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應該可以阻止他們了。」他說。
獵魔人擦去多瑞加雷嘴角的鮮血。
「他的肺穿孔了。你能幫他嗎?」
「我能。」瑪蒂·索德格倫接道,她正費力地爬出通往艾瑞圖薩宮的隧道。「卡杜因,怎麼了?誰射的?」
「松鼠黨。」巫師用袖子擦擦額頭,「加斯唐宮打起來了。一場血戰。兩邊一個比一個壞!菲麗芭昨晚給威戈佛特茲戴上鐐銬,威戈佛特茲和法蘭茜絲卡·芬達貝則把松鼠黨帶到了島上!還有蒂莎婭·德·維瑞斯……她把上面攪得一團糟!」
「說清楚點兒,卡杜因!」
「我可不想留在這兒聊天!我得逃去洛夏,然後傳送回柯維爾。讓加斯唐宮繼續混戰去吧!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已經開戰了!菲麗芭搞出這場混亂,就為給國王們找個藉口,好跟尼弗迦德人開戰!萊里亞的米薇和亞甸的德馬維已經挑釁過尼弗迦德人了!你們明白嗎?」
「不明白,」傑洛特說,「我們也不想明白。葉妮芙在哪兒?」
「夠了,你們兩個!」正在護理多瑞加雷的瑪蒂·索德格倫尖叫道,「幫幫我!按住他!我一個人沒法把箭拔出來!」
他們幫了忙。多瑞加雷在呻吟,在顫抖,階梯也跟著搖晃起來。一開始,傑洛特還以為是瑪蒂施展治療法術的效果,但其實是加斯唐宮傳來的震動。彩色玻璃窗突然爆裂,他們看到宮殿燃起熊熊大火,煙霧滾滾湧出。
「他們還在打。」卡杜因咬牙切齒,「打得不可開交,咒語一個接一個……」
「咒語?在加斯唐宮?那兒有反魔法靈光啊!」
「是蒂莎婭乾的。她突然知道該支援哪邊了,於是撤銷了魔法封印,解除了靈光,還抵消了阻魔金的作用,然後所有人都打了起來!一邊是威戈佛特茲和特拉諾瓦,另一邊是菲麗芭和薩賓娜……支柱折斷,穹頂崩塌……接著法蘭茜絲卡開啟地洞入口,精靈魔鬼突然衝了進來……我們表明自己保持中立,威戈佛特茲卻放聲大笑。沒等我們施展防護咒語,德雷瑟姆就被射中眼睛,瑞齊安被亂箭射成刺蝟……我不想再待下去了。瑪蒂,你還要很久嗎?我們得離開這兒!」
「多瑞加雷沒法走路。」瑪蒂在雪白的舞會裙上擦擦血淋淋的雙手,「把我們傳送走,卡杜因。」
「在這兒?你一定瘋了。這兒離托爾·勞拉太近,勞拉傳送門的能量會扭曲所有傳送咒語。沒人能在這兒施展傳送術!」
「他沒法走路!我必須陪著他……」
「那你就陪著他吧!」卡杜因站起身,「祝你愉快!我很看重自己這條命!我要回柯維爾!畢竟柯維爾是中立國!」
「棒極了。」獵魔人吐了口唾沫,看著術士消失在隧道里,「這就是所謂的‘友誼與團結’!可惜我也不能留在這兒,瑪蒂。我得去加斯唐宮。你這位中立的夥伴打碎了橋樑。還有別的路嗎?」
瑪蒂·索德格倫吸吸鼻子,抬起目光,點了點頭。
*******
獵魔人剛來到宮牆腳下,凱拉·梅茲就摔到了他的頭上。
瑪蒂指給他的路要穿過幾座由螺旋樓梯相連的空中花園。臺階上覆蓋著濃密的常春藤和葡萄藤,給攀登平添了不少麻煩,同時也提供了一些掩護,讓他在無人發現的情況下成功抵達加斯唐宮的牆根。正在尋找入口時,凱拉摔了下來,兩人一起滾進了一叢黑刺李。
「我掉了顆牙。」女術士沮喪地說,果然有點口齒不清。她衣衫凌亂,全身都是灰泥與煤煙,臉上還有塊碩大的瘀青。「可能腿也摔斷了。」她吐出幾口血沫,補充道,「是你嗎,獵魔人?我摔到你身上了?到底什麼情況?」
「我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特拉諾瓦把我扔出了窗戶。」
「你能站起來嗎?」
「不,不行。」
「我想進去,還要避免引人注意,該走哪條路?」
「難道每個獵魔人……」凱拉又吐出一口血,呻吟著用手肘撐起身子,「都是瘋子嗎?加斯唐宮正在打仗!激烈得連天花板的灰泥都震下來了!你想自找麻煩嗎?」
「不想。但我要找到葉妮芙。」
「哦!」凱拉放棄掙扎,躺倒在地,「要是有人也這麼愛我該多好。帶上我。」
「下次吧。我趕時間。」
「我說了,帶上我!我領你進去。我得好好教訓那個狗孃養的特拉諾瓦。好了,你還在等什麼?你不可能找到進去的路,就算找到,那些該死的精靈也會解決你……我沒法走路,但還能施展幾個法術。如果有人敢擋道,保管叫他們後悔。」
他抱起她時,她大叫一聲。
「抱歉。」
「別介意。」她用雙手摟住傑洛特的脖子,「只是扯動傷腿而已。知不知道,你身上還有她的香水味?不,不是這邊。轉身,上山。靠近托爾·勞拉那邊有第二個入口。那兒應該沒多少精靈——哎喲!該死的,輕點兒!」
「抱歉。松鼠黨怎麼會到這兒來?」
「他們藏在地洞裡。仙尼德島就像個堅果殼,下面有巨大的洞穴。只要認得路,把船開進來都沒問題。肯定有人給他們指路了——哎呀!小心點!別晃到我!」
