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到了啪嗒啪嗒的啼聲,還有鼻息。
「你回來了……」她輕聲說著,抬起頭,「真的回來了?」
獨角獸響亮地噴噴鼻子。她看到它的蹄子就在身邊。蹄子是溼的,有水珠不時滴落。
*******
希望帶來力量,讓她振作精神。獨角獸走在前面,希瑞跟在後面,但她不確定自己是否在夢中。疲憊再次襲來,但她沒停,而是手腳並用往前爬。
獨角獸領著她又穿過幾塊岩石,來到一座小山谷,谷底覆蓋著砂礫。這段爬行幾乎耗光了希瑞僅剩的力氣,但她沒有放棄。因為沙子也是溼的。
獨角獸在一個格外顯眼的沙坑前停下腳步,嘶鳴起來,用蹄子用力刨地,一次,兩次,三次。她明白了。她爬到沙坑,開始幫它的忙。她挖啊挖,折斷了指甲,把沙子扒向兩旁。她也許哭過,但她自己已經記不清了。當渾濁的液體出現在坑底時,她立刻把嘴貼了上去,舔舐著混了沙子的髒水,貪婪地把水舔得一乾二淨。希瑞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她用短刀將坑挖得更深些,然後坐起身,等待著。她感受著齒縫間的沙子,急得全身發抖,但還是等坑底再次灌滿水,然後才喝起來。這次她喝了很久。
到第三次,她等砂礫稍稍沉澱下去,又喝了大概四口沒有沙子的水。這時,她才終於想起獨角獸。
「你肯定也渴了吧,小馬。」她說,「但你不能喝泥水。馬不能喝泥水的。」
獨角獸嘶鳴一聲。
希瑞把坑底挖得更深,又用石頭撐住沙坑的側面。
「等一下,小馬。讓水沉澱一會兒……」
「小馬」噴噴鼻子,跺跺腳,轉過頭去。
「別生氣。喝吧。」
獨角獸小心翼翼地將鼻口伸向坑底。
「喝吧,小馬。這不是夢。是真的水。」
*******
希瑞逗留了好一會兒,不想離開這股泉水。她剛剛發明了新的喝水方法:把手帕用水打溼,蓋在嘴上,這樣就能濾掉大部分沙子和泥土。但獨角獸不肯放棄。它在嘶鳴,跺著蹄子,跑開又回來,催促她繼續前進,還幫她指引方向。希瑞考慮了很長時間,終於聽從了建議。它是對的。是時候離開這片沙漠,朝山脈進發了。她跟在獨角獸身後,掃視四周,將泉水的位置記在心裡。如果需要回來的話,她可不想迷路。
整個白天,她們結伴前進。獨角獸走在前面,它已經記住了「小馬」這個名字,而它的確是匹古怪的小馬。它會啃食乾枯的草杆,別說普通的馬,就連餓得半死的山羊都不會碰那東西。它發現一隊在岩石間漫步的大螞蟻,開始大快朵頤。希瑞先是吃驚地看著它,很快也一起吃了起來。她餓壞了。
螞蟻酸得要命,或許正因如此,她反而沒反胃。而且螞蟻的數量相當可觀,她終於又能活動僵硬的嘴巴了。獨角獸吃螞蟻都是整隻吞下,而她會細細品嚐它們的腹部,吐出堅硬的幾丁質甲殼。
她們接著走。獨角獸找到好幾叢發黃的薊草,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這次希瑞沒跟著一起吃。但等小馬在沙子裡找到幾顆蜥蜴蛋,就換成它看著她獨自進食了。她們繼續前行。希瑞注意到一叢薊草,指給小馬看。過了一會兒,小馬朝她示意一隻碩大的黑蠍子,尾巴至少有一掌半長。希瑞踩死了這隻醜惡的生物。見她不打算吃,獨角獸獨自大嚼起來。沒多久,它又幫她找到一個蜥蜴巢。
她們的合作很有效率。
她們繼續前行。
山脈越來越近。
