表面看來,符咒的作用是阻止別人進來,但希瑞懷疑葉妮芙的真正目的是防止她離開。簡單地說,自己是個囚犯。雖然與傑洛特重歸於好讓葉妮芙很高興,但她既沒有忘記、也不會原諒希瑞任性而魯莽地逃往希倫頓的行為——儘管這正是葉妮芙與傑洛特和好的原因。
雖與傑洛特再次相見,但希瑞心裡只有失望與悲傷。獵魔人變得緘默、緊張、焦躁,而且明顯口不對心。他們的對話磕磕絆絆,話題不時戛然而止。獵魔人的目光和思緒不斷轉向別處。希瑞很清楚那個「別處」是哪兒。
丹德里恩輕柔而悲傷的歌聲,以及魯特琴奏出的樂曲,彷彿溪水流過卵石的低吟一般,從走廊盡頭的房間傳來。她認出了這首曲子。歌謠的名字叫《難以捉摸》,詩人幾天前才開始譜寫,並打算帶它去參加將於今年秋季在瓦特伯格城堡舉辦的年度詩人大賽。丹德里恩甚至吹噓要一舉拔得頭籌。希瑞仔細聽著歌詞。
你飄浮在閃閃發光的屋頂,遊過撒滿百合花瓣的河面,總有一天,我會得知你的真相,只要我尚在世間……
蹄聲如雷,騎手在夜色中策馬賓士,地平線上的天空映著多處火光。一隻猛禽發出刺耳的尖嘯,隨即展翅翱翔。希瑞再次沉入夢鄉。她聽有人一次次呼喚她的名字。一次是傑洛特,一次是葉妮芙,一次是特莉絲·梅利葛德。最後那個聲音——對方曾多次呼喚她——則來自一個面容悲傷、身材苗條、但她並不認識的金髮女孩。她佇立在一張微縮畫裡,畫框以黃銅和牛角製成。
接著,她看到一隻黑白相間的貓。片刻之後,她再次變成那隻貓,透過它的雙眼窺視世界。她置身於一棟昏暗而陌生的屋子。她看到堆得滿滿的大書架,還有一座由幾根蠟燭照亮的講臺,兩個男人坐在旁邊,研究幾張卷軸。其中一個咳嗽起來,用手帕擦擦嘴。另一人是個小矮子,腦袋奇大,身下是張帶輪子的椅子。他沒有腿。
「真了不起……」芬恩讚歎道,目光掃過破爛不堪的羊皮紙,「難以置信……你從哪兒找到這些文獻的?」
「就算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的。」柯德林格咳嗽著說,「你還沒察覺辛特拉公主希瑞菈的真正身份?她是上古血脈之子,是憎恨之樹上的最後一根枝條!最後的枝條,結出最後一顆毒蘋果……」
「上古血脈……就是說很久以前……帕薇塔、卡蘭瑟、艾達莉亞、伊倫、菲歐娜……」
「還有法爾嘉。」
「看在諸神的分上,這不可能啊。首先,法爾嘉沒有子女!其次,菲歐娜的親生母親是……」
「首先,我們對年輕時的法爾嘉一無所知。其次,芬恩,別逗我笑了。你知道的,我一聽‘親生’這個詞就會笑抽過去。我相信這份文獻,因為在我看來,它相當可信,而且敘述的都是事實。菲歐娜,也就是帕薇塔的曾曾祖母,是法爾嘉——那個披著人皮的怪物——的女兒。該死,我從來不相信瘋狂的預言、占卜和胡話,但我現在想起了伊絲琳妮的預言……」
「被汙染的血脈?」
「汙染、感染、詛咒,這些都解釋得通。而且,如果你沒忘記的話,傳說中受到詛咒的正是法爾嘉本人——因為勞拉·朵倫·愛普·希達哈爾詛咒了法爾嘉的母親……」
「那只是傳說而已,柯德林格。」
「沒錯,是傳說。但你知不知道傳說會在何時變成真實?在人相信它的那一刻。確實有人相信上古血脈的傳說。尤其是它說過:法爾嘉之血會生出一位復仇者,他將摧毀舊世界,並在廢墟上建造一個新的。」
「而希瑞菈就是那個復仇者?」
「不。不是希瑞菈。是她的兒子。」
「而追捕希瑞菈的人是……」
「……恩希爾·瓦·恩瑞斯,尼弗迦德皇帝。」柯德林格冷冷地幫他說完,「現在你明白沒?無論希瑞菈意願如何,她都將成為王位繼承人的母親。她會成為王子的母親,而那位黑暗王子正是女魔鬼法爾嘉的後裔,是復仇者。在我看來,世界的毀滅和隨後的重建,意味著一切都將受到某人的指引和操控。」
殘疾人沉默良久。
「我們是不是,」他最後開口,「該把這事告訴傑洛特?」
「傑洛特?」柯德林格嘲笑道,「誰?你說那個想讓我相信,他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利益的蠢貨?哦,我相信這一點:他為的並非自己的利益,而是別人的。可惜那人並不知情。傑洛特在追捕裡恩斯。裡恩斯是走狗,但傑洛特不知道,他自己的脖子上也有條項圈。我應該告訴他嗎?這一來,我不就等於幫了那些指望抓住下金蛋的母雞、以此勒索或討好恩希爾的人嗎?這可不行,芬恩。我沒那麼蠢。」
「獵魔人也是被豢養的?誰在控制他?」
「好好想想。」
「那個婊子!」
「說對了。只有一人能影響他。他信任她,但我不。我從來沒信任過她。所以我也要加入這場棋局了。」
「這棋局很危險,柯德林格。」
「從來就沒有安全的棋局。只有划得來和划不來的。芬恩,老夥計,你不明白落入我們雙手的是什麼嗎?一隻金雞,會給我們下金蛋——只給我們——一顆碩大的金蛋,蛋黃黃得冒油……」
