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叢間傳來鳥兒清脆的啁啾。
溪谷的山坡上,濃密纏結的黑莓叢和伏牛花四處蔓生,真是築巢和覓食的絕佳場所,難怪這裡到處都是鳥兒。金翅雀高聲囀鳴,朱頂雀和白喉鶯嘰嘰喳喳,蒼頭燕雀不時發出悅耳的吱喳聲。蒼頭燕雀的鳴叫代表雨水即將來臨,米爾瓦一邊想,一邊抬頭看向天空。天上一片雲都沒有。但蒼頭燕雀的叫聲向來是雨水的先兆。我們也不介意來點兒小雨。
正對溪谷入口的位置是理想的狩獵場所,打到獵物的機率相當可觀——尤其是在獵物充足的布洛克萊昂森林。控制大部分森林的樹精很少打獵,敢踏足此地的人類更是少之又少。在這裡,渴望獸肉與毛皮的獵人反而會淪為獵物。布洛克萊昂森林的樹精對入侵者毫不留情。米爾瓦有過親身體會。
的確,布洛克萊昂並不缺少獵物,但米爾瓦已在這片樹叢等待了兩個多鐘頭,視野裡卻沒出現任何活物。她在移動時沒辦法打獵:乾旱已持續一月有餘,林間地面鋪滿了乾枯的灌木和樹葉,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沙沙和噼啪聲。在這種情況下,只有站定不動並隱匿行蹤,才有可能打到獵物。
一隻蛺蝶落在弓弧上。米爾瓦沒有趕走它,而是看著它的翅膀一開一合。她也看著弓身——自從不久前弄到這張弓,她就對它愛不釋手。她是個天生的弓手,也熱愛做工出色的弓箭,而她如今握著的,正是把萬里挑一的好弓。
米爾瓦用過許多弓。初學射箭時,她用一把梣木和紫杉木做的弓,但很快就換成了精靈和樹精常用的複合反曲弓。相比之下,精靈弓短小輕便,更易上手,層壓結構的弓身和動物肌腱製成的弓弦令它比紫杉木弓「快」上許多。用精靈弓射出的箭速度更快,拋物線弧度更小,大大減少了被風吹偏的可能。而在所有弓裡,最優秀的是澤法爾弓,它的弓身有四重彎曲——澤法爾是精靈語,來源於與其弓身形狀相同的符文字母。有把澤法爾弓陪伴了米爾瓦好多年,她相信,不可能再有其他弓比它更出色。
但她終究還是遇到了一把。不用說,它也出現在希達里斯的海濱集市上。那個集市以貨物古怪、稀有且種類繁多而聞名。為集市提供貨源的水手來自世界各個角落,也就是輕帆船和大型橫帆船能到達的所有地方。只要有時間,米爾瓦就會去那集市蒐羅異國弓箭。正是在那兒,她買下了那張澤法爾良弓——此弓產自澤瑞坎,弓身用羚羊角加固,簡直完美無缺。她本認為它會陪伴自己更長時間,但這想法只維持了一年。一年之後,在同一位商人的同一間攤位,她又發現了一位世間少有的美人兒。
那張弓來自極北地區,長六十二寸,用桃花心木製成,弓把的重量極其勻稱。製作者用膠水將細紋木、煮過的肌腱和鯨骨交替黏合,組成了平坦的層壓式弓臂。它的構造與其他複合弓截然不同,當然價格也很醒目——最初吸引米爾瓦的正是它的價碼。但等她拿起弓,試著拉開弓弦後,便立刻毫不猶豫地付了錢。四百諾維格瑞克朗啊。當然,她不可能隨身帶著這麼一筆鉅款,於是她拿出了之前的澤瑞坎澤法爾弓、一捆黑貂皮、一枚精靈打造的精緻小徽章,還有一條串著淡水珍珠、垂飾是個珊瑚浮雕的項鍊,以作交換。
但她不後悔。一點兒也不。這弓輕巧得難以置信,所以理所應當地格外精準。儘管弓身不長,層壓薄木和肌腱製成的弓臂卻有驚人的後座力。絲與麻編成的弓弦在弧度完美的弓臂間伸展,僅僅二十四寸的拉伸便能產生五十五磅的力道。的確,有些弓能達到八十磅,但米爾瓦覺得,那麼大的力道純屬浪費。她用這張弓射出的箭,僅在一次心跳間便能飛過兩百尺的距離,力道足能貫穿百步開外的雄鹿,或是沒穿鎧甲的人。而米爾瓦很少獵殺比鹿更大的動物,更別提身穿厚甲的人類了。
