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好了!」酒館老闆大喊道。他沒有尼弗迦德口音。「過來拿吧,小姑娘。」
「刀。」希瑞從他手中接過碗,輕聲說道。
「什麼?」
「刀。快點兒。」
「不夠多拿點兒!」老闆不自然地說,偷眼瞧瞧桌邊的眾人,又往碗里加了些燕麥,「拿了趕緊回去。」
「刀。」
「再不走我就叫他們了……不行……他們會把酒館燒了。」
「刀。」
「不行。我同情你,小姐,但我不能。你要明白,我不能。走吧……」
「這些人,」她用顫抖的嗓音重複凱雷的話,「誰都別想活著離開。刀。快點兒。一旦開打,你就快跑。」
「拿好碗,你這蠢貨!」酒館老闆大叫著轉過身,幫希瑞打起掩護。他臉色發白,牙齒微微打戰。「煎鍋旁邊。」
她摸到廚刀冰冷的刀刃,連忙插進腰帶,又用外套遮住刀柄。
「很好。」凱雷嘶聲道,「坐下,擋在我前面。把碗放我膝蓋上。左手拿勺,右手拿刀。割繩子吧。不是那邊,蠢貨。在我手肘下面,靠近柱子的位置。當心點兒,他們在看。」
希瑞喉嚨發乾。她的腦袋幾乎垂進碗裡。
「餵我幾口,你也吃點兒。」眯起的雙眼裡,那雙綠色眸子讓她看得入了神,「繼續割繩子。拿點幹勁兒出來,小傢伙,只要我能逃掉,你也能……」
的確,希瑞一邊想,一邊割著繩子。廚刀散發著鐵和洋蔥的味道,刀刃也因經常使用而滿是缺口。他說得對。我怎麼知道那些無賴會把我帶到哪兒?我怎麼知道那個尼弗迦德總督會對我做什麼?在阿瑪瑞羅等待我的也許是審問,或是車輪、手鑽、鐵鉗和滾燙的鐵條……我不能像待宰羔羊一樣被他們牽走。最好抓住時機……
一根樹樁撞進窗戶,帶著窗框和破碎的玻璃一起落下。它落到桌子上,砸壞了碗碟和酒杯。跟著樹樁一起進來的,是個金色短髮的年輕女人,身穿紅色緊身上衣和閃閃發亮的及膝長靴。她蹲伏在桌上,長劍在頭頂畫了個圓圈。最慢的尼西爾團成員來不及起身跳開,就帶著長凳仰天倒下,鮮血從殘破的喉嚨噴濺而出。女孩敏捷地滾下桌子,讓出空位,一個身穿鑲邊羊皮短外套的男孩隨即跳進窗子。
「是耗子幫!」維克塔大叫道,奮力去拔纏在腰帶上的劍。
梳髮髻的胖子拔出武器,跳向跪倒在地板上的女孩,用力一砍。女孩雖然跪在地上,卻靈巧地擋開了這一擊,然後旋身後退。這時,身穿羊皮外套的男孩跳上前來,重重一劍砍中胖子的太陽穴。胖子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酒館大門被人踢開,又有兩個耗子幫成員衝了進來。為首的高大黝黑,身穿鑲釘長袍,額扎深紅頭帶。他迅猛地揮出幾劍,將兩個捕獸人逼退,又在維克塔面前擺好架勢。另一位是個寬肩膀的金髮大漢,他橫著揮出一劍,把斯科穆裡克的妹夫雷米茲砍成兩截。其他人跑向廚房,還想逃走,但被耗子幫擋住去路。一個穿彩色衣服的黑髮女孩突然跳出廚房,飛快地刺穿一個捕獸人,又揮劍逼退另一個。酒館老闆來不及表明身份,也被她砍翻在地。
酒館裡充斥著叫喊和刀刃交擊聲。希瑞躲到柱子後面。
「米希爾!」凱雷大喊道。他已經拽斷了切開一半的繩子,正在奮力拉扯綁住脖子的皮繩。「吉賽爾赫!瑞夫!這邊!」
但耗子幫正忙著打鬥,只有斯科穆裡克聽到凱雷的叫聲。捕獸人轉身,舉劍,打算把凱雷釘到柱子上。希瑞本能地做出反應。她的動作快如閃電,就像在苟斯·維倫和仙尼德島上戰鬥時一樣。她流暢地使出從凱爾·莫罕學到的步法,彷彿這些無須她本人的控制。她從柱子後面跳出來,原地旋身,屁股重重地撞上斯科穆裡克。瘦小的身體不足以撞退捕獸人,但卻成功地打亂了他的步調,也把他的注意力轉向了她。
「小婊子!」
斯科穆裡克揮出一劍,利刃呼嘯著劃過空氣。希瑞再次本能而靈巧地避開,捕獸人被劍勢帶著前衝,差點失去平衡。他狠狠地咒罵著,再次刺出一劍,用上了全身的力氣。希瑞敏捷地避開,左腳穩穩踩上地面,隨即朝另一個方向旋身。斯科穆裡克的劍再度揮出,但連她的頭髮都沒碰著。
維克塔突然倒在二人中間,鮮血飛濺在他們身上。斯科穆裡克後退幾步,四下張望。周圍全是屍體,耗子幫成員手握刀劍,從四面八方朝他逼近。
「別動。」戴紅色頭帶的黑膚男人說道,他們終於解放了凱雷,「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確實很想砍死那個女孩。我也不知道他為啥總是砍不中。但我們可以給他個機會,看看他究竟有多想。」
「也給她一個機會,吉賽爾赫。」寬肩膀的男人說,「讓他們來場公平的打鬥。給她找件兵器,伊思克菈。」
希瑞掂量一下手中接到的劍柄。對她來說,這把劍有點兒沉。