柯德林格劇烈地咳嗽起來。當他把手帕從嘴邊拿開時,上面沾著幾滴血。
「金子可治不好你的病。」芬恩看著搭檔的手帕,「也沒法讓我長出腿。」
「誰知道呢?」
有人敲敲門。芬恩在輪椅裡緊張地扭扭身子。
「柯德林格,你在等人?」
「沒錯。我派人去了仙尼德。他會帶回下金蛋的母雞。」
「別開門!」希瑞尖叫道,「別開那扇門!死亡就在門後!別開門!」
「好了,好了,我來了!」柯德林格大喊著撥開插銷,又轉向喵喵叫的貓,「你給我閉嘴,該死的小畜生……」
話語戛然而止。站在門口的並非他等的人。事實上,那三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尊貴的柯德林格閣下?」
「主人出門辦事了。」律師裝出傻乎乎的表情,又換上略顯尖細的嗓門,「我是主人的管家。我叫杜羅德,米卡埃爾·杜羅德。幾位尊貴的閣下,需要幫忙嗎?」
「你幫不了我們。」一名高個子半精靈說,「既然你主人不在,我們只好留下一封信和一句口信。信在這兒。」
「一定交到他手上。」柯德林格完美地扮演著蠢僕人sup(1)/sup的角色。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伸出手去,接過一卷繫著紅繩的羊皮紙。「口信是?」
捆住紙卷的繩子自行解開,像條捕食的蛇,緊緊纏住他的手腕。高個子猛地一拉。柯德林格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往前撲去,他本能地用左手推向半精靈的胸口,以免自己撞到他身上。但在倒下的過程中,他沒能避開刺進腹部的短刀。他氣喘吁吁地大喊一聲,奮力想要後退,可那根魔法繩索在他手腕上纏得很緊。半精靈把柯德林格拉向自己,又刺了一刀。柯德林格帶著全身的重量撞上刀尖。
「這就是裡恩斯給你的口信與問候。」高個子半精靈嘶聲道,短刀用力向上一劃,像剖魚一樣將律師開膛破肚,「下地獄去吧,柯德林格。不用回來了。」
柯德林格的呼吸變得粗重。他能感覺到刀刃在肋骨和胸骨上摩擦、擠壓。他無力地跌坐在地,蜷起身子。他想大喊,想警告芬恩,但他只能尖叫,而這尖叫聲也很快被湧出的鮮血淹沒。
半精靈跨過柯德林格的身體。另外兩人跟他進了門,都是人類。
芬恩正等著他們。
弩弦發出清響,一個惡棍的額頭被鋼彈丸砸個正著,立時仰天栽倒。芬恩奮力推動椅子向後挪動,同時拼命用顫抖的手給勁弩裝填彈丸。
高個子半精靈縱身躍起,狠狠一腳踢翻了椅子。芬恩滾過散在地板上的檔案,無助地揮舞著小手和殘缺的雙腿,看起來就像一隻缺胳膊少腿的蜘蛛。
半精靈把勁弩踢到芬恩看不見的地方。他沒再理會掙扎著想要逃跑的芬恩,而是匆匆翻閱起講臺上的檔案。他被一幅牛角黃銅畫框的微縮畫吸引了注意力——上面有個金髮女孩。他拿起畫像,外加貼在上面的紙條。
第二個惡棍理也不理被彈丸擊中的同夥,走近半精靈。後者質疑地揚起眉毛。惡棍搖搖頭。
半精靈從講臺上拿起幾份檔案,連同畫像一起塞進外套。他從墨水盒裡抓起一把羽毛筆,在一隻燭臺上點燃。他緩緩轉動筆桿,等火燒得更旺些,便扔到講臺上的羊皮紙卷之間。講臺立刻熊熊燃燒起來。
芬恩放聲尖叫。
高個子半精靈從燃燒的講臺上拿起一瓶除墨劑,站到正在地板翻滾的小矮子身前,把瓶子裡的東西澆了下去。芬恩發出痛苦的號叫。另一個惡棍則從書架上抱起一堆卷軸,丟到芬恩身上。
講臺上的火焰已經夠到天花板。另一瓶較小的溶劑轟鳴著炸開,火舌舔舐書架。卷軸和檔案發黑蜷曲,繼而開始燃燒。芬恩在哀號。高個子半精靈離開講臺,又捲起一張紙,隨後點燃。另一個惡棍又把一堆牛皮紙卷軸丟到芬恩身上。
芬恩尖叫不止。
半精靈站在他面前,手拿那捲燒著的紙。
柯德林格那隻黑白相間的貓跳上附近的牆頭,黃色的雙眼中反射著舞動的火光,而那火光將原本宜人的夜晚變成了對白晝的拙劣模仿。有人在尖叫。火!著火了!拿水來!人們朝屋子跑去。貓兒一動不動,震驚又輕蔑地看著他們。這些白痴正朝熾熱的深淵跑去,而它片刻前才從那裡勉強脫身。
它漠不關心地轉過頭,繼續舔舐染血的前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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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瑞滿身大汗地醒來,雙手用力抓緊床單。周圍一片寂靜,只有一道匕首般的月光刺穿了柔和的黑暗。
火。地獄之火。鮮血。噩夢……我不記得了,我什麼都不記得……
她深吸一口新鮮的空氣。悶熱感消失了。她知道原因。
防護咒失去了作用。
