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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四:輕蔑時代 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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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浪把她烤醒了,還灼傷了她的皮膚,就像拷問者手中滾燙的鐵鉗。

希瑞的腦袋動彈不得,像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似的。她拼命抬起頭,隨即發出痛苦的哀號,因為這一動作扯破了鬢角的皮膚。她睜開雙眼,發現腦袋下面的大石頭沾滿了乾涸凝固的汙血,已呈現出深棕色。她摸摸鬢角,手指碰到一塊堅硬開裂的傷疤,它原本黏在石頭上,但已在她抬頭時撕裂,現在更是滲出了鮮血。希瑞咳嗽幾聲,吐出一團混雜了黏稠唾液的沙子。她用手肘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四下張望。

周圍是片灰紅色的平坦石地,被峽谷和斷層分割成許多塊,散落著成堆的石塊和奇形怪狀的巨石。在這片石地高處,掛著一顆熊熊燃燒、碩大無朋的金色太陽,將整個天空染成黃色。灼人的陽光扭曲了視線,令空氣閃爍微光。

我在哪兒?

她小心翼翼地摸摸自己腫脹掛彩的額頭。很疼。疼得要命。我肯定重重摔了一跤,她心想,還在地上滾了很遠。她把注意力轉向自己破破爛爛的衣服,然後發現了痛楚的其他來源——後背、肩頭,還有屁股。她摔倒時,身上沾滿了灰塵與砂礫,頭髮、耳朵、嘴巴甚至眼睛裡都有,所以她才會流淚不止。她的雙手和手肘都磨破了皮,刺痛一陣陣傳來。

希瑞緩慢而小心地伸直雙腿,又發出一聲呻吟——這個動作讓她的左膝劇痛無比。她隔著完好無損的褲子摸索一番,卻沒發現任何瘀腫。她吸氣時,只覺身側傳來令人不安的刺痛,腰背痙攣不止,光是彎下腰都能讓她痛得尖叫。我沒事,只是有些瘀傷,她心想,但應該沒摔斷骨頭。如果骨頭斷了,我會疼得更厲害才對。我的身體沒什麼大礙,只是昏迷了一小會兒。我可以站起來。我也能站起來。

她蹲伏在地上,動作有些尷尬。她小心而緩慢地活動腿腳,換了個能保護受傷膝蓋的姿勢,然後呻吟著撐起身體。彷彿過了一輩子之久,她終於站了起來,但暈眩感也馬上襲來,模糊了她的視線,還讓她兩腳發軟,重重地倒回到石頭上。希瑞感到一陣反胃,只好側臥著蜷起身子。陽光曝曬的石面像炭火一樣滾燙。

「我起不來的……」她嗚咽道,「我做不到……我會被太陽烤焦的……」

她的腦仁裡悸動著頑固又惱人的痛楚,疼痛的程度還在不斷增加。她每動一下都讓疼痛更加強烈,所以有那麼一會兒,希瑞一動不動。她用胳膊護住頭,但炎熱很快便令她難以忍受。她知道自己必須找個地方避開陽光。她奮力對抗著痛楚,抬起頭,手腳並用爬到一塊巨石下。在風化作用下,石頭的形狀就像一朵怪異的蘑菇,不成形的「傘蓋」讓它的底部只有一條狹小的影子。她蜷成一團,咳嗽幾聲,抽了抽鼻子。

她躺了很久,直到太陽漫步到天空另一側,再次投來灼人的熱浪。她挪到巨石另一邊,卻發現根本毫無分別。太陽爬升到最高點,石蘑菇下方連一絲影子都沒了。她用雙手按住疼痛難當的鬢角……

她全身顫抖著醒來。熾熱的太陽失去了耀眼的金色光輝,如今的它低垂在參差不齊的岩石之上,顏色轉為橙黃。酷熱已然消散。

希瑞費力地坐起身,四下張望。她的頭沒那麼痛了,視野也清晰起來。她摸摸頭,發覺陽光已曬乾了鬢角的血跡,只留下一塊平整堅硬的血痂。但她的身體還很疼,好像全身上下沒一處完好。她乾咳幾聲,試著吐出牙縫間的砂礫,但沒能成功。她靠向蘑菇狀的巨石,石頭表面依然帶著陽光的熱度。至少沒那麼熱了,她心想。太陽已經西沉,熱度也可以忍受了,很快……