斯科穆裡克惱火地喘著粗氣,揮劍朝她攻去。他的動作太慢了。希瑞虛晃一下,轉體半周,避開所有傾瀉而來的劍招,且絲毫沒有格擋的打算。只在閃避時,她才用劍維持一下平衡。
「難以置信。」短髮女孩大笑道,「她是個玩雜耍的!」
「動作真快。」五彩衣服的女孩說道,就是她把劍遞給希瑞的,「快得像個女精靈。喂,胖子!你還是別招惹她比較好!你在她面前沒有半點機會!」
斯科穆裡克後退幾步,掃視四周,用蒼鷺捕食的姿勢向希瑞刺出一劍。希瑞短促地虛晃,避開這一劍,立刻旋身退開。有那麼一瞬間,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斯科穆裡克脖子上跳動的青筋。她知道對方不可能避開她的劍,也不可能做出格擋。她知道該攻向哪兒,也知道該如何刺出那一劍。
但她沒能刺出。
「夠了。」
一隻手按上她的肩頭。身穿彩色衣服的女孩把她推到一邊,與此同時,另外兩個耗子幫成員——一個穿著短羊皮外衣,一個留著短髮——把斯科穆裡克逼到酒館一角,用劍堵住他的去路。
「嬉鬧到此為止。」衣著豔麗的女孩又說一遍,轉過希瑞的身體,「你們玩得夠久了。這得怪你,小姑娘。你完全可以幹掉他的,但你沒能下手。看來你這輩子不可能長壽了。」
希瑞在發抖。她看著那對碩大的杏仁狀黑眼睛,看著她露出牙齒的微笑。她的牙很小,這讓她的笑容顯得殘忍。她的眼睛也跟人類有所不同。這女孩是個精靈。
「該走了。」戴紅頭帶的吉賽爾赫尖聲道——他顯然是這群人的首領。「我們真的浪費了太多時間!米希爾,幹掉這個雜種。」
短髮女孩走上前,抬起劍。
「饒命!」斯科穆裡克跪到地上,尖叫起來,「別殺我!我孩子年紀還小……非常小……」
女孩腰肢一扭,長劍狠狠刺出。粉刷過的牆壁灑上一條蜿蜒的殷紅血線。
「我最受不了小孩子。」短髮女孩說著,用手指飛快地拭去劍刃上的血跡。
「別傻站著,米希爾。」紅頭帶催促道,「上馬!我們該走了!這是尼弗迦德人的村子,我們在這兒沒有朋友!」
耗子幫成員飛快地跑出酒館。希瑞不知如何是好,但她沒時間思考了。短髮女孩米希爾推著她跑向門口。
在酒館外,在破碎的酒杯和嚼過的骨頭中間,躺著門口那兩個守衛的屍體。手持長槍的移民從村莊那邊跑來,但看到衝出酒館的耗子幫,他們立刻躲進農舍。
「會騎馬嗎?」米希爾衝希瑞吼道。
「會……」
「那就快走。找匹馬騎上去!我們的腦袋都有懸賞,這兒又是尼弗迦德人的村子!他們把弓箭和長矛都拿出來了!跳上馬,跟著吉賽爾赫!記得走在路中間,離屋子遠點兒!」
希瑞跨過一道矮柵欄,抓住一匹馬的韁繩——它曾是某個捕獸人的坐騎——跳上馬鞍,用劍身拍拍馬屁股。她始終沒放下那把劍,這會兒又派上了用場。希瑞讓馬飛奔起來,超過凱雷和名叫伊思克菈的精靈,跟著耗子幫飛快地跑向磨坊。她看到一棟農舍後面冒出個男人,手裡的十字弓對準了吉賽爾赫的背脊。
「砍他!」有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解決他,姑娘!」
希瑞在馬鞍上仰起身子,拉住韁繩,腳踝發力,強迫馬匹改變方向,自己則舉起劍來。手持十字弓的男人在最後一刻轉過身,她看到他的臉因恐懼而扭曲。希瑞本打算刺出一劍,這時卻遲疑了片刻,奔馬立刻帶著她從那人身旁跑過。她聽到弓弦一響,她的馬嘶鳴起來,臀部抽搐一下,人立而起。希瑞縱身一躍,雙腳脫離馬鐙,用蹲伏的姿勢靈巧地落地。伊思克菈駕馬飛馳而來,身體探出馬鞍,用力揮出長劍,砍中那人的後腦。他跪在地上,身體前傾,栽進一攤泥水,爛泥四下飛濺。受傷的馬長嘶一聲,在他身邊亂踢一通,最後朝農舍飛奔而去。
「你這蠢貨!」女精靈從希瑞身邊全速跑過,口中大吼,「你這該死的蠢貨!」
「跳上來!」凱雷尖叫道,駕馬朝她奔來。希瑞跑過去,抓住男孩伸出的手。衝力讓她的肩關節嘎吱作響,但她成功地跳上馬背,緊緊抱住金髮男孩。他們飛奔而去,追上伊思克菈。精靈掉轉馬頭,朝另一個十字弓手追去。後者丟下武器,正朝一座穀倉狂奔。伊思克菈毫不費力地追上他。希瑞轉過頭去。她聽到十字弓手發出一聲短促而狂亂的哀號,活像一頭野獸。
米希爾也追了上來,手裡牽著一匹上了鞍但沒人騎的馬。她朝希瑞喊了句什麼,她沒聽清,但立刻明白過來。她放開凱雷,飛快地跳到地上,跑向那匹離農舍近得危險的馬。米希爾鬆開韁繩,四下張望,大聲發出警告。希瑞及時轉身,敏捷地轉體半周,避開一根陰險刺來的長矛。握矛的是個身材矮胖的移民,正站在豬圈裡。