等天色徹底變黑,獨角獸停下腳步,站著睡著了。希瑞對馬很瞭解,於是試著說服它躺下。這一來,她睡覺時就能靠在它身上取暖了。但她的努力全然徒勞,小馬很生氣,轉身走開,跟她保持一段距離。它的表現跟學術書籍上的描述完全不同,根本沒打算把頭枕到她的膝蓋上。希瑞困惑不已。她開始懷疑,書上關於獨角獸和處女的說法純屬撒謊。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這隻獨角獸顯然非常年輕,也許對處女還沒什麼瞭解。她是做過幾個怪夢,但她不相信小馬真能覺察到,更別提當真了。誰又會把夢當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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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它有些失望。她們走了兩天兩夜,雖然它一直在找,但沒能再找到下一個水源。它有好幾次停下腳步,扭過腦袋,轉動獨角,然後跑到遠處,用蹄子撥弄石縫,或在沙子裡翻找。它找到了螞蟻、蟻卵和幼蟲。它找到了蜥蜴巢。它找到一條色彩斑斕的蛇,隨後迅速踩死。但它沒能找到泉水。
希瑞發現,獨角獸前進時並非在走直線,而是到處遊蕩。她得出一個合理的結論:它不是這片沙漠的居民。跟她一樣,它也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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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經常找到的螞蟻含有帶酸味的體液,但希瑞越來越認真地考慮回到泉水邊去。如果繼續前進又找不到水,她恐怕會撐不下去。畢竟天氣還是熱得要命,徒步跋涉又很耗費體力。
她正打算向小馬解釋,它突然長嘶一聲,搖晃著尾巴,飛快地跑到幾塊參差不齊的岩石中間。希瑞跟在它身後,一邊走一邊吃螞蟻。
岩石間的寬闊空地上,有個寬大的沙坑。沙坑中央明顯向下凹陷。
「哈!」希瑞高興地說,「小馬,你真是一匹聰明的小馬駒。你又找到一眼泉水。這兒肯定有水!」
獨角獸用力噴噴鼻子,繞著沙坑小步走動。希瑞靠近些。沙坑很大,至少二十尺寬,形狀是個整齊而精準的圓形,看起來像個漏斗,彷彿有人把一顆碩大的蛋按進了沙子裡。希瑞立刻意識到,這麼整齊的形狀不可能天然形成,但為時已晚。
坑底有東西在動,一團砂礫和小石子擊中希瑞的臉。她往後一跳,身子失去平衡,發現自己正往下滑。石子不光擊中了她,還有沙坑的邊緣,大量砂礫頓時成股地流向坑底。她尖叫一聲,像溺水一樣拼命撲騰,徒勞地尋找立足之處。但她馬上發現,劇烈掙扎只會讓她處境更糟,只會讓腳下的沙子滑得更快。她轉過身,躺在沙子表面,腳跟踩進沙裡,同時伸展雙臂。底部的沙子翻滾起伏,她看到一對至少一碼長的棕色鉤狀巨螯從沙中探出。她再次尖叫起來,這次更加響亮。
雨點般的小石子突然不再向她傾瀉,而是飛向沙坑對面。小馬人立而起,狂亂地嘶鳴著,腳下的沙地開始崩塌。它試圖掙脫不斷下滑的沙子,但卻白費力氣。它越陷越深,也朝坑底越滑越快。那對可怕的螯劇烈地一開一合。獨角獸絕望地嘶叫,奮力掙扎,無助地用前蹄踢打滑落的砂礫,後腿徹底陷進了沙子。滑到坑底時,可怕的巨螯鉗住了它。
