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就是這樣。我們不跟他們開戰,而是……」半加侖撓撓脖子,「……而是向兄弟們伸出援手。我們跨越邊境,是為保護上亞甸的人民……等等,我說錯了……不是亞甸,而是洛馬科的人民。尊貴的曼斯菲德侯爵是這麼說的。沒錯,他還說,德馬維已經一敗塗地。德馬維這一跤摔了個嘴啃泥,因為他缺乏統治能力,政治手腕也爛得要命。所以他完蛋了,連帶著整個亞甸也跟他一起完蛋。我們的國王借了德馬維不少錢,因為德馬維幫過他。這麼大一筆財富可不能輕易打水漂,所以是時候連本帶利討回來了。我們也不能讓洛馬科的同胞兄弟被尼弗迦德人俘虜。你們明白的,我們必須解救他們。因為洛馬科是我們古老的領土,那片土地曾是我們祖國的一部分,現在該讓它迴歸科德溫的懷抱了,直到迪弗尼河邊為止。這就是我們的亨賽特國王陛下跟尼弗迦德的恩希爾達成的協議。但不管有沒有協議,褐旗營都得駐紮在那條河邊。你們聽明白了嗎?」
沒人回答。半加侖皺起眉頭,擺了擺手。
「哦,活見鬼。我知道,你們不懂這些亂七八糟的。不過不用擔心,因為我也不懂。思考問題的活兒就留給國王陛下、侯爵大人、總督大人和那些貴族吧。我們是軍人!只需服從命令:三天之內趕到迪弗尼河邊,然後堅如磐石地駐紮在那兒。就這樣。倒酒,札維克。」
「百夫長大人……」札維克結結巴巴地說,「要是……要是亞甸的部隊反抗呢?或者封堵道路?畢竟我們要全副武裝地穿過他們的國家。那樣的話,我們怎麼辦?」
「我們的同胞兄弟,」斯塔勒惡狠狠地說,「我們將要解救的人……怎麼會朝我們射箭或丟石頭呢?嗯?」
「我們要在三天內趕到迪弗尼河岸。」半加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只能早,不能遲。任何想拖延或阻止我們的人,毫無疑問都是敵人。對待敵人無須手下留情。不過聽好我的話!聽好命令!不準焚燒任何村莊、任何農舍,不準拿任何人的東西,禁止搶掠,更不準強姦女人!你們和你們的手下要記住這一點,因為所有違反命令者都得上絞架。總督大人把這句話重複了起碼十遍:我們他媽的不是入侵者,我們是去伸出援手的!斯塔勒,你笑啥?這是命令!現在趕緊召集你們各自的手下。叫他們爬起來,把馬和挽具擦得像滿月一樣亮堂!等到今天下午,所有兵團都要集合檢閱。總督大人會親自到場。如果哪隊人讓我蒙羞,他們的十夫長會長記性的。哦,沒錯,他會牢牢記住!你們已經聽到命令了!」
札維克是最後一個離開帳篷的。他在明亮的陽光下眯起眼睛,看著營地裡的騷動。十夫長們飛奔回各自的小隊,百夫長們來來往往,咒罵不停,貴族、號手和侍從們也紛紛爬起身。來自班·阿德的重騎兵正在曠野上策馬賓士,掀起陣陣塵雲。天熱得可怕。
札維克加快腳步,從四個吟遊詩人身邊走過。他們幾個來自阿德·卡萊,昨天剛到,現在正坐在侯爵那頂裝飾豪華的帳篷投下的陰影裡。詩人們正在譜寫一首歌謠,內容是這場成功的軍事行動,還有國王的英勇、指揮官的審慎,以及卑微的步兵們的勇敢。就像從前一樣,為了節省時間,他們在行動之前就開始譜寫了。
「兄弟歡迎我們,送上面包與鹽……」一位詩人試唱道,「他們歡迎救星,送上面包與鹽……嘿,赫拉菲爾,幫我想個跟‘鹽’押韻的詞兒。」
另一位詩人提出建議,但札維克沒聽清。
他的小隊在池塘邊的幾棵柳樹下紮營。一見到他,士兵紛紛起身。
「做好準備!」札維克站在遠處大吼,免得讓嘴裡的酒味影響下屬計程車氣,「等太陽再爬升四指的高度,會有一次全軍檢閱!所有東西都要擦得閃閃發亮。武器、馬具、制服,還有你們的坐騎。如果哪個人在檢閱中讓我丟臉,我就打斷他的腿!精神點兒!」
「我們要去打仗了。」騎兵克拉斯加飛快地把襯衣下襬塞進褲子,猜測道,「我們是要去打仗嗎,十夫長大人?」
「你以為呢?你還想去收穫節慶典跳舞嗎?我們要過境了。整個褐旗營會在明天黎明出發。百夫長沒提如何列隊,但我們都知道,我們小隊會跟以往一樣打頭陣。現在,精神點兒,跑起來!等等,回來。我得提前告訴你們,因為以後就沒時間了。這不是平時那種戰爭,夥計們。尊貴的大人們想出了一個時髦的蠢主意,說是解放人民之類。我們不會跟敵人打仗,而是要往我們,呃,自古以來的領土進軍,去那裡——你們懂的——幫我們的同胞一把。現在仔細聽好我的話:你們不準碰亞甸的百姓,也不準搶劫……」
「什麼?」克拉斯加嘴巴大張,「您說不準搶劫是什麼意思?那我們怎麼餵馬呢,十夫長大人?」
「你們可以搶些馬飼料,但僅此而已。不許傷害任何人,不許燒燬任何屋子,也不許破壞任何穀物……閉上你的嘴,克拉斯加!這兒可不是村裡的集市。這兒是軍隊!不遵守命令,你就得上絞架!我說了:不準殺人,不準殺牲畜,也不準……」
札維克頓了頓,思索一下。
「就算你們要強姦女人,也別弄出動靜。找個沒人看見的地方。」片刻之後,他補充道。
*******
「在迪弗尼河的橋上,」丹德里恩總結道,「他們握了手。阿德·卡萊的曼斯菲德侯爵、尼弗迦德帝國的多爾·安格拉部隊總指揮官梅諾·寇赫倫。他們在流血瀕死的亞甸王國之上握手,令人不齒地瓜分了戰利品。堪稱史上最卑劣的一次握手。」