之後發生的事讓她做了很久的噩夢。她記得當時的每一樣東西,每一個動作。讓她避開矛尖的轉體動作提供了理想的方位。長矛手的身體過於前傾,既沒法後跳躲避,也來不及用手上的矛杆保護自己。希瑞反向轉了半圈,直直刺出一劍。有那麼一瞬間,她看到一張幾天沒刮鬍子的臉,還有大張的、正在尖叫的嘴。她看到額頭上方那塊光禿禿的淺色頭皮,平時多半都被帽子遮著。接著,眼前的一切都被鮮血遮蔽。
她的手裡依然握著韁繩,但馬卻嚇得連連後退,長聲嘶鳴。它不安地跑來跑去,把她撞得跪倒在地。希瑞沒有鬆開韁繩。受傷的移民發出呻吟和喘息聲,在稻草和爛泥裡抽筋似的甩動手腳,鮮血從體內噴濺而出,活像一頭正被宰殺的豬。她感覺有東西涌上喉頭。
伊思克菈在旁邊勒住馬,抓住不斷跺腳的馬的韁繩,然後用力一拽,把握著韁繩的希瑞拉得站起身。
「上馬!」她喊道,「我們離開這兒!」
希瑞忍住嘔吐,跳上馬鞍,手中的劍還沾著血。希瑞想把它丟得遠遠的,但又忍住了。
米希爾從農舍中間衝出來,追趕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跳過柵欄逃跑了,另一個被她一劍刺中,跪倒在地,雙手抱住腦袋。
米希爾和伊思克菈策馬飛奔,但片刻之後又勒住馬,在馬背上做好準備,因為吉賽爾赫和其他耗子幫成員紛紛從磨坊那邊退回。在他們身後,一群全副武裝的移民衝了過來,他們大喊大叫,好給自己壯膽。
「跟上!」吉賽爾赫大喊道,全速從她們旁邊經過,「快跟上,米希爾!去河邊!」
米希爾側過身子,用力拉扯韁繩,讓馬掉過頭。她跟著吉賽爾赫一路疾馳,躍過了好幾道矮籬。希瑞將臉貼上坐騎的鬃毛,跟在米希爾身後。伊思克菈與希瑞並肩賓士,風吹起她漂亮的黑髮,露出一隻小巧的、戴著金絲耳環的尖耳朵。
被米希爾刺傷的男人還跪在路中央,雙手抱著血淋淋的腦袋,前後搖晃。伊思克菈突然掉轉馬頭,飛奔過去,用盡全力往下一劈。受傷的男人哀號起來。希瑞看到他手指飛揚,像砍柴時的木屑一樣紛紛落地,彷彿幾截肥胖的白色蛆蟲。
她強壓下嘔吐的衝動。
米希爾和凱雷在圍欄缺口處等著她們。耗子幫的其他成員已經跑遠了。四人讓馬邁步飛奔,迅速穿過河水,濺起的水花甚至高過馬首。他們身體前傾,貼緊馬鬃毛,爬上一片沙土坡,飛快穿過長滿羽扇豆的紫色草地。伊思克菈一馬當先——她的坐騎速度最快。
他們跑進森林,來到潮溼的樹陰下,置身於山毛櫸樹之間。他們追上吉賽爾赫等人,但也只是暫時放慢了速度。穿過森林,步入荒野之後,他們再度策馬疾馳。沒過多久,希瑞和凱雷就被甩到最後——捕獸人的馬匹沒法跟上耗子幫的漂亮純種馬。希瑞還有另一個問題要面對:她幾乎碰不到這匹高頭大馬的馬鐙,而且馬一直在跑,她沒法調節馬鐙的高度。她只能在不踩馬鐙的情況下儘量前進,但她知道,憑這種姿勢,自己沒法長時間騎在飛馳的馬背上。
幸運的是,又過了幾分鐘,吉賽爾赫放慢了馬速,招呼前面幾人停下,希瑞和凱雷終於趕了上來。希瑞讓馬小跑前進,可她還是沒法調節馬鐙的高度,因為皮帶上沒有固定釦環用的孔洞。她沒有放慢馬速,而是將一條腿跨過鞍橋,側坐在馬鞍上。
米希爾看到女孩的姿勢,不由大笑起來。
「吉賽爾赫,瞧見沒?她不光會玩雜耍,還在馬戲團待過!哦,凱雷,你是在哪兒遇到這個小怪物的?」
伊思克菈勒住漂亮的栗色馬——它連一滴汗都沒流,而且渴望繼續奔跑——讓它走上前去,撞在希瑞的斑紋灰馬身上。斑紋灰馬嘶鳴一聲,後退幾步,甩甩腦袋。希瑞抓緊韁繩,身子向後一仰。
「你這白痴,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嗎?」精靈拂開額前的頭髮,厲聲說道,「你仁慈放過的農民扣扳機扣得太快,所以他只射中了馬,而不是人。不然那支箭會刺穿你的後背!你拿劍是幹嗎用的?」
「別煩她了,伊思克菈。」米希爾摸摸馬匹汗津津的脖子,「吉賽爾赫,我們得放慢速度,不然馬會累壞的!你看,現在已經沒人追我們了。」
「我想盡快穿過維爾達河,」吉賽爾赫說,「到河對岸再休息。凱雷,你的馬狀況如何?」
「撐得住。雖然不是賽馬,但它很強壯。」
「那就好,快走吧。」
「等等。」伊思克菈說,「這小丫頭怎麼辦?」
吉賽爾赫回過頭,正正深紅色頭帶,目光落在希瑞身上。他的面孔和表情跟凱雷有幾分相似:同樣眯起的雙眼,同樣惡毒的眼神,還有同樣瘦削而突出的下頜。但他比凱雷年長些,臉頰上有塊皮膚呈青色,說明他已經開始刮鬍子了。
「哦,沒錯。」他粗魯地說,「小丫頭,我們該拿你怎麼辦呢?」
希瑞垂下頭。
「她幫了我。」凱雷連忙道,「要不是她,那個骯髒的捕獸人早就把我釘死到柱子上了。」
「村民看到她跟我們一起逃跑。」米希爾補充道,「她還砍倒了其中一個,我覺得他多半已經死了。他們是尼弗迦德來的移民,如果這女孩落到他們手裡,會被亂棍活活打死。我們不能丟下她。」