出事了,希瑞心想。她跳下床,迅速穿好衣服,把短刀別在腰間。她的劍不在身邊,被葉妮芙拿去叫丹德里恩保管了。詩人肯定睡覺去了,洛夏宮裡靜悄悄的。希瑞正在考慮要不要去叫醒他,突然感到脈搏加快,雙耳充血。
照進窗子的月光化成一條路。長路的盡頭有一扇門。門開了,葉妮芙站在門口。
「跟我來。」
女術士身後,其他的門一扇接一扇,接連不斷地開啟。黑暗中浮現出圓柱形的黑色輪廓。不是圓柱——也許是雕像……我在做夢,希瑞心想。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在做夢。這不是路。是光,一道光。我不可能走到上面……
「跟我來。」
她照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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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獵魔人愚蠢的顧慮,還有他不切實際的原則,許多後續事件都可能因之改寫。很多事件恐怕根本不會發生。世界的歷史也許會朝截然不同的方向發展。
但如今,歷史的發展已成定局,而這一切都源於獵魔人的顧慮。他在次日清晨醒來。他想小解,但沒像其他男人一樣跑上陽臺,對著旱金蓮的花盆撒尿。他有顧慮。他悄悄穿好衣服,沒敢吵醒一動不動、彷彿連呼吸都停了似的的葉妮芙。他離開房間,走進花園。
宴會仍在進行,但從響聲判斷,在場中人已寥寥無幾。舞廳的窗戶仍透出燈光,照亮了中庭和牡丹花壇。獵魔人又走了幾步,鑽進幾叢濃密的灌木中間。在那裡,他凝視著漸漸亮起的天空。地平線已浮現出晨曦的紫色條紋。
當他緩步返回,心中思索一些重要事務時,他的徽章突然劇烈震顫起來。他把徽章握在手中,只覺那股顫抖立刻蔓延至全身。毫無疑問,有人在艾瑞圖薩施展法術。傑洛特豎起耳朵,聽到宮殿左翼傳來幾聲模糊的叫喊,還有一聲「嘩啦」與沉重的撞擊。
換作別人,或許會轉過頭,迅速返回來處,假裝什麼也沒聽見。那一來,世界歷史的發展又會不一樣了。但獵魔人有自己的顧慮,他也習慣了按愚蠢而不切實際的原則行事。
衝進迴廊和過道時,他看到一場搏鬥正在進行。好幾個身穿灰色短上衣、外表兇悍的男人正要制服一名倒地的矮小巫師。搏鬥的主導者是迪傑斯特拉,瑞達尼亞國王維茲米爾的情報頭子。傑洛特還沒反應過來,立刻也被壓制住——兩個穿灰衣的壯漢把他按到牆上,第三人用三尖戟抵住他的胸口。
這些壯漢的胸甲上都飾有瑞達尼亞的老鷹紋章。
「這就叫‘一腳蹚進渾水’。」迪傑斯特拉朝他走來,低聲說道,「至於你,獵魔人,你的天賦就是蹚渾水嗎?乖乖站好,別輕舉妄動,也別想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力。」
瑞達尼亞人終於制服了矮個兒術士,正抓著雙臂將他抬起。那是阿爾託·特拉諾瓦,巫師會成員之一。
照亮這一切的光線來自於懸在凱拉·梅茲頭頂的光球——昨晚的宴會上,傑洛特跟女術士聊過幾句。他現在幾乎認不出她了,因為凱拉將輕飄飄的薄紗裙換成了莊重的男裝,腰間還彆著一把短刀。
「銬住他。」她簡短地下令。一副用藍色金屬製成的鐐銬在她手中叮噹作響。
「你敢銬我!」特拉諾瓦喊道,「梅茲,你好大的膽子!我可是巫師會的成員!」
「曾經是。但你現在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叛徒。你也將得到叛徒的待遇。」
「你這下流的妓女,誰……」
凱拉退後一步,腰肢一擰,催動全身的力量打中他的臉。巫師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有那麼一瞬間,傑洛特還以為他的頭會飛出去。特拉諾瓦無力地倒在瑞達尼亞人懷中,鼻子和嘴巴流出鮮血。女術士抬起拳頭,但沒揮出第二拳。獵魔人看到,她手上的黃銅指虎在閃光。他並不吃驚。凱拉身材纖細,單憑她的拳頭,不可能揮出如此沉重的一擊。
他一動沒動。那些惡棍緊緊按著他,三尖戟尖抵住他的胸口。就算能動,傑洛特也不知該做什麼。
瑞達尼亞人將巫師的手腕擰到身後,給他戴上鐐銬。特拉諾瓦叫喊掙扎,還彎下腰開始嘔吐,傑洛特這才明白手銬的材質。那是鐵和阻魔金的合金——阻魔金是種罕見的金屬,擁有抑制魔力的特性。它的抑制作用還伴有一系列副作用,會叫巫師相當難受。
凱拉·梅茲抬起頭,拂開額前的頭髮。這時她才看到他。
「活見鬼,他在這兒幹嗎?他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走進來的唄。」迪傑斯特拉平靜地回答,「他很擅長蹚渾水。我該拿他怎麼辦?」
凱拉臉色一沉,用高跟靴狠狠跺了幾下地板。