傑洛特沉默不語。
「既然說到卑劣,」他鎮定得驚人,片刻後再度開口,「丹德里恩,那些巫師呢?我是說巫師會和術士評議會那些。」
「沒有一個巫師留在德馬維身邊。」過了一會兒,詩人回答,「弗爾泰斯特把所有為他效命過的巫師都趕出了泰莫利亞。菲麗芭在崔託格幫海德薇格王后平息瑞達尼亞的亂局,特莉絲和另外三個陪著她,但我不記得他們的名字。還有幾個去了科德溫。大部分巫師逃到柯維爾和亨佛斯。他們選擇了中立,如你所知,伊斯特拉德·蒂森和聶達米爾也都保持中立。」
「我知道。威戈佛特茲呢?還有跟從他的人呢?」
「威戈佛特茲不見了。人們本以為他會出現在失陷後的亞甸,擔任恩希爾的總督……但他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和他的同夥都不見了,除了……」
「繼續說,丹德里恩。」
「除了一位女術士。她當上了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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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拉凡德芮·艾恩·菲達爾在沉默中等待回答。女王凝視著窗外,同樣沉默不語。就在不久前,窗外的花園還是多爾·佈雷坦納上一位統治者——來自溫格堡的暴君——的驕傲與珍寶。面對充當尼弗迦德大軍前鋒的自由精靈,那位人類統治者選擇了逃亡。他帶走了古老精靈宮殿裡的大部分財寶,甚至包括一部分傢俱。但他沒法帶走花園,於是將它付之一炬。
「不,菲拉凡德芮,」女王終於開口,「這麼做為時尚早。早得很。我們還是先考慮如何擴張疆域吧,因為目前,我們甚至沒法確定自己的領土有多大。科德溫的亨賽特沒打算按協議從迪弗尼河邊撤走。密探回報說,亨賽特完全沒有放棄侵略的打算。他隨時有可能攻擊我們。」
「這麼說,我們什麼也沒得到。」
女王緩緩伸出一隻手。一隻阿波羅蝴蝶飛進窗子,落上她的蕾絲袖口,尖尖的翅膀開開合合。
「我們得到了很多。」女王輕聲說道。她不想嚇跑這隻蝴蝶。「比原來期望的還多。一百年後,我們終於收復了百花之谷……」
「我可不會這麼說。」菲拉凡德芮悲傷地一笑,「大軍過境之後,這兒應該叫‘灰燼之谷’才對。」
「我們還奪回了自己的國家。」女王看向蝴蝶,「我們不再是流亡者了。而灰燼也將滋養土壤。到了春天,這座山谷將再次百花齊放。」
「這可不夠,雛菊。真的不夠。我們的標準已一降再降。就在不久前,我們還吹噓說要把人類趕回海里,趕回到他們的來處。現在我們卻把疆域和野心縮小到多爾·佈雷坦納……」
「恩希爾·迪斯溫將多爾·佈雷坦納送給我們,這是份厚禮。菲拉凡德芮,你還指望我什麼?提出更多要求嗎?你別忘了,接受禮物也得適度,尤其是恩希爾的禮物,因為他從不平白無故給人好處。我們必須保住他給我們的土地。而我們的力量只能勉強守住多爾·佈雷坦納。」
「那就把突擊隊從泰莫利亞、瑞達尼亞和科德溫撤回來。」白髮精靈提議,「讓我們撤回所有正與人類作戰的松鼠黨部隊。你現在是女王了,艾妮德,他們會服從你的命令。現在我們有了自己的一小片國土,再讓他們繼續戰鬥已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的職責應該是返回並守衛百花之谷,讓他們身為自由人保護自己的邊疆。而此時此刻,他們正像匪徒一樣在森林裡死去!」
山谷雛菊低下頭。
「恩希爾不允許。」她低聲道,「突擊隊必須繼續作戰。」
「為什麼?那這還有什麼意義?」菲拉凡德芮·艾恩·菲達爾突然坐直了身子。
「耐心聽我說。我們不能支援、也不能協助松鼠黨。這是弗爾泰斯特和亨賽特開出的條件。泰莫利亞和科德溫會尊重我們在多爾·佈雷坦納的統治,但條件就是,我們要公開譴責松鼠黨的所作所為,並與他們保持距離。」
「那些孩子正在死去,雛菊。他們每天都在死去,在不公平的戰鬥中消亡。我們與恩希爾達成秘密協議的直接後果,會導致突擊隊被攻擊、被毀滅。他們是我們的子女!我們的未來!我們的血脈!可你卻說,我們該跟他們劃清界限?que'ssaenmedicette,艾妮德?vorsaeke'llan?aenvaine?」
蝴蝶拍打翅膀,朝視窗飛去,又在夏日的熱風中掉頭飛回。法蘭茜絲卡·芬達貝——又名艾妮德·安·葛麗娜,曾經的女術士,如今則是aenseidhe、自由精靈的女王——抬起頭,美麗的藍眼睛閃爍著淚光。
「突擊隊,」她輕聲重複道,「必須繼續作戰。他們必須擾亂人類王國,阻撓他們的備戰行為。這是恩希爾的命令,而我不能反抗恩希爾。原諒我,菲拉凡德芮。」
菲拉凡德芮·艾恩·菲達爾看著她,深鞠一躬。
