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她,曬得黝黑,全身是傷。她肯定是個流亡者,喝起水來像魚,吃起東西像狼。照我看,她肯定是從東邊來的。她穿過了科拉茲沙漠。她穿過了煎鍋。」
「胡說八道!沒人能活著穿過煎鍋。她來自西邊,翻過群山,沿蘇查克河道走到這兒。她連科拉茲的邊兒都沒摸到,但對她來說已經夠受了。我們發現她躺在地上,跟死了沒兩樣。」
「可西邊還有幾里長的沙漠,她是從哪兒走過去的?」
「她不是用走的,她騎了馬。鬼知道有多遠!她身邊有馬蹄印,肯定是在蘇查克河谷摔下了馬,所以才會遍體鱗傷。」
「我倒想知道,尼弗迦德人為啥這麼看重她?總督派我們搜查時,我還以為是哪個了不起的貴婦失蹤了呢。可她?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流浪兒,衣衫襤褸,還是個啞巴。斯科穆裡克,不知道咱們有沒有找對人……」
「是她沒錯,但她可不普通。她要是普通,咱們找到的應該是具屍體。」
「也沒差多少了。肯定是那場雨救了她。見鬼,就連我祖父輩裡年紀最大的那些,也不記得煎鍋上一次下雨是什麼時候了。雲彩倒是經常從科拉茲上頭飄過……可就算河谷裡下雨,也不會有一滴落進沙漠啊!」
「瞧她狼吞虎嚥的樣子,好像一個星期沒碰過吃的了……喂,你,小丫頭!喜歡豬油嗎?還有乾麵包?」
「用精靈語問她,或用尼弗迦德語。她聽不懂通用語。應該是精靈的後代吧……」
「她是個傻子,腦子不對勁兒。我今早把她抬上馬時,感覺就像抱個木頭娃娃。」
「你們沒長眼睛嗎?」名叫斯科穆裡克的禿頭壯漢齜了齜牙,「連她都看不透,你們還算什麼捕獸人?她一不蠢,二不呆。她是在裝傻,這隻機靈古怪的小小鳥。」
「那尼弗迦德人為啥這麼在乎她?他們答應會給獎賞。這兒到處都有巡邏兵……為啥?」
「我怎麼知道?不過可以問問她……往她背上來一鞭子興許管用……哈!瞧見她看我的眼神沒?她聽得懂,聽得仔細呢。喂,丫頭!我是斯科穆裡克,是個獵人,也叫捕獸人。瞧這個,這是鞭子,也叫皮鞭!想保住你背上的皮嗎?那就聽好了……」
「夠了!安靜!」
響亮、嚴肅又不容置疑的命令聲從另一堆營火旁傳來。那邊坐了個騎士,旁邊是他的侍從。
「捕獸人,你們很無聊是吧?」騎士惡狠狠地說,「那就去幹點兒活。該餵馬了,我的鎧甲和武器也需要擦拭,再去森林裡砍點柴火。別碰那女孩!聽明白沒,你們這群鄉巴佬?」
「明白了,尊貴的斯維爾大人。」斯科穆裡克嘟囔道。他的同伴們露出膽怯的表情。
「去幹活兒!執行命令!」
捕獸人忙碌起來。
「攤上這個混球真是倒血黴了。」其中一個嘀咕道,「咳,總督居然讓我們聽那個混球騎士的命令……」
「太自以為是了。」另一個捕獸人低聲說著,悄悄打量周圍,「而且說到底,是我們捕獸人找到了那個女孩……是我們憑直覺跑去蘇查克河谷。」
「說得沒錯。功勞是我們的,獎賞卻歸那個騎士老爺。我們連個格羅特都瞧不見……他們只會丟給咱們一個弗羅林。‘拿去,好好感謝主人的慷慨吧,捕獸人。’」
「閉上你們的臭嘴。」斯科穆裡克嘶聲道,「他會聽見的……」
希瑞發現自己獨自坐在火邊。騎士和侍從好奇地看著她,但一言不發。
那騎士是個中年男子,體格健壯,滿臉傷疤。騎馬時,他會戴上飾有羽翼的頭盔,但那對翅膀跟希瑞在噩夢裡和在仙尼德島上見到的並不一樣。他是個尼弗迦德騎士,但不是辛特拉的黑騎士。發號施令時,他的通用語說得很流利,但帶著明顯的口音,跟精靈很像。而跟侍從——一個不比希瑞大多少的男孩——講話時,他用的是某種類似上古語的語言,只是更難聽懂,也沒那麼悅耳。那一定是尼弗迦德語。希瑞的上古語學得不錯,因此能聽懂大部分詞彙,但她裝作什麼也沒聽懂的樣子。在那片名叫「煎鍋」或「科拉茲」的沙漠邊緣,他們第一次停下來休息時,尼弗迦德騎士和他的侍從問了她各式各樣的問題。她沒有回答,因為那時的她又漠然又呆滯,而且十分困惑。騎行幾天後,等他們離開遍地石頭的河谷,來到綠意盎然的山谷中時,希瑞徹底恢復了神志。她開始留意周圍的世界,終於能做出反應了,但她依然冷漠,始終對問題充耳不聞。於是騎士不再對她講話,他好像已經不再注意她了。只有那些無賴——自稱「捕獸人」的傢伙們——對她很感興趣。他們還想審問,或者說,拷問她。
但頭戴翼盔的尼弗迦德騎士立刻責罵了他們。誰是主,誰是僕,這下一目瞭然了。