「看住他。我沒時間管這些。」
她快步走開,瑞達尼亞人拖著特拉諾瓦緊隨其後。雖然已近黎明,天色越來越亮,但那閃閃發光的球體仍飄浮在女術士身後。迪傑斯特拉打個手勢,那些惡棍放開傑洛特。密探頭子走近些,看著獵魔人的雙眼。
「別輕舉妄動。」
「發生了什麼?那個……」
「一個字也別說。」
很快,凱拉·梅茲回來了,但並非孤身一人,身邊還跟著個淡黃色頭髮的巫師。傑洛特昨天在宴會上見過他,對方自稱是班·阿德的戴斯摩。看到獵魔人,他咒罵一聲,一拳砸在另一隻手的掌心。
「該死!他就是葉妮芙的情人?」
「沒錯,就是他。」凱拉說,「利維亞的傑洛特。問題在於,我並不瞭解葉妮芙……」
「我也是。」戴斯摩聳聳肩,「不管怎麼說,他已經卷進來了,還看到了不少。帶他去見菲麗芭。她會決定的。把他也銬上。」
「沒這個必要,」迪傑斯特拉沒精打采地說,「我負責看他。我會帶他去該去的地方。」
「好極了。」戴斯摩點點頭,「因為我們沒時間管他。來吧,凱拉,上面已經一團糟了……」
「哦,他們還真夠緊張的,對吧?」密探頭子看著兩人的背影,低聲說道,「就是缺乏經驗,沒別的原因。政變和叛亂就像甜菜湯,放冷了才夠味。走吧,傑洛特。記住,保持安靜和體面,別引人注目,也別讓我後悔沒給你戴上鐐銬。」
「迪傑斯特拉,發生了什麼事?」
「你還猜不到嗎?」密探頭子走到他身邊,三個瑞達尼亞壯漢負責殿後,「跟我直說吧,獵魔人,你為什麼來這兒?」
「我怕旱金蓮會凋謝。」
「傑洛特,」迪傑斯特拉皺起眉頭,「你已經一頭扎進了渾水。你拼命往上游,把腦袋露出水面,腳卻夠不到水底。有人冒著弄髒衣服的風險,向你伸出援助之手,所以省省那些愚蠢的笑話吧。是葉妮芙找你來的,對不對?」
「不對。葉妮芙還睡在溫暖的床上,這下你放心了?」
高大的密探頭子猛轉過身,抓住獵魔人的雙臂,把他按到走廊的牆壁上。
「不,我才不放心呢,你這該死的蠢貨。」他嘶聲道,「你還不明白嗎?忠於國王的正派巫師徹夜未眠,連床都沒碰過,只有尼弗迦德收買的叛徒還睡在溫暖的床上。再過一段時間,那些叛徒就要準備叛亂了。他們不知道計劃已經洩露,他們的意圖早在我們預料之中。如你所見,他們正被拖下溫暖的床鋪,被人用指虎打得滿地找牙,手腕也被戴上阻魔金鐐銬。那些叛徒已經完蛋了,明白嗎?如果你不想跟他們一起完蛋,就別再裝傻了!威戈佛特茲昨晚已經把你招入麾下了?還是說,招募你的正是葉妮芙?快說!趁你連嘴巴也沒入髒水之前!」
「是甜菜湯,迪傑斯特拉。」傑洛特提醒他,「帶我去見菲麗芭。保持安靜和體面,別引人注目。」
密探頭子放開他,退後一步。
「走吧。」他冷冷地說,「上樓梯。我們之間的談話還沒完,我向你保證。」
在四條走廊的交會處,提燈和飄浮在拱頂支柱下的魔法球發出明亮的光芒。這地方滿是瑞達尼亞人和巫師,後者中還有兩名高階評議會成員——萊德克里夫和薩賓娜·葛麗維希格。薩賓娜與凱拉·梅茲一樣,也穿著灰衣人的制服。傑洛特這才明白,單憑穿著,他就能辨認出這場叛亂的不同陣營。
特莉絲·梅利葛德蹲伏在地板上,前面是具倒在血泊中的軀體。傑洛特認出那是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他認出了她的頭髮和絲綢衣裙,但卻認不出她的臉,因為那已經不再是一張臉了,而是一具駭人的顱骨,整副閃閃發亮的牙齒都暴露在外,還有扭曲凹陷的下巴——這些骨頭只是勉強拼接起來。
「蓋上她吧。」薩賓娜·葛麗維希格輕聲說道,「她死了,幻象就消失了……我說了,快他媽找東西蓋住她!」
「萊德克里夫,怎麼會這樣?」莉迪亞的胸骨間嵌著一把匕首,特莉絲把手從鍍金握柄上收回,「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們說好不流血的!」
「她襲擊我們。」巫師喃喃說道,低下頭去,「把威戈佛特茲押出去時,她襲擊了我們。我們扭打起來……我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匕首。」
「蓋住她的臉!」薩賓娜突然轉身,看到了傑洛特,猛禽般的雙眼頓時精光閃現。
「他怎麼會在這兒?」
特莉絲一躍而起,朝獵魔人飛撲而去。傑洛特看到她的手出現在自己眼前,然後又看到一道閃光。黑暗緩緩籠罩一切。他看不見了。他感到有隻手抓住他的衣領,用力一拉。
「抓緊他,不然他會摔倒的。」特莉絲的語氣很不自然,充斥著偽裝出來的憤怒。她的手再次發力,將他短暫地拉向自己。
「原諒我。」她匆匆耳語道,「我必須這麼做。」
迪傑斯特拉的手下緊緊抓住他。
他轉過頭,啟動其他感官能力。走廊傳來腳步聲,空氣泛起漣漪,帶來各種氣息。有人在說話。薩賓娜·葛麗維希格在咒罵,特莉絲在安慰她。散發軍營氣味的瑞達尼亞人拖著屍體走過,衣裙的絲綢面料沙沙作響。血。血腥味兒。還有臭氧——那是魔法的味道。響亮的說話聲。腳步聲。鞋跟緊張敲打地板的咔嗒聲。