很快,夜幕就會降臨。

她渾身發抖。我究竟在哪兒?我該怎麼離開?走哪條路?我該走哪條路?也許我該待在原地,等他們找到我。他們肯定在找我。傑洛特,還有葉妮芙,他們不會拋下我的……

她再次試著吐出砂礫,但又一次失敗了。然後她發現了——

乾渴。

她想起來了。當初逃離辛特拉時,她也曾忍受過乾渴的折磨。她清楚地記得,自己騎著黑馬逃向海鷗之塔,馬鞍上繫著一個木頭水壺。但她沒能解開繩子帶上水壺——她沒那個時間。現在馬沒了。什麼都沒了。除了滾燙尖銳的岩石,除了鬢角上令她皮膚繃緊的血痂,除了滿身的痛楚和乾渴的喉嚨,她一無所有。她甚至連可吞嚥的口水都抿不出來。

我不能留在這兒。我得去找水。如果找不到,我會死的。

扶住石蘑菇試圖起身時,她的手指隱隱作痛。她站了起來,邁出一步,結果又哀號著趴到地上,弓起脊背。劇烈的反胃感又一次襲來,痙攣和暈眩佔據了她的身體,讓她只能再度躺倒。

我又一次孤單一人。所有人都背叛了我,拋棄了我,只留下我一個。就像從前一樣……

好像有隻無形的鉗子正在擠壓她的喉嚨,她的下巴肌肉緊繃到疼痛的程度,乾裂的嘴唇也開始顫抖。再沒有比女術士哭鼻子更令人反胃的了,葉妮芙的話語在她腦海中迴盪。

可是,等等……這兒沒人能看到我……一個人都沒有……

希瑞在石蘑菇下縮起身子,不由自主地痛哭起來。儘管她已流不出任何眼淚。

等她睜開腫脹的眼皮,發現熱度又消退了不少。不久前,天空還是橘黃色,如今已轉為熟悉的鈷藍,而且顯得格外晴朗,只飄著幾縷細小的白雲。通紅的日輪垂得更低,但仍將湧動的熱浪灑向沙漠。或者那些熱氣是從滾燙的石頭上散發出來的?

她坐起身,發覺頭痛和瘀傷都不再折磨她了。此時此刻,跟她空癟的肚皮和發癢的喉嚨帶來的不適相比,其他都不算什麼了。她忍不住咳嗽起來。

不要放棄,她心想,我也不能放棄。就像在凱爾·莫罕那樣,我必須爬起來打敗敵人,必須壓抑心中的痛苦和軟弱。必須站起來,邁開腳步。我現在至少知道方向了。太陽正朝西方落下。我必須邁開腳步。必須找到水和食物。必須。不然我會死的。這兒是沙漠。我落到了沙漠裡。我在海鷗之塔走進一道傳送門,那是種魔法裝置,能把人傳送到極遠之地……

托爾·勞拉的傳送門很奇怪。她跑到頂層時,那兒什麼都沒有,連窗戶都沒有一扇,只有覆滿黴斑的牆壁。其中一面牆上有個不規則的橢圓形,裡面泛動著彩虹色的光芒。她猶豫片刻,但那扇傳送門在吸引她、召喚她、真真切切地邀她進去。而且周圍沒有別的路,只有那個閃光的橢圓。她閉上眼睛,走了進去。

隨後,她看到耀眼的強光和湍急的旋渦。爆炸的衝擊力擠壓她的肋部,令她幾乎窒息。她記得自己飛過寂靜、冰冷與空無,然後是一道亮光,她終於又能呼吸了。她的上方是藍色,下方遠處則是模糊的灰暗……