「抱歉。這麼說松鼠黨是從海路來的?什麼時候?」
「天曉得。也許是昨天,也許一週以前。我們一直在為拿下威戈佛特茲做準備,威戈佛特茲也一樣。威戈佛特茲、法蘭茜絲卡、特拉諾瓦和費卡特……他們騙得我們好慘。菲麗芭以為,他們打算慢慢攫取巫師會的權力,然後再向國王們施壓……其實他們的目的是要在集會期間徹底解決我們……傑洛特,我的腿好疼……先放我下來吧。哎喲!」
「凱拉,你這是開放性骨折。血都從褲子裡滲出來了。」
「閉嘴,聽好,因為這跟你的葉妮芙有關。我們進了加斯唐宮,然後去了會議室。那兒有反魔法封印,但影響不了阻魔金,所以我們以為自己很安全。我們在那兒爭論起來。蒂莎婭和中立派衝我們大吼,我們也衝他們大吼。威戈佛特茲卻面帶微笑,一言不發……」
*******
「我重複一遍:威戈佛特茲是叛徒!他跟尼弗迦德的恩希爾是同謀,還誘騙其他人加入!他違背了律法,背叛了我們與國王……」
「慢點兒,菲麗芭。我知道對你來說,維茲米爾的恩寵比兄弟會的團結更重要。這一點對你也適用,薩賓娜,畢竟你在科德溫的地位跟菲麗芭相仿。凱拉·梅茲和特莉絲·梅利葛德代表泰莫利亞國王弗爾泰斯特的利益,萊德克里夫則是亞甸國王德馬維的忠實手下……」
「蒂莎婭,這些跟這事有什麼關係?」
「因為國王的利益不需要跟我們一致。我對你們發動政變的原因再清楚不過。國王們正在剷除精靈和其他非人種族。也許你,菲麗芭,覺得這是正當行為。也許你,萊德克里夫,覺得幫德馬維的部隊捕獵松鼠黨沒什麼問題。但我反對這種做法。不出所料,艾妮德·芬達貝也表示反對。但這並不足以稱之為背叛。讓我把話講完!我對你們國王的打算也再清楚不過。我知道他們想開戰。維茲米爾也許會把阻止戰爭的措施看作背叛,但我不會。如果你們想審判威戈佛特茲和法蘭茜絲卡,那就連我一起審判吧!」
「你說什麼戰爭?柯維爾的伊斯特拉德王不支援任何針對尼弗迦德帝國的敵對行為!柯維爾無論現在、還是將來,都會保持中立!」
「你是術士評議會的一員,卡杜因!不是柯維爾的大使!」
「你沒資格說我,薩賓娜。」
「夠了!」菲麗芭一拳砸在桌子上,「我會滿足你的好奇心,卡杜因。你問誰在準備開戰?是尼弗迦德人。他們打算攻擊並摧毀我們。但恩希爾·瓦·恩瑞斯還記得索登山之戰,所以決定先把巫師們從棋盤上除去,好保護自己。抱著這種想法,恩希爾聯絡了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並以權力和榮耀為餌收買了他。為當上北方所有臣服疆域的統治者,索登山的英雄威戈佛特茲出賣了我們。在特拉諾瓦和費卡特的協助下,他將掌管各大行省——也就是被兼併的北方諸國。他會揮舞尼弗迦德之鞭,強迫這些土地上的人民成為帝國的奴隸,為帝國賣命。還有法蘭茜絲卡·芬達貝,也就是艾妮德·安·葛麗娜,將成為自由精靈國度的女王。當然了,她會向尼弗迦德帝國俯首稱臣,但只要恩希爾皇帝給他們屠殺人類的自由,精靈們就滿足了。對精靈來說,再沒有比屠殺dh'oine更有誘惑力的事了。」
「這可是十分嚴重的指控,相應的證據也必須夠分量才行。但是,在你把證據過秤之前,菲麗芭·艾哈特,我再重申一下我的立場。證據可以偽造,行為和動機可以曲解,但事實無法改變。你破壞了兄弟會的團結,菲麗芭·艾哈特。你給巫師會的成員戴上鐐銬,把他們當成罪犯。你們才是叛徒——你們出賣的物件不是尼弗迦德人,而是諸位國王——所以別再厚著臉皮向我許諾什麼新巫師會的席位了。死亡和鮮血讓我們勢不兩立——亨·格迪米狄斯之死,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之血。你帶著輕蔑令她血濺當場。你曾是我最欣賞的學生,菲麗芭·艾哈特。我一直以你為傲,但現在,我對你只有輕蔑。」
*******
凱拉·梅茲的臉色蒼白如紙。
「加斯唐宮安靜好一會兒了。」她低聲道,「快結束了……他們在宮殿裡相互追逐。這座宮殿有五層樓,七十六個房間與大廳。有很多地方可以逃的……」
「你說過會告訴我葉妮芙的事。快說吧。我擔心你暈過去。」
「葉妮芙?哦,沒錯……一切都按計劃進行,直到葉妮芙突然出現。她還把魔源帶進了大廳……」
「誰?」
「一個女孩,大概十四歲,銀色頭髮,有對兒碧綠的大眼睛……沒等我們看清她,她就開始講預言。她說起多爾·安格拉發生的事件。所有人都相信她說的是真的。她處於恍惚狀態,這種情況下,沒人會撒謊。」
「昨晚,」魔源說,「身著萊里亞服色、舉著亞甸旗幟的武裝部隊對尼弗迦德帝國發起挑釁。格里維辛根,也就是尼弗迦德帝國位於多爾·安格拉的邊境前哨站遭到襲擊。德馬維王的傳令官通知周邊村民,說亞甸從今天起接管整個地區。他們鼓動全體人民起來反抗尼弗迦德人……」
