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衛隊長勒住坐騎,取下頭盔,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被汗水打溼的稀疏頭髮。
「旅行結束了。」看到吟遊詩人詢問的目光,他又重複一遍。
「什麼?你這話什麼意思?」丹德里恩吃驚地問,「為什麼?」
「我們不會再往前走了。還不明白嗎?前邊閃閃發光的就是緞帶河。我們的命令是把你護送到緞帶河邊。這就表示,我們該回去了。」
其他士兵在他們身後停下腳步,但都沒下馬。每個士兵都在緊張地四下張望。丹德里恩手搭涼棚,在馬鐙上站起身。
「你在哪兒看到河的?」
「我說了,就在前面。沿溪谷騎馬往前,沒多久就到了。」
「你們至少該把我送到河邊。」丹德里恩抗議道,「再把能過河的淺灘指給我看……」
「沒什麼好指的。從五月開始,天就熱得像火爐,水位也降了許多。緞帶河沒多少水了。馬蹚過去根本不費勁兒……」
「我把文斯拉夫王的信送到你指揮官手上,」吟遊詩人傲慢地說,「他讀了信,我親耳聽到他命令你把我護送到布洛克萊昂森林邊緣。結果你就把我丟在密林裡?萬一我迷路了呢?」
「你不會迷路的。」一個士兵沮喪地說。這一路上,他連半句話都沒說過。「不等你迷路,樹精的箭會先找到你。」
「好個懦弱的蠢貨。」丹德里恩嘲笑道,「我知道你們害怕樹精,但緞帶河對岸才是布洛克萊昂森林。那條河是邊界。我們還沒過界呢。」
「邊界,」隊長一邊四下張望,一邊解釋道,「會隨她們放箭的射程擴張。在河岸邊使用強弓,箭矢足能飛到森林邊緣,還有餘力穿透鎖甲。你堅持要去是你的事,命也是你自己的。但我還珍惜我這條命。我不會再向前走了。相比之下,我寧可把腦袋伸進大黃蜂的蜂窩!」
「我跟你解釋過了,」丹德里恩把帽子往後推了推,在馬鞍上坐直身子,「我去布洛克萊昂是有使命在身。說我是大使也不為過。我不怕樹精,但希望你們送我到緞帶河邊。不然,萬一有強盜打劫我怎麼辦?」
那個沮喪計程車兵做作地大笑起來。
「強盜?這兒?光天化日之下?白天這裡連個鬼影都沒有。最近這段時間,緞帶河邊只要有人,樹精就會放箭,好在她們沒有繼續侵犯我們的意思。你完全沒必要擔心強盜。」
「是這樣。」隊長表示贊同,「如果哪個強盜敢大白天騎馬到緞帶河邊,那他一定蠢得要死。但我們可不蠢。你單人獨騎,沒鎧甲沒武器,說句不中聽的,我隔著一里地都能看出你不會打架,但這反而有好處。如果樹精瞧見我們騎在馬上、全副武裝,你就能見識遮天蔽日的箭雨了。」
「哦,好吧。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丹德里恩拍拍馬脖子,低頭看著溪谷,「我會獨自上路。別了,士兵們。多謝你們的護送。」
「別這麼著急。」陰沉計程車兵抬頭看看天色,「很快就到傍晚了。等湖面起霧再走吧。因為,你知道的……」
「什麼?」
「想在霧裡射中人可不容易。如果命運向你微笑,樹精也許會射偏。不過她們很少射偏……」
「我告訴過你……」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見她們是有使命在身。但我得告訴你一件事:她們才不會管你是大使還是教會的人。她們只會朝你放箭,就這樣。」
「你非得嚇唬我才開心嗎?」詩人高傲地問,「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宮廷抄寫員?老兄,你們幾個見過的戰場還沒我多。而且我比你們更瞭解樹精,她們瞄準之前會先警告。」
「過去還真是這樣。」隊長輕聲說道,「她們以前會先警告,會朝樹幹或地上射一箭,標出不可跨越的邊界。如果被警告之人立刻掉頭,就能毫髮無損地離開。可現在不同了。現在她們只要見到人就會立刻射殺。」
「她們幹嗎這麼殘忍?」
「哦,」士兵嘟囔道,「是這樣。國王們和尼弗迦德人休戰之後,就開始賣力地追捕精靈匪徒。他們把精靈逼得走投無路。每天晚上,倖存的精靈都會穿過布魯格地區,去布洛克萊昂尋求庇護。我們狩獵精靈時,有時也會遇見在緞帶河對岸幫助精靈的樹精。而且我們部隊的手段有點過火……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丹德里恩認真地看著士兵,搖了搖頭,「你們追捕松鼠黨時越過了緞帶河,然後殺了幾個樹精。現在樹精在以同樣的方式報復。這已經是場戰爭了。」
「說得對。我正想說這個詞呢:戰爭。我們跟樹精衝突不斷——每次都會拼個你死我活——但現在比從前更嚴重。她們和我們都更加仇視對方。我得再說一遍:如果你不是非去不可,還是別去了。」
丹德里恩嚥了口口水。
「問題在於,」他在馬鞍上挺直背脊,努力做出堅定的表情和勇敢的姿態,「我非去不可。而且必須去。馬上去。不管天黑沒黑,也不管有沒有霧。我有使命在身。」
多年的練習沒有白費,吟遊詩人的嗓音聽上去既悅耳又兇狠,透出嚴厲與無情。他的話語帶著鋼鐵與勇氣的韻律。士兵紛紛用毫不掩飾的欽佩目光打量他。
「在你出發之前,」隊長從馬鞍上解下一隻木製扁酒壺,「喝點伏特加吧,吟遊詩人閣下。喝一大口……」
「好讓你死得輕鬆點兒。」那個陰鬱計程車兵沒精打采地說。
詩人喝了一小口。
「懦夫,」等他不再咳嗽,呼吸也正常之後,詩人莊嚴地宣告道,「在真正死前會死上千百次。勇士只死一次。但命運女神垂青勇士,蔑視懦夫。」
士兵眼中的欽佩更加強烈。可惜他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丹德里恩只是在引用一首英雄史詩,還是別人寫的。
「我理應報答你們的護送。」詩人從懷裡掏出一隻叮噹作響的錢袋,「在你們返回要塞,迴歸職責的約束之前,去找家酒館,為我的健康乾杯吧。」
「感謝您,閣下。」隊長的臉有些發紅,「您太慷慨了,雖然我們——請原諒我們把您一人留下,畢竟……」