旋渦將她吐到半空中,就像一隻幼鷹丟下一條對它而言過大的魚。她摔到石頭上,立刻失去了知覺。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我在神殿裡讀過關於傳送門的書,她一邊努力回憶,一邊甩掉頭髮裡的砂礫。有些書提到過扭曲或混亂的傳送門,它們會把人送到任何地點,送達的位置也毫無規律。海鷗之塔的傳送門肯定也是這樣。它把我丟到世界盡頭的某個角落。我完全不知道這是哪兒。沒人會來這裡找我,也沒人能找到我。如果留在這兒,我會死的。

她站起身,凝聚全身的力氣,手扶巨石走出第一步。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

剛走幾步,她就發現右邊鞋子的帶扣不知何時扯脫了,鬆動的鞋幫讓走路變得更艱難。她小心翼翼地坐下來,檢查自己的衣服和隨身物品。她專心致志地檢查,一時忘記了疲憊和痛楚。

她首先發現一把短刀。短刀的皮鞘滑到了背後,她都忘記了它的存在。接下來是個繫著皮繩的小口袋,那是葉妮芙送她的禮物,裡面裝著「女士從不離身的物品」。希瑞解開皮繩。不幸的是,這套女士標準裝備沒能預見目前的狀況。袋子裡有一把玳瑁梳、一把小刀、一把剪刀、一把指甲銼、一卷消過毒的亞麻棉布,還有一個翡翠小盒,裡面是護手油膏。

希瑞立刻把油膏塗到乾裂的臉和嘴唇上,又貪婪地舔了舔嘴唇。她不假思索地把小盒舔了個乾淨,品嚐著裡面的油脂和少得可憐卻令人寬慰的水分。用來給油膏添香的甘菊、龍涎香和樟腦讓它的味道令人作嘔,但也讓她精神振奮。

她從袖子上扯下一塊布條,把鞋子綁到腳踝上,然後站起身,試著跺幾下腳。她展開亞麻棉布,做成一條寬大的頭帶,遮住受傷的鬢角和曬傷的額頭。

她站在那裡,正了正腰帶,將短刀挪到身體左側,本能地拔刀出鞘,用拇指試了試刀刃。這把短刀很鋒利,跟她預料的一樣。

我有武器,她心想。我是個獵魔人。不,我不會死在這兒。飢餓?我受得了。梅里泰莉神殿經常有禁食儀式,最久時長達兩天。但是,水……我必須找到水。我得繼續前進,直到找到水為止。這片沙漠雖然可憎,但總有盡頭。如果它很大,我得知道關於它的資訊。我應該在雅爾的地圖上看到過。雅爾……不知他現在正在幹嗎……

我該出發了,她下定決心。我要往西走。我能看到日落的方位。這是我唯一能確定的方向。畢竟,我從來不會迷路。我向來知道該往哪兒走。有必要的話,可以走上一整夜。我是獵魔人。等力氣恢復,我還能跑起來,就像在凱爾·莫罕的殺手路上一樣。那樣的話,能更快趕到沙漠邊緣。我能堅持下去。我必須堅持……哈,我敢打賭,傑洛特經常穿越這樣的沙漠,說不定環境比這兒還更惡劣……

出發吧。

*******

最初一個小時,地貌沒有任何改變。除了岩石,周圍依然別無他物——那些灰紅色的銳利岩石常有幾塊會鬆動,迫使她時刻保持警惕。這裡還有乾燥多刺的矮小灌木,自岩石的縫隙裡向她伸出扭曲的枝條。遇到第一叢灌木時,希瑞停下腳步,希望能找見幾片樹葉或嫩枝,好叫她吮一吮、嚼一嚼。但那灌木只有尖銳的棘刺,還劃傷了她的手指。它甚至連能充當柺杖的長枝條都沒有。第二和第三叢灌木也毫無區別,於是她經過時不再停留。