「這不可能!全是卑劣的汙衊!」
「你的結論未免下得太早,菲麗芭·艾哈特。」蒂莎婭·德·維瑞斯平靜地說,「別自欺欺人了,你大喊大叫也不會影響她的恍惚狀態。繼續說,孩子。」
「恩希爾·瓦·恩瑞斯皇帝下達命令,以牙還牙。尼弗迦德軍隊於今日黎明進入萊里亞和亞甸境內。」
「原來如此。」蒂莎婭大笑起來,「我們的國王還真是一群審慎、開明、熱愛和平的君主啊。某些巫師也表明了他們真正的效忠物件是誰。而原本可以阻止戰爭的人卻被戴上阻魔金鐐銬,還要面對捏造的罪名……」
「她說的沒有半句是實話!」
「你們都見鬼去吧!」薩賓娜·葛麗維希格突然大吼,「菲麗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多爾·安格拉的衝突到底有什麼目的?我們不是說好從長計議嗎?該死的德馬維怎麼這麼沉不住氣?米薇這個賤人到底……」
「閉嘴,薩賓娜!」
「別,別呀,讓她說。」蒂莎婭·德·維瑞斯抬起頭,「讓她說說正在邊境集結的科德溫軍隊;讓她說說泰莫利亞人如何開出藏在雅魯加河畔的船隻,如何順流而下;再讓她說說瑞達尼亞遠征軍如何在龐塔爾河畔蓄勢待發。菲麗芭,你真以為我們又聾又瞎嗎?」
「這根本是血口噴人!維茲米爾王……」
「維茲米爾王,」銀髮魔源用不帶半點感情的聲音插嘴道,「昨晚遭到刺殺。他被刺客的刀子捅死。瑞達尼亞已經沒有國王了。」
「瑞達尼亞早就沒有國王了。」蒂莎婭·德·維瑞斯猛然站起,「一直以來都是‘純白’拉法德的傑出繼任者、最尊貴的菲麗芭·艾哈特在統治瑞達尼亞。為了獲取絕對權力,她不惜犧牲數以萬計的生命。」
「別聽她的!」菲麗芭大吼,「別聽那個魔源的話!她只是件工具,沒有思考能力的工具……葉妮芙,你到底為誰效命?誰命令你帶這怪物進來的?」
「是我。」蒂莎婭·德·維瑞斯答道。
*******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那個女孩怎麼樣了?還有葉妮芙呢?」
「我不知道。」凱拉閉上眼睛,「蒂莎婭只用一個咒語,就突然解除了封印。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種事。她出其不意將我們彈開,然後放走了威戈佛特茲他們……隨後,法蘭茜絲卡開啟了通往地洞的大門,松鼠黨湧入加斯唐宮,為首的是個頭戴尼弗迦德翼盔、身披鎧甲的瘋子。還有個臉上有疤的傢伙協助他們。他知道如何施法,也會施展防護咒語……」
「裡恩斯。」
「也許吧。我不知道。那兒開始著火……天花板也塌了。到處都是咒語和箭矢,簡直是場大屠殺……他們那邊死了費卡特,我們這邊死了德雷瑟姆和萊德克里夫。馬爾闊德、瑞齊安和碧安卡·德埃斯特也被殺了……特莉絲·梅利葛德掛了彩,薩賓娜也受了傷……看到他們的屍體,蒂莎婭知道自己錯了。她試圖保護我們,試圖安撫威戈佛特茲和特拉諾瓦……威戈佛特茲卻衝她大笑。最後她也慌慌張張地逃跑了。哦,蒂莎婭……死了那麼多人……」
「那個女孩和葉妮芙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女術士咳嗽起來,又吐出幾口血沫。她呼吸急促,顯得相當費力。「一場爆炸過後,我失去了知覺。臉上有疤的傢伙帶著精靈制服了我。特拉諾瓦痛打了我一頓,然後把我丟出了窗戶。」
「不光是腿,凱拉,你還斷了好幾根肋骨。」
「別丟下我。」
「但我必須進去。我會回來的。」
「是啊,是啊。」
*******
起初,周圍只有閃爍的混沌、脈動的陰影、混亂的黑暗與亮光,還有彷彿從深淵傳來的各種不連貫的聲音。突然間,那些聲音變得響亮,尖叫和怒吼也在四面八方炸開。黑暗中的光亮化作吞噬掛毯的火焰,牆壁、欄杆和支撐天花板的圓柱也在不斷迸出火花。
希瑞被煙霧嗆得直咳嗽,這才意識到自己已不在夢中。
她手按地面,試圖撐起身子,卻感到周圍溼乎乎的。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正跪在一攤血泊中,身邊躺著一具紋絲不動的屍體。精靈的屍體。她立刻清醒了。
「起來。」
葉妮芙站在她身邊,手握一把短刀。
「葉妮芙女士……我們在哪兒?我不記得了……」
女術士抓緊她的手。
「我陪著你呢,希瑞。」
「我們在哪兒?怎麼到處都是火?躺在那兒的……是誰?」
「很久以前,我告訴過你:混沌會向你伸出魔掌,想抓住你。還記得嗎?不,你大概不記得了。那個精靈就想抓你,我只好用刀子殺了他,因為他的僱主正在等待我們施展法術,從而暴露自己。我們會施法的,但現在不行……你完全清醒了嗎?」
「那些巫師,」希瑞輕聲說道,「大廳裡那些……我對他們說了什麼?為什麼我會說那些話?我根本不想這麼做……可我沒法阻止自己!為什麼?葉妮芙女士,為什麼?」