聽到小馬發出痛苦而狂亂的嘶鳴,希瑞尖叫著朝下衝去,短刀出鞘。等她到了坑底,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那隻怪物藏得很深,短刀甚至沒能穿透它上方的沙子。獨角獸被碩大的螯緊緊夾住,被拖向更深處。它痛苦地狂嘯,胡亂踢打前蹄,全然不顧骨折的危險。
在這坑底,獵魔人的步法和劍招全無用武之處,但有個簡單的咒語卻能派上用場。希瑞汲取魔力,使出心靈傳動咒語。
一團沙雲飛向空中,露出潛藏其下的怪物,它正緊咬著嘶鳴不止的獨角獸的大腿不放。希瑞驚恐地叫出聲。無論是在圖畫書上,還是在獵魔人的典籍裡,她這輩子從沒見過如此令人作嘔的東西。她也想象不出會有這般醜惡的生物。
怪物的身體呈髒兮兮的灰色,肚子圓滾滾,像只吸飽血的蝨子。在它水桶狀軀幹的狹小體節上,覆蓋著稀疏的剛毛。它似乎沒有腿,那對螯足卻有整個身體那麼長。
身形暴露之後,怪物立刻放開獨角獸,迅速而匆忙地扭動浮腫的身體,試圖鑽進沙地。它的動作極具效率。與此同時,獨角獸掙扎著想要逃離陷阱,又將成堆的砂礫推向身後,等於幫了怪物的忙。憤怒和復仇的渴望佔據了希瑞的心,她縱身撲向怪物,短刀刺進它半圓形的後背。
她從後方發起攻擊,謹慎地避開不斷開合的巨螯——因為她發現,怪物的動作比預想靈活得多。她又刺出一刀。那生物繼續掩埋自己,速度驚人,但它鑽進沙子不為逃跑,而是為了進攻。它又扭動兩下,身體徹底鑽進沙子,同時猛噴出一大團石子,幾乎將希瑞的腿完全埋住。她奮力掙脫,向後退去,但這裡根本無處可逃。她身處深坑之中,腳下只有鬆散的沙子,每個動作都會讓她陷得更深。坑底的沙子驟然隆起,彷彿波濤般向她逼近。砂礫波浪中伸出了可怕的鉤狀巨螯。
小馬救了她。它滑進深坑,用蹄子踢中那道暴露怪物行蹤的沙浪。這狠命的一腳踢開了砂礫,露出怪物灰色的背脊。獨角獸低下頭,用角刺向怪物,正中它的頭部與渾圓軀體相連之處,而那對不斷揮舞的巨螯就長在它的腦袋上。希瑞看到怪物的螯嵌在地上,無助地耙著沙土,於是跳上前去,用短刀深深地刺進它扭動的身體。她拔出刀刃,刺出第二下、第三下。獨角獸拔出尖角,用前蹄狠狠踏中怪物水桶般的身子。
怪物不再試著掩埋自己。它不再動彈,綠色的體液浸透了周圍的沙子。
她們費力地爬出深坑。希瑞跑出幾步,癱倒在沙地上。她呼吸沉重,身體顫抖不止,腎上腺素仍在侵襲她的喉嚨和太陽穴。獨角獸在她身邊繞起圈子。它步履蹣跚,鮮血從傷口滴下,順著腿流到距毛上,讓它身後留下一條鮮紅的足跡。希瑞用雙手撐起身體,劇烈地嘔吐。片刻後,她站了起來,搖晃幾下,蹣跚走到獨角獸身邊。但小馬不肯讓她碰自己。它轉身跑開,躺倒,在地上滾了幾圈。它數次將角插進沙子,擦去殘留的怪物體液。
希瑞也把短刀擦拭了一番,同時不安地看著附近的沙坑。獨角獸爬起身,嘶叫一聲,朝她走來。
「讓我看看你的傷,小馬。」
小馬又叫了一聲,晃晃長著獨角的腦袋。
「隨便吧。如果你能走路,我們就出發。還是別留在這兒比較好。」
*******
沒走多久,前方又出現一片寬闊的沙洲,其中到處都是深坑,幾乎緊挨著周圍的岩石。希瑞驚恐地看著沙坑,其中一些至少有先前那個的兩倍。
她們沒敢穿過沙洲。希瑞相信,沙坑是誘捕粗心獵物的陷阱,而那些潛伏在坑底、長著巨螯的怪物只會攻擊掉進去的生物。只要足夠小心並遠離深坑,肯定也能安全穿過沙洲,不用擔心怪物突然出現追趕她們。她相信這麼做沒有危險,但她不想嘗試。獨角獸的觀點跟她一致。它噴噴鼻子,領著她遠離那片沙地。為了跟危險地帶保持距離,她們繞了些遠路,始終走在堅硬的石地上。那種怪物顯然挖不動石頭。