黃昏迅速降臨,太陽懸停在參差不齊的地平線上,天空浮現出紅色和紫色的光。黑暗到來的同時,周圍也冷了起來。起先她感覺很愉快,因為涼爽的空氣撫慰了她曬傷的皮膚。但沒過多久,寒意愈發強烈,凍得她牙齒打戰。她加快腳步,想讓身子暖和些,但又牽動了腰間和膝蓋的傷。痛楚再次浮現,她只能一瘸一拐地前行。更要命的是,太陽徹底沉下了地平線,天色極速地暗淡下來。今晚只有彎彎的月牙,希瑞很快就看不清眼前的地面了,在夜空中眨眼的星星也幫不上什麼忙。她摔倒了好幾次,手腕的皮膚被石頭蹭得生疼。她兩度踩進巖縫,幸好她訓練有素,及時做出反應,才沒扭傷甚至折斷腳踝。她知道,這麼走下去沒個好。在黑暗中走路實在太危險了。

她坐在一塊平坦的玄武岩板上,絕望壓倒了一切:她不知自己走的方向是否正確,而且她早就找不到太陽消失在地平線下的位置了。日落後頭一個小時,還有光芒指引她前行,如今光亮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她周圍,除了天鵝絨般難以穿透的黑暗,只剩刺骨的寒冷。寒冷令她身體麻木,關節刺痛,迫使她佝僂起身子,把腦袋縮排因痛苦而聳起的雙肩。希瑞開始懷念太陽,儘管她知道,它的歸來意味著難以忍受的酷熱。這酷熱會再次灑到岩石上,這酷熱會阻止她繼續前行。她又有了想哭的衝動,絕望和無助感壓倒了她。而且這一次,絕望和無助轉化成了憤怒。

「我不會哭的!」她衝著黑暗大吼,「我是獵魔人!我是……」

女術士。

希瑞抬起雙手,掌按太陽穴。魔力無處不在。在水裡,在空氣中,在大地裡……

她飛快地站起身,雙手前伸,緩緩地、猶疑地邁出幾步,狂熱地搜尋著地下水脈。她很幸運。幾乎同一時間,她聽到熟悉的湧流聲在耳中悸動,也感受到地下深處水脈散發的能量。她小心翼翼地汲取魔力,然後緩緩釋放出來,因為她知道自己很虛弱,在現在的狀態下,突然的大腦缺氧會導致她人事不省,從而讓她前功盡棄。緩緩地,魔力填滿了她的身體,讓她體會到熟悉而短暫的狂喜。她的肺部活動開始加強、加快。希瑞控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讓大腦過多過快地攝入氧氣,同樣會招來致命的後果。

汲取完成。

首先是疼痛,她心想。首先是讓我的肩膀和大腿沒法動彈的疼痛。然後是寒冷。我必須升高體溫……

她漸漸想起了手勢和咒語。她做了個手勢,但唸咒時過於匆忙,導致一陣突然的痙攣與抽搐。突如其來的暈眩令她跪倒在地。她坐在玄武岩板上,讓顫抖的雙手平靜下來,讓凌亂的呼吸恢復正常。

她重念一遍咒語,強迫自己保持平靜和精確,以便專注於目標。這次立刻有了結果。她將手中的暖意揉進大腿和脖子。她站起身,感覺疲憊已經消失,痠痛的肌肉也放鬆下來。

「我是女術士!」她得意地高舉雙臂,大喊道,「來吧,不朽之光!我召喚你!aen'dreanva,eveighaine!」

一個溫暖而小巧的光球從她手中飄出,彷彿蝴蝶一般,在石面上投下不斷變幻的光影。她緩緩活動雙手,穩住光球,引導著它,讓它懸浮在身前。這個主意不算好,因為光芒讓她什麼也看不清。她把光球轉到身後,結果同樣令人失望,因為她的影子被投射到前方,能見度反而比剛才更低。最後,希瑞將光球緩緩移到身側,懸停在右肩之上。比起真正的行家,她這光球還差得遠呢,但女孩很是為自己的成果自豪。