希瑞偽裝成愚蠢的啞巴,但她聽得十分仔細。她漸漸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她落入尼弗迦德人手中,對方一直在搜捕她,現在終於找到了她。托爾·勞拉的傳送門毫無規律可言,但他們卻查出了她會被傳送到哪兒。葉妮芙與傑洛特沒能做成之事,翼盔騎士和捕獸人卻辦到了。
葉妮芙和傑洛特在仙尼德島發生了什麼?她現在又在哪兒?希瑞擔心極了。捕獸人和他們的頭兒斯科穆裡克說的通用語又簡單又粗俗,卻沒有尼弗迦德口音。他們只是一群嘍囉,是那位尼弗迦德騎士的手下。他們正在期待總督付報酬給他們,給他們弗羅林。
既使用弗羅林,又為尼弗迦德人效命的國家,只有位於南方遠處、由帝國派駐的總督管轄的尼弗迦德行省。
等到次日,在一條河邊停下休息時,希瑞開始考慮逃脫的可能性。魔法也許能幫上她的忙。她小心翼翼地施展了最簡單的法術,一次微不足道的心靈傳動。但她的恐懼成真了。她連一絲一毫的魔力都沒剩下。那次愚蠢地玩火之後,她的魔法能力徹底消失了。
她再度變得漠然。對一切漠然。她沉默寡言,面無表情,這一次持續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穿越荒原時,一位藍騎士帶人擋住了他們的路。
「哦天哪,哦天哪。」斯科穆裡克盯著擋路的騎手,「有麻煩了。他們是薩爾達要塞的瓦恩哈根家族……」
騎手們走近了些。為首的是個魁梧男子,身穿上釉的藍色鎧甲,跨騎一匹灰色高頭大馬。另一名重甲騎手緊隨其後。殿後的二人身穿樸素的茶色制服,顯然是僕人。
頭戴翼盔的尼弗迦德人拍馬小跑上前,然後勒住馬。他的侍從握住劍柄,在馬鞍上轉過身。
「留在後面,看好那個女孩。」他衝斯科穆裡克和捕獸人們大吼,「不許插手!」
「我還沒那麼蠢。」等侍從騎馬走遠,斯科穆裡克輕聲說道,「沒蠢到插手尼弗迦德貴族間的世仇……」
「斯科穆裡克,他們會打起來嗎?」
「肯定會。斯維爾和瓦恩哈根兩家世世代代都是血仇。下馬,保護好那個丫頭。她可是我們最重要的寶貝和財富。只要我們運氣好,就能拿到全部酬勞。」
「瓦恩哈根家肯定也在找這女孩。如果他們打敗我們,就會把她搶走……而我們只有四個人……」
「五個。」斯科穆裡克齜了齜牙,「我沒看錯的話,那邊有個僕人是我親戚。等著瞧吧,這場騷亂的好處只會落到我們頭上,而不是那些貴族老爺……」
藍甲騎士勒住灰馬。翼盔騎士停下來,面對著他。藍騎士的侍從策馬上前,停在騎士身後。他戴著一頂古怪的頭盔,面甲上垂下兩條皮帶,看上去活像兩根長長的鬍鬚,又像是海象的長牙。「海象牙」將武器橫放到馬鞍上,那東西的外觀很嚇人,看起來像是辛特拉衛兵用的短矛,只是握柄短得多,矛尖卻特別長。
藍騎士與翼盔騎士短促地說了幾句。希瑞聽不清內容,但她絕不會聽錯雙方的語氣。這場對話算不上友善。藍騎士突然在馬鞍上坐直身子,猛地指向希瑞,高聲又憤怒地說了些什麼。作為回答,翼盔騎士也憤怒地大喊起來,揮了揮包裹在鐵手套裡的拳頭,顯然是要藍騎士馬上離開。
然後,戰鬥打響了。
藍騎士用馬刺狠戳馬腹,向前衝鋒,同時從馬鞍橋上抽出戰斧。翼盔騎士拔出長劍,催促棗紅馬正面迎敵。沒等兩名騎士開始交手,海象牙搶先發難:他用矛柄一拍坐騎,叫它飛奔起來。翼盔騎士的侍從也拔出長劍,朝他殺去。但海象牙踩著馬鐙站了起來,將短矛徑直扎進侍從的胸口。長長的矛刃咔嚓一聲貫穿了護喉甲和鎖子甲,侍從痛呼一聲,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裡還緊緊抓著對方的兵器。那把短矛刺進他的身體,只剩護手暴露在外。
藍騎士與翼盔騎士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響和一聲悶響。戰斧殺傷力較大,但長劍速度更快。藍騎士肩膀中劍,一塊上釉的肩甲旋轉著落到地上,束帶拖曳在後。藍騎士在馬鞍上顫抖一下,藍色鎧甲染上了幾道鮮紅。衝擊力迫使二人各自後退。頭戴翼盔的尼弗迦德人轉過馬頭,海象牙隨即朝他衝來,雙手握劍,擺出攻擊的架勢。翼盔騎士迅速拉住韁繩,海象牙用兩腿控制住馬,從旁邊疾馳而過。在他經過時,翼盔騎士成功擊中了他。希瑞看到海象牙的金屬臂甲扭曲變形,鮮血從鎧甲下噴出。