「沒關係。再會。」
吟遊詩人瀟灑地歪戴著帽子,用腳跟踢踢馬腹,朝溪谷前進,口裡吹著《布勒林恩婚宴》的曲調——那是一首家喻戶曉、但內容極不得體的歌謠。
「要塞的號手說他是個只會混吃混喝的懦弱蠢貨。可實際上,他卻是位久經沙場的英勇紳士,雖然他的詩很蹩腳。」陰鬱士兵的話語傳進了丹德里恩的耳朵。
「說得沒錯,」隊長答道,「他並不膽小,沒人可以這麼說他。我注意到,他剛才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更誇張的是,他還在吹口哨,你聽到了嗎?哈哈……他說什麼來著?他是位大使。這麼看來,大使還真不是隨便找個人就能當。反正腦子沒毛病的人當不了……」
丹德里恩催促馬兒加快速度。他不想破壞自己剛剛贏得的聲譽。而且他心裡明白,恐懼已經讓他口乾舌燥,甚至沒法繼續吹口哨了。
溪谷陰暗潮溼,溼乎乎的黏土和腐爛的落葉層吸走了深棕騸馬的馬蹄聲。他給這馬取名叫「珀迦索斯」。珀迦索斯走得很慢,始終低著頭。它是少有的對什麼事都滿不在乎的馬。
森林到了盡頭,但前方仍有一片蘆葦叢生的寬闊草地,擋在丹德里恩和長著成排赤楊的河岸之間。詩人勒住馬,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卻什麼也看不見。他豎起耳朵,聽到的只有蛙鳴。
「好吧,夥計。」他用嘶啞的嗓音說,「不成功則成仁。跑吧!」
珀迦索斯稍稍抬起頭,豎起平時垂落的耳朵,懷疑地看著他。
「你沒聽錯。跑。」
騸馬不情願地邁開腳步,馬蹄踩上泥濘的土地,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青蛙忙不迭地跳開。一隻野鴨在他前方几步遠飛起,嘎嘎叫著拍打翅膀,讓詩人的心臟停跳了一瞬間,然後以加倍的力道和速度狂蹦起來。珀迦索斯卻對鴨子視若無睹。
「英雄騎著馬……」丹德里恩低聲念道,從短上衣的內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擦頸背的冷汗,「無畏地穿行於荒野,毫不在意蹦跳的蜥蜴和飛翔的巨龍……他不斷前進……最後來到一條大河邊……」
珀迦索斯噴噴鼻息,停下腳步。他們站在河邊,佇立於高過馬鐙的蘆葦和燈芯草間。丹德里恩擦擦汗津津的額頭,把手帕繫到脖子上。他盯著對岸的赤楊,直到眼中流出淚水。他沒看到任何人或任何東西。河面因搖曳的水草而泛動,綠橙相間的翠鳥不時貼著水面飛過。成群的蚊蟲讓空氣閃閃發光。魚兒吞吃蜉蝣,在水面留下串串漣漪。
在他目力所及之處,海狸巢穴無處不在——河水懶洋洋地衝刷著一堆堆折斷的樹枝,還有倒伏並被啃咬過的樹幹。
這兒的海狸真是多得驚人,詩人心想。不過也難怪。沒人會來打擾這些該死的啃樹畜牲。強盜、獵人和森林養蜂人不敢冒險踏入這片土地;即便多管閒事的捕獸人也不會來這兒設定陷阱。敢這麼做的人會被一箭穿喉,他們的屍體會倒在河邊的爛泥裡被魚蝦啃食。而我這個白痴卻非要自行前來,來到緞帶河邊:這裡瀰漫著死屍的臭氣,就連白菖蒲和薄荷都無法掩蓋……
他沉重地嘆了口氣。
珀迦索斯將前腿慢慢探進水中,嘴巴貼向水面,喝了一大口,然後轉頭看著丹德里恩。它的嘴巴和鼻孔在滴水。詩人點點頭,又嘆了口氣,用力吸吸鼻子。
「英雄注視著漩渦,」他平靜地念誦著,努力不讓牙齒打戰,「他凝視著它,隨後繼續向前,因他心中毫無畏懼。」
珀迦索斯垂下腦袋和耳朵。
「我說了,毫無畏懼。」
珀迦索斯搖搖頭,韁繩和馬嚼子上的鐵環叮噹作響。丹德里恩踢踢馬腹。珀迦索斯以無奈到誇張的姿態走下河。
緞帶河的水面並不寬,但水草蔓生。沒等他們走到河中央,珀迦索斯的腿上已經拖了一長串水草。馬兒費力又緩慢地走著,每一步都在試圖甩脫惱人的水草。
對岸的灌木叢和赤楊樹看起來很近了,近得讓丹德里恩的心不斷下沉,幾乎沉到了馬鞍。他知道,騎馬站在河心、被水草纏繞的他是完美的目標,簡直就是個活靶子。在想象中,他能看到拉開的弓弦,還有瞄準他的銳利箭頭。
他用雙腿夾緊馬腹,珀迦索斯卻不樂意了。它非但沒有加快速度,反而停下腳步,抬起尾巴。一團馬糞落進水裡。丹德里恩長嘆一聲。
「英雄,」他喃喃說道,閉上了眼睛,「未能跨越奔湧的河水。他被許多箭矢貫穿,就此陣亡。他的遺骨沉入蔚藍的水底,覆上翠綠的水藻,從此無人知曉。他的全部痕跡都煙消雲散,只有馬糞存留,順著河水飄向遙遠的大海……」
珀迦索斯顯然輕鬆了不少,沒等丹德里恩再次催促,它便歡快地朝對岸走去。等到終於抵岸並擺脫水草之後,它甚至擅自在水邊小跑起來,徹底打溼了丹德里恩的褲子和靴子。但詩人並沒有發覺,因為他想象中的利箭始終瞄著他的肚子,在他脖頸和後背蔓延的恐懼就像一條碩大、冰冷而又黏滑的水蛭。那片赤楊林後面不到一百步的地方,在河畔青草地的另一側,聳立著一座黑暗而險惡的林木之牆。
布洛克萊昂森林。
往下游方面幾步遠的岸邊,躺著一匹馬兒的白骨,蕁麻和蘆葦在它肋骨間生長。那兒還有一具小些的骨骸,顯然不是馬骨。丹德里恩發起抖來,連忙轉過頭去。
在丹德里恩催促下,騸馬費力地走出河畔溼地。踩踏爛泥的嘎吱聲和水聲不時傳來,泥巴的味道令人不快。青蛙的呱呱聲暫時停了,周圍一片寂靜。丹德里恩閉上眼睛。他不再吟誦,也不再即興表演。他的靈感和勇氣都已枯竭,只剩下冰冷而令人厭惡的恐懼。這也是十分強烈的情感,卻與創作衝動徹底絕緣。
珀迦索斯抬起鬆軟的耳朵,沒精打采地拖曳著腳步,朝那片屬於樹精的森林走去。許多人將其稱為「死亡之森」。
我跨過了邊界,詩人心想,已經沒法回頭了。如果站在河裡或岸邊,她們或許還能放我一馬。但現在不行了。現在我成了入侵者。就像那個人……我也會變成一具骷髏,作為對其他來者的警告……只要這兒出現一個樹精……只要她們看到我……
他在回憶自己看過的箭術競技和比賽,還有鄉間集市的射箭表演。稻草做的箭靶和假人被箭頭刺穿,甚至撕裂。人在中箭時會感覺到什麼?衝擊力?疼痛?或者……什麼都感覺不到?