「哈!」她驕傲地說,「要是葉妮芙看到該多好!」

她得意揚揚、精力充沛地邁開大步,步伐輕快又自信,藉著光球搖曳而模糊的光芒挑選落腳之處。她一邊走,一邊努力回憶其他咒語,卻想不出有哪個魔法能改善當前的狀況或派上用場。另外,有些咒語很耗精力,除非很有必要,否則她不太敢也不想使用。最不幸的是,她不會念咒創造水或食物。她知道有這樣的咒語,但她不知如何施展。

在魔法光球的映照下,原本死氣沉沉的沙漠有了生氣。醜陋而富有光澤的甲蟲和長著茸毛的蜘蛛在她腳邊倉皇逃走。一隻橘紅色小蠍子拖著節狀的尾巴,從她前方飛快地爬過,鑽進一道石縫。一隻尾巴長長的綠蜥蜴沙沙地爬過岩石,消失在昏暗之中。一隻齧齒動物,看起來像只大老鼠,敏捷地跑離她身邊,憑藉後腿高高躍起。她在黑暗中好幾次看到眼睛的反光,還在一堆石頭旁聽到了恐怖的嘶嘶聲。她考慮過抓些動物來吃,但那嘶嘶聲徹底打消了她在岩石間翻找的念頭。她開始更加謹慎地觀察腳下,腦海中浮現出在凱爾·莫罕看過的插圖。巨蠍、猩紅怪、恐懼蟲、幽魂、拉彌亞、蟹蜘蛛,以及棲息於沙漠的眾多怪物。她繼續前進,提心吊膽地四下張望,仔細聆聽,汗津津的手掌握緊短刀的刀柄。

幾個鐘頭後,光球漸漸黯淡,投下的光圈也慢慢縮小和模糊。希瑞費力地集中精神,又唸了一遍咒語。起初幾秒,光球的光芒變強了,但又很快黯淡下來。這番努力讓她頭暈目眩,步履蹣跚,眼前閃爍著黑紅兩色的光點。她重重地坐下來,身下的砂礫和鬆動的石塊嘎吱作響。

光球終於徹底熄滅了。希瑞沒再嘗試其他咒語——疲憊、空虛和無力感徹底抹消了她成功的機會。

前方遠處,模糊的光芒在地平線上升起。我走錯路了,她驚恐地想到。我搞砸了……我一開始是朝西邊走,可現在,太陽卻出現在前方,這說明……

壓倒性的疲憊和倦意襲來,就連寒冷也無法壓抑。我不會睡著的,她下定決心。我不能睡……不能……

*******

刺骨的寒意和漸強的亮光令她醒來,也喚醒了在她腹中肆虐的飢餓,以及喉嚨中火燒火燎的乾渴。希瑞試圖起身,卻辦不到。僵硬、疼痛的四肢辜負了她。摸索周圍時,她突然發現手指是溼的。

「水……」她用沙啞的嗓音說道,「水!」

她顫抖著趴在地上,把嘴湊近玄武岩板,瘋狂地舔舐聚在光滑石面上的水滴,又吮吸起石面凹陷處的積水。一道凹痕裡有將近半捧露珠,她把水和砂礫一起舔進嘴,卻又不敢吐出。她四下張望。

為了一點水都不浪費,她小心翼翼地用舌頭收集懸垂在低矮灌木上的晶瑩水珠——天知道這些灌木是怎麼從石縫間長出來的。她的短刀躺在地上,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拔出了刀。刀刃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顯得黯淡無光。她謹慎地舔著冰冷的金屬,一絲不落。

她壓下令身體僵硬的痛楚,繼續爬動,在其他岩石上尋找露水。但金色的日輪已升到地平線之上,耀眼的黃色光輝灑滿整個沙漠,立刻烤乾了露水。希瑞欣喜地迎接著新生的溫暖,但她也清楚,再過不久,陽光就會無情地灼烤她,讓她再度渴望夜晚的涼爽。

她轉過身,背對陽光。太陽正在東方閃耀,而她必須往西走。必須。

熱度飛快增長,很快變得難以忍受。到中午時分,她已精疲力竭,所以儘管很不情願,也只能改換路線,尋找蔭涼的地方。她終於有了收穫:一塊形狀很像蘑菇的巨石。她爬到石頭旁邊。