「安靜,我的醜小孩。我犯了個錯誤。是人都會犯錯。」
下方傳來一陣怒吼,還有一聲駭人的尖叫。
「來,快點兒。沒時間了。」
她們沿走廊飛奔。煙霧越來越濃,讓她們難以呼吸、難以視物。爆炸也令牆壁為之震顫。
「希瑞,」葉妮芙在某個走廊交會處停下腳步,用力捏捏女孩的手,「現在聽好我的話。仔細聽好。我必須留下。看到那段樓梯沒?從那兒下去……」
「不!別丟下我一個!」
「我必須留下。重複一遍:從那段樓梯下去,直到最底層。那兒有扇門,門口有道很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馬廄,還有一匹上鞍的馬。只有一匹。把它牽出來,騎上去。那匹馬訓練有素,是專供信使去洛夏宮送信用的。它熟悉路線,所以你只要催馬前進就行。趕到洛夏宮,你就去找瑪格麗塔。她會照看你,別讓她離開你的視線……」
「葉妮芙女士!不!我不要一個人走!」
「希瑞,」女術士柔聲說道,「我告訴過你,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相信我。相信我吧,我求求你。現在,快跑。」
希瑞跑上樓梯時,又一次聽到葉妮芙的聲音。女術士站在一根圓柱旁,頭靠在柱子上。
「我愛你,我的女兒。」她含混不清地說,「跑吧。」
*******
他們在樓梯上困住了她。樓梯底部有兩個精靈,帽子上裝飾著松鼠尾巴,樓梯上面則有個黑衣人。希瑞不假思索地翻過扶手,逃向側面的走廊。對方緊追不捨。她跑得很快,本可以輕易甩掉他們,但走廊很快就到頭了。那兒只有一扇窗。
她朝窗外看去。牆邊有道大概兩掌寬的巖架。希瑞將一條腿跨出窗沿,爬出窗子。她背靠牆壁,朝遠離窗戶的方向挪去。遠處的海面閃閃發光。
一個精靈把身子探出窗戶。他長著淡金色的頭髮和綠色的眼睛,脖子上圍塊絲綢方巾。希瑞順著巖架挪向下一扇窗戶,速度很快。但黑衣人正站在那扇窗前朝外打量。他黝黑的眸子充滿熱切,臉頰上還有一塊紅斑。
「我們逮住你了,小丫頭!」
希瑞低下頭。庭院就在下方,離她甚遠。但院子上方有道窄窄的天橋,連線著兩條迴廊,距她所在的壁架大概十尺高。不過那並非完整的天橋,而是一段殘骸——一段橋面狹窄、欄杆破碎的石天橋的殘骸。
「你們還等什麼?」疤臉男喊道,「快出去抓住她!」
金髮精靈小心翼翼地踩上巖架,背脊貼緊牆壁,伸手來抓她。他越來越近。
希瑞嚥了口口水。那段石頭天橋的殘骸並不比凱爾·莫罕的「蹺蹺板」更狹窄,而她在蹺蹺板上練習過許多次,知道如何緩解落地的衝力並保持平衡。但獵魔人的蹺蹺板離地只有四尺,天橋離地的距離卻要高得多——從這裡看去,庭院的石板還沒她的手掌大。
但她還是跳了下去。她落上橋面,踉蹌幾下,趕緊抓住破碎的欄杆,保持住平衡。她邁著平穩的步伐走到迴廊,還忍不住轉身,朝追她的人比出中指。這個手勢是矮人亞爾潘·齊格林教她的。疤臉男高聲咒罵起來。
「跳啊!」他衝巖架上的金髮精靈大吼,「抓住她!」
「你瘋了,裡恩斯?」精靈冷冷地答道,「要跳你自己跳。」
*******
像往常一樣,她的好運沒能維持太久。她跑出迴廊,悄悄躲到牆後,又鑽進一叢黑刺李。突然,一隻格外有力的手抓住了她。手的主人是個矮胖男人,鼻子又青又腫,嘴唇有道傷疤。
「抓住你了,」他嘶聲道,「抓住你了,小傢伙!」
希瑞開始掙扎、叫嚷,因為抓住肩膀的手給她帶來了難以忍受的痛楚。
「別撲騰翅膀了,小小鳥,不然我就燒焦你的羽毛。讓我好好看看你。讓我瞧瞧尼弗迦德皇帝恩希爾·瓦·恩瑞斯——還有威戈佛特茲——如此看重的小妞長什麼樣。」
希瑞不再掙扎。矮個子舔舔受傷的嘴唇。
「有意思。」他再次嘶聲說道,朝她俯下身去,「他們把你說得那麼珍貴,可我看你一錢不值。外表真能欺騙人。哈!我的小寶貝兒!如果把你送給恩希爾當禮物的人,不是威戈佛特茲,不是裡恩斯,也不是頭戴翼盔的英勇騎士,而是老特拉諾瓦呢?恩希爾會不會賞識老特拉諾瓦呢?我的小千裡眼,你有什麼看法?你可是能看到未來的人啊!」
他的口氣臭得要命。希瑞皺起眉頭,別過臉。他誤會了她的動作。
「別看不起我,小小鳥!我可不怕小小鳥。不過,也許我應該害怕?對不對啊,假預言家?偽先知?我是不是該怕小小鳥啊?」
「你應該害怕。」希瑞低聲說道。她感到一陣頭暈眼花,突然的冰冷感席捲而來。
特拉諾瓦仰天大笑,但笑聲立刻轉為痛苦的慘號。一隻碩大的灰色貓頭鷹無聲無息飛撲直下,利爪摳進他的雙眼。巫師放開希瑞,不顧一切地扯開貓頭鷹,跪倒在地,手捂面孔,鮮血自指間湧出。希瑞尖叫一聲,連連後退。特拉諾瓦將滿是黏液和血水的手指從臉上挪開,用瘋狂而沙啞的聲音唸誦起咒語。可惜他還不夠快。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背後,獵魔人的利劍劃破空氣,乾脆利落地砍下他的腦袋。