「動作快!我們花了太多時間!我們早該到加斯唐宮了!」
說話人是菲麗芭·艾哈特,語氣十分焦慮。
「薩賓娜,儘快找到瑪蒂·索德格倫。有必要的話,把她從床上拖下來。格迪米狄斯狀況不太好,我想是心臟病發作。叫瑪蒂照顧他,但什麼事也別對她講,包括她的床伴。特莉絲,找到多瑞加雷、德雷瑟姆和卡杜因,帶他們去加斯唐宮。」
「為什麼?」
「他們是國王的代表。我們得讓埃塞因和伊斯特拉德知道我們的行動及成果。你負責帶他們去……特莉絲,你手上有血!誰的血?」
「莉迪亞的。」
「見鬼。什麼時候?什麼原因?」
「原因重要嗎?」一個冰冷而平靜的聲音說。是蒂莎婭·德·維瑞斯。衣裙發出沙沙聲。蒂莎婭身穿舞會長裙,並非反叛者的制服。傑洛特在仔細聽,但沒有阻魔金鐐銬的叮噹聲。
「你真的在意嗎?」蒂莎婭重複道,「真的關心嗎?在你們組織叛亂時,在你們趁著夜晚安排武裝暴徒時,你肯定料到會有傷亡。莉迪亞死了。亨·格迪米狄斯奄奄一息。片刻之前,我看到阿爾託臉上血肉模糊。菲麗芭·艾哈特,這次政變還會有多少傷亡?」
「我不知道。」菲麗芭堅定地回答,「但我不會退縮的。」
「你當然不會。你不會為任何事退縮。」
空氣振動起來,鞋跟以熟悉的節奏敲打在地板上。菲麗芭朝他走來。他還記得,他們並肩穿過艾瑞圖薩大廳去品嚐魚子醬時,她那雙腳踩出的緊張節奏。他還記得肉桂和五福花的味道,現在其中混合了蘇打粉。傑洛特不打算參與任何形式的政變或叛亂,但他現在有些後悔——早知道的話,他會提前刷個牙。
「他看不見你,菲。」迪傑斯特拉若無其事地說,「他有眼無珠,什麼都看不著。那個頭髮很漂亮的姑娘把他弄瞎了。」
他聽到菲麗芭的呼吸聲,感受到她的每個動作。但他尷尬地轉過頭,裝出無助的模樣。可惜女術士沒上當。
「別裝了,傑洛特。也許特莉絲封住了你的眼睛,但她沒奪走你的頭腦。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
「只是碰巧。葉妮芙在哪兒?」
「諸神保佑不知情的人。」菲麗芭的語氣毫無嘲諷之意,「他們會更長壽。好好感謝特莉絲吧。這個法術很溫和,致盲效果很快就會消退。你也沒看到不該看的事。看住他,迪傑斯特拉。我很快回來。」
騷亂再起。說話聲。凱拉·梅茲洪亮的女高音。萊德克里夫低沉的鼻音。沉重的瑞達尼亞長靴的咔嗒聲。還有蒂莎婭·德·維瑞斯抬高的嗓門。
「放開她!你們怎麼能這樣?別這麼對她!」
「她是叛徒!」萊德克里夫用低沉的嗓音回答。
「我不信!」
「血濃於水。」菲麗芭·艾哈特冷冷地說,「恩希爾皇帝承諾給精靈自由,還有屬於他們自己的獨立國家。就在這裡,在這塊土地之上。當然了,要等把人類屠殺殆盡之後。這足夠她不假思索地背叛我們了。」
「快回答!」蒂莎婭·德·維瑞斯用強硬的語氣喝道,「回答她的質疑,艾妮德!」
「回答我,法蘭茜絲卡。」
阻魔金鐐銬叮噹作響。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山谷雛菊」法蘭茜絲卡·芬達貝用平靜而抑揚頓挫的嗓音唱道:
「vavortame,dh'oine.n'aenteadice'n.」
「你滿意了嗎,蒂莎婭?」菲麗芭吼道,「現在你該相信我了吧?對她來說,你、我、我們所有人都是——而且始終都是——dh'oine,是人類。而她,aenseidhe,跟人類沒什麼好說的。你呢,費卡特?威戈佛特茲和恩希爾答應了你什麼,讓你選擇背叛?」
「下地獄去吧,你這下流的蕩婦。」
傑洛特屏住了呼吸,但他沒聽到黃銅指虎打碎骨頭的聲音。菲麗芭比凱拉冷靜得多,也許因為她沒有黃銅指虎。
「萊德克里夫,帶這些叛徒去加斯唐宮!戴斯摩,跟高階女術士德·維瑞斯一起。去吧。我隨後就來。」
腳步聲。肉桂和五福花的味道。
「迪傑斯特拉。」
「我在,菲。」
「這兒不需要你的手下了。他們可以回洛夏宮了。」
「你確定……」
「回洛夏宮,迪傑斯特拉!」
「遵命,大人。」密探頭子語帶輕蔑,「小人告退。我們的工作已經完成,現在是巫師的私人事務時間。無須催促,我也會立刻離開美麗的大人。我不指望您感謝我在叛亂中提供的協助和做出的貢獻,但我相信,大人一定會在寶貴的記憶裡為我留下一席之地。」
「抱歉,西吉斯蒙德。多謝你的幫助。」
「完全不必,這是我的榮幸。嘿,沃米爾,召集你的手下。叫五個人跟著我。你帶其他人下樓,回斯帕達號。記得動作要輕,踮起腳尖,別引人注目,也別惹事。你們可以走邊廊。在洛夏宮和碼頭不準透露一個字。這是命令!」