前進的同時,希瑞的目光始終不離沙坑。她數次看到死亡陷阱裡噴出沙子。其中一些沙坑離得很近,甩出的石子會落進旁邊的坑裡,從而驚動藏在坑底的怪物,緊接著便是一場可怕的連環炮轟,沙石帶著破空之聲飛出,像冰雹一樣重重地落地。
希瑞不由好奇,這些沙地怪物在乾燥荒涼的野外能吃到什麼呢?她沒等多久,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就從附近的沙坑飛出,劃出長長的弧線,砰的一聲落在附近。希瑞猶豫片刻,離開岩石的包圍,踏上沙洲瞧個究竟。飛出深坑的是某種齧齒動物,看起來像兔子,至少皮毛很像兔子毛。但它的身體已經縮了水,堅硬幹癟得像塊骨頭,且像豌豆莢一樣中空,連一滴血都沒剩下。希瑞打了個哆嗦,現在她知道怪物吃什麼了。
獨角獸發出一聲警告的嘶鳴,希瑞抬起頭。她的旁邊沒有沙坑,地面平坦又光滑。但緊接著,就在她面前,光滑又平坦的沙地突然隆起,朝她飛快地逼近。希瑞丟掉乾癟的殘骸,飛快地跑回石地。
繞開沙洲的決定果然明智。
她們繼續走,一路繞開或大或小的沙地,腳下始終踩著石頭。
獨角獸走得很慢,一瘸一拐,大腿的傷口仍在流血。但它始終拒絕讓她靠近並察看傷勢。
*******
沙洲越來越窄,也越來越蜿蜒曲折。細小松散的沙子轉為粗糙的砂礫,漸漸又換成小石子。她們已經很久沒看見沙坑了,於是決定穿過沙洲。乾渴和飢餓令希瑞疲憊不堪,但她反而加快了腳步。她看到了希望。這片多石的沙洲其實是條幹涸的河床,其源頭就在群山之間。河床裡沒有水,卻有好幾眼地下泉。泉眼很小,湧出的水不足以填滿河道,但足夠讓她們喝個飽了。
希瑞再次加快腳步,但又慢了下來,因為獨角獸跟不上她。它步履艱難,一瘸一拐地拖著傷腿,蹄子落地的姿勢也很笨拙。等到夜晚降臨,它躺倒在地,等她靠近也沒起身。這一次,它讓她檢查了傷口。
在它那條嚴重腫脹、紅得嚇人的大腿兩側,分別有一道割傷。兩條傷口都發了炎,也都在滲血,黏稠發臭的膿液隨著鮮血一起滴落。
那隻怪物有毒。
*******
第二天,狀況更嚴重了。獨角獸光走路都很費力。天黑了,它躺在石頭上不肯起來。希瑞跪倒在它身旁。它朝受傷的大腿晃晃腦袋和角,嘶鳴一聲,聲音裡滿是痛苦。
膿水越流越多,氣味令人作嘔。希瑞拔出短刀。獨角獸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試圖起身,但又無力地倒在石頭上。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她看著短刀,啜泣道,「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應該割開傷口,擠出膿水和毒液……可我不知道具體怎麼辦。我也許會讓你傷得更厲害。」
獨角獸試著抬頭,叫了一聲。希瑞坐在石頭上,雙手抱住腦袋。
「他們沒教我怎麼護理傷口。」她語氣苦澀,「他們只教我怎麼殺人,還說這就是救人的方法。真是個彌天大謊,小馬,他們騙我。」
夜幕正在降臨,天色漸漸變暗。獨角獸躺在地上,希瑞拼命想辦法。她去河床邊拔了些薊草和乾枯的草杆,但小馬不想吃。它的腦袋無力地靠在石頭上,不再試圖抬起。它能做的只有眨眼而已。它的嘴邊泛出白沫。
「我幫不了你,小馬。」她悶悶不樂地說,「我什麼都不會……」
除了魔法。
我是個女術士。
她站起身,伸出一隻手。什麼也沒發生。她需要大量魔力,可這裡半點兒都沒有。這出乎她的意料。令她吃驚。
等等,地下水脈無處不在!