周圍要麼沒有樹精,要麼就是對方還沒想好該拿他這個孤身騎手怎麼辦。儘管詩人嚇得全身僵硬,卻依然毫髮無損。森林入口被濃密的灌木叢和倒下的樹幹遮擋,到處都是樹根和樹枝,不過丹德里恩反正也沒想走到森林邊緣,更別提深入其中了。他可以承受風險——但他不想自殺。
他非常緩慢地下了馬,把韁繩系在一根暴露的樹根上。他很少這麼做,因為珀迦索斯並不喜歡到處亂跑。但箭矢呼嘯破空時,這馬會有什麼反應,丹德里恩也說不清。到目前為止,他一直努力不讓自己和珀迦索斯聽到這種聲音。
他從鞍橋上取下一把魯特琴。這件樂器做工獨特而精美,琴頸又細又長。他撫摸著嵌花的木製琴身,想起這是一位女精靈送給他的禮物。她們會把它送還給那些上古種族……還是留在我的屍體旁邊呢……?
不遠處有棵被狂風颳倒的老樹。詩人坐到樹幹上,讓魯特琴倚著膝蓋。他舔舔嘴唇,在褲子上擦乾手心的汗水。
白晝眼看就要結束。緞帶河上方升起一陣灰白的薄霧,包裹了這片草地。周圍冷了下來。鶴鳴聲在遠處響起又消失,只餘刺耳的蛙鳴。
丹德里恩撥動琴絃。一下,兩下,然後是第三下。他擰動琴栓調調音,然後開始演奏。片刻之後,他唱了起來。
yviss,m'eveliennventecáelmentellelaineettarielaepcórmelodedeithess'viellynblathquemedariennaenminnevaintegenameyntoinavmuirednnquediseveigheaepllea…
太陽消失在森林背後。在布洛克萊昂高大古樹的遮蔽下,周圍暗了下來。
ueassanlammfeainnerenn,ess'ell,elaineettariel,aepcor…
雖然沒有聽到,但他感覺到了另一人的存在。
「n'temirędaetre.sh'aentevort.」
「別放箭……」他低聲說道,順從地沒有四下張望,「n'aenaesparame…我為和平而來……」
「n'essatearth.sh'aente.」
他照辦了,雖然放在琴絃上的手指冰冷而麻木,雖然他的喉嚨光是出聲都很費力,但那樹精的聲音裡沒有敵意。而且該死的,他可是專業歌手。
ueassanlammfeainnerenn,ess'ell,elaineettariel,aepcoraenteddtevielegwenynblathquemedariennessyneevellienamequeshaenttecáelma'veanminnemestriscea…
這次他趁機回頭看了一眼。有個東西蹲伏在極近處的樹幹旁邊,看起來像叢纏繞著常春藤的灌木。但那絕不是灌木,因為灌木沒有又大又亮的眼睛。
珀迦索斯輕輕地噴了噴鼻子,於是丹德里恩明白,在他身後的黑暗裡,有人正在撫摸馬兒的鼻子。
「sh'aentevort.」他身後的樹精又一次提出要求。她的嗓音就像雨點拍打樹葉的輕響。
「我……」他開口道,「我是……獵魔人傑洛特的同伴……我知道傑洛特……我知道格溫佈雷德在布洛克萊昂森林,跟你們在一起。我是來……」
「n'tedice'en.sh'aente,va.」
「sh'aent.」第二個樹精在他身後說道,幾乎跟第三個樹精異口同聲。也許是第四個。他說不準。
「yea,sh'aente,taedh.」詩人剛才錯看成小灌木的東西,此刻已站到他前方几步遠,正用少女般的清脆嗓音說道,「ess'laine…taedh…唱……再唱些伊塔蕊爾的歌……好嗎?」
他照做了。
愛慕你是我人生的意義美麗的伊塔蕊爾請讓我儲存並珍視這些回憶還有那朵魔法之花它象徵著你的誓言與愛意
這次他聽到有腳步聲接近。
「丹德里恩。」
「傑洛特!」
「是我。你用不著繼續鬼叫了。」
*******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你怎麼知道我在布洛克萊昂?」
「是特莉絲·梅利葛德……該死……」丹德里恩說。他又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還好一個路過的樹精飛快地伸出手,用和體格不相稱的驚人力量抓住了他。
「gar'ean,táedh,」她用清脆的嗓音警告說,「vacáelm.」
「謝謝。實在太暗了……傑洛特?你在哪兒?」
「在這兒。別拖後腿。」
丹德里恩加快腳步,結果又絆了一跤,幾乎倒在獵魔人身上——他就站在詩人前方。樹精們悄無聲息地從他們身邊經過。
「這兒黑得跟地獄一樣……還很遠嗎?」
「不遠了,很快就到營地。除了特莉絲,還有誰知道我藏在這兒?你透露給其他人沒有?」
「我必須告訴文斯拉夫王,因為我需要布魯格的通行證。我們到底活在什麼世道里……我還得求他允許我來布洛克萊昂森林。不過嘛,反正文斯拉夫認識並很賞識你……你能想到嗎?他還派了一隊士兵護送我。我相信他會保守秘密的,他答應過我。別生氣,傑洛特……」
獵魔人靠近了些。丹德里恩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瞧見一頭白髮,還有好幾天沒刮的胡楂。即便在黑暗中,這些也很明顯。
「我沒生氣。」獵魔人用手按住丹德里恩的肩頭。在詩人聽來,傑洛特冰冷的語氣似乎有所變化。「你能來我很高興,你這婊子養的。」
*******
「太冷了。」丹德里恩在發抖,搞得屁股下面的樹枝嘎吱作響,「我們可以生堆火……」
「想都別想。」獵魔人低聲道,「你忘了這裡是哪兒?」
「你在說笑吧……」吟遊詩人膽怯地四下張望,「哦。不能生火,對嗎?」
「樹木痛恨火。她們也一樣。」
「見鬼。所以我們就要坐在這兒凍僵?還在這麼黑的地方?我伸手都看不見自己的五指……」
「那就把手放下。」
丹德里恩嘆口氣,蜷起身子揉搓著手臂。他聽到身邊的獵魔人正在折斷手裡的小樹枝。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個綠色的光點,起先黯淡模糊,接著越來越亮。隨著第一個光點出現,又有許多在他們周圍閃閃發光。它們起舞騰挪,像是螢火蟲,又像沼澤裡的鬼火。轉眼之間,森林裡便充斥著光與影,丹德里恩也開始看到周圍樹精的輪廓。其中一個走上前來,把一樣東西放到他們身邊——看起來像團會發光發熱的植物。詩人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手,拿起來。那綠光沒有任何熱度。
「傑洛特,這是什麼?」
「朽木和某種特殊的苔蘚,只生長在布洛克萊昂,而且只有她們知道怎麼讓它發光。謝謝你,法芙。」