「你什麼都沒看見,傑洛特。」菲麗芭·艾哈特低聲說道,將肉桂、五福花和蘇打粉的味道送進獵魔人的鼻孔,「你什麼也沒聽見。你沒跟威戈佛特茲談過話。迪傑斯特拉會送你去洛夏宮。等……這事結束,我會去找你。我昨天答應過你,我會遵守諾言。」
「葉妮芙呢?」
「我看他是著魔了。」迪傑斯特拉拖著腳走了回來,「葉妮芙,葉妮芙……我都聽煩了。別再費勁兒跟他說話了,菲。你還有更重要的事。你們在威戈佛特茲那兒找到東西了?」
「找到了。拿著,這是你的。」
「哦!」展開紙卷的沙沙聲,「我的天,我的天!太棒了!尼泰特公爵。了不起!還有……」
「當心,別提名字。也別一回崔託格就開始處決。倉促行事會引發公憤。」
「別擔心。這張名單上的傢伙——這些渴望尼弗迦德黃金的傢伙——不會有事。至少暫時不會。他們會成為我的寵物狗。我會牽住他們的狗繩,回頭再把繩子繞到他們的脖子上……純粹出於好奇,你手上還有別的名單嗎?科德溫、泰莫利亞和亞甸的叛徒呢?我很想看看。一眼就好……」
「我知道你想,但這不關你的事。萊德克里夫和薩賓娜·葛麗維希格也拿到了他們想要的名單,他們知道該怎麼處理。現在我得走了。我趕時間。」
「菲?」
「什麼?」
「恢復獵魔人的視力,免得他在樓梯上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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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圖薩的宴會仍在進行,但形式已向傳統靠攏,氣氛也輕鬆了許多。有人搬開桌子,巫師和女術士從其他房間找來扶手椅、長椅和長凳,正坐在上面,以各種各樣的形式消遣,方式大多很低俗。許多人圍坐在一桶劣酒周圍,一邊暢飲一邊聊天,時不時爆出大笑。他們不久前還用小銀叉品嚐精美的食物,如今卻毫不客氣地用雙手抓起羊排,開懷大嚼。有好幾位在旁若無人地玩牌,其他人則在睡覺。一對男女在角落激烈擁吻,從那份熱情來看,光靠親吻肯定滿足不了他們。
「看看他們,獵魔人。」迪傑斯特拉靠向迴廊欄杆,看著那些巫師,「玩得多開心啊。就像一群孩子。就在他們玩耍的同時,評議會幾乎拿下了整個巫師會,正以叛國和私通尼弗迦德人的罪名審判他們。看看那一對兒,他們很快會去找個隱蔽的角落,不等他們做完那檔子事,威戈佛特茲就會被絞死。哦,這世界真夠怪的……」
「安靜,迪傑斯特拉。」
通往洛夏宮的曲折小徑在山坡上開鑿。階地上覆蓋著無人照料的樹籬、花圃和正在花盆裡發黃的龍舌蘭,階地之間則有梯道相連。他們經過時,迪傑斯特拉在一塊階地駐足,走到一堵飾有成排石制奇美拉頭像的牆壁邊。它們的嘴裡在滴水。密探頭子彎下腰,長飲一口。
獵魔人走向欄杆。海面金光閃爍,天空的顏色甚至比光榮長廊的畫作更缺乏品味。下方遠處,他能看到受命離開艾瑞圖薩宮的瑞達尼亞士兵。他們排著整齊的佇列朝碼頭行進,剛剛穿過一座連線巖架裂口的橋樑。
他的注意力突然被一道色彩斑斕的影子吸引。它移動得飛快,因此格外顯眼,方向與瑞達尼亞士兵剛好相反——向著山上,向著艾瑞圖薩。
「好了,」迪傑斯特拉咳嗽一聲,催促道,「該走了。」
「這麼著急,你就先回吧。」
「哦是啊,」密探頭子諷刺道,「而你要回去救你深愛的葉妮芙,像喝醉的魔像一樣大鬧一場?我們要去洛夏宮,獵魔人。你在搞笑嗎?你以為我把你弄出艾瑞圖薩,是因為我從很久以前就暗戀你?哦,不是的。我把你弄出來,因為我要你幫忙。」
「要我幹嗎?」
「你還裝糊塗?在艾瑞圖薩的學生中,有十二位來自瑞達尼亞大貴族家庭的年輕女士,所以我可不想跟可敬的校長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起衝突。雖然女校長不會把辛特拉公主希瑞菈、也就是葉妮芙帶到仙尼德島的女孩交給我,但她會交給你。只要你開口。」
「你怎麼會有如此荒謬的想法,覺得我會開口?」
「因為我荒謬地認為你想確保希瑞菈的安全。在崔託格,我和維茲米爾王會保護好她。她在仙尼德島並不安全。省省你的諷刺吧。是啊,我知道,國王們一開始給她安排的未來不算美好。但情況起了變化。現在我們清楚,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安全、健康且活生生的希瑞菈更有價值。如果死掉,她就一錢不值了。」
「菲麗芭·艾哈特知道你的計劃嗎?」
「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我已經曉得女孩就在洛夏宮。我親愛的菲可以裝出了不起的樣子,但維茲米爾始終是瑞達尼亞的國王。我執行的是他的命令,而我半點也不在乎巫師們的打算。希瑞菈可以登上斯帕達號,從海路前往諾維格瑞,再從那兒轉道崔託格。她會很安全。你相信我嗎?」