藍騎士捲土重來,揮舞戰斧,連聲怒吼。兩名騎士使出渾身解數,過了幾招,劍斧交擊聲恍若雷鳴,然後二人各自分開。海象牙再次衝向翼盔騎士,他們的戰馬和長劍相互碰撞。海象牙砍中了翼盔騎士,劈開了他的上臂甲和護腋甲。翼盔騎士坐直身子,從右方揮出沉重的一劍,正中海象牙的側面胸甲,後者在馬鞍上搖晃起來。翼盔騎士也踩著馬鐙站起,長劍再次揮出,刺中對方凹陷破裂的肩甲和頭盔。海象牙繃緊身體,渾身發抖。兩匹馬面對面站立,用力跺著地面,牙齒狠咬馬嚼。翼盔騎士抓住馬鞍橋,借力將長劍抽出海象牙的身體。海象牙翻身落馬。接著傳來一陣馬蹄踩踏金屬的響聲,他被自己的坐騎踩到了腳下。
藍騎士轉過灰馬,舉起戰斧,再度發起進攻,但手臂的傷勢讓他難以操控坐騎。翼盔騎士察覺到這一點,靈巧地轉向右邊,隨後踩著馬鐙,長劍猛劈而下。藍騎士用戰斧格擋,打落了翼盔騎士的劍。兩匹戰馬再次撞到一起。藍騎士壯得驚人,他揮舞沉重的斧頭,就像甩動一根小樹枝。翼盔騎士的鎧甲被斧頭擊中,胯下的棗紅馬立時坐倒在地。翼盔騎士搖晃幾下,但仍坐在馬鞍上。沒等戰斧再次落下,他放開韁繩,左手抓起腰間的沉重釘頭錘,狠狠打中藍騎士的頭盔,發出鐘鳴般的巨響。這下輪到藍騎士在馬鞍上搖晃了。兩匹戰馬都不肯後退,它們高聲嘶鳴,企圖用牙齒啃咬對方。
剛才那一錘顯然讓藍騎士頭暈目眩,但他依然抄起戰斧,再度猛劈。隨著一聲悶響,斧頭砍中對手的胸甲。這兩人還能坐在馬鞍上,本身就已是個奇蹟,當然了,這得歸功於他們足夠高的鞍橋和鞍尾。鮮血滴落在兩匹戰馬的身側,在灰馬的淡色馬衣上顯得更為扎眼。希瑞驚恐地看著這一幕。她在凱爾·莫罕學過如何戰鬥,但她想象不出該怎麼對付這兩人中的任何一個。換作是她,恐怕連一招都擋不下。
藍騎士用雙手抓住戰斧的握柄,斧刃早已深深陷進翼盔騎士的胸甲。他身體前傾,用力一抬,想把對手掀下馬鞍。翼盔騎士卻用釘頭錘重重擊打他的身體。一下、兩下、三下。鮮血從盔頂噴濺而出,灑在藍色的鎧甲和灰馬的脖子上。翼盔騎士催促棗紅馬轉身後退,順勢擺脫了嵌進鎧甲的戰斧。藍騎士在馬鞍上搖晃幾下,鬆開了斧柄。翼盔騎士將釘頭錘交到右手,拍馬上前,兇狠地揮出一錘,讓藍騎士的腦袋撞上灰馬的脖子。他用空出的手抓住灰馬的韁繩,再揮一錘。藍色鎧甲發出鑄鐵鍋般的嗡鳴,鮮血從扭曲變形的頭盔中噴出。又是一錘過後,藍騎士栽倒在灰馬的馬蹄邊。灰馬快步走開了,但翼盔騎士的棗紅馬顯然受過訓練,它立刻揚起蹄子,踩了下去。藍騎士依然活著,那聲絕望的痛呼便是證明。棗紅馬繼續踩踏,用力之猛,讓受傷的翼盔騎士沒法坐穩馬鞍,砰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見鬼,終於打完了。」抓著希瑞的捕獸人嘟囔道。
「尊貴的騎士們,願他們都得瘟疫和天花!」另一個捕獸人不屑地說。
藍騎士的兩個僕人遠遠看到這一幕,紛紛調過馬頭。
「站住,雷米茲!」斯科穆裡克喊道,「你要去哪兒?回薩爾達?趕著上絞架嗎?」
僕人們停了下來。其中一個手搭涼棚,朝這邊打量。
「斯科穆裡克,是你嗎?」
「對,是我!過來,雷米茲,別擔心!騎士打架跟咱們沒啥關係!」
希瑞突然受夠了等待。她敏捷地掙脫捕獸人的手,跑到藍騎士的灰馬旁邊,輕輕一躍便跳上馬鞍,儘管它的鞍橋特別高。
要不是那些僕人的馬匹精力充沛,她也許真能逃脫了。但他們毫不費力地追上了她,從她手裡奪走韁繩。其中一個在飛馳中抓住她的頭髮,把她拽下了馬。希瑞一聲尖叫,趕忙抱住他的胳膊,身體在空中晃盪。騎手把她扔到斯科穆裡克腳邊。皮鞭啪的一聲抽下,希瑞哀號著縮起身子,雙手護頭。鞭子再度揮出,打得她的手背皮開肉綻。她滾到一旁,但斯科穆裡克窮追不放,又踢了她幾腳,最後用靴子將她踩住。
「你這小毒蛇,還想跑嗎?」
皮鞭抽下,希瑞哀號起來。斯科穆裡克又踢一腳,皮鞭再次抽到她身上。
「別打了!」她瑟縮身子,尖叫起來。
「這下你會說話了,小婊子?貓把你的舌頭叼走了嗎?那我就教教你……」
「冷靜,斯科穆裡克!」一個捕獸人大吼道,「你想打死她嗎?那賞金可就沒了!」
「活見鬼。」雷米茲跳下馬,「尼弗迦德人花了一星期就為找她?」
「沒錯。」
「哈!所有駐軍都出來找她了。她可是尼弗迦德人眼裡的重要人物。他們說她就在附近,有位強大的巫師是這麼占卜的。至少薩爾達的人都這麼說。你們在哪兒找到她的?」
「在煎鍋裡。」
「這不可能!」
「是真的。」斯科穆裡克皺起眉頭,憤憤地說,「我們找到了她,獎賞屬於我們。你們幹嗎還傻站著?把這隻小小鳥捆起來放到馬鞍上!趕緊走,夥計們!打起精神!」