「傑洛特!」
「希瑞。」
「沒時間噓寒問暖了。」停在牆頭的貓頭鷹變成一個黑髮女人,「逃吧!松鼠黨很快就會追來!」
希瑞掙脫傑洛特的臂彎,吃驚地抬起頭。坐在牆上的貓頭鷹女看起來很嚇人,衣服焦黑破爛,沾滿灰燼和血跡。
「你這小怪物。」貓頭鷹女低頭看著她,「就憑你那不合時宜的預言,我就該……但我答應過你的獵魔人,我也向來信守承諾。我不能把裡恩斯交給你,傑洛特。但她可以。活蹦亂跳的她。逃吧,你們兩個!」
*******
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滿心憤怒。他看到了自己受命要俘虜的女孩,但只看到一眼。沒等他有所行動,那些瘋狂的巫師就用法術把加斯唐宮變成了火海地獄。在煙霧與火焰中,卡西爾迷失了方向。他跌跌撞撞地穿過走廊與迴廊,在樓梯間跑上跑下,心中不停咒罵著威戈佛特茲、裡恩斯、他自己,以及整個世界。
他遇見的一個精靈告訴他,有人在宮殿外看到了女孩,她正沿路跑回艾瑞圖薩。命運終於向卡西爾展露出笑容。那個松鼠黨還在馬廄裡找到一匹上好鞍的馬。
*******
「跑,希瑞,快跑。他們追上來了。我來擋住他們,你快跑。有多快跑多快!就當你在跑殺手路!」
「你也要拋棄我嗎?」
「我隨後就來。但別回頭看!」
「把我的劍給我,傑洛特。」
他看著她。希瑞不由後退一步。她從沒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
「手裡有劍,你就得用它殺人。你能做到嗎?」
「我不知道。把我的劍給我。」
「跑吧。別回頭。」
*******
路上響起馬蹄聲。希瑞回頭看去,恐懼立時令她僵在原地。
追趕她的是位黑騎士,頭盔上飾有猛禽羽翼。那對翅膀發出嘶嘶的響聲。黑斗篷在騎士身後隨風飄舞。馬蹄鐵在卵石路面上崩出火花。
她動彈不得。
黑馬狂奔,穿過路邊的灌木叢。騎士高聲大喊。這喊聲讓她想起了辛特拉。想起了那晚的屠殺、鮮血和熊熊大火。希瑞終於克服了壓倒她的恐懼,飛快地跑開。她跳過樹籬,一頭栽進附有噴泉的小庭院。可這兒沒有出去的路,光滑的高牆環繞四周。身後傳來馬的鼻息聲。她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後退,後背卻抵上了堅硬的牆壁。她被困住了。
猛禽拍動翅膀,飛上高空。黑騎士催馬向前,縱身躍過擋在他和庭院間的樹籬。馬蹄重重地踏上石板,令馬兒立足不穩,跪倒在地。騎士在鞍座上搖晃幾下,隨後翻身落馬。馬兒奮力站起,騎士卻摔在地上,鎧甲與石頭相撞,發出哐啷一聲。但他迅速爬起身,將希瑞逼進角落。
「別碰我!」她尖叫著拔出劍,「你別想再傷害我!」
騎士朝她緩緩走去,彷彿一座黑色高塔,頭盔上的翅膀上下晃動,發出沙沙的響聲。
「辛特拉的幼獅啊,這次你逃不掉了。」透過頭盔的眼縫,他那冷酷的雙眼似在熊熊燃燒,「這次沒門。膽大包天的小丫頭,你無處可逃了。」
「別碰我。」她用驚恐的聲音重複道,後背緊貼石牆。
「我也沒辦法。我有命令在身。」
看到他伸來的手,希瑞的恐懼突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狂怒。她緊繃的肌肉本因恐懼而僵硬,這時竟然恢復了正常。她在凱爾·莫罕學到的步法和劍招再次活了過來,動作自然而流暢。希瑞一躍而起。騎士正朝她猛撲過來,沒料到她竟轉體一週,毫不費力地避開了他的雙手。她的劍嗡鳴著刺出,精準無誤地命中鎧甲間的縫隙。騎士搖晃幾下,單膝跪地,鮮紅的血液自肩甲下方噴出。
希瑞一聲怒吼,又是一個轉體,從騎士身邊掠過,再次舉劍刺擊,正中對方頭盔後部,讓他另一條腿也跪了下來。憤怒和瘋狂矇蔽了她,在她眼中,除了那對可憎的羽翼之外別無他物。黑色的羽毛撒向四面八方。一隻翅膀脫落下來,另一隻落在鮮血淋漓的肩甲上。騎士徒勞地想要起身,還想用鐵手套抓住她的劍。可惜獵魔人之劍劃開他的鍊甲袖管,刺進了他的手掌。
下一劍打落了他的頭盔。希瑞往後一跳,擺開架勢,準備刺出致命的一擊。
但她沒能刺出。
在噩夢中折磨她的黑色頭盔和猛禽羽翼都不見了,辛特拉的黑騎士也不見了,只有個臉色蒼白的黑髮年輕人跪倒在血泊中。他有雙藍得驚人的眼睛,嘴巴驚恐地張開。辛特拉的黑騎士在她劍下落敗,已經不復存在。地上只有那對翅膀破碎的羽毛。這個滿心驚恐又血流不止的年輕人誰也不是。她不認識他。她從沒見過他。對她而言,他毫無意義。她不怕他,也不恨他,甚至不想殺他。
她把劍丟到地上。