樹精沒有回答,但也沒走開,而是蹲坐到一旁。她的額頭戴著花環,一頭長髮披散在肩頭。在光芒中,她的頭髮像是綠色。也許真是綠色。但丹德里恩知道,樹精的髮色千奇百怪。
「taedh。」她用悅耳的嗓音說道,閃亮的雙眼看向吟遊詩人。她面容姣好,臉上用油彩畫了兩條平行的黑色斜線。「ess'vevortshaenteaenettariel?shaentea'veanvort?」
「不了……也許以後吧。」他禮貌地答道,又為上古語的用詞好好斟酌了一番。樹精嘆口氣,俯下身,輕輕撫摸地上那把魯特琴的琴頸,然後靈活地站起身。丹德里恩看著她的身影融入森林,走近其他樹精——她們的身影在綠色「提燈」的光芒中依稀可見。
「我想,我沒冒犯她吧?」他小聲問獵魔人,「她們用的是自己的語言,而我不知道禮貌的表達方式……」
「看看你肚子上有沒有多把刀。」獵魔人的語氣既沒嘲諷,也無笑意,「樹精對冒犯的回應就是捅你一刀。但別擔心,丹德里恩。我得說,她們對你可謂相當寬容,不可能計較失言這種小事。你在森林邊開的音樂會顯然很討她們的歡心。現在你成了她們口中的ardtáedh,‘偉大的詩人’。她們還想聽《伊塔蕊爾之花》的下一段。你知道剩下的歌詞嗎?畢竟這不是你自己的創作。」
「是我翻譯的。我還按精靈樂譜做了潤色,你注意到沒?」
「沒有。」
「跟我想的一樣。幸好樹精比你懂藝術。我看過一份文獻說,她們非常喜愛音樂。所以我才想出這個絕妙的計劃。順便一提,這事你還沒稱讚我呢。」
「了不起。」片刻沉默過後,獵魔人說,「這計劃的確巧妙。你也一如既往地走運。她們在兩百步內箭無虛發,通常不會等人渡過河流,還來到這邊岸上開始唱歌。她們對難聞的味道很敏感。只要屍體掉進緞帶河,再被河水沖走,她們就不用忍受臭味了。」
「哦,管他呢。」詩人清清嗓子,又咽了口口水,「最重要的是,我的計劃成功了,我也找到了你。傑洛特,你怎麼……」
「你帶剃刀了嗎?」
「嗯?當然帶了。」
「明早借我。鬍子快讓我發瘋了。」
「樹精難道沒有剃刀?唔……我猜沒有,她們沒有用那東西的必要,對吧?當然,我會借你的。傑洛特?」
「什麼?」
「我一點吃的都沒帶。決定拜訪樹精時,‘偉大的詩人’ardtáed沒考慮過晚餐的事。」
「她們不吃晚餐。從來不。布洛克萊昂邊界的哨兵甚至連早餐都不吃。你得忍到中午才行。我已經習慣了。」
「可是,等我們到達她們著名的首都、隱藏在森林核心的杜恩·卡納爾時……」
「我們不去那兒,丹德里恩。」
「什麼?我還以為……可你——我是說,她們為你提供庇護。畢竟……她們容忍……」
「你的用詞非常準確。」
他們兩個沉默良久。
「戰爭,」詩人最後說道,「戰爭、憎恨與輕蔑無處不在,在每個人心中。」
「你又詩性大發了。」
「但情況的確如此。」
「沒錯。好了,告訴我你的訊息。告訴我,我在這兒養傷時,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
「首先,」丹德里恩輕輕咳嗽一聲,「告訴我加斯唐宮究竟發生了什麼。」
「特莉絲沒告訴你?」
「告訴了。但我想聽聽你的版本。」
「如果你聽了特莉絲的版本,那你知道的應該比我更全面,或許也更可信。告訴我吧,我來這兒之後,外面發生了什麼大事。」
「傑洛特,」丹德里恩低聲道,「我不知道葉妮芙和希瑞怎樣了……沒人知道,包括特莉絲……」
獵魔人突然動了動,身下的樹枝嘎吱作響。
「我問希瑞和葉妮芙了嗎?」他的語氣變了,「說說戰爭的事。」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沒有訊息傳進來?」
「有是有,但我希望你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說吧。」
「尼弗迦德人,」詩人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攻擊了萊里亞和亞甸。而且是不宣而戰。理由應該是德馬維的部隊攻擊了多爾·安格拉的邊境要塞,這事發生在仙尼德島巫師集會期間。有些人說是陷害,說偽裝成德馬維手下的其實是尼弗迦德人。也許我們永遠都沒法知道真相了。總之,尼弗迦德人的反擊既迅速又猛烈,跨過邊界的是一支大軍,從規模來看,他們起碼在多爾·安格拉集結了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史帕拉和史卡拉,這兩座萊里亞邊境的要塞不到三天就被攻陷。利維亞人做好了被敵方圍攻數月的準備,但在兩天後就迫於公會和商人的壓力而開門投降——因為尼弗迦德人承諾說,只要放棄抵抗並支付一筆贖金,城市就不會遭到洗劫……」
「他們遵守諾言了?」
「遵守了。」
「有意思。」獵魔人的語氣又改變少許,「在這樣的時代遵守承諾?要我說,在過去,沒人會做出這種承諾,因為沒人會相信。工匠和商人從來不會開啟要塞的大門,他們只會幫忙守城。每家公會都有自己的塔樓和射箭用的堞口。」
「錢可不分國界,傑洛特。那些商人只要能賺錢,根本不在乎統治者是誰。那些尼弗迦德伯爵也不在乎交稅的人是誰。而死掉的商人既賺不了錢,也交不了稅。」
「繼續說。」
「利維亞陷落後,尼弗迦德大軍向北高速行軍,幾乎沒遇到任何抵抗。德馬維和米薇的軍隊紛紛撤退,沒法組織起像樣的防線。尼弗迦德人攻到艾德斯伯格。為防止要塞遭遇圍困,德馬維和米薇決定親自加入戰鬥,可他們部隊佔據的地勢實在不算理想……該死的,要是再亮一點,我可以畫給你看……」
「不用畫了。另外請長話短說,誰贏了?」
*******
「大人,您聽說了嗎?」一名後勤副官大汗淋漓地擠開桌邊眾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戰場那邊的信使回來了!我們贏了!我們打了勝仗!勝仗!今天是屬於我們的,我們的!我們打敗了敵人。我們把他們打得潰不成軍!」
「安靜。」艾佛特森皺起眉頭,「你吵得我頭都快裂了。是啊,我聽到了,聽到了。我們打敗了敵人。今天是屬於我們的,戰場和勝利都是我們的。真了不起。」
後勤官們沉默下來,吃驚地看著上司。
「您不高興嗎,首席後勤官大人?」
「高興,但我想安靜地慶祝。」