「我想,那位可敬的斯維爾,」一個捕獸人說,「還能喘氣……」
「喘不了多久了。讓他見鬼去!我們直接去阿瑪瑞羅,夥計們,去見總督。把這丫頭交給他,然後領走賞金。」
「去阿瑪瑞羅?」雷米茲撓撓後腦勺,朝兩敗俱傷的騎士看了一眼,「然後直接上絞架?你想怎麼對總督講?說兩個騎士互相搏鬥致死,而你們卻完好無損?你敢這麼說,總督就敢吊死你們,再把我們押回薩爾達……瓦恩哈根家族會拿到獎賞。你要去阿瑪瑞羅,我寧可逃進森林……」
「你可是我妹夫,雷米茲。」斯科穆裡克說,「雖然你這婊子養的經常暴打我妹妹,但你畢竟是她丈夫,所以我會饒你一命。我說了,我們要去阿瑪瑞羅。總督知道斯維爾和瓦恩哈根兩家有世仇,他們只要見面就會拼個你死我活。這對他們來說很平常,我們又能做什麼?而且我們——聽好我的話——在他們死後才找到這丫頭。是我們捕獸人找到的。你現在也是捕獸人了,雷米茲。總督根本不清楚斯維爾帶走了幾個捕獸人。他看不出任何問題……」
「斯科穆裡克,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雷米茲慢吞吞地說,看向另一名薩爾達僕人。
斯科穆裡克緩緩轉身,用閃電般的速度抽出一把短刀,狠狠扎進僕人的喉嚨。那人發出一聲短促而刺耳的尖叫,無力地倒在地上。
「我什麼也沒忘。」斯科穆裡克冷冷地說,「這下咱們都脫不了干係了。沒有人證,也沒有多餘的人瓜分賞金。上馬吧,夥計們,去阿瑪瑞羅!我們跟賞金之間還有段距離呢,所以別再磨磨蹭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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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一片陰暗潮溼的山毛櫸林,他們看到山腳下有個村莊。一圈低矮的圍欄與河道相鄰,裡面有十來棟茅草小屋。
風帶來炊煙的氣息。希瑞動了動麻木的手指——他們用一根皮繩把她的手綁到了鞍橋上。她全身僵硬,屁股痛得難受,還得忍受尿意的折磨。她從黎明時起就坐在馬鞍上,昨晚也沒能好好休息,因為她的雙手被分別綁在左右兩邊的捕獸人的手腕上。每次稍微一動,兩個捕獸人就咒罵連連,還威脅要打她。
「是個村子。」一個捕獸人說。
「我看得見。」斯科穆裡克回答。
他們騎馬下坡,馬蹄一路碾過高大幹燥的野草。他們很快找到一條通往村莊的小道,再往前是座木橋,以及村莊的大門。
斯科穆裡克勒住馬,踩著馬鐙站起身。
「這是哪個村子?我從沒來過。雷米茲,這一帶你熟嗎?」
「幾年前,」雷米茲說,「這兒叫白河村。不過動亂開始後,有些村民加入了反叛軍,於是薩爾達的瓦恩哈根家族把這裡付之一炬,村民要麼被殺,要麼入監。現在住這兒的都是尼弗迦德移民,是之後搬來的,村子也改名叫格萊斯文了。新移民不好惹。聽我的,別在這兒逗留了,繼續走比較好。」
「我們得讓馬歇歇腳,」一個捕獸人抗議道,「讓它們吃點東西。現在我餓得連銅皮都能吃下去。幹嗎擔心那些移民?不過是群烏合之眾。一群廢物。我們只要拿出總督的命令狀,在他們面前晃晃就行。我是說,總督跟他們一樣,也是尼弗迦德人。等著瞧吧,他們會對我們服服帖帖。」
「這我真要瞧瞧看了,」斯科穆裡克咆哮道,「有誰見過尼弗迦德人服軟嗎?雷米茲,這個格萊斯文有沒有酒館?」
「有。瓦恩哈根家沒燒酒館。」
斯科穆裡克在馬鞍上轉過身,看著希瑞。
「咱們得給她解開繩子,」他說,「不能讓別人認出她……給她一條斗篷,再用兜帽遮住她的頭……喂,你!兔崽子,你要去哪兒?」
「我得去灌木叢……」
「講究個屁,你這小賤貨!就在路邊解決!還有,記住嘍:在村裡一個字也別說。別耍小聰明!你敢叫一聲,我就割斷你的喉嚨。我拿不到賞錢,別人也休想拿到。」
他們慢慢靠近村子。馬蹄聲在橋面上響起時,一群手持長槍的移民出現在圍欄後。
「他們在守衛大門。」雷米茲喃喃道,「真不知道為啥。」
「我也不知道。」斯科穆裡克低聲說道,踩著馬鐙站起身,「他們在守衛大門,而圍欄就在磨坊邊上。這橋連馬車都能通過……」
他們靠近些,勒住馬匹。
「閣下們,你們好啊!」斯科穆裡克大喊。他的語氣很快活,就是顯得不太自然。「祝你們愉快。」
「你們是誰?」個子最高的移民粗魯地問道。