伊思克菈憤怒地哼了一聲,但吉賽爾赫擺擺手,示意她安靜。
「她可以跟我們走。」他做出決定,「一起去維爾達,到那兒再說。騎馬的姿勢正常點兒,小姑娘。要是你跟不上,我們可不會管你。聽明白了嗎?」
希瑞急切地點點頭。
*******
「說話,丫頭。你是誰?打哪兒來?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他們會押送你?」
希瑞垂下頭。在剛才的騎行中,她有足夠的時間編故事,而且不止編一個。但這位耗子幫的領袖不像是會輕信的人。
「聽著,」吉賽爾赫不依不饒,「你跟著我們騎了好幾個鐘頭,現在還跟我們一起休息,我卻沒聽你說過一句話。你是啞巴嗎?」
火堆越燒越旺,火花宛如上升的瀑布,金色光輝照亮了廢棄的牧羊人小屋。就連火焰似乎也在聽從吉賽爾赫的命令,照亮了希瑞的面孔,以便眾人更容易發覺潛在的謊言與虛偽。但我不能告訴他們真話,希瑞絕望地心想。他們是強盜,是匪徒。如果發現尼弗迦德人和捕獸人抓我是為了賞金,他們說不定會去自己領賞。而且話說回來,真相本來就太過離奇,他們也不可能相信的。
「我們把你從那村子救出,」耗子幫領袖緩緩說道,「還把你帶到這兒——我們的一個藏身處。我們給了你食物。你正坐在我們的營火邊。所以告訴我們吧,你到底是誰?」
「別問了。」米希爾突然開口,「吉賽爾赫,你這樣子讓我想起了尼西爾團、捕獸人,還有那群尼弗迦德雜種。就像我自己被鐵鏈拴在地牢的刑具上,正在接受審訊一樣!」
「米希爾說得對。」穿羊皮短上衣的金髮男孩說道。一聽到他的口音,希瑞不由渾身發抖。「女孩顯然不想說出她的身份,而且她也沒做錯。我加入時也沒說幾句,因為我不希望你們知道,我也曾是那些尼弗迦德雜種的一員……」
「別說傻話,瑞夫。」吉賽爾赫擺擺手,「你的情況不一樣。還有你,米希爾,你錯了,這不是審訊。我只希望她告訴我她是誰,打哪兒來。等我知道這些,我會告訴她怎麼回家,僅此而已。如果我連她住哪兒都不知道,又該怎麼……」
「你什麼都不知道。」米希爾轉頭看著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家。我猜她沒有。捕獸人在路上發現了她,見她沒人陪,於是把她抓走。那些懦夫經常這麼幹。如果你讓她獨自離開,她甚至沒法活著穿過那座山脈。她會被野狼撕碎,或者餓死。」
「那我們拿她怎麼辦?」一個肩膀寬闊的男孩用青澀的男低音問道。他拿起木棍,捅捅火堆。「在某個村子把她丟下?」
「真是個好主意,埃瑟。」米希爾嘲笑道,「你不知道農夫都是什麼人嗎?他們缺少勞動力,所以會叫她去放牛,但首先會打傷她一條腿,免得她逃跑。到了晚上,她就不是個人財產了:換言之,她屬於所有人。為了換取住處和食物,你知道她得付出什麼代價。等到明年春天,她會在骯髒的豬圈給某人生下個小崽子,然後患上產褥熱。」
「如果給她一匹馬和一把劍,」吉賽爾赫慢吞吞地說,目光始終不離希瑞,「就算我是農夫,也不敢考慮打傷她的腿,或叫她懷孕。你們沒瞧見她在酒館裡跟捕獸人跳舞的樣子嗎?就是米希爾後來解決的那個,他的劍只能刺到空氣。而她閃躲起來,根本就是閒庭信步……哈,沒錯,比起她的名字和家族,我對她在哪兒學到這些把戲更感興趣。我想知道……」
「可這些把戲救不了她。」一直忙著磨劍的伊思克菈尖聲道,「她只知道怎麼躲閃。想生存下去,還必須懂得怎麼殺人。可惜,她不懂。」
「我覺得她懂。」凱雷咧嘴笑笑,「她劈中那傢伙的脖子時,鮮血足足噴出六尺高……」
「而她差點沒暈過去。」精靈不屑地說。
「因為她還是個孩子。」米希爾插嘴道,「我能猜到她是誰,又是從哪兒學來這些技巧的。我見過這樣的女孩。她要麼是個舞者,要麼就在某個旅行劇團表演雜耍。」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舞者和雜耍藝人了?見鬼,都快午夜了,我困得要命。閒聊已經夠久了。我們得好好睡一覺,明天黃昏才能趕到新熔爐村。我想用不著我提醒:既然那個村長敢把凱雷出賣給尼西爾團,所以整個村子都該瞧瞧夜空被染紅的樣子。至於這個女孩?她有一匹馬,還有一把劍。這是她應得的。我們給她食物。為感謝她救了凱雷,再加一點錢。然後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讓她自己照顧自己……」
「好吧。」希瑞抿緊嘴唇,站起身。沉默籠罩了四周,只有劈啪的火聲不時將其打破。耗子幫好奇而期待地看著她。