她看到石頭上放著一樣東西。是個翡翠小盒,曾經裝著護手油膏,早被舔得一乾二淨。

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

飢餓與乾渴壓過了疲憊和氣餒。她再次搖搖晃晃地邁開腳步。太陽仍舊傾瀉著熱浪。

遠處地平線上,透過閃閃發光的熱氣,她看到像是山脈的地貌。一片極其遙遠的山脈。

等到夜幕降臨,她竭盡全力汲取魔力,經歷數次失敗後終於成功變出魔法光球,這時她已經累得走不動路了。在此之前,她想施展取暖和舒展肌肉的咒語,但每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她也因此耗光了力氣。變出光球給了她勇氣,也振奮了她的精神,但與此同時,寒冷也削弱了她的力量。刺骨的酷寒讓她顫抖不止,直至黎明。希瑞不耐煩地等待日出。她把短刀拔出鞘,小心翼翼地放在石頭上,讓水汽在金屬刀刃上凝結。她早已精疲力竭,但飢餓和乾渴趕走了睡意。她一直撐到黎明時分。天還沒完全亮,她便貪婪地舔舐刀刃上的水珠。等到天亮,她立刻俯身,在石頭的縫隙和凹痕裡尋找積水。

她聽到一陣嘶嘶聲。

一隻色彩斑斕的大蜥蜴坐在附近的巖架上,朝著她張開沒有牙齒的嘴巴,豎起碩大的肉冠,鼓起腮幫,還用尾巴抽了下石面。在蜥蜴前方,她看到一條小小的、積滿水的裂縫。

希瑞的第一反應是驚恐地後退,但不顧一切的憤怒情緒很快佔據了她的心。她用顫抖的雙手四下摸索,抓起一塊有稜角的石頭。

「那是我的水!」她咆哮道,「我的!」

她丟出石頭,但沒能命中。蜥蜴嚇得一躍而起,敏捷地鑽進亂石堆成的迷宮。希瑞趴倒在岩石上,吮吸著縫隙裡剩下的水。然後,她看到了。

隔著岩石有塊環形窪地,發紅的砂礫中半埋著七枚蛋。女孩沒有浪費時間。她跪倒在巢穴中,抓起一枚蛋,一口咬了下去。皮革般的蛋殼在她手中破碎,黏稠的蛋液流進她的袖子。希瑞把那枚蛋吸了個乾淨,連胳膊也舔了一遍。她光吞嚥都很費力,根本嘗不出任何味道。

她把蛋都吃光了,但仍趴在地上,身上黏糊糊、髒兮兮的,沾滿了沙子,牙縫間殘留著蛋黃。她瘋狂地刨著沙子,發出駭人的啜泣聲。她的動作突然僵住。

坐直了,小公主!別把胳膊肘放到桌上!盛菜時小心點兒!你會弄髒袖子的蕾絲邊!用手帕把嘴擦乾淨,喝湯時別這麼大聲!看在諸神的分上,沒人教過這孩子餐桌禮儀嗎?希瑞菈!

希瑞把頭埋在膝蓋間,痛哭失聲。

她一直跋涉到中午,終於無法抵擋熱浪的侵襲,被迫停下休息。她藏身在一處巖架下的陰影裡,打了很久的瞌睡。陰影算不上涼爽,但總比受烈日曝曬好得多。最後,飢餓和乾渴又一次趕走睡意。

遠處的群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彷彿著了火。山頂上也許有積雪,她心想。也許有冰。也許會有溪水。我必須到那裡去。我必須儘快趕去。

她走了將近一整晚。雖然打算靠夜空辨認方向,但看著滿天星辰,希瑞不禁後悔上課時沒仔細聽,後悔當初不願鑽研神殿圖書館裡的星象圖。當然了,她知道最重要的星座——七山羊座、水壺座、鐮刀座、天龍座和冬之少女座,但那些星辰離得很遠,很難用來判別方位。最後她選了一顆明亮的星星,認定它能指引正確的方向。但她不知道它叫什麼,於是給它取名叫「夜眼星」。