「兄弟,我們是當兵的。」斯科穆裡克坐回馬鞍,撒謊道,「是阿瑪瑞羅總督的手下。」
移民放下長槍,衝斯科穆裡克皺起眉頭。他顯然不記得自己何時跟對方成了兄弟。
「是總督大人派我們來的。」斯科穆裡克繼續扯謊,「他讓我們瞧瞧他的子民,看看格萊斯文的百姓們過得怎麼樣。總督大人致以問候,還問格萊斯文的居民是否需要幫助。」
「還過得去。」移民回答。希瑞注意到,他講通用語的口音有點像那位翼盔騎士,雖然他正在模仿斯科穆裡克那懶洋洋的腔調。「我們習慣自己照顧自己。」
「聽到這個,總督一定很高興。酒館開門了嗎?我們渴得……」
「開了。」移民陰沉地說,「目前還開著。」
「目前?」
「目前。因為很快就要拆了,牆板和椽子用來蓋穀倉。酒館對我們沒用。我們整天在田裡幹活,從來不去酒館。只有旅客會去,但大多數我們不喜歡。正有幾個在那兒喝酒呢。」
「是誰啊?」雷米茲的臉色有些發白,「不會是從薩爾達要塞來的吧?是不是可敬的瓦恩哈根家族?」
移民面露苦相,動動嘴唇,像要吐口水似的。
「可惜不是。是男爵大人的手下——尼西爾團。」
「尼西爾團?」斯科穆裡克皺起眉頭,「他們打哪兒來?管事兒的是誰?」
「指揮官是個高個子,黑髮,鬍鬚像鯰魚。」
「啊!」斯科穆裡克轉頭看向同伴,「我們走運了。我們認識一個人,就是這副長相,對吧?肯定是那個老夥計,外號‘相信我’的維克塔。記得他嗎?兄弟,尼西爾團來這兒幹嗎?」
「尼西爾團的老爺們要去泰菲,」移民陰著臉解釋道,「正賞臉在這兒下榻。他們在押送一名囚犯。他們逮到了一個耗子幫的成員。」
「是啊是啊,」雷米茲不屑地說,「他們咋不說抓到尼弗迦德皇帝了呢。」
移民皺起眉頭,握緊槍桿。他的同伴們在竊竊私語。
「進酒館吧,大人們。」移民說道,下巴的肌肉不時抽動,「去跟你們熟悉的尼西爾團談談。你們自稱總督的手下,那就問問尼西爾團的大人們,為什麼要押罪犯去泰菲,而不是按總督的命令,就地把他穿在木樁上。再提醒一下那些大人,在這兒,管事的是總督,不是泰菲的男爵。我們已經給牛上了軛,木樁也削尖了。要是尼西爾團的大人們不想弄髒手,我們可以代勞。就這麼告訴他們。」
「我會的。交給我吧。」斯科穆裡克衝同伴們意味深長地眨眨眼,「再會了,閣下們。」
他們穿行於村舍之間。整個村子看起來冷冷清清,一個人影都看不到。只有一頭瘦骨嶙峋的豬在柵欄邊刨地,幾隻髒兮兮的鴨子在泥巴里嬉戲,一隻碩大的黑色公貓從路上跑過。
「呸,呸,該死的貓。」雷米茲彎腰吐了口唾沫,畫了個抵禦黑魔法的手勢,「這狗孃養的從我們的路上過去了!」
「希望它吃老鼠時噎死!」
「怎麼回事?」斯科穆裡克轉過身。
「有隻貓,漆黑的貓,從我們面前跑過去了。呸呸。」
「讓它見鬼去。」斯科穆裡克掃視四周,「瞧瞧這兒,空空蕩蕩。但我看到屋子裡有人,他們也在看我們。我還看到那邊的門口有槍尖的反光。」
「他們在保護自己的女人。」剛剛詛咒過貓的捕獸人大笑道,「村裡有尼西爾團!你沒聽到那個鄉巴佬的話?他們不喜歡那些傢伙。」
「一點兒不奇怪。‘相信我’那夥人從不放過任何討人嫌的機會。那群傢伙早晚會自作自受。男爵叫他們‘和平守護者’,這也是他們收錢該乾的事——維持秩序,守衛道路。可你隨便找個農夫,在他耳邊說一句‘尼西爾’,那可有得瞧了,他會嚇得拉在褲襠裡。不過他們會有報應的。他們殺了太多牛,強暴了太多姑娘,遲早會有農夫用草叉把他們撕碎。等著瞧吧。你注意到大門口那些傢伙的狠樣沒?他們是尼弗迦德移民,惹上他們沒好果子吃……哦,酒館到了……」
他們催馬前進。
酒館的茅草屋頂有些凹陷,上面爬滿苔蘚。雖然酒館位於破敗圍欄的正中央,還有兩條穿村而過的道路在這兒相交,但它跟村舍和農房都隔著一段距離。附近僅有的一棵大樹投下一塊陰影,蓋住兩處圍場:一個是牛圈,一個用來存放馬匹,後者當中站著五六匹無鞍馬。通往酒館正門的臺階上,坐著兩個身穿皮製短上衣、頭戴尖頂皮帽的男人,都端著陶土酒杯。兩人中間放著一隻碗,裡面裝滿了骨頭——上面連一絲肉都沒剩下。
「什麼人?」看到斯科穆裡克及其同伴下了馬,其中一個大喊道,「想幹什麼?走開!這家酒館被法律和秩序的捍衛者包下了!」
「別嚷,尼西爾團的夥計們,別嚷。」斯科穆裡克把希瑞拽下馬鞍,「還有,開啟門,我們想進去。你們的指揮官維克塔是我朋友。」
「我不認識你!」
「因為你只是個小毛孩。好些年前,尼弗迦德人還沒統治這裡時,我跟維克塔可是戰友。」