她走了幾步,先朝一個方向,然後轉向另一邊。她開始繞著圈子走,接著往後退。
什麼都沒有。
「該死的沙漠!」她揮拳大吼,「你這兒什麼都沒有!沒有水,沒有魔力!魔力本該無處不在!這也是個謊言!所有人都騙我,所有人!」
獨角獸嘶鳴一聲。
魔力無處不在。地、氣、水……
還有火。
希瑞氣惱地敲敲額頭。她早先沒想到這個,是因為光禿禿的岩石間沒任何東西可燒。不過現在,她有乾燥的薊草和草杆,想要製造一個小小的火花,只要動用剩下的一丁點兒魔力……
她又拔了些草杆,堆成一堆,在旁邊撒上乾枯的薊葉。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aenye!」
草杆堆發出明亮的光,火舌搖曳著燃燒起來,吞噬了薊葉,火勢迅速增強。希瑞又丟了幾根草杆進去。
現在怎麼做?她看著燃起的火焰,思索起來。應該可以汲取魔力了,可我該怎麼做?葉妮芙禁止我接觸火焰魔力……可我沒得選擇!我也沒時間了!必須立刻行動。草杆和葉子燒得很快……火會熄滅的……火……美麗又溫暖……
不知何時發生,不知如何發生。就在她凝視火焰的同時,太陽穴突然劇烈跳動起來。她捂住心口,覺得胸腔彷彿要炸開。一股痛楚在她的腹部、胯部和乳頭悸動,隨即又轉為可怖的快感。她站起身。不,不,她沒站起。她飄浮起來了。
魔力彷彿融化的鉛,填滿她的身體。夜空中的星辰翩翩起舞,好像湖面繁星的倒影。西方的夜眼星綻放光芒。她接受了那道光,還有伴隨而來的力量。
「hael,aenye!」
獨角獸狂亂地嘶吼起來,用前蹄推地,試圖起身。希瑞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她的手掌自行做出手勢,嘴巴也自動念出咒語。波浪般的明亮光芒自她指尖湧出。那堆草杆熊熊燃燒。
波浪般的光芒碰到獨角獸的傷腿,開始匯聚、滲入。
「我希望你痊癒!這是我的願望!vess'hael,aenye!」
魔力在她體內爆發,狂喜充斥她的心房。火焰沖天而起,周圍的一切都明亮起來。獨角獸抬起頭,嘶叫一聲,突然站起身,笨拙地走了幾步。它彎曲脖頸,腦袋靠向大腿,翕動鼻翼,接著連連噴著鼻息,彷彿不敢相信似的。它發出一聲響亮的長嘯,跺跺蹄子,甩甩尾巴,繞著火堆奔跑起來。
「我治好你了!」希瑞驕傲地喊道,「我治好你了!我是個女術士!我從火焰中汲取了魔力!我得到了那股魔力!我可以隨心所欲了!」
她轉過身。火焰咆哮起來,迸射出火花。
「我們不用再找泉水了!我們也不用再喝泥漿了!我擁有了這股力量!我能感受到火焰中的力量!我會讓雨水在這該死的沙漠降下!我會讓石頭湧出水來!我會讓鮮花在這兒生長!還有青草!捲心菜!我能辦到任何事!任何事!」
她抬起雙臂,尖叫著念出咒語,施展法術。她不理解那些咒語,也不記得自己是在何時學會——她連學沒學過都不記得。但這不重要。她感受到了魔力,感受到火中熊熊燃燒的力量。她就是火。充盈全身的魔力令她顫抖。
夜空突然被一道閃電撕裂,狂風拍打著岩石與薊草。獨角獸一聲長嘶,人立而起。火焰爆散開來。草杆和薊葉早被燒成灰燼,如今連岩石都燃燒起來。但希瑞毫無察覺,她感受著魔力。她看到的只有火焰。她聽到的也只有火焰。
你無所不能,火焰低語道。你擁有我們的力量。你無所不能。世界向你臣服。你無比偉大。你無比強大。
火焰中現出一個身影。是個高大的年輕女子,有一頭漆黑如炭的長髮。女子瘋狂而殘忍地微笑,火焰在她身周翻騰起舞。
你無比強大!有人傷害過你,但他們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誰!復仇吧!讓他們付出代價!讓他們全都付出代價!讓他們驚恐地在你腳下顫抖,牙齒打戰,不敢直視你的面孔!讓他們乞求憐憫,但你不會給他們憐憫!讓他們付出代價!讓他們為一切付出代價!復仇!