「我原諒你,艾妮德。但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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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沒有一個巫師因此悔過嗎?就算尼弗迦德人正在亞甸殺人放火,也沒有一個巫師離開威戈佛特茲或去協助菲麗芭?」
「一個也沒有。」
傑洛特沉默良久。
「我不相信。」最後,他低聲說,「我不相信當他背叛的理由和後果大白於天下後,會沒有一個人離開他。眾所周知,我是個幼稚、落伍又愚蠢的獵魔人,但我依然相信,總會有些巫師正受到良心的譴責。」
*******
蒂莎婭·德·維瑞斯用花哨的字型在信尾熟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思索良久之後,她又在旁邊加上一個代表她真名的表意文字。沒人知道她這個名字。自打成為女術士那天起,她就再沒用過這個名字。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雲雀。
她把筆放到羊皮紙上,動作謹慎又端正。很長一段時間內,她端坐在那裡,注視著落日的紅暈。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盯著窗外的屋頂又看了好一陣。在那些房屋裡,普通人已上床就寢,平凡而又艱辛的塵世生活令他們筋疲力盡;他們的腦海裡充斥著普通人對命運和明天的憧憬。女術士看著桌子上的信。看著那封寫給普通人的信。大多數普通人不識字的事實並不重要。
她站在鏡前,拉直頭髮,撫平衣裙,從泡泡袖上抹去一粒並不存在的塵埃。她正了正胸前的紅寶石項鍊。
鏡子下面的燭臺擺放得不大整齊。肯定是她的僕人在清掃時挪動了位置。
她的僕人,一個普通女人,一個普通人類,目光中透出對眼下一切的恐懼。一個在這輕蔑的時代隨波逐流的普通人類。正是這個普通人類,在她——一位女術士——身上尋求著希望和安全感……
但她辜負了這個普通人的信任。
有腳步聲。士兵沉重的皮靴踩踏地面的聲響從街道那邊傳來。蒂莎婭·德·維瑞斯一動不動地站在窗邊,甚至沒有轉身。是誰的腳步聲並不重要。王家士兵?受命逮捕叛徒的守衛?刺客?威戈佛特茲的殺手?她一點兒都不在乎。
腳步聲消失在遠方。
鏡子下面的燭臺看起來亂糟糟的。女術士把燭臺重新擺好,又正了正桌布,讓它的四角和桌角對齊,同時與燭臺的四邊形底座對稱。她解下手腕上的金手鐲,整整齊齊地放在平整的桌布上。她又仔細檢查一遍桌布,這次挑不出哪怕一丁點兒毛病。一切都整齊又幹淨。就像她期望的那樣。
她拉開梳妝檯的抽屜,取出一把骨柄短刀。
她的面孔驕傲又僵硬。全無表情。
房間裡安靜極了。她甚至能聽見一片凋謝的花瓣落在桌布上的聲音。
殷紅如血的夕陽緩緩沉入那片屋頂之下。
蒂莎婭·德·維瑞斯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吹熄一根蠟燭,將羽毛筆再次放在那封信上,然後割斷了雙腕的動脈。
*******
旅行一整天帶來的疲憊自行浮現。丹德里恩突然醒來,才發現自己在講述故事的過程中睡著了。他挪挪身子,差點從樹枝堆上滾落。傑洛特沒躺在他旁邊,也就沒人幫他維持這張臨時床鋪的平衡。
「我說到……」他咳嗽著坐起身,「說到哪兒了?哦,那些巫師……傑洛特?你在哪兒?」
「在這兒。」獵魔人的身影在昏暗中依稀可見,「請繼續吧。你正要告訴我葉妮芙的事。」
「聽著,」詩人清楚,他絕不可能提到獵魔人所說之人,「我真的一無所知……」
「別撒謊。我瞭解你。」
「如果你真瞭解我,」吟遊詩人有點生氣,「那你幹嗎非要逼我開口?既然你對我瞭解得如此透徹,就該知道我保守秘密的原因——因為我不想重複自己聽到的流言蜚語!你應該猜得到流言的內容,還有我不願開口的原因!」
「quesuecc's?」睡在附近的一位樹精說。他抬高的嗓門吵醒了她。
「抱歉吵到你了。」獵魔人輕聲說。
布洛克萊昂森林裡,幾乎所有綠色「提燈」都熄滅了,只剩幾盞還亮著黯淡的光。
「傑洛特,」丹德里恩打破這片沉默,「你總是主張不捲入任何事件,對你來說,什麼都不重要……她也許相信了這一點。在她和威戈佛特茲開始這場棋局時,她就相信……」
「夠了。」傑洛特說,「一個字也別說了。我聽到‘棋局’這兩個字就想殺人。哦,把剃刀給我。我想刮鬍子。」
「現在?這麼黑……」
「我不覺得黑。我是個怪胎。」
待獵魔人拿著洗漱用品走去溪邊,丹德里恩發現自己已睡意全無。天空已經亮起,黎明眼看就要到來。他站起身,走進森林,小心翼翼地跨過相擁熟睡的樹精。
「他的不幸跟你有關嗎?」
他猛轉過身。倚著松樹的樹精有一頭銀色長髮,在黎明的黯淡光線中也清晰可見。
「失去一切之人,」她將雙臂交疊在胸口,「真是可嘆的一幕。要知道,吟遊詩人,這真的很有趣。我曾以為沒人會真正失去一切,他們總會剩下點兒什麼。每次都是。即便在這輕蔑的時代,再幼稚的行為也會導致殘酷後果的時代,也不可能有人失去一切。但他……他失去了好幾品脫的血、自如行走的能力、左手的部分功能、他的獵魔人之劍、他愛的女人、他憑奇蹟得到的女兒,還有他的信念……可是我想,他肯定還剩下些什麼。但我錯了。他已一無所有。連把剃刀都沒了。」