她轉過身,聽到無數叫喊。松鼠黨正從加斯唐宮飛快趕來。希瑞立刻意識到,他們會把她困在這座庭院裡。她意識到他們會追上自己。自己必須比他們更快。她跑向正在石板上跺腳的黑馬,縱身跳上馬背,大喊一聲,催促它邁步飛奔。
*******
「不用管我……」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呻吟一聲,推開想把他扶起的精靈,「我沒事,只是擦傷……快追,抓住那個女孩……」
一個精靈尖叫起來,鮮血潑濺到卡西爾臉上。另一個松鼠黨蹣跚跪倒,手捂腹部,那兒已經多了個窟窿。其他精靈連忙在庭院裡散開,長劍紛紛出鞘。
攻擊他們的是個白髮惡魔。他從牆頭一躍而下,而那高度足以讓普通人兩腿骨折。不可能有人會如此輕巧地落地,還做出快到不可思議的轉體動作,又在幾分之一秒後便開始殺戮。但這白髮惡魔辦到了。屠殺已經開始。
松鼠黨奮力抵擋。他們有優勢,卻無取勝的可能。卡西爾瞪大雙眼,見證了這場屠殺。先前刺傷他的銀髮女孩也算身手敏捷,動作輕盈得令人難以置信,但她頂多是隻保護幼崽的母貓,而跳進庭院的白髮惡魔卻是一頭澤瑞坎猛虎。不知為何沒有殺他的辛特拉銀髮少女像是突然發了瘋,而這白髮惡魔卻並不瘋狂。他冷酷而鎮定。殺起人來同樣冷酷,同樣鎮定。
松鼠黨毫無機會,他們的屍體堆在庭院的石板上。但他們並未退縮,即便最後只剩兩個精靈,他們也沒逃跑,而是再次攻向白髮惡魔。卡西爾眼睜睜看著惡魔砍斷一名精靈的胳膊。他又揮出一劍,看似隨意,卻輕鬆擊中另一個精靈,令其連連後退。後者被噴泉水池絆倒,摔落水中,池邊水面立刻泛起鮮紅的漣漪。
斷臂精靈跪倒在噴泉旁邊,茫然地看著鮮血自斷肢噴湧而出。白髮惡魔抓住他的頭髮,乾淨利落地割斷了他的喉嚨。
待卡西爾睜開雙眼,惡魔已站到面前。
「別殺我……」他低聲說道,放棄了從滿是鮮血的溼滑地面起身的企圖。他被銀髮女孩砍傷的手開始麻木,痛感也隨之消失。
「尼弗迦德人,我知道你是誰。」白髮惡魔踢了一腳雙翼被斬下的頭盔,「你一直對她窮追不捨。但現在,你沒法傷害她了。」
「別殺我……」
「給我個理由。一個就好。要快。」
「是我……」卡西爾低聲道,「在辛特拉救了她。我從火裡……救了她。我救了她的命。」
等他再次睜開雙眼,惡魔不見了。卡西爾獨自跪在庭院裡,周圍滿是精靈的屍體。噴泉水池裡的水滿溢而出,沖刷著地上的鮮血。卡西爾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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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底部豎立著一棟建築物,看起來既像大廳又像列柱廊。廊柱上方的屋頂大概也是幻象,如今已滿是窟窿眼。支撐建築的圓柱雕刻成衣不蔽體、乳房高聳的女子形象。同樣的女像柱還撐起了一道拱門,希瑞就消失在那道入口中。在門廊後面,傑洛特看到幾級向上的臺階。那是通往高塔的樓梯。
獵魔人低聲咒罵起來。他搞不懂希瑞幹嗎要逃到這兒。他沿著牆頭在她身後追趕時,看到她的馬倒了。他看到她敏捷地爬起身,卻沒沿著環繞山坡的道路奔跑,而是突然衝向山頂,衝向這座孤獨的高塔。隨後他才發現道上有精靈。這些精靈既沒看到希瑞,也沒看到獵魔人,他們只顧衝幾個人放箭——對方是從艾瑞圖薩宮趕來的援軍,正朝山上跑來。
傑洛特本想跟著希瑞跑上樓梯,這時,他聽到一陣響動。聲音來自高處。他飛快地轉過身。不是鳥兒。
威戈佛特茲自屋頂的窟窿飛下,寬大的袍袖沙沙作響,輕巧地落在地上。
傑洛特站在高塔入口前方,拔出長劍,嘆了口氣。他由衷地希望這戲劇化的決戰發生在威戈佛特茲和菲麗芭·艾哈特之間,他一點也不想參與這個戲碼。
威戈佛特茲撫平短上衣,拉直袖口,看向獵魔人。他讀了獵魔人的心。
「可怕的戲碼。」他嘆道。傑洛特未置一詞。
「她進塔了?」
獵魔人沒有回答。巫師點點頭。
「看來我們要負責收尾了,」他冷冷地說,「為這出戲拉下帷幕。難道說,這就是命運?你知道這段樓梯通向哪兒嗎?通向托爾·勞拉,海鷗之塔。沒有出去的路。一切都結束了。」
傑洛特退到支撐門口的兩根女像柱中間,好保護自己的側面。
「的確如此。」獵魔人慢吞吞地說,目光不離巫師的雙手,「都結束了。你的半數同夥都已死去。你們把精靈帶上仙尼德島,卻讓他們屍體堆滿通往加斯唐宮的路,沒死的也都逃跑了。巫師和迪傑斯特拉的手下正從艾瑞圖薩宮趕來。本該帶走希瑞的尼弗迦德人恐怕已因流血過多而死。希瑞就在塔裡。你說沒有出去的路?很好。說明只有這一個入口,只要我擋在這兒……」
威戈佛特茲輕蔑地抬起頭。