*******

她繼續走,但與山脈間的距離半點都沒縮短。它仍像昨天一樣遠在天邊,好在它能引領她的方向。

前進的同時,她也仔細地觀察四周。她找到另一隻蜥蜴的巢穴,裡面有四顆蛋。她注意到一顆不超過她小指長的綠色植物,奇蹟般地從岩石間生長出來。她還找到一隻碩大的棕色甲蟲、一隻腿腳細長的蜘蛛。

她統統吃了下去。

到了中午,她把吃下去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然後暈了過去。醒來後,她找到一塊陰影,雙手捂住疼痛的肚子,蜷起身子。

日落時分,她重新上路。她的動作格外僵硬。她一次次摔倒,但每次都會爬起身,繼續向前。

她繼續走。她必須走。

*******

傍晚。休息。晚上。夜眼星指引方向。她不斷前進,直到精疲力竭。時間離日出還早。休息。斷斷續續的睡眠。飢餓。寒冷。這裡魔力稀缺——當她想用魔法制造光源和溫暖時,才發現這個不幸的事實。清晨舔舐刀刃和岩石上的露珠之後,她的乾渴反而更加強烈。

等到太陽昇起,希瑞在逐漸增長的暖意中睡著了。灼人的陽光將她喚醒。她站起身,繼續走。

步行不到一個鐘頭,她昏厥了過去。等她醒來時,太陽昇到了最高點,酷熱令她無法忍受。但她沒有力氣尋找陰涼處。她甚至沒有力氣站起。但希瑞還是爬了起來。

她繼續前行。她沒有放棄。她走了幾乎整個下午,外加半個晚上。

女孩又一次在最炎熱時沉沉睡去,蜷縮在一塊半埋在沙子裡的傾斜巨石下面。睡眠斷斷續續,令她疲憊不堪。她夢到了水,能喝的水。廣大的白色瀑布,周圍飄著薄霧,浮現出彩虹。汩汩的溪流。蕨類植物圍繞下的林間泉水。宮殿裡的噴泉,散發著大理石打溼後的味道。長滿青苔的水井,桶裡的水滿溢位來……冰柱融化,落下水滴……水。冰冷而爽口的水,冷到讓你牙齒刺痛,但口感美妙,無可比肩……

她甦醒過來,隨後一躍而起,朝來時的方向走去。她轉過身,搖晃幾下,幾乎摔倒。她必須回去!她之前經過了水邊。她經過了一條在岩石間奔湧的小溪!她怎麼這麼蠢!

她的頭腦恢復了理智。

熱浪開始消退,傍晚即將到來。落日指示著西方。那是山脈的方向。太陽不應該——也不可能——位於她身後。希瑞趕走了幻想,壓下啜泣的衝動。她轉過身,繼續前行。

希瑞走了一整個晚上,但速度非常緩慢,沒能走出太遠。她在走路時睡著了,又一次夢到水。太陽昇起時,她坐在一塊石頭上,盯著短刀的刀刃和赤裸的前臂。

血也是液體。也能喝。

她趕走了這些幻覺和噩夢。她舔淨覆蓋露珠的刀刃,開始前行。

*******

她昏了過去。熾熱的陽光和滾燙的岩石喚醒了她。

在前方,越過閃閃發光的熱浪,她看到參差不齊的山脈。

近了。明顯近了。

但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她強撐著坐起身。

手裡的短刀反射著陽光,熱得燙手。它很鋒利。她清楚這一點。

何苦折磨自己?耳畔響起女術士蒂莎婭·德·維瑞斯學究似的平靜嗓音。何必讓自己繼續承受痛苦?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不。我不會放棄。