丹德里恩保持沉默。那個樹精也沒動。
「我問他的不幸是否跟你有關。」片刻過後,她再度開口,「我想,答案已不言自明。顯然跟你有關。你是他的朋友,可他依然失去了一切,所以他的朋友顯然負有責任——因他們做過或沒做的某些事。」
「我又能做什麼?」他低聲道,「我又能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樹精回答。
「我沒告訴他一切……」
「我知道。」
「但我問心無愧。」
「不,你有愧。」
「不對!我沒有……」
他一躍而起,讓身下的臨時床鋪嘎吱直響。傑洛特坐在他身邊,正在揉臉。他有股肥皂的味道。
「你沒有什麼?」他平靜地問,「我真想知道你夢到了什麼。夢見你變成了青蛙?冷靜點兒。你沒有。你夢見自己變成個笨蛋?哦,那倒挺合情理的。」
丹德里恩四下張望。空地上只有他們兩個。
「她在哪兒?她們在哪兒?」
「在森林邊緣。收拾一下吧,你該走了。」
「傑洛特,我剛才在跟一個樹精說話。她用的是不帶口音的通用語,而且她說……」
「這些樹精沒一個會說不帶口音的通用語。你肯定是在做夢,丹德里恩。這兒是布洛克萊昂,什麼夢都有可能。」
*******
一個樹精正在森林邊緣等他們。丹德里恩立刻認出了她——正是昨晚為他們拿來提燈,又慫恿他繼續唱歌的綠髮樹精。樹精抬起一隻手,示意他們停下。她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把搭箭的弓。獵魔人把手按在吟遊詩人肩頭,用力捏了捏。
「有事發生?」丹德里恩輕聲問。
「沒錯。安靜點兒,別亂跑。」
緞帶河的水面上,濃稠的霧氣壓抑了聲音和響動,但丹德里恩還是依稀聽到了水花聲和馬兒的鼻息聲。有騎手正在渡河。
「精靈。」他猜測道,「是松鼠黨嗎?他們想逃進布洛克萊昂森林,對吧?一整支突擊隊……」
「錯。」傑洛特凝視迷霧,低聲道。詩人知道獵魔人的視力和聽力都精準而敏銳,但他猜不出傑洛特的結論是基於視覺還是聽覺。「不是一整支突擊隊,而是殘餘的部分。五或六個騎手,三匹空馬。待在這兒別動,丹德里恩。我過去看看。」
「gar'ean,」綠髮樹精用警告的口氣說道,抬起了弓,「nfeva,格溫佈雷德!ki'rin!」
「thaessaep,法芙。」獵魔人回答的語氣出人意料地粗魯,「m'aesparqueva'en,ell'ea?儘管放箭吧,或者把我關起來,但別想嚇唬我,因為你根本嚇不倒我。我必須跟米爾瓦·巴林談談,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會這麼做。待著別動,丹德里恩。」
樹精垂下頭,也放下了弓。
九匹馬從霧氣中浮現,丹德里恩看到,的確只有六匹馬上有騎手。他隱約看到幾名樹精鑽出灌木叢,前去迎接。他注意到,有三個騎手要靠她們的幫助才能下馬,又在她們的攙扶下走向布洛克萊昂森林。其他樹精像幽靈一樣穿過山坡——那裡到處都是被狂風颳倒的樹木——隨後消失在緞帶河的濃霧中。對岸傳來一聲呼喊,一陣馬嘶,還有水花的潑濺聲。詩人好像聽到了利箭破空聲,但他不敢確定。
「有人在追趕他們……」他喃喃道。法芙轉過身,握緊弓箭。
「唱首歌吧,taedh,」她厲聲道,「n'teshaenta'minne,跟伊塔蕊爾無關的歌。哦不,親愛的。時機不對。沒錯,現在是殺戮的時刻。沒錯,唱首歌吧!」
「正在發生的事,」他結結巴巴地說,「不是我的錯……」
樹精沉默片刻,轉過頭去。
「也不是我的。」她說著,飛快地消失在灌木之間。
*******
不到一個鐘頭,獵魔人回來了。他牽著兩匹馬——珀迦索斯,還有一匹棗紅色母馬。母馬的鞍褥上沾著血跡。
「精靈的馬,對嗎?那些過河的精靈?」
「對。」傑洛特回答。他的表情和聲音都變了,變得陌生。「是精靈的母馬,但它暫時歸我了。只要有機會,我會拿它再換一匹——那匹馬要懂得如何揹負受傷的騎手,一旦騎手落馬,它還得留在騎手身邊。顯然這匹母馬還沒學會。」
「我們要走了?」
「是你要走了。」獵魔人把珀迦索斯的韁繩丟給詩人,「再會了,丹德里恩。樹精會帶你往上游走幾里路,免得你落到布魯格士兵手中。他們多半還在對岸徘徊呢。」
「那你呢?你要留下?」
「不。我不會。」
「你聽說了。從松鼠黨口中,你知道了希瑞的事,對嗎?」
「再會了,丹德里恩。」
「傑洛特……聽我說……」
「聽你說什麼?」獵魔人大吼道,嗓音突然一陣顫抖,「我不能……不能任她聽天由命。她現在獨自一人……我不能丟下她不管,丹德里恩。你永遠都不會明白的。永遠不會有人明白,除了我。如果她獨自一人,我遭遇過的一切都會在她身上重演……你永遠不會明白……」
「我明白。所以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瘋了。你知道我要去哪兒嗎?」