「真是不可救藥。你還跟從前一樣,總是認不清形勢。巫師會和術士評議會已經不復存在。恩希爾皇帝的大軍正朝北方進發。沒有了巫師的協助和建議,國王們就像孩童一樣無助。面對尼弗迦德帝國,他們的王國將像沙堡一樣崩塌。我可以再重複一遍昨天的提議:加入勝利的一方吧。叫失敗者都去死。」
「失敗的人是你。你只是恩希爾的工具。他想要希瑞,所以才會派那個頭戴羽翼盔的傢伙來。我很想知道,等你回報這次慘敗時,恩希爾會如何處置你。」
「你在痴心妄想,獵魔人,你的結論自然也大錯特錯。如果我告訴你,恩希爾其實是我的工具呢?」
「我才不信。」
「傑洛特,理智點兒。你真想演這麼一齣嗎?一齣正邪決戰的老套戲碼?我昨天的提議依然有效。現在還為時不晚。你依然可以做出選擇。你可以加入正確的一方……」
「被我削減了不少人數的那方?」
「別笑了。你那惡魔般的笑容對我沒有任何影響力。你說的是被你砍倒的幾個精靈?還是阿爾託·特拉諾瓦?他們只是小角色,根本無關緊要。不用在意他們。」
「這是當然。我懂你的哲學理念。死亡毫無意義,對吧?尤其是他人的死亡。」
「別這麼迂腐。阿爾託倒是有點可惜,不過也沒辦法。就算是……還舊賬吧。畢竟我有兩次想要殺你。恩希爾早就不耐煩了,所以我派了幾個刺客去找你。每次這麼做,我心裡都極不情願。你瞧,我還是希望有一天,我們兩個可以被人畫下來。」
「放棄這個想法吧,威戈佛特茲。」
「那就放下你的劍,我們一起進托爾·勞拉,安撫那位上古血脈之子。她肯定躲在什麼地方,正嚇得半死。然後我們一起離開。你可以陪在她身邊,見證她實現自己的命運。至於恩希爾皇帝?他會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因為我忘了告訴你,儘管柯德林格和芬恩都死了,他們的努力和想法卻沒有被抹消,而且發揮了很大的作用。這點我要感謝你。」
「你在撒謊。在我殺你之前,你快走吧。」
「我真心不想殺你。我心裡很不情願。」
「是嗎?那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呢?」
巫師冷笑起來。
「別提這個名字,獵魔人。」
傑洛特緊緊握住劍柄,諷刺地笑了起來。
「威戈佛特茲,為什麼莉迪亞非死不可?你為什麼命令她去死?她的任務是幫你吸引注意力,對吧?她的任務是給你爭取時間,讓你對阻魔金產生抗性,好用心靈感應給裡恩斯發訊號,對吧?可憐的莉迪亞,毀容的畫家。誰都知道她只是個替死鬼。誰都明白這一點,除了她自己。」
「閉嘴。」
「你害死了莉迪亞,巫師。你利用了她。現在你還想利用希瑞?還想找我幫忙?沒門。你別想走進托爾·勞拉。」
巫師後退一步。傑洛特繃緊身體,準備躍起攻擊。但威戈佛特茲並沒有抬手,而是將手伸向一側。一根兩碼長的法杖突然在他手中成形。
「我知道了。」他說,「我知道是什麼妨礙你看清現狀了。我知道是什麼阻止了你認清未來。是你的傲慢,傑洛特。我會打碎你的傲慢——借用這根法杖的力量。」
獵魔人眯起雙眼,略微抬起劍身。
「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幾周之後,等樹精用布洛克萊昂之水治好他的傷,傑洛特開始總結自己在那場戰鬥中犯下的錯誤。結論是根本沒有犯錯。真說有錯的話,那也只有一樣:戰鬥開始之前,他本該儘早逃走的。
巫師速度奇快,法杖在他手中迅如閃電。一次格擋中,長劍與法杖相迎,發出金鐵交鳴之聲,讓傑洛特更加驚訝。但他沒時間驚訝了,威戈佛特茲再度攻來,獵魔人只好運用閃身和轉體動作避開。他不敢再格擋。那根該死的法杖竟然是鐵做的,還附有魔法。
連著四次,他發現自己的位置十分有利,足以做出反擊。連著四次,他沒有絲毫猶豫,長劍接連攻向對方的太陽穴、脖頸、腋下和大腿。每劍都該是致命一擊,但都被威戈佛特茲一一擋下。
沒人能擋下這樣的攻擊。傑洛特慢慢意識到這一點,但為時已晚。
他沒能看到最終打中自己的那一杖。衝擊力讓他撞到牆上又反彈回來。他無力跳開,也無從閃躲。他喘不過氣來。下一杖隨即命中,這次打在他肩頭。他再度向後飛出,腦袋撞在女像柱高聳的乳房上。威戈佛特茲跳上前來,揮舞法杖,擊中了他肋骨下方。這一下格外沉重,傑洛特蜷起身子,結果腦袋側面又捱了一下。他的膝蓋一陣發軟,再也無法支撐身體。到了這一刻,戰鬥已基本宣告結束。
他無力地舉劍試圖自衛,劍卻卡在牆壁和女像柱之間,衝擊之下,伴著尖銳而顫抖的哀鳴聲,長劍斷成兩截。他改用左手護頭,但鐵杖揮下的力道足能砸碎他的臂骨。劇痛讓他眼前一黑。
「我能把你的腦漿從耳朵裡砸出來。」威戈佛特茲的聲音遠遠傳來,「但這次只是個教訓。你犯了個大錯,獵魔人,錯把湖面的倒影當成了夜空的繁星。哦,你吐了?很好,只是腦震盪而已。還流鼻血了?更棒了。好了,回頭見吧。也許會有那麼一天的。」