你忍不下去的。你知道渴死的人是什麼樣子嗎?從現在開始,你隨時都有可能失去理智,到時就太遲了。到那時,你連自行了斷的能力都將失去。

不。我不會放棄。我會忍耐下去。

希瑞把短刀收回刀鞘,站起身,又搖晃著摔倒。她再次爬起,搖晃幾下,開始前行。

在她頭頂,黃色天空的高處,她看到一隻禿鷲。

*******

再次醒來時,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在何時倒下的。她也不記得躺了多久。她抬頭看著天空。那兒又多了兩隻禿鷲,和先前那隻一起在她上方盤旋。她沒有起身的力氣。

她明白,這就是結局了。她平靜地接受了現實,從而鬆了口氣。

*******

有東西在碰她。

它溫柔而謹慎地推推她的肩膀。儘管疲憊不堪,但這麼長時間的獨處過後,在被了無生氣的岩石包圍這麼久之後,這碰觸還是讓她繃緊了身子。她試著起身。碰觸她的東西噴噴鼻子,向後一跳,跺腳的聲音格外響亮。

希瑞費力地坐起,用指節揉揉砂礫包裹的眼角。

我肯定瘋了,她心想。

在她前方几步遠處站著一匹馬。她眨眨眼。不是幻象。真是一匹馬。一匹小馬,不比馬駒大多少。

她徹底清醒了,舔舔開裂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清了清嗓子。馬兒嚇了一跳,跑到稍遠處,馬蹄摩擦著鬆動的石頭。它的動作十分古怪,毛色也很不尋常——既不是茶色,也不是灰色。或許只是她的錯覺,是在它背後閃爍的陽光玩的把戲。

馬兒噴噴鼻子,朝她走近幾步。現在她看得更清楚了。除了與眾不同的毛色,她發現它的體型也很古怪:小小的頭,細長到驚人的脖子,纖細的骹骨,濃密的長尾巴。馬兒站定,打量著她,腦袋始終歪向一邊。希瑞輕輕地驚歎一聲。

馬兒圓圓的額頭上長著一支角,至少兩掌長。

簡直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希瑞心想。她漸漸恢復了理智和思考能力。這個世界沒有獨角獸,它們早就滅絕了,就連凱爾·莫罕的獵魔人典籍裡都沒有!我只在神殿的《神話故事》中讀到過……哦,我在吉安卡迪閣下的銀行裡看過《生物論》,那上面倒有一幅獨角獸的插圖……但跟馬相比,插圖上的獨角獸更像山羊,有蓬鬆的距毛和山羊的鬍鬚,角也至少兩厄爾長……

她驚訝地發現,雖然這事彷彿發生在幾百年前,自己卻清楚地記得一切。突然一陣頭暈,腹內痛如刀絞,希瑞呻吟著蜷起身子。獨角獸噴噴鼻息,朝她走近一步,然後停了下來,高抬起頭。希瑞猛然想起書上對獨角獸的描述。

「請靠近些……」她用沙啞的嗓音說道,試圖起身,「你可以靠近,因為我是……」

獨角獸噴了噴鼻子,向後一躍,撒蹄飛奔,尾巴甩動不休。片刻之後,它停了下來,晃晃腦袋,用一隻蹄子刨著地面,發出響亮的嘶鳴。

「不是那樣的!」她絕望地嗚咽起來,「雅爾只親過我一次,那不算!回來!」

說話帶來疲憊,這模糊了她的視線,讓她無力地坐倒在石頭上。等她終於有力氣抬起頭,發現獨角獸又來到近前。它垂下腦袋,輕輕噴鼻,好奇地打量她。

「別怕我……」她輕聲道,「你沒必要怕我……你看得出,我快死了……」

獨角獸嘶鳴一聲,搖搖腦袋。希瑞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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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她又是孤單一人。疼痛,僵硬,乾渴,飢餓,孤單。獨角獸只是海市蜃樓,是幻覺,或者是個夢。現在連夢也消失了。她深知這一點,也能接受,但仍感到遺憾與失望。獨角獸好像真的存在過,曾經陪伴她,隨後又拋棄了她。跟所有人一樣,它拋棄了她。

希瑞試圖起身,但辦不到。她把臉貼上岩石,手緩緩伸向腰間,摩挲著短刀的刀柄。

血也是液體。我必須喝點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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