獵魔人朝一隻奇美拉的腦袋彎下腰,從它的大嘴裡喝了些水。
「你相信我嗎?」迪傑斯特拉站在他面前,重複了一遍。
傑洛特站直身子,擦擦嘴巴,突然用上全身的力氣,一拳打中他的下巴。密探頭子搖晃起來,但沒倒下。離得最近的瑞達尼亞士兵衝上來,想抓住獵魔人,但卻撲了個空。迪傑斯特拉隨之坐倒在地,吐出鮮血和一顆牙齒。緊接著,其他人也撲了過來。場面一片混亂,而這正是獵魔人所期待的。
一個壯漢撞上了怪獸滴水嘴,滴水變成了紅色。另一個被獵魔人的掌根打中氣管,像被人踢中褲襠一樣蜷起身子。第三個眼睛上捱了一巴掌,呻吟著往後退去。迪傑斯特拉用野熊般的動作攔腰抱住獵魔人,傑洛特卻用腳跟狠狠踢中他的腳踝。密探頭子哀號一聲,滑稽地單腿蹦跳起來。
另一名壯漢企圖用短劍攻向獵魔人,但只砍到空氣。傑洛特單手抓住對方的手肘,另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腕。他拽著那傢伙轉了一圈,順便砸翻兩個逼近的對手。被他抓住的惡棍十分強壯,且絲毫沒有丟掉武器的意思。於是傑洛特手上加力,對方的胳膊應聲折斷。
迪傑斯特拉之前還在單腳蹦跳,這時從地上抄起一把三尖戟,打算用它的三股刃將獵魔人釘在牆上。傑洛特側身避開,雙手抓住戟杆,用上一招學者們熟知的「槓桿原理」。密探頭子發現牆壁上的磚塊和灰泥越來越近,趕忙鬆手,但為時已晚——他的腹股溝重重撞上奇美拉的腦袋。
傑洛特搶過三尖戟,將另一個惡棍掃倒在地,隨後將戟杆抵上地面,一腳踢斷,只留下一把劍的長度。他抄起木棒,先是打中跨坐在奇美拉頭上的迪傑斯特拉,又讓抱著胳膊呻吟的壯漢閉了嘴。在剛才的打鬥中,他這件緊身上衣腋下的線崩開了。獵魔人感覺自在多了。
最後一個還沒倒下的惡棍也用三尖戟攻來,指望靠它的長度挽回優勢。傑洛特一拳砸中他兩眼之間,讓他一屁股坐到龍舌蘭花盆上。另一個頑固得出奇的瑞達尼亞人抱住獵魔人的大腿,狠狠咬了一口。這下惹火了獵魔人,他用力踢出一腳,踹得那傢伙滿地找牙。
丹德里恩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上臺階。待他看清眼前的情景,頓時臉色慘白。
「傑洛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大聲喊道,「希瑞失蹤了!她不見了!」
「已經料到了。」獵魔人用木棒狠揍一個不肯乖乖躺倒的瑞達尼亞士兵,「不過啊,你可真讓我一陣好等,丹德里恩。我昨天就告訴過你,如果發生什麼事,你要立刻趕來艾瑞圖薩!我的劍帶來沒?」
「兩把都帶了!」
「有一把是希瑞的,你這白痴。」那個大漢試圖爬出花盆,傑洛特又賞了他一棍。
「我對劍瞭解不多。」詩人喘著氣說,「看在諸神的分上,別再打了!你看不到瑞達尼亞的鷹形紋章嗎?他們是維茲米爾王的手下!這是叛國,是造反。你會因此被關進地牢……」
「是上絞架。」迪傑斯特拉嘴裡嘟囔,手上拔出一把匕首,搖搖晃晃地走近些,「你們兩個都會上絞架……」
還沒說完,他就被三尖戟杆砸中側腦,四肢攤開,倒在地上。
「先是燒紅的鐵鉗,」丹德里恩沮喪地描述道,「接著是車輪之刑……」
獵魔人踢踢密探頭子的肋下。迪傑斯特拉像死掉的麋鹿一樣翻過身。
「……然後再被分屍。」詩人續道。
「夠了,丹德里恩。兩把劍都給我,然後你趕緊走。逃出島去。越快越好!」
「你呢?」
「我要回去。我得救出希瑞……還有葉妮芙。迪傑斯特拉,老老實實躺好,別碰那把匕首!」
「你別想就這麼脫身。」密探頭子大口喘氣,「我會派手下追捕你……我會抓住你……」
「不,你不會的。」
「我會的。斯帕達號上有五十人……」
「你船上有剃頭匠sup(2)/sup嗎?」
「啊?」
傑洛特走到密探頭子身後,彎下腰,抓住他的雙腳,飛快而有力地一擰。只聽嘎巴一聲,迪傑斯特拉慘號著昏了過去。丹德里恩尖叫起來,好像斷掉的是他自己的腳踝。
「反正我也要被分屍了。」獵魔人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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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圖薩宮靜悄悄的。只有幾個頑固分子還留在舞廳,但他們已經沒有了吵鬧的力氣。傑洛特繞開舞廳,他不想引人注目。
他費了不少功夫,才找到昨晚跟葉妮芙共度良宵的房間。這座宮殿簡直就像迷宮,每條走廊都很相似。
布娃娃用紐釦眼睛看著他。
他坐到床上,抱住腦袋。房間地板上沒有血跡,但椅背上掛著條黑裙子。葉妮芙換了衣服。是同謀者的男裝嗎?