後勤官們沉默下來,面面相覷。就像一群小狗,艾佛特森心想,一群被勝利衝昏頭的自大狂。說實話,我對勝利並不吃驚。不過看在老天的分上,在山上,就連梅諾·寇赫倫和埃朗·特拉赫——沒錯,還包括鬍鬚花白的老將軍布萊班特——都在歡呼雀躍,相互拍打後背,以資慶賀。贏了!今天屬於我們!可今天還能屬於誰?亞甸和萊里亞王國只能勉強動員三千騎兵和一萬步兵,其中五分之一在入侵最初幾天就被圍困在堡壘和要塞裡,無法與大部隊會合。其餘部隊中,還有一部分要離開最前線去保護側翼,好應付輕騎兵的長距離奔襲和松鼠黨的游擊隊。最後踏上艾德斯伯格戰場的敵人只剩下五六千,其中最多隻有一千兩百名騎士。而庫霍恩派出的攻擊部隊足有一萬三千人,包括十個鐵甲團——都是尼弗迦德騎士中的精英部隊。現在他卻喜出望外,大呼小叫,用權杖拍打著大腿,還叫人拿酒來……勝利!真了不起。
他突然伸手,收攏桌上的地圖和檔案,然後抬起頭,看看四周。
「仔細聽好,」他對後勤官們粗魯地說,「我要下達指示了。」
屬下們期待地站直身子。
「你們每一個,」他開口道,「都聽到陸軍元帥庫霍恩昨天向他部下們發表的演說了。但我想指出一點,閣下們:元帥對他手下說的話,並不適用於你們。你們還要執行其他任務和命令——我的命令。」
艾佛特森思索片刻,擦了擦額頭。
「‘給城堡以戰爭,給村莊以和平。’庫霍恩昨天是這麼對手下的指揮官說的。你們也知道這條原則。」他補充道,「你們在軍事培訓中學過。但這條原則只適用到今天為止。從明天起,你們要忘掉它。從明天起,我們要遵守另一條截然不同的原則,這也將是我們今後的戰爭口號。把這口號和我的命令傳達下去:不留一個活口,不留一草一木。我們要在身後留下焦土。從明天起,我們要越過和約上的停戰線。我們也許會撤離,但戰線那邊只會留下燒焦的土地。讓利維亞和亞甸王國化為灰燼!別忘記索登!報仇的時候到了!」
艾佛特森響亮地清清嗓子。
「而在士兵們留下焦土之前,」他對側耳聆聽的後勤官們說,「你們的使命是儘可能運走這片土地上的一切,只要能增加我國的財富,什麼都行。你,奧德加斯特,負責裝載和運送所有收割的穀物,外加倉庫裡那些。不管田裡有什麼,只要還沒被庫霍恩手下的英勇騎士踩壞,統統運走。」
「可我人手太少,首席後勤官大人……」
「這兒的奴隸足夠了,叫他們幹活。馬爾德,還有你……你叫什麼來著……」
「赫爾維特,埃文·赫爾維特。首席後勤官大人。」
「你倆負責家畜。把它們趕到一起,運到指定地點做檢疫。小心爛蹄病和其他疾病。把生病或有可能感染的家畜全部宰殺,屍體也要燒掉。其餘的沿指定路線運往南方。」
「遵命,大人。」
現在輪到那些特殊任務了,艾佛特森心想,目光掃過下屬們。我該交給誰呢?他們都是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見識不多,閱歷更少……哦,我都忘了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後勤官了。戰爭,戰爭,無窮的戰爭……士兵總是成百上千地死去,但後勤官的陣亡——雖然數量要少得多——卻更成問題。士兵從來不會短缺,因為人人都想當兵,部隊總有新兵加入。可誰會想當後勤官呢?誰想回到家裡,對兒女這麼講呢?——你老爸我威風極了,戰爭期間,我們要稱量糧食與蜂蠟,清點發臭的毛皮,還要帶領裝滿戰利品的車隊,走上滿是車轍印和牛糞的大道,或者驅趕一群群哞哞咩咩叫的牲畜,聞著臭氣,吸進大量灰塵和蒼蠅……
至於那些特殊任務——古勒塔的鑄造廠,還有那兒的巨大熔爐;埃森蘭的攪煉爐、鑄鋅廠、年產五百公擔的大型煉鐵廠;艾德斯伯格的鑄造廠和羊毛廠;溫格堡的麥芽作坊、釀酒廠、織布廠和染坊……
拆除與搬遷。恩希爾皇帝、這位「在敵人墓上起舞的白焰」如此命令道,拆除與搬遷,就這麼簡單,艾佛特森。
命令就是命令。命令必須執行。
除了這些,剩下的任務才是最重要的。礦山與礦藏、錢幣、貴重物品、藝術品。但這些得由我自己來。我親自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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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地平線上清晰可見的黑色煙柱,其他地方也接二連三冒起黑煙。軍隊正在執行庫霍恩的命令。亞甸王國化作一片火海。
一支由攻城器械組成的長隊正在大道上前進,輪子轆轆作響,掀起陣陣塵雲。它們的目的地是仍在頑抗的艾德斯伯格,以及國王德馬維所在的首都溫格堡。
彼得·艾佛特森在檢視、清點和計算,最後核算出開銷的總額。彼得·艾佛特森是帝國財務大臣,戰時則是部隊的首席後勤官。他在這個職位上已經幹了二十五年。數字和計算就是他人生的意義。
一臺重型投石機的費用是五百弗羅林,普通投石器兩百,弩炮至少一百五,最簡單的石弩則是八十。一隊受過培訓的操作人員,每月薪餉是九個半弗羅林。所以這支前往溫格堡的小隊,包括馬、牛和小型滑車在內,價值至少三百馬克。一塊半磅重的純鐵價值六十弗羅林。一座礦山的年產量,折價就是五千到六千馬克sup(1)/sup……
一隊輕騎兵從旁超過攻城佇列。艾佛特森從他們的三角旗圖案認出,這是溫尼伯格公爵的戰術騎兵團,是從辛特拉調來的部隊之一。是啊,他心想,這下他們可高興了。戰鬥勝利了,亞甸軍一敗塗地。他們這些後備部隊用不著跟正規軍硬碰硬了。他們將會追擊撤退的敵人,消滅散兵遊勇。他們會屠殺、搶劫和焚燒。他們很高興,因為這只是一場輕鬆加愉快的掃蕩,不會叫人筋疲力盡,更不會叫人送命。
艾佛特森在核算。
戰術騎兵團包括十支普通騎兵隊,總計兩千人。儘管這些溫尼伯格人多半不會參與任何大戰,但小規模戰鬥也會讓他們折損至少六分之一。他們還會在野外露營,會面臨食物中毒、蚊蟲叮咬和飲水汙染,這也將帶來不可避免的後果——斑疹傷寒、痢疾、瘧疾,死去的人數將不少於四分之一。你還得把突發事件考慮在內,這一因素通常會導致五分之一的減員。最後能回家的只有八百人。只少不多。
騎兵隊繼續從路邊經過,步兵團跟隨在後;再往後是身穿黃色短上衣、頭戴圓盔的長弓手,頭戴壺盔的弩手,以及巨盾兵和長矛手;再後面是持盾兵,這些老兵來自維可瓦羅和愛托里亞,鎧甲像螃蟹一樣厚實;最後則是一群五顏六色的烏合之眾,是來自麥提那、瑟恩、梅契特、吉索和艾賓的僱傭兵……
儘管烈日炎炎,士兵們的腳步卻十分輕快,沉重的靴子掀起灰塵,翻騰在路面上方。鼓聲迴盪,旗幟飄揚,長矛、長槍、長戟和長勾刀的利刃晃動不休。士兵們走得得意,走得歡快。這是一支勝利之師、不敗之師。前進吧,小夥子們,向著戰場前進!去溫格堡!摧毀我們的敵人!為索登之戰復仇!享受這場掃蕩吧,用戰利品塞滿錢袋,然後回家。回家!