「我知道。傑洛特,我……我沒把一切都告訴你。我……問心有愧。我當時什麼都沒做,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現在我知道了。我要跟你一起去。跟你同行。我沒告訴你……關於希瑞和那些流言的事。我遇到幾個柯維爾的熟人,他們聽說了幾個使節的報告,而那些使節剛從尼弗迦德回來……我想流言應該也傳到松鼠黨耳中了,而你已經從渡過緞帶河的精靈口中得知了一切。所以讓我……讓我告訴你吧……」
獵魔人站在那裡,思考了很久。他的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
「上馬吧。」等他最後開口,語氣又有了變化,「你可以在路上跟我說。」
*******
那天早上,洛克·格瑞姆宮——皇帝夏天的行宮——發生了不尋常的騷動。更不尋常的是,尼弗迦德貴族表現出少有的激動和興奮之情,而這些情緒通常會被視為不成熟的表現。在尼弗迦德貴族看來,類似行徑理應受到嚴厲的譴責和蔑視,就連乳臭未乾的年輕人——很少有人會要求他們足夠成熟——也該儘量避免過於興奮。
但那天早上,洛克·格瑞姆宮裡卻沒有年輕人。年輕人沒有理由來洛克·格瑞姆宮。這座宮殿龐大的王座廳裡滿是神情刻板而嚴肅的貴族、騎士和朝臣,每一個都穿著正式的宮廷黑色禮服,只有白色的環狀褶領和袖口抵消了些許沉悶。有些男人身邊跟著同樣刻板而嚴肅的貴婦,按照習俗,她們用了一點點樸素的珠寶為黑色衣裙稍加點綴。所有人都擺出莊重、刻板而又嚴肅的表情,但其實他們都興奮得要命。
「聽說她很醜。又瘦又醜。」
「可我聽說她有王室血統。」
「私生的?」
「完全不是。是婚生子女。」
「她會繼承王位嗎?」
「如果皇帝陛下下此決定……」
「看在雷霆的分上,看看阿達爾·愛普·達西和德·維特伯爵……看看他們的臉,就像喝了醋……」
「小點聲,閣下……他們的表情讓您很意外嗎?如果傳聞沒錯的話,恩希爾就要給那些老牌家族一記耳光了。他會羞辱他們……」
「傳聞不可能是真的。皇帝陛下不會娶那個棄嬰的!他不可能……」
「恩希爾想幹嗎就幹嗎。注意您的用詞,閣下。說話千萬當心。有些人也說過恩希爾不能幹這個,不能幹那個,最後他們都上了絞架。」
「他們說他已經簽署了一道命令,要給她提供一份年金。每年三百馬克。真是難以置信,對吧?」
「還有公主頭銜。你們有誰見過她嗎?」
「她來之後,一直由裡德塔爾伯爵夫人負責照看,她的住處還有衛兵把守。」
「他們把她交給伯爵夫人,希望能讓那小丫頭懂點禮貌。他們說,那位公主的言行舉止就像個農家姑娘……」
「有什麼好奇怪的?她來自北方,野蠻的辛特拉……」
「這就讓恩希爾娶她的傳聞更叫人懷疑了。不,不,絕不可能。皇帝陛下會按早先的安排,迎娶德·維特的小女兒。他不會娶那個篡位者!」
「他也該結婚了。為了王朝考慮……是時候迎接一位小皇太子了……」
「那就讓他結婚,但不能娶個流浪兒!」
「安靜,別激動。我向你們保證,尊貴的大人們,這種事不會發生。這樣的結合能有什麼好處?」
「事關政治,伯爵夫人。我們正在籌備戰爭。這樁婚姻有政治和戰略方面的顯著意義……在她所屬的王朝中,那位公主頭銜合法,還擁有對下雅拉sup(2)/sup地區的合法統治權。如果她成為皇帝陛下的配偶……哈,那可是步好棋。看看那邊,看看伊斯特拉德王的使節,他們竊竊私語的樣子……」
「公爵大人,這麼說你支援這樁古怪的聯姻嘍?還是說您就是這麼向恩希爾提議的?」
「支援或不支援什麼是我的事,侯爵大人。而且我建議您不要質疑皇帝陛下的決定。」
「他不是已經做出決定了嗎?」
「我可不這麼認為。」
「那您可就錯了。」
「女士,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恩希爾把塔恩漢男爵夫人遣離了王宮。他命令她回到她的丈夫身邊。」
「他跟德烏菈·特萊芬·布羅尼分手了?這不可能!德烏菈三年來備受他的寵愛……」
「現在她被逐出了宮廷。」
「的確。他們說金髮德烏菈把場面搞得很難看,最後只好出動四個王家衛兵,把她扛進了馬車……」
「她丈夫肯定高興極了……」
「我可不這麼認為。」
「看在偉大日輪的分上!恩希爾跟德烏菈分手了?為了一個棄嬰跟她分手?為了一個北方蠻子?」
「小點兒聲……老天啊,小點兒聲!」
「誰在支援這樁婚姻?哪個派系?」
「我說了,小點兒聲。他們都在看咱們……」
「那個鄉下丫頭——我是說,公主——據說很醜……等皇帝陛下接見她時……」
「你想說,他還沒見過她?」
「他沒時間。一個小時前他剛從達恩·魯阿克回來。」
「恩希爾向來不喜歡醜女人。艾妮·德莫特、克拉拉·愛普·格溫多林·戈爾……德烏菈·特萊芬·布羅尼更是個絕世美人兒。」
「也許那個棄嬰也會越長越漂亮……」
「等她好好洗個澡之後?他們說北方的公主很少洗澡……」
「注意你的用詞。你正在談論的人很可能會成為皇帝陛下的配偶!」
「她還是個孩子,連十四歲都不到。」