「好吧,如果真是這樣……」那傢伙猶疑地放開劍柄,「那你進去吧。反正對我來說都一樣……」
斯科穆裡克推了希瑞一把,另一個捕獸人拽起她的領子。他們走了進去。
酒館內陰暗悶熱,瀰漫著煙味和烘烤食物的味道。屋子裡幾乎是空的,只有一張鋪著獸皮的桌子旁坐著人。光線透過一扇小窗照在桌上,一小群人坐在桌邊。酒館老闆在房間後方的壁爐邊忙碌,啤酒杯在他手中叮噹作響。
「尼西爾團的各位,向你們致意!」斯科穆裡克高聲說道。
「我們不跟無賴握手。」坐在桌旁的某人咆哮道,往地上吐了口痰。另一人擺擺手,制止了他。
「冷靜點兒。」他說,「是朋友,不記得了?是斯科穆裡克跟他的捕獸人。歡迎,歡迎!」
斯科穆裡克笑逐顏開,朝桌邊走去,但發現同伴們都盯著支撐房梁的柱子時,他停下了腳步。那根柱子底下有張凳子,坐著個身材纖細的金髮年輕人,背脊挺得異常筆直。希瑞發現,他那不尋常的姿勢緣於雙手被綁在身後,還有一條皮帶把他的脖子綁到了柱子上。
「真是活見鬼了。」拽著希瑞領子的捕獸人驚呼道,「瞧啊,斯科穆裡克。是凱雷!」
「凱雷?」斯科穆裡克歪了歪頭,「耗子幫的凱雷?不是吧!」
一個坐在桌邊、頭頂梳著髮髻的胖子洪亮地大笑起來。
「正是他本人。」他舔著勺子說,「罪大惡極的凱雷。這次早起還挺值。抓到他,我們至少能拿到價值半馬克的弗羅林,還是帝國造的良幣。」
「你們逮到了凱雷。哎呀哎呀。」斯科穆裡克皺起眉頭,「這麼說,那些尼弗迦德農夫說的是實話……」
「該死,三十弗羅林啊。」雷米茲嘆了口氣,「這數目可不少……是泰菲的盧茲男爵掏錢嗎?」
「沒錯,」另一個黑髮黑鬚的男人確認道,「尊貴的盧茲男爵,我們的主子和金主。耗子幫在大道上劫了他的管家。他暴跳如雷,開出賞金。而我們,斯科穆裡克,將會拿到這筆錢,相信我。哈,瞧啊,夥計們,瞧瞧他,鼻子都給氣歪了!逮到耗子的是我們,不是他,所以他很不高興!」
「捕獸人斯科穆裡克,」梳著髮髻的胖子用湯匙指指希瑞,「也抓到了什麼人。維克塔,瞧見沒?是個小姑娘。」
「我瞧見了。」黑鬚男人齜了齜牙,「這算什麼,斯科穆裡克?你已經窮到靠綁架小孩勒索贖金了?這個髒小鬼是誰?」
「不關你的事!」
「幹嗎這麼敏感?」梳著髮髻的胖子大笑道,「我們只想知道她是不是你女兒?」
「女兒?」黑鬚維克塔大笑道,「可能性不大。沒種的人生不出女兒。」
尼西爾團的眾人放聲狂笑。
「滾你媽的,你們這群白痴!」斯科穆裡克憤怒地大吼,「我可以告訴你,維克塔,等到週末之前,你會聽到結果的。你會聽到大家談論的是你和你的耗子,還是我跟我的戰利品。我們也會瞧見誰更慷慨——是你的男爵,還是阿瑪瑞羅的總督!」
「死去吧你們,」維克塔輕蔑地說著,喝了口湯,「你和你的行政長官、你的皇帝,還有整個尼弗迦德帝國都去死吧。用不著抓狂。我很清楚,尼弗迦德人這一星期都在搜捕某個小女孩,掀起的灰塵讓人瞧不見路面。我知道他們給她開出了重賞,但我不在乎。我不替尼弗迦德人賣命,我瞧不上他們。我現在是盧茲男爵的手下,我只聽他的命令。」
「可你的男爵跟你不一樣。」斯科穆裡克粗聲粗氣地說,「他會吻尼弗迦德人的手,舔尼弗迦德人的靴子。當然了,你不用這麼幹,所以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別激動啦。」維克塔用安慰的語氣說道,「我不是針對你,相信我。你能找到尼弗迦德人想要的丫頭也是好事,我很高興你能拿到賞金,而不是那些愚蠢的尼弗迦德人。你在為總督賣命嗎?沒人能選擇自己的主子,選擇權在他們手裡,對吧?來吧,坐過來。相請不如偶遇,我們應該喝一杯。」
「說得對。」斯科穆裡克贊同道,「不過嘛,先給我條繩子。我得把這丫頭綁在耗子旁邊的柱子上。」
桌邊眾人再度大笑。
「瞧瞧她,簡直讓人聞風喪膽!」頭梳髮髻的胖子咯咯笑道,「就像尼弗迦德大軍一樣嚇人!把她綁起來吧,斯科穆裡克,綁得牢牢的。記得用鐵鏈,因為你那重要的俘虜隨時都能掙斷繩索,照你臉上來一拳,然後逃走。她看起來好危險哦,我都嚇得渾身發抖了!」
這一次,就連斯科穆裡克的同夥也忍不住笑出了聲。斯科穆裡克漲紅了臉,拽拽腰帶,走到桌邊。
「我只想確保她不會逃走……」
「你想幹嗎就幹嗎。」維克塔掰開一塊麵包,打斷他的話,「如果你想聊聊,就坐下來喝幾杯。只要你想,把她倒吊在天花板上也行,我不在乎。我只覺得好笑,斯科穆裡克。也許你和你的總督真覺得她很重要,但在我看來,她只是個又瘦又小還被嚇壞了的孩子。你要把她綁起來?相信我,她連站都站不穩,更別提逃跑了。你到底在怕什麼?」