「好吧。」她重複一遍,怪異的語氣令她自己都感到驚訝,「我不需要你們。我對你們沒有任何要求……我也不想跟你們待在一起!我會離開……」
「所以說你不是啞巴。」吉賽爾赫嚴肅地說,「你不但會說話,還很自大。」
「看看她的眼睛。」伊思克菈嘲諷地說,「看看她抬頭的屌樣。她是頭猛禽!一隻年輕的獵鷹!」
「你想離開。」凱雷說,「我能問問你要去哪兒嗎?」
「你們在乎嗎?」希瑞尖叫道,雙眸泛動著綠光,「我問過你們要去哪兒嗎?我一點也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們!你們對我沒有任何用處!我會想辦法……我自己能應付!靠我自己!」
「靠你自己!」米希爾重複一遍,露出古怪的笑容。希瑞陷入沉默,垂下頭。耗子幫也沉默不語。
「已經是晚上了。」過了好一會兒,吉賽爾赫才說,「沒人會在晚上騎馬。更沒人會在夜晚獨行。小姑娘,獨自走夜路的人是活不下去的。馬匹旁邊有毛毯和獸皮,需要什麼自己拿。山裡的夜晚很冷的。你幹嗎瞪著綠眼睛看我?給自己鋪張床,然後睡一覺。你需要休息。」
思考片刻後,她照做了。等她拿著毛毯和獸皮鋪蓋回來時,耗子幫不再圍坐在營火旁。他們站成一個半圓,眼眸裡對映著火焰的紅光。
「我們是邊境的耗子幫。」吉賽爾赫自豪地說,「我們能在一里外嗅出財寶的清香。我們不畏懼任何陷阱。沒有我們咬不穿的鐵箱。我們是耗子幫。過來吧,小姑娘。」
她照他說的做。
「你一貧如洗。」吉賽爾赫遞給她一條鑲嵌白銀的皮帶,「至少拿上這個。」
「你無人陪伴,一貧如洗。」米希爾笑著說完,將一條緞子面料的綠色束腰外衣披在她肩頭,又把一件繡花襯衣塞進她手裡。
「你一貧如洗。」凱雷的禮物是把匕首,刀鞘上鑲著寶石,「你無人陪伴。」
「你無人陪伴。」埃瑟重複他的話。希瑞拿到一條漂亮的項鍊。
「你沒有家人。」瑞夫用尼弗迦德口音說道,遞給她一副柔軟的皮手套,「你沒有家人,所以……」
「你永遠都是局外人。」伊思克菈看似不經意地幫他說完,把一頂野雞羽毛裝飾的軟帽戴在希瑞頭頂,動作迅速而又隨意,「永遠格格不入,永遠與眾不同。年輕的獵鷹,我們該怎麼稱呼你呢?」
希瑞看著她的雙眼。
「gvalch'ca.」
精靈大笑起來。
「年幼的獵鷹,你剛開始說話,就用上好幾種語言了!那就這樣吧。你就用那個上古種族的名字吧。用你自己選擇的名字。你是法爾嘉sup(1)/sup。」
*******
法爾嘉。
她無法入睡。馬在跺腳,在黑暗中噴著鼻息。狂風吹得冷杉樹冠颯颯作響。夜空中星辰閃耀。夜眼星尤為明亮——在佈滿岩石的沙漠中,正是它為她忠實地指引了許多天方向。夜眼星指示著西方,但希瑞不再確定那個方向是否正確。她什麼都沒法確定。
雖然許多天來頭一次感到安全,但她還是無法入睡。好在她不再是孤單一人。她用樹枝給自己搭了張臨時床鋪,位置距耗子們稍遠——在這廢棄的牧羊人小屋裡,他們都睡在被火堆烤熱的黏土地面上。她遠離他們,但仍能感覺到他們的陪伴與存在。她不再孤單。
她聽到靜靜的腳步聲。
「別害怕。」
是凱雷。
「我不會告訴他們,尼弗迦德人正在找你。」金髮男孩輕聲說著,跪到地上,朝她俯下身子,「我不會告訴他們,阿瑪瑞羅的總督給你開出了懸賞。你在酒館救了我的命,我會報答你。我會讓你見識些好東西。就現在。」
他緩慢而謹慎地躺到她身邊。希瑞想起身,但被凱雷按了回去。他的動作堅定有力,卻又算不上粗魯。他用手指輕輕捂住她的嘴,雖然根本沒這個必要。希瑞嚇得動彈不得,就算她想尖叫,發乾而繃緊的喉嚨也叫不出聲,何況她根本不想叫。寂靜和黑暗更好、更安全、更熟悉。恐懼和羞愧籠罩了她,令她呻吟起來。
「安靜,小傢伙。」凱雷輕聲說道,緩緩解開她的襯衣搭扣。他緩慢而輕柔地拉開獸皮,掀起她臀部上方的襯衣。「別怕。你很快就能領略到其中的美妙了。」
他的手乾燥、堅硬而又粗糙。在他觸碰之下,希瑞開始發抖。她一動不動地躺著,身體僵硬而緊繃,難以抵擋的恐懼洪流將她的意志席捲而去,強烈的厭惡感隨之襲來,讓她的太陽穴和臉頰一陣陣發燙。凱雷讓她枕著自己的左臂,緊緊摟住她的身子,試圖撥開她緊緊抓住襯衣下襬、徒勞地向下拉扯的手。希瑞渾身發顫。
她感到黑暗中有陣突如其來的躁動,身子又顫抖幾下,隨後聽到腳踢的聲音。
「米希爾,你瘋了嗎?」凱雷略微仰起身,咆哮道。
「別碰她,你這豬玀。」
「滾一邊去。睡你的覺。」
「我說了,別碰她。」
「我碰她又咋了?她是叫了還是掙扎了?我只是想抱抱她,哄她入睡。你別多管閒事。」
「滾開,不然我砍了你。」
希瑞聽到短刀與金屬刀鞘的摩擦聲。