「我再說一次,這是政治聯姻……純粹只是形式……」
「如果真是這樣,金髮德烏菈應該留在王宮才對。出於政治和形式上的考慮,辛特拉棄嬰會坐上恩希爾身邊的王位……但到晚上,恩希爾會給她戴上后冠,讓她玩那些珠寶,然後拜訪德烏菈的臥室……至少等到小丫頭能安全地生兒育女為止。」
「唔……的確,你說得有些道理。那位公主叫什麼?」
「謝蕾拉什麼的。」
「不對不對。她叫……齊瑞菈。沒錯,我記得是齊瑞菈。」
「真是個蠻族的名字。」
「小點兒聲,該死的……」
「注意形象。你們這麼吵嘴,簡直像兩個不懂事的孩子!」
「留神你的用詞!當心,不然我會覺得你是在侮辱我!」
「如果你想來場決鬥,你知道去哪兒找我,侯爵大人!」
「安靜!別說話!皇帝陛下……」
傳令官沒費多少力氣,只用木杖敲敲地板,戴著黑色軟帽的貴族和騎士們便乖乖地鞠躬行禮,彷彿大風吹過玉米地。王座廳裡鴉雀無聲,傳令官也就沒有抬高嗓門的必要。
「恩希爾·瓦·恩瑞斯——迪斯溫·雅丹·伊恩·卡恩·愛普·蒙路德駕到!」
「在敵人墓上起舞的白焰」踩著慣常的輕快腳步從佇立兩旁的貴族中間走過,同時精力充沛地揮舞著右手。他的黑色服飾與朝臣一般無二,只是沒有環狀褶領。皇帝陛下蓬亂的黑髮上繫著一條金髮帶,顯得比平時整潔不少,那條象徵皇權的項鍊在他脖子上閃閃發光。
恩希爾漫不經心地坐上王位,一邊手肘拄著扶手,同時手託著下巴。他沒把腿搭上另一邊扶手,說明禮節還得遵守。下面一片低垂的頭顱連一寸都不敢抬。
皇帝陛下沒有改變坐姿,只是大聲清了清嗓子。朝臣們撥出一口氣,紛紛站直身子。傳令官又用木杖敲敲地板。
「辛特拉女王、布魯格公主和索登女公爵、伊尼斯·阿德·史凱利格與伊尼斯·安·史凱利格的繼承人、阿特里及艾伯·雅拉的宗主希瑞菈·菲歐娜·伊倫·雷安倫駕到!」
每一雙眼睛都轉向門口。高挑端莊的裡德塔爾伯爵夫人史黛拉·康格里夫就站在那兒,身邊則是那堆冗長頭銜的持有者——瘦小、銀髮、膚色蒼白、身形有些佝僂,身穿一條藍色長裙。那條裙子顯然讓她既尷尬又不舒服。
恩希爾·迪斯溫從王座上站起身,朝臣立刻再次彎腰。史黛拉·康格里夫輕輕推了銀髮女孩一把,兩人從鞠躬的貴族中間穿過,他們都是尼弗迦德帝國顯赫家族的成員。女孩走路的姿勢既僵硬又猶豫。她會摔倒的,伯爵夫人心想。
希瑞菈·菲歐娜·伊倫·雷安倫果然摔倒了。
又醜又瘦的小東西,伯爵夫人走到王座旁,心中暗想。不但笨拙,還很遲鈍。但我會讓她變成美人兒。遵從您的命令,恩希爾,我會將她塑造成一位女王。
王座上的尼弗迦德白焰看著二人,雙眼一如既往地眯了起來,嘴角浮現一絲冷笑。
辛特拉女王又一次摔倒。皇帝依然用一邊手肘拄著扶手,同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他在笑。史黛拉·康格里夫離得很近,清清楚楚看到他在笑。她驚恐得動彈不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她心想,確實不對頭。有人要掉腦袋了。看在偉大日輪的分上,有人要掉腦袋了……
她恢復鎮定,行了個屈膝禮,讓女孩有樣學樣。
恩希爾·瓦·恩瑞斯沒有起身,但略微點了點頭。朝臣們屏住呼吸。
「陛下。」恩希爾說道。女孩縮了縮身子。皇帝沒有看她,他正看著聚在王座廳內的貴族們。
「陛下,」他重複道,「我榮幸地歡迎您來到我的皇宮與帝國。我以皇帝的身份向您許諾,您很快就會真正擁有這些頭銜,連同您合法繼承的國土,還有無可置疑屬於您的土地。那些在您的領地上稱王的篡位者向我宣戰。他們攻擊我,還聲稱是在維護他們的正當權利。願全世界都知道,您求助的人是我,不是他們。願全世界都知道,在我的土地上,您正在享受配得上女王之名的尊敬與待遇——雖然在我的敵人看來,您只是個流亡者。願全世界都知道,在我的國家裡,您安全無虞——可我的敵人們不但想要您的王冠,還打算置您於死地。」
尼弗迦德皇帝看著柯維爾國王伊斯特拉德的使節,又看看亨佛斯聯盟的國王聶達米爾的大使。
「願全世界都知道真相,包括那些假裝不知何謂正義與公正的國王。願全世界都知道我將給予您的協助。您的敵人和我的敵人都將一敗塗地。和平將再度降臨辛特拉、索登、布魯格和阿特里,還有史凱利格群島及雅拉三角洲,而您將登上王座,令您的所有臣民和所有珍視正義之人歡欣鼓舞。」
身穿藍色衣裙的女孩將頭垂得更低。
「在那之前,」恩希爾說,「我和我的全體臣民將給予您應得的尊敬。但戰爭之火仍在您的王國燃燒,所以,為了證明尼弗迦德帝國對您的尊敬、重視和友好,我授予您羅萬和亞穆拉克女公爵頭銜,並將達恩·羅萬城堡的所有權贈送與您,您現在就可以去那兒,以待更加和平與快樂的時日來臨。」