「我來告訴你我怕什麼。」斯科穆裡克抿住嘴唇,「這兒是尼弗迦德人的定居點。那些移民可沒拿麵包和鹽歡迎我們。他們還說已經幫你的耗子削尖了木樁,而且法律站在他們那邊。因為總督頒佈了一條法令,要將抓獲的任何強盜就地正法。如果你們不把那傢伙交出去,他們也要幫你們削尖木樁了。」
「哦天哪,哦天哪。」梳髮髻的胖子說,「這些無賴,也就嚇嚇鳥兒。他們最好別管我們的事,不然這地方就得見血。」
「我們不會把耗子交出去的。」維克塔補充道,「他是我們的,而且他得去泰菲。這事就讓盧茲男爵跟總督去談吧。咱們就別操這個心了。坐下。」
幾個捕獸人正正佩劍的腰帶,快活地坐到桌邊,朝酒館老闆大喊大叫,還一致指向斯科穆裡克,示意由他付錢。斯科穆裡克把一條凳子踢到柱子旁邊,抓著希瑞的胳膊,把她拽了過去,重重推了她一把。耗子幫的少年被綁在柱子上,希瑞摔倒時,肩膀撞到了他的膝蓋。
「坐好!」斯科穆裡克吼道,「你敢動一下,我就像打狗一樣抽死你!」
「你這卑鄙小人,」少年咆哮道,眯起眼睛看著他,「你這狗娘……」
憤怒的男孩吼出一串字眼,希瑞大多聽不懂,但從斯科穆裡克的表情判斷,肯定都是骯髒無禮的下流話。捕獸人氣得臉色發白,揚起拳頭,狠狠打在男孩的臉上,還揪住他的金色長髮,用力一推,把他的後腦勺撞到柱子上。
「喂!」維克塔大喊道,從桌邊站了起來,「那邊怎麼回事?」
「這隻癩皮耗子,我要打得他滿地找牙!」斯科穆裡克大吼,「我要打斷他的狗腿!」
「過來,別喊了。」維克塔坐下來,一口喝光杯中酒,擦了擦鬍子,「你的俘虜你愛怎麼揍怎麼揍,但別碰我的。還有你,凱雷,別逞英雄了,乖乖坐好,想想盧茲男爵為你造的絞刑臺是個什麼樣子吧。你將遭受的刑罰已經寫滿了一張清單,相信我,那清單足有三厄爾長。半個鎮子的人已經開始打賭了,賭你能撐到第幾項。所以省省力氣吧,耗子。我也會拿一小筆錢出來,賭你不會讓我失望——所以你最好能撐到閹割那一項。」
凱雷吐了口唾沫,在綁住脖子的繩索允許的範圍內轉過頭去。斯科穆裡克抬了抬腰帶,惡狠狠地看看凳子上的希瑞,然後走到桌邊。剛剛坐下,他又咒罵起來,因為酒館老闆端來的酒只剩下了一點兒泡沫。
「你是怎麼抓到凱雷的?」他向老闆示意添酒,「還是活捉?我可不信你把耗子幫的其他人都幹掉了。」
「說實話,」維克塔從鼻孔裡摳出來一塊東西,一臉嚴肅地打量它,「我們撞了大運。他落單了。他離開那夥人,溜去新熔爐村跟女友風流快活。村長知道我們離得不遠,於是派人跑來報信。我們在日出前趕到,就在乾草堆裡逮住了他。他連吭都沒吭一聲。」
「然後我們跟他的女人快活了。」梳髮髻的胖子咯咯笑道,「不知道凱雷昨晚有沒有滿足她,不過沒關係,我們讓她爽翻了。到了早上,她連腿都合不攏了!」
「哎呀,聽我說,你們這群沒用的傻瓜。」斯科穆裡克用嘲弄的語氣大聲說道,「你們這群蠢貨錯過了一大筆錢。與其在那丫頭身上浪費時間,你們還不如拿根燒紅的鐵棍,逼這耗子說出他那夥人昨晚在哪兒過夜。你們可以抓住更多人,包括吉賽爾赫和瑞夫他們。薩爾達的瓦恩哈根家族一年前就給吉賽爾赫開出二十弗羅林的懸賞。至於那個婊子,叫……米希爾的,對吧?總督肯定會拿出更多賞金,因為耗子幫在杜魯格搶了他外甥的車隊,她還對他做出了那種事。」
「你,斯科穆裡克,」維克塔皺起眉頭,「你是生下來就這麼蠢,還是過了太久的苦日子,腦袋已經硬成石頭了?我們只有六個人。你指望我們靠六個人抓住整個耗子幫?而且我們不會錯過賞金的。盧茲男爵會在地牢裡幫凱雷暖暖腳。他會慢慢折磨他,相信我。凱雷會大聲坦白,說出耗子幫的根據地和所有藏身之處,然後我們會集結大批人手,把他們一網打盡,就像從麻袋裡揀蝲蛄那麼簡單。」
「哦是啊,他們會在原地乖乖等著你們。發現凱雷被抓,他們肯定會換個藏身處,或者乾脆鑽進灌木叢。不,維克塔,你還是面對現實吧:你們搞砸了。你們拿賞金換了個女人。還是老樣子……一無是處,腦子缺根筋!」
「滾你媽的!」維克塔從桌邊跳了起來,「既然你這麼熱心,幹嗎不帶著你手下這些大英雄去追捕耗子幫?不過當心點兒,尊貴的尼弗迦德跟屁蟲大人,耗子可不像你的小丫頭這麼好對付!」
兩夥人開始對罵。酒館老闆連忙端些啤酒出來,又從梳髮髻的胖子手裡奪過空酒杯——他正準備用它去砸斯科穆裡克。啤酒很快緩和了氣氛,冷卻了雙方的喉嚨,平息了怒火。