黑髮女人身後冒出火焰與濃煙,煙霧中浮現出成排的絞架,成排削尖的木樁和斷頭臺,還有堆積如山的屍體。那是尼弗迦德人的屍體,是佔領並洗劫辛特拉、殺死伊斯特國王和外婆卡蘭瑟、又大肆屠殺街上民眾之人。有個穿黑鎧甲的騎士懸掛在絞架上,絞索嘎吱作響,透過羽翼盔的面甲,烏鴉爭相啄食他的眼球。其他絞架沿著地平線蔓延開去,上面吊死的是松鼠黨,是在科德溫殺死保利·達爾伯格、又在仙尼德島追趕希瑞之人。巫師威戈佛特茲在一根高聳的尖樁上搖晃,英俊而富有欺騙性的高貴面孔扭曲不堪,因痛楚呈現出深藍色,木樁染血的尖端從他的鎖骨間伸出……仙尼德島的其他巫師跪在地上,雙手反綁在身後,更多尖樁在等待他們。
堆滿柴薪的木樁綿延至熊熊燃燒的天邊,緞帶般的煙柱標出它們的位置。最近的木樁上,有個人被鐵鏈捆綁著,她是……特莉絲·梅利葛德。再過去是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南尼克嬤嬤……雅爾……法比奧·塞克斯……
不。不。不。
對,對,對。黑髮女人尖叫道。他們都得死!向所有人復仇。蔑視他們吧!他們全都傷害過你,或者想要傷害你!他們也許會在未來傷害你!用輕蔑對待他們,因為輕蔑的時代終於到來!輕蔑、復仇和死亡!全世界都要死亡!死亡、毀滅和鮮血!
你手上的鮮血,你裙上的鮮血……
他們背叛了你!戲弄了你!傷害了你!現在你有了力量,所以,復仇吧!
葉妮芙的嘴唇破碎不堪,湧出血來。她的雙手雙腳都砸著鐐銬,被沉重的鐵鏈拴在地牢潮溼骯髒的牆上。周圍的暴民尖叫起來,詩人丹德里恩把頭擱到斷頭臺上,劊子手的斧頭在他頭頂閃閃發光。街頭的流浪兒聚在斷頭臺下,攤開手帕,等著它灑上鮮血……暴民的尖叫聲淹沒了斧頭重重落下的沉悶聲響,整個斷頭臺隨之搖晃……
他們背叛了你!他們欺騙並戲弄了你!對他們來說,你只是個棋子,只是個提線木偶!他們利用了你!是他們讓你捱餓,讓你承受熾熱的陽光,忍受乾渴、孤獨和痛苦!輕蔑和復仇的時代已經到來!你有力量!你無比強大!讓全世界在你腳下顫抖!讓全世界在上古血脈面前顫抖!
現在,被帶上斷頭臺的換成了獵魔人——維瑟米爾、艾斯卡爾、柯恩、蘭伯特,還有傑洛特……傑洛特步履蹣跚,渾身是血……
「不!」
火焰包圍了她,而在火牆另一邊,傳來一聲憤怒的嘶鳴。獨角獸群人立而起,搖晃著頭顱,蹄子敲打地面。它們的鬃毛像破碎的戰旗,尖銳的長角恍如刀劍。獨角獸們都身軀魁梧,壯如戰馬,比她的小馬高大得多。它們從哪兒來?這麼多獨角獸是從哪兒來的?火焰伴著咆哮沖天而起。黑髮女子抬起雙手,手上滿是鮮血。熱浪令她長髮飄舞。
讓火燒起來吧,法爾嘉,讓一切都燃燒吧!
「走開!滾!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你的力量!」
讓火燒起來吧,法爾嘉,燒起來吧!
「我不想這樣!」
你想!這正是你的渴望!渴望和慾望在你心中翻騰,就像一團火!那種快感征服了你!這就是魔力!是力量!是偉大的法力!它是全世界最令人享受的快感!