「我沒跟你開玩笑。」米希爾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模糊不清,「快滾,回男生那邊睡去。馬上。」
凱雷坐起身,低聲咒罵一句,然後站了起來,快步走開。
希瑞的淚水滾落臉頰,而且越來越快,彷彿扭動的蛆蟲在耳邊的頭髮裡亂爬。米希爾躺到她身旁,用獸皮輕輕蓋住她。但她沒幫希瑞整理凌亂的襯衣,任由它保持原樣。希瑞又開始發抖。
「冷靜,法爾嘉。現在沒事了。」
米希爾身子溫暖,散發著樹脂和煙火的味道。她的手比凱雷小,更纖細,也更柔軟,更溫柔。但她的觸碰讓希瑞再一次全身僵硬,恐懼和厭惡又佔據了她的身心,令她牙關咬緊,喉嚨緊繃。米希爾躺在她身旁,保護似的抱著她,低聲說著寬慰的話。但與此同時,她的小手也在不屈不撓地往下挪,像一隻溫暖的小蝸牛,鎮定、自信而又堅決,而且很清楚自己的路線和目的地。希瑞感覺得到,像鐵鉗一樣攫住她的厭惡和恐懼在慢慢退卻。她的身體不斷下沉,沉入溫暖而潮溼的井底。現在她只能感覺到放棄與順從。這順從令她厭惡,令她羞愧,同時卻也令她心情愉快。
希瑞輕柔又絕望地呻吟起來。米希爾的呼吸灼痛了她的脖頸,天鵝絨般溼潤的雙唇拂過她的肩膀和鎖骨,又無比緩慢地向下滑去。希瑞再次呻吟起來。
「安靜,獵鷹。」米希爾輕聲說道,將手臂緩緩伸到希瑞的脖子下方,「你不再孤單了。再也不會了。」
*******
第二天一早,希瑞在晨光中醒來。她小心翼翼地鑽出獸皮,免得吵醒米希爾——她雙唇分開,用前臂遮住雙眼,仍在睡夢之中,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希瑞給女孩輕輕蓋上獸皮,然後遲疑片刻,俯下身,在米希爾像刷子一樣翹起的短髮上輕柔地吻了一下。米希爾說了句夢話。希瑞擦掉臉頰上的一滴淚水。
她不再孤身一人。
其他耗子幫成員仍在熟睡,其中一個鼾聲如雷,另一個放了個響屁。伊思克菈的手臂靠著吉賽爾赫的胸口,濃密的頭髮雜亂不堪。馬兒噴著鼻息,跺著蹄子。一隻啄木鳥在松樹上啄得正歡。
希瑞跑到溪邊,花了很長時間清洗,冰涼的河水讓她瑟瑟發抖。她用顫抖的雙手拼命地洗,想洗淨那些不可能洗淨的東西。淚水流下她的臉頰。
法爾嘉。
溪水泛起泡沫,繞過岩石,潺潺流向遠方,流進霧氣之中。
一切都流向遠方,流進霧氣。
一切。
*******
他們是流浪兒。他們是戰爭、災禍和輕蔑創造的怪異混合體。戰爭、災禍和輕蔑讓他們聚集到一起,又將他們甩到岸上,就像氾濫的河水把被石塊打磨過的黑色木片甩上河岸。
凱雷在煙霧、火焰和血泊中醒來,發現自己身處一座遭受洗劫的要塞,躺在養父母和兄弟的屍體中間。他拖動身體,穿過遍地屍骸的庭院,然後撞見了瑞夫。瑞夫是討伐部隊計程車兵,恩希爾·瓦·恩瑞斯皇帝派他們前來鎮壓艾賓的叛亂。圍攻兩天之後,討伐部隊奪取並洗劫了要塞,可隨後,瑞夫的戰友就拋棄了他,儘管他當時還能喘氣。對尼弗迦德特殊部隊的殺手來說,他們可沒有照顧傷者的習慣。
一開始,凱雷打算殺掉瑞夫,但他不願孤單一人。而瑞夫和凱雷一樣,當時只有十六歲。
他們舔舐彼此的傷口,一道搶劫並殺了一個稅吏,一道在酒館裡痛飲啤酒,騎著搶來的馬在村莊穿行,把剩下的錢扔得到處都是,同時大笑不止。
他們一道躲避尼西爾團和尼弗迦德人的巡邏隊。
吉賽爾赫是個逃兵。他逃離的也許是跟艾賓叛軍結盟的吉索領主的軍隊,但只是「也許」,因為他也不清楚抓壯丁的傢伙究竟想要他參加哪支部隊。他當時喝得爛醉,醒來後嚐到教官的第一頓鞭打,於是就逃跑了。起初他獨自遊蕩,等尼弗迦德人粉碎了叛軍的勢力,森林裡又出現了許多難民和逃兵。他們很快結成幾個匪幫,吉賽爾赫加入了其中一個。
匪幫劫掠並燒燬村莊,攻擊護衛隊和運輸車隊,但在尼弗迦德騎兵隊的窮追猛打之下,他們的數量越來越少。在一次逃亡中,匪幫在密林裡遇到幾個森林精靈,並因此遭遇了毀滅:無形無影的死亡化作來自四面八方的灰色利箭,伴著嘶嘶的破空聲朝他們撲來。有支箭射穿了吉賽爾赫的肩膀,把他釘到樹上。第二天早上,一個名叫安雅維迪恩的精靈拔出箭頭,幫他包紮好傷口。
吉賽爾赫始終不明白,為什麼精靈要流放安雅維迪恩?她到底做錯了什麼,竟被同胞們逼進死地?對自由精靈而言,獨自留在分隔精靈與人類的無人地帶也就意味著死刑。如果她找不到伴侶,勢必會迎來死亡。
但安雅維迪恩找到了伴侶。她的名字——粗翻過來就是「火焰之子」——對吉賽爾赫太過難念,而且過於詩意。於是他叫她伊思克菈。