或者,她只穿著內衣,就被他們拖出去了。還戴著阻魔金鐐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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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瑪蒂·索德格倫坐在窗沿上。聽到他的腳步聲,她抬起頭,臉頰已被淚水打溼。
「亨·格迪米狄斯死了。」她嗓音顫抖,「是心臟病。我無能為力……他們幹嗎不早點叫我?薩賓娜打了我。她給了我一耳光。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到葉妮芙了嗎?」
「沒有。別打擾我了。讓我自己待會兒。」
「告訴我去加斯唐宮的最短路線。拜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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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艾瑞圖薩宮往上,有三塊覆蓋灌木的階地。再往高處,山坡更加險峻,幾乎難以攀登,而加斯唐宮就聳立在這片絕壁之上。宮殿下層就是一整塊巨石,黝黑、平整,紮在山岩之上;上層的大理石和五彩玻璃窗則光芒閃耀,金屬穹頂更在陽光下恍若流金。
通往加斯唐宮與山頂的石子路像條長蛇,沿著山坡蜿蜒向上。還有條路要短得多——一段連線階地的階梯,直通加斯唐宮下方黑洞洞的隧道。瑪蒂·索德格倫指給獵魔人的正是那段階梯。
出了隧道有座橋,橫跨絕壁兩端。過橋以後,階梯變得陡峭而曲折,更遠處的臺階消失在彎道後方。獵魔人加快腳步。
階梯兩側的欄杆上裝飾著小巧的農神與寧芙雕像,看起來栩栩如生。那些雕像在動。獵魔人的徽章開始劇烈顫抖。
他揉揉眼睛。事實上,雕像不是在動,而是在變化,由光滑的石雕轉變為不成形的粗糙石塊——風和海水裡的鹽分侵蝕了它們的表面。片刻之後,雕像再次恢復原樣。
他知道這代表著什麼。掩飾仙尼德島的幻象正在減弱,變得不安定。這座橋也有一部分是幻象。透過滿是窟窿的偽裝,他能看到一座深谷,谷底有條咆哮的瀑布。
橋面上沒有指引安全路線的黑色石板。他謹慎地過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同時為自己浪費的時間而暗自咒罵。終於來到橋對面,他聽到飛奔的腳步聲。
他立刻認出了來人——是多瑞加雷,希達里斯國王埃塞因手下的巫師,正沿著階梯朝他跑來。他想起了菲麗芭·艾哈特的話:有些巫師作為中立國王的代表,受邀前往加斯唐宮充當見證人。但從多瑞加雷衝刺的速度來看,顯然他已經不受歡迎了。
「多瑞加雷!」
「傑洛特?」巫師氣喘吁吁,「你在這兒幹嗎?別待在這兒。快跑!快回艾瑞圖薩宮!」
「什麼情況?」
「叛變!」
「什麼?」
多瑞加雷突然一抖,古怪地咳嗽幾聲,身體前傾,倒在獵魔人身上。接住多瑞加雷之前,傑洛特就看到他背上插著一支灰翎箭。他抱住巫師時,身子不由一晃。這個動作救了他的命,同一瞬間,第二支灰翎箭從他頸旁掠過,射中了一隻農神石雕奇形怪狀的笑臉,打落了它的鼻子和一部分脖子。獵魔人放開多瑞加雷,矮身躲到欄杆後。巫師癱倒在他身上。
他看到兩名弓箭手,帽子上都飾有松鼠尾巴。其中一個留在階梯頂端,拉開弓弦,另一個拔出劍,三步並作兩步跑下臺階。傑洛特推開多瑞加雷,一躍而起,長劍出鞘。又一支利箭破空而來,傑洛特飛快地揮劍擋開。精靈此時已拉近距離,但看到獵魔人擋開那一箭,不禁猶豫片刻——但也只是片刻而已——他舞動長劍,朝獵魔人攻來。
傑洛特略微傾斜劍身進行格擋,讓精靈的武器順著他的劍劃過。精靈失去平衡,獵魔人卻用流暢的動作轉過身,劍刃劃開精靈耳朵下方的脖頸。僅此一劍。但一劍就夠了。
階梯頂端的弓手再次拉弓,但已來不及射出箭矢。傑洛特看到一道閃光,精靈隨即尖叫著展開雙臂,向前撲倒,沿著階梯滾落下來。他後背的短上衣著了火。
又一名巫師跑下階梯。看到獵魔人,他停下腳步,抬起一隻手。傑洛特沒敢浪費時間向他解釋,而是立刻趴倒在地——與此同時,一道熾熱的閃電束在他上方劃過,將一尊農神雕像炸成碎片。
「住手!」他大喊道,「是我,獵魔人!」
「見鬼。」巫師喘著粗氣跑到傑洛特身邊,但獵魔人想不起他是誰了。「我把你當成了那些精靈惡棍……多瑞加雷怎麼樣?還活著嗎?」
「應該還活著……」
「快,去橋對面!」
他們拖著多瑞加雷過了橋。運氣還不錯,因為匆忙中,他們根本無暇顧及搖曳著消失的幻象。沒人追趕過來,但那巫師還是伸出一隻手,唸咒放出一道閃電,炸燬了石橋。崩塌的石塊敲打在深谷巖壁上,伴以沉悶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