史黛拉·康格里夫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讓神情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震驚。他沒打算把她留在身邊,她心想,而是把她送去達恩·羅萬,送去世界的另一頭,送去他從未到過的地方。他沒打算追求這個女孩。他考慮的並非閃電式的婚姻。他甚至不想見到她。那他為什麼趕走德烏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回過神,很快拉起公主的手。覲見結束了。離開王座廳時,皇帝看都沒看她們一眼。朝臣再次鞠躬。
她們前腳剛走,恩希爾·瓦·恩瑞斯就把一條腿搭到王座扶手上。
「契拉克,」他說,「過來。」
皇室總管走到禮節規定的距離便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近點兒,」恩希爾說,「再近點兒,契拉克。我會把聲音放低。我的話只打算讓你一人聽見。」
「陛下。」
「今天還有什麼安排?」
「在幾份許可檔案上簽名,授予柯維爾使節正式的認可證書,」皇室總管飛快地念道,「任命新行省、新領地的總督與地方官,批准伯爵頭銜和封地……」
「那我們就把認可證書授予給使節,再私下接見他。其他事務推到明天。」
「遵命,皇帝陛下。」
「通知艾登子爵和史凱倫,接見完使節,我要在圖書館跟他們碰面。私下碰面。你也來,帶上你那位有名的巫師,那個預言家……叫什麼來著?」
「沙斯希烏斯,陛下。他住在城外一座塔裡……」
「我對他住哪兒不感興趣。派人找他來,帶到圖書館。悄悄地來,儘量不要引人注意。」
「陛下……接見占星師,會不會不太明智……」
「這是命令,契拉克。」
「遵命,陛下。」
*******
不到三個鐘頭,受召的幾人便齊聚皇室圖書館。艾登子爵瓦提爾·德·李道克斯對這次召見並不意外。他是軍事情報機構的最高長官,經常被恩希爾召見,畢竟現在可是戰爭時期。史提芬·史凱倫——外號「灰林鴞」——對此也毫不吃驚。他是皇帝的御用驗屍官,也是特殊部隊的負責人。什麼事都不會令「灰林鴞」吃驚。
第三位受召者卻顯得異常驚訝,尤其是因為皇帝最先跟他打起了招呼。
「沙斯希烏斯大師。」
「尊貴的皇帝陛下。」
「我必須確認某人的所在。這人不是失蹤了,就是被人藏起來了,也可能遭到了囚禁。我先前委託的巫師沒能辦成,你願意接下這個使命嗎?」
「那人的所在之處離這兒有多遠——或者可能有多遠?」
「如果我知道,就用不著你的巫術幫忙了。」
「請您原諒,尊貴的皇帝陛下……」占星師結結巴巴地說,「問題在於,如果距離過遠,會影響星辰占卜的結果,甚至徹底阻止占卜的進行……呃,唔……而且那人也許處於魔法防護之下……我可以試試看,不過……」
「長話短說,大師。」
「我需要時間……還要準備施法需要的材料……如果星辰的排列足夠理想,那麼……唔,呃……尊貴的皇帝陛下,您提出的是一項艱鉅的任務……我需要時間……」
再多說幾句,恩希爾就該讓你人頭落地了,灰林鴞心想。如果巫師繼續喋喋不休的話……
「沙斯希烏斯大師,」皇帝帶著出人意料的禮貌,用可謂溫和的語氣插嘴道,「一切需要的東西都隨你支配,包括時間。只要理由充分。」
「我會盡我所能,」占星師宣稱,「但我恐怕只能確定大概的方位……我是說地區或範圍……」
「抱歉,你說什麼?」
「占星術……」沙斯希烏斯結結巴巴地說,「在遠距離情況下,占星術只能粗略定位……非常粗略的定位,而且誤差……誤差會相當大。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你能辦到的,大師。」皇帝慢悠悠地說,黑色雙眸閃現出兇光,「我對你的能力非常有信心。既然說到誤差,你的誤差越小,我就會對你越寬容。」
沙斯希烏斯在發抖。
「我必須知道那人的準確出生日期。」他喃喃道,「可以的話,精確到小時……如果能給我那人的物品,幫助將會非常大……」
「頭髮,」恩希爾平靜地說,「頭髮可以嗎?」
「哦哦!」占星師雙眼一亮,「頭髮!這會大大加快占卜的速度……呃,如果還有糞便或尿液的話……」
恩希爾惡狠狠地眯起眼睛。巫師縮縮身子,然後深鞠一躬。
「小人惶恐地向您致歉,尊貴的皇帝陛下……」他嘟囔道,「請原諒我……當然……沒錯,有頭髮就足夠了……完全足夠……我什麼時候能拿到?」
「今天之內給你送去,連同出生日期,精確到小時。我就不留你了,大師。回你的塔去,馬上開始研究星象吧。」
「願偉大的日輪永遠照耀您,尊貴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現在輪到我們了,灰林鴞心想。不知道他給我們準備了什麼使命。
「哪怕有人,」皇帝緩緩地說,「敢走漏一個字,我都會把他五馬分屍。瓦提爾!」
「在,陛下。」
「那位……公主……是怎麼來這兒的?牽涉到哪些人?」
「她從納史特羅格的要塞來。」瓦提爾說,「護送她來的衛兵是由……」
「見鬼,我不是問這個!那女孩是怎麼出現在維登的納史特羅格的?誰把她帶去那座要塞的?目前那裡的指揮官是誰?是送來報告的人嗎?他是不是叫什麼格迪維倫?」