艾佛特森看著這一切,心中在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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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一週,溫格堡被攻陷。」丹德里恩續道,「你也許會吃驚,但城裡的公會在塔樓勇敢地抵禦敵人,並在分派給他們的城牆上抵抗到了最後一刻。也正因如此,全體守軍和市民都被屠殺,總數至少六千人。訊息傳出之後,大逃亡開始了。落敗的部隊和平民紛紛逃往泰莫利亞和瑞達尼亞,還有大批難民逃去龐塔爾山谷及瑪哈坎山口。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逃脫,有些被尼弗迦德的騎兵部隊追上,逃跑路線被堵截……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我不明白。我……我對戰爭了解不多,丹德里恩。」
「我是說俘虜。是奴隸。他們希望儘可能多抓俘虜。對尼弗迦德人來說,這是最廉價的勞動力,所以他們對難民窮追不捨。這是一場大狩獵,傑洛特。獵物唾手可得,因為軍隊已經潰退,沒人留下來保護逃亡的難民。」
「沒人?」
「幾乎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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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法及時趕到了……」威利斯氣喘吁吁地四下張望,「我們逃不掉……見鬼,就快到邊境了……就快……」
蕾拉踩著馬鐙站起身,看向那條沿著茂盛小山蜿蜒而上的路。在她目力所及之處,路上散落著被人丟棄的行李、死掉的馬匹,以及推到路邊的馬車和手推車。在他們身後,在森林另一頭,黑色的煙柱升上天空,尖叫和愈發響亮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他們正在消滅後衛部隊……」威利斯擦去臉上的煤灰與汗水,「蕾拉,聽到了嗎?他們追上了後衛部隊,正在展開屠殺!我們沒法趕到邊境了!」
「現在我們才是後衛部隊。」女兵乾巴巴地說,「輪到我們了。」
威利斯明顯畏縮了,站在旁邊計程車兵也重重地嘆了口氣。蕾拉拽動韁繩,同馬一起轉過身——她的馬喘著粗氣,連頭都快抬不起來了。
「我們不可能逃脫了。」她平靜地說,「馬也快累倒了。趕到山口之前,他們就會追上我們,把我們殺光。」
「那就把東西全丟掉,然後藏進樹林。」威利斯避開她的目光,「大家各自逃命。或許有人……還能活下來。」
蕾拉沒有回答。她看著山口,搖了搖頭,又看了眼道路,以及路上長長的難民佇列的尾巴——他們正朝邊境進發。威利斯明白了。他怒罵一聲,翻身下馬,拄著長劍勉強站定。
「下馬!」他扯著沙啞的嗓子衝士兵們大喊,「用你們能找到的一切東西封住道路!看什麼看?你們的老孃只生你們一次,你們也只能死一次!我們是軍人!我們是後衛部隊!我們必須擋住追兵,拖住他們……」
他沉默下來。
「只要我們拖住追兵,那些人就能逃到泰莫利亞境內,就能穿過群山。」蕾拉幫他說完,同時翻身下馬,「他們當中有女人和孩子。還發什麼呆?這是我們的職責。我們拿餉就是幹這個的,不記得了?」
士兵面面相覷。有那麼一會兒,蕾拉以為他們會逃跑,會催動渾身是汗、精疲力竭的馬做最後一次亡命狂奔,超過難民的行列,奔向山口與平安。但她錯了。
他們推倒路上的一輛貨車,很快建起路障。一道臨時路障,不算高,而且一點用都沒有。
他們沒等太久。兩匹喘著粗氣、步履蹣跚的馬衝進溝谷,嘴角的白沫甩得到處都是。只有一匹馬背上有騎手。
「布萊斯!」
「做好準備……」騎手從馬鞍上栽落,倒進一名士兵懷裡,「做好準備,該死的……他們就在後面……」
馬兒噴著鼻息,朝旁邊走了幾步,重重地側身倒地,伸直脖子,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蕾拉……」布萊斯氣喘吁吁地轉過頭,「給我……給我件兵器。我的劍丟了……」
蕾拉看著升向天空的黑煙,朝斜靠在馬車旁的斧子偏偏頭。布萊斯拿起武器。他的腳步有些蹣跚,左邊的褲管早被鮮血浸透。
「布萊斯,其他人呢?」
「都被殺了,」士兵呻吟著說,「整支部隊,一個不剩……蕾拉,那些不是尼弗迦德人……是松鼠黨……追趕我們的是精靈。他們在尼弗迦德部隊前面,負責打頭陣。」
一個士兵發出刺耳的哀號,另一個重重地坐在地上,把臉埋進雙手。威利斯咒罵一聲,緊了緊護胸甲的束帶。
「各就各位。」蕾拉大喊,「躲到掩體後面!我向你們保證,沒人會被他們活捉!」
威利斯吐了口唾沫,從肩甲上扯下德馬維王特殊部隊的黑金紅三色玫瑰花飾徽章,丟進一旁的灌木叢。蕾拉諷刺地笑笑,把自己的徽章擦得更乾淨了些。
「扔不扔都一樣,威利斯。我說真的。」
「你保證過的,蕾拉。」
「沒錯,我一向說話算數。各就各位,小夥子們!拿起你們的弩和長弓!」
他們沒等太久。
擊退第一波進攻後,只剩六人存活。戰鬥短促而激烈。這些從溫格堡調來計程車兵打起仗來兇如魔鬼,狠似傭兵。沒人活著落入松鼠黨手中。他們選擇了戰死。他們死於箭矢、長槍和刀劍之下。布萊斯躺在地上死去,兩個精靈用匕首刺中了他。他們本想把他從路障上拖走,但卻沒能再站起身,因為布萊斯也有匕首。