閃電。雷霆。狂風。馬蹄聲和獨角獸的嘶鳴,它們正繞著火堆瘋狂地奔跑。
「我不要這種力量!我不要!我放棄!」
不知是火焰熄滅了,還是雙眼被遮蔽了,總之她無力地倒在地上,感受到第一滴雨水落在臉上。
這個生靈的存在應當被剝奪。不能允許它再存在下去。這個生靈很危險。是否同意?
不同意。這個生靈召喚力量不為自己,是為救伊瓦拉夸克斯。這個生靈擁有同情心。多虧這個生靈,伊瓦拉夸克斯才又回到我們中間。
但這生靈擁有力量。若它加以利用……
它沒法再使用力量了。永遠不能。它選擇了放棄。它放棄了力量。徹底放棄。力量消失了。真是太奇怪了……
我們永遠也沒法理解這些生靈。
我們不需要理解它們!我們可以抹去這個生靈的存在。趁現在還為時未晚。是否同意?
不同意。我們離開這兒。我們離開這個生靈。我們留下它自生自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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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自己在岩石上躺了多久。她渾身顫抖,看著天空變幻的色彩——它在黑暗與光明,冰冷和火熱間不斷轉換。而她無力地躺在那兒,乾涸得就像那隻被吸乾體液的齧齒類動物的殘骸。
她的頭腦一片空白。她獨自一人。她空空如也。現在她一無所有,腦袋空空蕩蕩。沒有了乾渴,沒有了飢餓,沒有了疲憊或恐懼。一切都消失了,就連生存的意志也一併消散。她成了一團龐大、冰冷而可怕的空無。她用全部身心、用身體每一個細胞感受著那種空虛。
她感到有血流下大腿內側。但她不在乎。她空空蕩蕩。她失去了一切。
天空的色彩在變化,但她沒動。在這樣的虛無中,移動又有什麼意義?
當馬蹄聲在她周圍響起,當蹄鐵的叮噹聲傳來時,她也沒動。她對喊叫和呼號、對激動的人聲、對馬兒的鼻息全無反應。她一動不動,任憑堅硬而有力的手抓住她。他們抬起她時,她的手和腳無力地垂下。她對顛簸和搖晃、對咄咄逼人的質問全無反應。她不明白他們的話,也不想明白。
她空無而漠然。她漠然面對潑在臉上的水。當水壺放到嘴邊時,她也沒嗆到。她漠然地把水喝下。
後來的事,她同樣漠不關心。她被人拖到馬鞍上。她的胯部柔軟而疼痛。她全身發抖,因此他們用毛毯裹住她。她麻木而又無力,隨時都會昏厥,於是他們用腰帶把她同身後的騎手綁在一起。那名騎手一身汗味和尿騷味,但她不在乎。
到處都是騎手。很多騎手。希瑞漠然地看著他們。她空空如也。她失去了所有。對她來說,一切都不再重要。
一切。
包括指揮所有騎手的騎士——他的頭盔上裝飾著一對猛禽的羽翼。
當犯人腳下的柴堆被點燃,火焰即將吞沒她時,她開始向聚集在廣場的騎士、貴族、巫師和議員們連聲咒罵,用詞令所有人驚恐不已。起先,柴堆裡只有潮溼的木柴,以免這個女惡魔死得太快,從而品嚐不到焚燒的痛苦。但此時,他們卻下令找來乾燥的柴禾,好儘快結束這場折磨。這時,名副其實的惡魔佔據了罪人的身體:儘管肉體正遭受灼烤,她口中吐出的卻並非痛苦的呼號,而是更加可怕的咒罵。「從我血脈中將誕生一個復仇者,」她大吼道,「從我受玷汙的上古血脈中,將有一個復仇者誕生,他會血洗各大王國,橫掃整個世界!他將為我的痛苦復仇!死吧,你們和你們的子孫都將面對死亡與復仇!」在被火焰徹底吞噬之前,她能說出的只有這些。這便是法爾嘉之死,這便是對她揮灑無辜人之血的懲罰。
——《世界歷史》第二卷
羅德里克·德·諾溫布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