米希爾來自北梅契特的瑟恩城,出生於富有的貴族家庭。她父親是魯迪格公爵的屬下,曾加入叛軍,在兵敗後消失得無影無蹤。聽說了臭名昭著的「吉米瑞亞調節者」正朝瑟恩進軍的訊息,市民們紛紛逃出城市,米希爾一家也在其中。在恐慌的人群中,她跟家人失散。這個從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連出行都有軟轎接送的女孩根本沒法跟上難民的腳步。獨自遊蕩三天後,她落入跟隨尼弗迦德人到來的奴隸販子手中。十七歲以下的女孩銷路很好,當然前提是她們仍是處子之身。確認米希爾還是處女之後,奴隸販子沒碰她。那天晚上,米希爾在哭泣中度過。
在維爾達河谷,奴隸販子的車隊遭到一夥尼弗迦德強盜的劫殺。所有奴隸販子和男性俘虜都死了,唯獨女孩們活了下來。她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活命,但這無知沒能持續太久。
最後倖存的只有米希爾。當鐵匠之子埃瑟把她從水溝裡拖出來時,米希爾赤身裸體,全身都是瘀青、爛泥和凝固的血塊。三天來,埃瑟一直在追殺這夥尼弗迦德人,他瘋狂地渴望復仇——這夥強盜折磨並殺害了他的父母和姐姐,當時他躲在一塊大麻田裡,目睹了一切。
在吉索一個村落參加收穫節慶典時,所有成員相遇了。那時,上維爾達地區尚未徹底落入戰爭與災禍的魔爪——這裡的村莊依然按照傳統,用喧鬧的聚會和舞蹈慶祝「鐮刀之月」的開始。
沒花多少時間,他們就在歡樂的人群中發現了彼此。他們太與眾不同了,彼此之間也有太多相似之處。他們都喜愛造型花哨、色彩斑斕又異想天開的裝束,喜愛偷來的小飾品,喜愛漂亮的馬,還有刀劍——他們在跳舞時都不會取下武器。他們引人注目,因為他們的傲慢與狂妄,因為他們的自大、刻薄和衝動。
還因為他們輕蔑的態度。
他們誕生於輕蔑的時代。他們輕蔑其他人。對他們來說,重要的只有力量;只有運用武器的技巧——在劫掠生涯中,他們很快學會了這些;只有堅定的意志;以及快馬加利劍。
還有同伴、同志,或者說,同夥。因為孤單之人必將死去——死於飢餓,死於刀劍,死於箭矢,死於農夫粗劣的棍棒,死於絞索,死於火焰。孤單之人必將死去——死於利器戳刺或拳打腳踢——還會像多次易手的玩具一樣汙穢與骯髒。
他們在收穫節相遇。吉賽爾赫面容冷酷,黑色頭髮,又瘦又高;凱雷身材瘦削,留著長髮,惡毒的眼神和嘴巴定格成可憎的苦相;瑞夫一張嘴仍帶著尼弗迦德口音;米希爾雙腿修長,個子高挑,稻草色的短髮根根豎立,活像一把大刷子;精靈伊思克菈長著大眼睛,嘴唇纖薄,牙齒小巧,衣服五顏六色,跳起舞來輕盈優雅,殺起人來迅捷致命;埃瑟則肩膀寬闊,金色捲髮垂在臉頰旁邊。
吉賽爾赫成了領袖。他們給自己取名叫「耗子幫」。有人曾經這麼叫過他們,他們很喜歡這個稱呼。
他們搶掠、謀殺。他們的殘忍家喻戶曉。
起初,尼弗迦德的總督們對耗子幫視而不見。他們相信,就像其他匪徒一樣,耗子幫成員也會死在成群的憤怒農夫手下,或因分贓不均而分道揚鑣甚至自相殘殺。他們對其他匪幫的判斷是正確的,但耗子幫不一樣。這些輕蔑之子對戰利品不屑一顧。他們攻擊、搶劫和殺戮只為取樂。他們從運輸部隊手上搶來馬、牛、糧食、飼料、食鹽、木焦油和布料,然後分發給村民。他們將大把金銀付給裁縫與工匠,換取他們的最愛——武器、服裝和飾品。受過恩惠的村民會給他們食物和飲水,為他們提供住處和掩護。即便被尼弗迦德人和尼西爾團的鞭子打得皮開肉綻,村民們也不會供出耗子幫的藏身處,以及他們經常出沒的路線。
總督們給出了可觀的懸賞。起初,的確有人對尼弗迦德人的黃金動了心。但到晚上,告密者的農舍便被付之一炬,逃出火海之人也會死在徘徊於煙霧中、身影如鬼魅的騎手的刀刃下。耗子幫的攻擊方式的確像耗子,安靜、狡猾而殘忍。他們熱愛殺戮。
總督們開始動用其他手段,比如在耗子幫安插內應。這一招對付其他匪幫可謂屢試不爽,但這一次,他們失敗了。耗子幫誰都不接受。誕生於輕蔑時代的六人,彼此之間忠誠而團結。他們不要任何外人。他們蔑視其他人。
直到有一天,一個銀色頭髮、沉默寡言、身手像雜耍藝人般靈巧的女孩出現在他們面前。對於這個女孩,耗子們一無所知。
除了一個事實:她跟過去的他們一樣,跟他們每個人都一樣。她孤苦無依又滿心怨恨,因為這個輕蔑的時代從她手中奪走了太多。
而在輕蔑的時代裡,孤單之人必將死去。
吉賽爾赫、凱雷、瑞夫、伊思克菈、米希爾、埃瑟,還有法爾嘉。當阿瑪瑞羅的總督聽說耗子幫成員增加到七人時,不禁大驚失色。
*******
「七個?」阿瑪瑞羅總督問道,他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面前計程車兵,「現在是七個,不是六個了?你確定?」