「拿吃的來!」胖子衝酒館老闆喊道,「炒雞蛋和香腸。豆子、麵包、乳酪!」
「還有啤酒!」
「你瞪什麼眼睛,斯科穆裡克?我們今天有的是錢!我們拿了凱雷的馬、錢袋、他衣服上那些小玩意兒,還有他的劍、馬鞍和羊皮鞍褥,統統賣給了矮人!」
「我們賣了那丫頭的小紅鞋,還有她的串珠項鍊!」
「哈,夠買好幾輪酒了!真是個好訊息!」
「你樂啥?有錢的是我們,不是你。你只配幫你的俘虜擦鼻涕、抓蝨子!錢袋的大小能反映俘虜的水準,哈哈!」
「你們這群婊子養的!」
「哈哈,坐吧。用不著罵人,我只是在說笑!」
「我們用酒解決分歧吧!我們請客!」
「該死的,老闆,炒蛋怎麼還沒好?快點兒!」
「別忘了我們的酒!」
希瑞縮在凳子上,抬起頭,正好對上凱雷蓬亂金髮下那對憤怒的綠色眸子。她不由發起抖來。凱雷的面孔雖然英俊,卻透出一股邪氣。希瑞看得出,這男孩雖然不比她大多少,做起事來卻不擇手段。
「肯定是諸神派你來的。」耗子低聲說道,綠眸子射出銳利的光,「想想吧。雖然我不信神,可他們卻派來了你。別東張西望,你這小白痴。你必須幫我一把……仔細聽好,小鬼……」
希瑞更加用力地蜷起身子,垂下頭。
「聽著,」凱雷嘶聲道,像耗子一樣亮出牙齒,「酒館老闆很快會來,你得叫住他……看在魔鬼的分上,仔細聽我說……」
「我不幹。」她輕聲回答,「他們會揍我……」
凱雷抿住嘴唇,希瑞突然意識到,跟她未卜的命運相比,斯科穆裡克的毆打根本算不了什麼。雖然斯科穆裡克是個大塊頭,而凱雷身形瘦小,又被綁著,但她本能地察覺出這二人誰更可怕。
「只要你幫我,」凱雷低聲說,「我也會幫你。你以為我勢單力孤嗎?我的夥伴不會拋棄需要幫助的朋友……聽明白沒?等我夥伴趕到,等他們打起來,我可不能被綁在柱子上。那些無賴會把我大卸八塊……該死的,仔細聽好。我告訴你該怎麼做……」
希瑞把頭垂得更低,嘴唇微微顫抖。
捕獸人和尼西爾團大口吞吃炒蛋,像野豬一樣吧唧著嘴。酒館老闆攪了攪一隻大鍋裡的東西,又拿來一大壺酒和一條黑麵包。
「我餓了!」按照凱雷的指示,希瑞尖聲說道。她的臉色微微發白。酒館老闆停下腳步,友好地看著她,又看了看飲酒狂歡的眾人。
「閣下,我能給她拿點吃的嗎?」
「滾開!」斯科穆裡克口齒不清地吼道。他漲紅了臉,吐出一塊炒蛋。「離她遠點兒,你這該死的廢物,趁我還沒打斷你的腿!什麼都不準給她!還有你,你這流浪兒,給我坐著別動,不然我……」
「嘿,斯科穆裡克,你他媽是瘋了還是咋地?」維克塔努力嚥下一片夾了好些洋蔥的麵包,打斷他的話,「小夥子們,瞧瞧,這傢伙真是個鐵公雞。他靠別人請客吃飽肚子,卻對個小姑娘這麼小氣。給她個碗,老闆。付賬的人是我,誰有得吃誰沒得吃我說了算。誰敢有意見,我他媽就叫誰好看!」
斯科穆裡克的臉漲得更紅了,但他什麼也沒說。
「這倒提醒我了,」維克塔補充道,「耗子也得吃點東西,免得他在路上餓死。要是男爵沒法活剝他的皮,就得剝我們的了。讓小丫頭喂他。嘿,老闆!給他們弄點吃的!還有你,斯科穆裡克,你又嘟囔啥呢?哪道菜不合你胃口?」
「得找人盯著她。」捕獸人衝希瑞點點頭,「因為她是隻古怪的小小鳥。如果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丫頭,尼弗迦德人不會來找她,總督也不會開出懸賞……」
「我們很快就能知道她普不普通了。」梳髮髻的胖子笑著說,「我們只要瞧瞧她兩腿之間!你們說呢,夥計們?要不要帶她去穀倉待會兒?」
「你們敢碰她試試!」斯科穆裡克吼道,「我絕不允許!」
「哦,是嗎?好像我們需要你允許似的!」
「要是沒法把她完好無損地送到,我的賞金和腦袋就危險了!阿瑪瑞羅的總督……」
「操你媽的總督。酒錢是我們掏的,你卻不讓我們找樂子?喂,斯科穆裡克,別這麼一毛不拔!再說你不會惹上麻煩的,別害怕,你的賞金也少不了!你會完好無損地把她送到。她又不是魚鰾,捏一下還能破了咋地?」
尼西爾團的成員們大笑起來,斯科穆裡克的同伴也隨聲附和。希瑞臉色蒼白,顫抖著抬起頭。凱雷露出嘲弄的笑。
「現在懂了?」他從微笑的嘴角邊吐出話語,「等他們喝醉了,就會衝你下手。他們會強暴你。我們在同一條船上。乖乖照我說的做。如果我能逃走,你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