「格迪維倫·皮特卡恩,」瓦提爾·德·李道克斯飛快地說,「想必聽說過裡恩斯和卡西爾·愛普·契拉克伯爵的任務。仙尼德島事件的三天後,有兩個人出現在納史特羅格。確切地說,一個是人類,另一個是半精靈。他們提到了裡恩斯和卡西爾伯爵的名字,然後把公主交給了格迪維倫。」
「啊哈。」皇帝笑了起來,讓灰林鴞的後背一陣發抖,「威戈佛特茲賭咒發誓說能在仙尼德抓到希瑞菈。裡恩斯給了我同樣的保證。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也得到了明確的指示。於是在島上那起聳人聽聞的事件發生三天後,希瑞菈被帶到雅拉河邊的納史特羅格。帶她去的人不是威戈佛特茲,不是裡恩斯,不是卡西爾,而是一個人類和一個半精靈。格迪維倫沒有逮捕他們?」
「沒有。陛下,需要為此給予懲戒嗎?」
「不必了。」
灰林鴞嚥了口口水。恩希爾沉默不語,揉著額頭,他戒指上碩大的鑽石閃爍著星辰般的光芒。片刻之後,皇帝抬起頭。
「瓦提爾。」
「陛下?」
「出動你的所有下屬,命令他們逮捕卡西爾伯爵和裡恩斯。我推測,他們兩個應該還待在尚未被敵人佔領的地區。你可以藉助松鼠黨或艾妮德女王手下精靈的幫助。抓到他倆之後,送去達恩·魯阿克,在那裡進行拷問。」
「陛下,您想問出哪些資訊?」瓦提爾·德·李道克斯眯起眼睛,假裝沒注意到皇室總管契拉克蒼白的臉色。
「什麼也不用。等他們的態度軟化下來,我再親自審問。史凱倫!」
「在,陛下。」
「那個老傻瓜沙斯希烏斯,如果他當真達成我的命令,你要在他指明的區域內對某人進行搜尋,屆時你會收到外貌和特徵描述。說不定占星師指明的地區就在我們控制之下,到那個時候,你必須調動那裡的全部人手,包括所有民間和軍事機構。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務。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陛下。我可否……」
「不,你還不能走。坐下來聽好,灰林鴞。沙斯希烏斯也許不會有任何收穫。我命令他找的人也許身在敵國,或有魔法防護措施。我敢用我的人頭擔保,我要找的人跟我們的好朋友——神秘失蹤的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位於同一地點。所以,史凱倫,你要去集結一支特殊部隊,由你親自指揮。動用你手下最優秀的人才。他們必須做好一切準備……而且不能迷信。我的意思是,不能畏懼魔法。」
灰林鴞揚起雙眉。
「你的部隊,」恩希爾總結道,「將負責攻擊威戈佛特茲,我們從前的好朋友和好盟友,並將其俘獲。我並不知道他目前的藏身之處,那裡多半做過相當完備的偽裝,而且戒備森嚴。」
「遵命,陛下。」灰林鴞面無表情地說,「我是否可以推測,你要找的某人,不能受到一點傷害?」
「你的推測完全正確。」
「那威戈佛特茲呢?」
「他嘛……」皇帝露出殘忍的微笑,「他理應受到徹底的傷害。致命的傷害。這一點也適用於在他巢穴發現的所有巫師。無一例外。」
「遵命,陛下。誰來負責找出威戈佛特茲的巢穴?」
「當然是你,灰林鴞。」
史提芬·史凱倫與瓦提爾·德·李道克斯對視一眼。恩希爾靠向椅背。
「都聽明白了?明白的話……契拉克,你有什麼事?」
「陛下……」皇室總管嗚咽著說。直到剛才為止,根本沒人留意他。「求您發發慈悲……」
「對叛徒沒有慈悲可講。反抗我旨意的人也一樣。」
「卡西爾……我的兒子……」
「你兒子……」恩希爾眯起雙眼,「我還不知道你兒子的過錯是什麼。但願他只是錯在愚蠢和無能,而非背叛。如果是前者,他的下場只是砍頭,而不是車輪之刑。」
「陛下!卡西爾不是叛徒……卡西爾不可能……」
「夠了,契拉克,一個字也別說了。他的罪行必須受到懲罰。他們想欺騙我,而我不會原諒這一點。瓦提爾、史凱倫,一小時後到我這兒領取簽好的指令和授權書,然後你們就可以出發執行任務了。還有一件事,我想不需要我特意叮囑:對所有人來說,不久前出現在王座廳的女孩仍是辛特拉女王和羅萬女公爵希瑞菈。所有人。我命令你們,把這事當作最重要的國家機密看待。」
在場之人都吃驚地看著皇帝。迪斯溫·雅丹·伊恩·卡恩·愛普·蒙路德微微一笑。
「你們還不明白嗎?他們送來的不是真正的希瑞菈,而是個替身。那些叛徒以為我不認識她。但我認得真正的希瑞。就算世界毀滅,就算身處黑暗的地獄,我也認得出她。」
(1) 弗羅林和馬克是尼弗迦德帝國的貨幣,六十弗羅林合一馬克。
(2) 尼弗迦德人對雅魯加河的稱呼。
獨角獸的習性令人極其費解。儘管它異常羞怯且畏懼人類,但若遇見尚未和男性有過肉體關係的少女,它便會跑上前去,跪倒在她面前,毫不畏懼地枕在她的膝頭。據說在矇昧的遠古時代,有些女子便以這一行業為生。她們終身不嫁並禁慾多年,充當獵人捕獵獨角獸時的誘餌。然而人們很快發現,獨角獸只會接近年輕處女,卻對年老處女不屑一顧。作為一種睿智的生靈,獨角獸無疑明白,過於長久地保持處子之身既令人生疑,又違背自然規律。
——《生物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