「我敢用腦袋擔保。」大屠殺唯一的倖存者答道。
雖然整個腦袋和半張臉都包著染血骯髒的繃帶,但他不像是在撒謊。總督對搏鬥並不陌生,他知道劈中士兵的劍是從上方左側揮下——而且用的是劍尖。對方手法老練,速度驚人,無比精準地劈中了士兵的右耳和臉頰。那是頭盔和護喉甲保護不到的位置。
「繼續說。」
「我們當時正沿維爾達河趕往瑟恩。」士兵開口道,「我們受命護送艾佛特森大人的運輸隊去北方。在一座斷橋邊渡河時,他們襲擊了我們。一輛馬車陷進爛泥,所以我們牽來其他車上的馬,把那輛車拖了出來。其他護衛隊繼續前進,我和另外五人外加後勤官殿後。這時他們發起進攻。後勤官遇害之前,只來得及大喊一聲,說他們是耗子幫,然後對方就撲了過來……所有人都死了。我看到這一幕……」
「你看到這一幕,」總督皺著眉頭說,「於是駕馬掉頭就跑,但沒能全身而退?」
「他們中的第七個成員撞見了我。」士兵垂下頭,「我剛開始沒看到第七個人。那是個年輕姑娘,比孩子大不了多少。我以為耗子們把她留在後面,是因為她年紀小,而且缺乏經驗……」
總督的客人從陰影裡站起身。
「是個姑娘?」他問,「長什麼樣子?」
「跟其他耗子一樣,臉塗油彩,好似女精靈,身上像鸚鵡一樣五顏六色,掛著各種飾物,穿絲絨和錦緞衣服,帽子上飾有羽毛……」
「是銀色頭髮嗎?」
「我想是的,大人。看到她時,我加快速度,覺得自己起碼能幹掉一個,就算給戰友們報仇了,以血還血,以牙還牙……我從右邊偷襲,以為能輕鬆解決她……我不知她是怎麼做到的,但我失手了,好像我攻擊的是個幻影或幽靈……我不知道那個女魔鬼是怎麼做到的。我舉劍防守,可她毫不費力地攻破了我的防禦。她一劍就刺中我的臉……大人,我上過索登戰場,也在艾德斯伯格打過仗。可現在,我這輩子都得帶著那個小丫頭留下的疤痕過活了……」
「你應該慶幸才對,畢竟你還活著,」總督嘟囔一聲,看向客人,「沒有淪為河邊的碎屍。現在你是英雄了。要是你沒動過手就逃之夭夭,要是你沒帶著疤痕就回來報告,那你很快就會在絞索上晃盪了!很好,解散,去戰地醫院吧。」
士兵離開了。總督轉過身,面對他的客人。
「您也看到了,尊貴的御用驗屍官閣下,在這兒服兵役可算不上輕鬆。沒有休息時間,還得忙得團團轉。您在首都時,總覺得行省的人除了遊蕩、喝酒、玩女人和賭博之外什麼都不幹。沒人想過多派幾個人,或者多撥些資金,他們給的只有命令:給我做這個,幹那個,找到這個,搜捕那個,把所有人集合起來,從早到晚東奔西跑……其實,光是我自己的麻煩就讓我頭痛欲裂了。像耗子幫這樣的匪徒,在這兒還有五六撥。的確,耗子幫是最難纏的,還沒有哪一天……」
「夠了夠了。」史提芬·史凱倫抿住嘴唇,「我知道你這些抱怨是出於何種目的,總督大人。但你在浪費時間。沒人會撤回那些命令。別指望了。不管有沒有耗子幫,不管有多少匪徒,你都得繼續搜尋。用上所有可能的手段,直到有進一步通知為止。這是帝國的命令。」
「我們已經找了三週,」總督面露苦相,「還不知道要找的是誰,或者是什麼——是幻影、鬼魂,還是大海里的一根針。結果呢?反倒有幾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無疑死在了叛軍或強盜手上。我再說一遍,御用驗屍官大人,如果到現在都沒找到您要的女孩,那恐怕永遠都找不到了。前提是真有長得像她的人存在,而這一點我持懷疑態度。除非……」
總督停了口,沉思片刻,然後衝御用驗屍官皺起眉頭。
「那個小丫頭……耗子幫的第七人……」
灰林鴞輕蔑地揮揮手,試圖讓他的手勢和表情都令人信服。
「不,總督大人,別指望走什麼捷徑。衣著華麗的半精靈和身披錦緞的女土匪,這些肯定不是我們要找的人。肯定不是她。繼續搜尋。這是命令。」
總督陰沉著臉,看向窗外。
「至於那個匪幫,」史提芬·史凱倫——恩希爾皇帝的御用驗屍官,有時人稱「灰林鴞」——故作冷漠地說,「那些叫‘耗子’還是什麼的傢伙……把他們捉拿歸案,總督。必須維護行省的秩序。開始幹活兒吧。抓住他們,然後絞死,省去多餘的繁文縟節。絞死所有人。」
「說得容易。」總督嘀咕道,「但我會竭盡所能的,這點您可以讓皇帝陛下放寬心。不過我想,是否有必要活捉新加入耗子幫的那個女孩,以免……」
「不。」灰林鴞打斷他的話,努力讓嗓音保持鎮定,「絞死所有人。全部七個,無一例外。我再也不想聽到他們的事了。一個字也不想。」
(1) 法爾嘉在上古語中就叫gvalch'ca,意思是「年幼的獵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