這時,傑洛特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也什麼都聽不到了。他在下沉,沉入某種溫暖的懷抱。他以為威戈佛特茲已經走了,所以當鐵杖擊中他的大腿,粉碎他的腿骨時,他別提有多吃驚了。
就算之後還發生過什麼,他也不記得了。
*******
「撐住,傑洛特。別放棄。」特莉絲·梅利葛德一遍遍重複道,「撐住。不要死……拜託你別死……」
「希瑞……」
「別說話。我這就把你弄出去。堅持住……該死,看在諸神的分上,我太虛弱了……」
「葉妮芙……我必須……」
「你沒有必須要做的事!你什麼也做不了!撐住。別放棄……別暈過去……拜託,別死……」
她把他拖過散落屍體的地板。他看到自己的胸口和腹部滿是鮮血,而這血正從他的鼻子裡流出。他看到自己的腿,其中一條彎成古怪的角度,看上去比另一條好腿短上許多。他感覺不到任何痛楚。他只覺得冷,整個身體冰冷、麻木而又陌生。他想吐。
「堅持住,傑洛特。艾瑞圖薩的援兵馬上就來。他們很快就到……」
「迪傑斯特拉……如果迪傑斯特拉抓到我……我就死定了……」
特莉絲咒罵起來,聲音充滿絕望。
她拖著他走下臺階,傑洛特骨折的腿和胳膊在臺階上不時碰撞。痛感回來了。痛楚從他的內臟和太陽穴傳來,蔓延到雙眼和雙耳,直至頭頂。他沒有尖叫。雖然知道尖叫會讓他好受一些,但他沒這麼做。他只是張開嘴,這樣也能感覺好些。
他聽到一聲咆哮。
蒂莎婭·德·維瑞斯站在樓梯頂,頭髮蓬亂,臉上滿是灰塵。她抬起雙手,掌中燃燒著火焰。她尖聲喊出一句咒語,在其十指躍動的火焰化作一團耀眼的火球,咆哮著向下飛去。獵魔人聽到下方傳來牆壁坍塌的響聲,還有被燒傷者驚恐的呼喊。
「不,蒂莎婭!」特莉絲厲聲叫道,「別這麼幹!」
「不能讓他們進來。」高階女術士頭也不轉地說,「這兒是仙尼德島的加斯唐宮。沒人邀請那些王室走狗,他們聽命的國王也都是些目光短淺的廢物!」
「你在屠殺他們!」
「閉嘴,特莉絲·梅利葛德!破壞兄弟會團結的鬥爭已經結束。這座島仍由巫師會統治!國王們不該插手巫師會的事務!這是我們之間的爭鬥,就該由我們自己解決!我們會解決自己的問題,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因為我們巫師肩負著世界的命運!」
一顆閃電球自她雙手射出,比剛才更響亮的爆炸聲在支柱和石牆間迴盪。
「滾!」她再次尖叫,「這裡不准你們進來!滾!」
下方的哀號聲在減弱。傑洛特知道,那些人已經承認落敗,撤離了樓梯。蒂莎婭的輪廓在他的眼中漸漸模糊。這並非魔法的作用,他正在失去知覺。
「跑吧,特莉絲·梅利葛德。」女術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彷彿來自牆後,「菲麗芭·艾哈特已經逃了。她扇動貓頭鷹的翅膀逃之夭夭。在這場惡毒的陰謀裡,你是她的同夥,我本該懲罰你,但我今天目睹的鮮血、死亡和不幸已經夠多了!滾吧!滾回艾瑞圖薩宮,滾回你的盟友身邊!你可以傳送離開。海鷗之塔的傳送門已經不在了,跟那座塔一起毀掉了。你可以放心使用傳送術,想去哪兒都行,比如你的弗爾泰斯特王身邊——為了他,你竟然背叛了兄弟會!」
「我不會丟下傑洛特……」特莉絲呻吟道,「不能讓他落到瑞達尼亞人手裡……他受了重傷……正在內出血。可我沒力氣了!我沒力氣開啟傳送門!蒂莎婭!求你幫幫我!」
黑暗。酷寒。從遙遠之處,從石牆背後,傳來了蒂莎婭·德·維瑞斯的話語:
「我可以幫你。」
(1) 「杜羅德」與「蠢人」一詞相近。
(2) 在中世紀的歐洲,除了理髮刮臉,剃頭匠常常還會兼職外科醫生。
彼得·艾佛特森,生於1234年,恩希爾·迪斯溫sup(1)/sup皇帝的心腹,也是《帝國的力量》一書的真正作者之一。北方戰爭期間,他是軍隊的首席後勤官,並於1290年當上帝國財政大臣。恩希爾統治後期,他被提拔為帝國副主教。莫爾凡·符里斯皇帝在位期間,他被誣告私吞公款,被判有罪,隨後被囚於溫尼伯格城堡,並於1301年故去。1328年,詹·卡爾維特皇帝為他平反並恢復名譽。
——《世界最大百科全書》第五卷
艾芬伯格與塔爾伯特著
汝等皆應哀號,因諸國之毀滅者將至。汝等之土地將遭踐踏瓜分。汝等之城市將焚燒,居民亦將奔逃。蝙蝠、夜梟與烏鴉將出沒於汝等家園,蛇蟲亦將以其為巢……
——《aenithlinnespeath》
女先知伊絲琳之預言
(1) 迪斯溫出自上古語「迪斯溫·雅丹·伊恩·卡恩·愛普·蒙路德」,意為「在敵人墓上起舞的白焰」,是尼弗迦德皇帝恩希爾·恩瑞斯的綽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