松鼠黨不給他們喘息之機,第二波人馬衝了過來。威利斯第三次被長槍刺中,倒在地上。
「蕾拉!」他含糊不清地叫道,「你保證過的!」
女兵乾淨利落地又解決一個精靈,晃過身來。
「別了,威利斯。」她用劍尖對準他胸骨下方,用力刺入,「我們地獄見!」
片刻過後,只剩她一人了。松鼠黨將她團團包圍。蕾拉從頭到腳都沾著血跡,她抬起劍來,猛轉過身,甩動黑色髮辮。她佇立在精靈中間,弓起背脊,面目猙獰,看起來活像個惡魔。精靈紛紛後退。
「來啊!」她兇狠地大吼,「你們還等什麼?你們別想活捉我!我可是黑蕾拉!」
「glaeddyvvort,beanna.」一個俊美的金髮精靈用平靜的聲音答道。他的臉有點嬰兒肥,那雙屬於孩童的眼眸呈現出矢車菊的亮藍色。他騎著雪白色的戰馬,從畏縮不前的松鼠黨中間走出。馬兒噴了噴鼻息,猛地晃晃腦袋,精力充沛地刨起染血的沙土地面。
「glaeddyvvort,beanna.」騎手說道,「放下你的劍,女人。」
女兵發出駭人的大笑,用袖口擦了擦臉。汗水、塵土和鮮血混作一團。
「我的劍很值錢,我可不會丟掉它,精靈!」她大喊道,「你想搶走它,除非掰斷我的手指!我是黑蕾拉!你們還在等什麼?」
她沒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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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援救亞甸嗎?」漫長的沉默過後,獵魔人問道,「我知道他們締結了同盟。他們有互助協議……條約……」
「維茲米爾死後,」丹德里恩清清嗓子,「瑞達尼亞陷入混亂。你知道維茲米爾王被謀殺了吧?」
「是的,我知道。」
「海德薇格王后接管了大權,但騷亂和恐懼已蔓延到瑞達尼亞全境。他們大力搜捕松鼠黨和尼弗迦德人的密探。迪傑斯特拉遷怒整個王國,行刑臺下血流成河。他還是沒法走路,外出只能坐轎子。」
「我能想象得到。他找你的麻煩了?」
「沒有。他可以這麼做,但他沒有。哦,別管這個了。總之,瑞達尼亞一片混亂,根本沒法組織軍隊支援亞甸。」
「那泰莫利亞呢?泰莫利亞的弗爾泰斯特王為什麼不幫德馬維?」
「多爾·安格拉的戰鬥剛一打響,」丹德里恩輕聲說道,「恩希爾·瓦·恩瑞斯就向維吉瑪城派去一位使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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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鬼!」布羅尼伯盯著關緊的房門,怒氣衝衝地說,「都過去這麼久了,他們到底在討論什麼?弗爾泰斯特幹嗎屈尊跟他們談判?他幹嗎要接見那條尼弗迦德狗?他應該砍了那傢伙的腦袋,裝在麻袋裡!送還給恩希爾!」
「看在諸神的分上,總督大人。」祭司維勒莫爾勸說道,「您別忘了,他可是位使節!使節神聖而不可侵犯!您的說法很不合適……」
「不合適?我來告訴你什麼叫不合適!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入侵者在我們的盟國境內大肆破壞,這才叫不合適!萊里亞已經陷落,亞甸也撐不久了!光靠德馬維自己擋不住尼弗迦德人!我們應該立刻派支遠征部隊到亞甸去。我們應該從雅魯加河左岸發起攻擊,為德馬維解圍!敵人在那邊的兵力比較薄弱,他們大部分兵團都調到了多爾·安格拉!可我們卻守在這兒辯論!我們不去打仗,反而在這兒鬥嘴!最誇張的是,我們還在招待尼弗迦德使節!」
「安靜點兒,總督,」艾爾蘭德公爵希沃德朝老兵投去責怪的眼神,「這就是政治。除了馬匹和長槍,別的事你也該多關心點兒。使節是必須接見的。恩希爾皇帝派他來此,自有他的理由。」
「他當然有理由。」布羅尼伯吼道,「此時此刻,恩希爾正在摧毀亞甸。他也知道,只要我們帶上瑞達尼亞和科德溫的盟軍跨過邊界,他就會被打敗,被趕回到多爾·安格拉那邊,被趕回艾賓。他知道,只要我們進攻辛特拉,就能打中他的軟肋,迫使他雙線作戰!這就是他所擔心的!所以他來恐嚇我們,想阻止我們插手。這就是尼弗迦德使節來這兒的目的。不可能有別的理由!」
「那樣的話,我們更該聽聽使節的說法,」公爵說,「然後做出符合王國利益的決定。德馬維不明智地惹惱了尼弗迦德人,也因此嚐到了苦果。但我可不想急著去溫格堡送命。發生在亞甸的事與我們無關。」
「與我們無關?看在地獄裡全部魔鬼的分上,你到底在胡說什麼?你以為尼弗迦德人在亞甸和萊里亞、在雅魯加河左岸、在瑪哈坎山脈那邊所做的一切全是別人的事?你就沒有半點常識嗎……」
「別爭了。」維勒莫爾警告道,「一個字也別說了。國王陛下就快出來了。」
房門開了。王家議會成員紛紛起立,椅腿連連刮擦地面。很多席位是空的。王國總司令和大多數指揮官正與他們的兵團在一起——在龐塔爾山谷,在瑪哈坎山脈,在雅魯加河畔。通常由巫師佔據的席位也空著。巫師……沒錯,祭司維勒莫爾心想,在維吉瑪的王宮中,那些原本坐著巫師的席位將會空置很長一段時間。也許他們不會回來了——誰又說得清呢?
弗爾泰斯特王迅速穿過大廳,站到他的王座旁邊,但沒落座。他只是俯下身,把雙拳放上桌面。他臉色慘白。
「溫格堡正遭受圍攻,」泰莫利亞國王輕聲說道,「隨時都會陷落。尼弗迦德人正在無情地向北方推進。遭受圍困的部隊會繼續奮戰,但什麼也改變不了。亞甸已經失陷,德馬維王逃到瑞達尼亞。米薇女王下落不明。」
整個議會沉默不語。
「幾天之內,尼弗迦德人就會攻下我們的東部邊境,我指的就是龐塔爾山口。」弗爾泰斯特的聲音依然很輕,「亞甸最後的堡壘哈吉也撐不了多久了,而哈吉就在我們的東部邊境。至於我們的南境……也發生了非常不幸的事。維登國王埃維爾向恩希爾皇帝立下效忠誓言,還開啟了雅魯加河口那些要塞的大門,宣佈投降。尼弗迦德部隊已經進駐納史特洛格、洛史洛格和波德洛格,而這些要塞本來會保護我們的側翼。」
整個議會沉默不語。
「正因如此,」弗爾泰斯特續道,「埃維爾保住了國王頭銜,但恩希爾成了他的君主。維登仍舊是王國,但事實上已經變成尼弗迦德帝國的行省。你們明白這事的含義嗎?形勢倒轉了。維登的要塞和雅魯加河口都已落入尼弗迦德人的掌心。我不能冒險渡河,也不能削弱駐紮在那兒的兵團,讓他們組隊去亞甸支援德馬維。我不能這麼做。我要對我的國家、對我的臣民負責。
整個議會沉默不語。
「恩希爾·瓦·恩瑞斯,尼弗迦德皇帝,」弗爾泰斯特說,「拿出一項提議……一份協定。我已經接受了他的提議。現在,我要把提議的內容告訴你們。聽完之後,你們就會明白……也會同意——你們會說……」
整個議會沉默不語
「你們會說……」弗爾泰斯特總結道,「你們會說,我把和平帶給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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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弗爾泰斯特屈服了。」獵魔人低聲說著,又折斷一根小樹枝,「他跟尼弗迦德人達成了協議。他拋棄了亞甸……」
「是啊。」詩人贊同道,「不過他派部隊去了龐塔爾山谷,佔領並進駐了哈吉要塞。尼弗迦德人也沒攻入瑪哈坎山口,更沒在索登跨過雅魯加河。他們沒有攻擊布魯格,儘管在埃維爾宣佈效忠之後,那片土地已被他們團團圍困。這無疑也是讓泰莫利亞保持中立的代價之一。」
「希瑞說得對。」獵魔人低聲道,「中立……中立向來令人鄙夷。」
「什麼?」
「沒什麼。那科德溫呢,丹德里恩?為什麼科德溫的亨賽特王不幫德馬維和米薇?他們畢竟是有盟約的,他們是同盟關係。如果亨賽特也效仿弗爾泰斯特,不把自己在盟約上的簽名和印章當回事,以為國王的諾言毫無意義,那他就太蠢了,不是嗎?亞甸失陷、泰莫利亞妥協,尼弗迦德人下一個目標就是他,難道他連這都不懂?就算出於理智,科德溫也該支援亞甸才對。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忠誠和誠實了,但理智總該存在吧。你說呢,丹德里恩?世上還有理智存在嗎?還是說,只剩下了卑劣和輕蔑?」
丹德里恩轉過頭。那些綠色提燈離得很近,將他們圍在中央。他先前沒注意到,但現在明白了。所有樹精都在聆聽他的故事。
「你不回答,」傑洛特說,「說明希瑞沒說錯。柯德林格也沒說錯。你們都沒錯。只有我,幼稚、落伍而又愚蠢的獵魔人,錯的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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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長迪哥德——他有個眾所周知的外號叫「半加侖」——掀開帳篷門簾,氣喘吁吁、咒罵連連地走進帳篷。十夫長們跳起身,擺出軍人特有的姿態和表情。在百夫長的眼睛適應昏暗之前,札維克敏捷地用一張羊皮蓋住馬鞍間的一小桶伏特加。他倒不是為了免受懲罰,因為迪哥德並不反對飲酒——無論是值勤中還是在軍營內。他的目的是為保住這桶酒。百夫長的外號絕非浪得虛名:據說狀態最佳時,他能喝下整整半加侖烈酒,而且速度驚人。他經常一口氣喝乾滿滿一大杯,連一滴都不會浪費。
「呃,百夫長大人?」弓兵十夫長伯德問,「大人物們做決定了?給我們的命令是什麼?我們需要過境嗎?請告訴我們吧!」
「稍等。」半加侖嘟囔道,「太他媽熱了……馬上告訴你們。不過嘛,先給我拿點喝的,我的嗓子乾透了。別說你們沒有。我一里地外都能聞到帳篷裡的伏特加味。我知道酒味是從哪兒飄出來的。就從那張羊皮下面。」
札維克暗罵一聲,取出酒桶。十夫長們湊上前,碰了碰杯。
「啊啊啊。」百夫長抹了把絡腮鬍,揉了揉眼睛,「哦哦哦,這玩意兒夠勁兒。再倒,札維克。」
「拜託,快告訴我們吧。」伯德已經不耐煩了,「命令是什麼?我們是要向尼弗迦德人進軍,還是繼續在邊境轉悠,像婚禮宴席上多餘的客人?」
「你們手癢了?」半加侖長出一口氣,吐了口唾沫,重重地坐上一隻馬鞍,「等不及要穿過邊境去亞甸?真等不及了,對嗎?真是群兇猛的狼崽子,除了齜牙咆哮什麼都不會。」
「說得沒錯。」老斯塔勒冷冷地說,重心由一隻腳換到另一隻。他的腿彎得像蜘蛛腿,但對老騎兵來說,這倒不是壞事。「沒錯,百夫長大人。昨天已經是我們待命的第五晚了。我們想知道狀況。到底是有仗可打,還是要撤回去?」
「我們要過境了。」百夫長粗魯地宣佈,「明天清早。總共五個兵團的人馬,褐旗營打頭陣。現在聽好了,因為接下來,我要把總督大人及尊敬的阿德·卡萊侯爵曼斯菲德——他可是國王陛下派來的——告訴我們這些百夫長和准尉的話說給你們聽。豎起你們的耳朵,因為我只說一遍。而且這都不是普通的命令。」
帳篷裡安靜下來。
「尼弗迦德帝國軍已經通過了多爾·安格拉。」百夫長說,「他們粉碎了萊里亞的部隊,又在四天內攻到艾德斯伯格,在那場決定性戰役裡擊潰了德馬維的軍隊。然後,他們只用六天時間,就在叛徒的幫助下攻破了溫格堡。現在他們正朝北方快速進發,從亞甸返回的部隊則被派去了龐塔爾山谷和多爾·佈雷坦納。他們正朝我們、朝科德溫逼近。所以給褐旗營的命令是這樣的:跨越邊境,朝南方的百花之谷急行軍。我們要在三天內趕到迪弗尼河。我重複一遍,只有三天,這就意味著我們要讓戰馬小跑前進。等我們趕到那裡,不要過河。連過河的念頭都不準有。因為要不了多久,尼弗迦德人就會出現在對岸。我們——聽好我的話——不能跟他們交戰。任何方式都不行,聽明白沒?就算他們做出渡河的舉動,我們也只能……讓他們看到我們的服色。讓他們明白,我們是科德溫的軍隊。」
雖然不大可能,但帳篷裡比剛才更安靜了。
「什麼?」伯德最後喃喃道,「不能跟尼弗迦德人打?我們到底要不要跟他們開戰?百夫長大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