蝴蝶飛走了,蒼頭燕雀仍在樹叢間嘰嘰喳喳,而她的視野內還是沒有任何獵物。米爾瓦靠向一棵松樹,開始回憶,純粹是為打發時間。
*******
她初遇那個獵魔人是在七月時分,大概在仙尼德島事件和多爾·安格拉地區爆發戰爭的兩週後。米爾瓦外出幾天後回到了布洛克萊昂。她帶著一支在泰莫利亞戰敗的松鼠黨突擊隊,穿過了飽受戰火摧殘的亞甸王國。那些松鼠黨本想加入多爾·佈雷坦納精靈煽動的叛亂,卻以失敗告終——要不是米爾瓦,他們多半已經死了。但他們遇見了她,於是來到布洛克萊昂森林尋求庇護。
她剛踏入布洛克萊昂森林,就聽說艾格萊絲要她儘快趕去科爾·瑟萊。米爾瓦有些吃驚。艾格萊絲是布洛克萊昂醫師的領袖,而深邃的科爾·瑟萊山谷內有不少溫泉和洞窟,她們通常在那兒為別人進行治療。
她聽從了召喚。她本以為接受治療的是個精靈,那人需要自己幫忙與所屬的突擊隊取得聯絡。但等看到受傷的獵魔人,明白他想幹什麼之後,她簡直怒不可遏。她跑出洞窟,長髮在身後飄揚。她將所有憤怒都傾瀉到艾格萊絲身上。
「他看到我了!他看到我的臉了!你知道這會給我帶來多大危險嗎?」
「不,我不知道。」醫師冷冷地回答,「那是獵魔人格溫佈雷德,布洛克萊昂樹精的朋友。他於十四天前的新月之夜來到這裡,還要一段時間才能起身自由行動。他渴求外界的訊息——他所愛之人的訊息。只有你才能幫他。」
「外界的訊息?你瘋了嗎,樹精?你知道在這寧靜的森林之外,整個世界都發生了什麼?戰火還在亞甸燃燒!布魯格、泰莫利亞和瑞達尼亞陷入動亂,無數人遭到屠殺!那些煽動仙尼德島叛亂的人——無論高低貴賤——都遭到追捕!到處都是密探和an'givare——告密者。哪怕說錯一個字,你都會被關進地牢,面對燒紅的烙鐵!而你卻叫我四處打探,收集資訊?你讓我冒生命危險?為了誰?就為一個半死不活的獵魔人?你說他是我朋友?可我根本不認識他!他對我有什麼重要的,值得我拿自己的性命冒險?你可真瘋得夠可以了,艾格萊絲!」
「如果你非要大喊大叫,」樹精平靜地說,「我們就去林子深處吧。他需要安靜。」
米爾瓦不禁回過頭,看向受傷的獵魔人所在的洞穴。英俊的高個子,她心想,體格瘦削卻結實……他髮色雪白,腹部像年輕人一樣平坦:說明陪伴他的不是燻肉和啤酒,而是艱辛的時光……
「他當時在仙尼德島上。」米爾瓦說。這不是問句。「他也是反叛者之一。」
「這我可不知道。」艾格萊絲聳聳肩,「我只知道他受了傷,需要幫助。此外的事我並不關心。」
米爾瓦很惱火。醫師艾格萊絲向來以沉默寡言著稱,但米爾瓦已經聽過布洛克萊昂東部邊界那些樹精興奮的描述,知道了十四天前那些事的細節——一陣魔法弧光閃過,一個紅髮女術士出現在布洛克萊昂森林,還帶來一個傷者,後者斷了一條胳膊和一條腿。那人正是洞穴裡的獵魔人,樹精們稱他「格溫佈雷德」,意思是「白狼」。
按照樹精的說法,起初所有人都不知所措。身負重傷的獵魔人不時尖叫著醒來,又在尖叫中暈厥過去。艾格萊絲為他草草包紮一番,女術士咒罵著哭了起來。但米爾瓦根本不信這些:有誰真見女術士哭過?然後杜恩·卡納爾來了命令,由銀色雙眸的艾思娜——布洛克萊昂森林的女主人——直接下達。送走女術士,樹精森林的統治者說,照料獵魔人。
她們果然是這麼做的。米爾瓦親眼看到他躺在洞裡,那洞窟流淌著布洛克萊昂的神奇泉水。他受傷的肢體用木條固定,做了牽引,纏著厚厚一層羊皮和柯尼海拉藤——一種具有治療功效的攀援植物——並敷上了織骨草的草皮。他的頭髮白得像牛奶。不尋常之處在於,他是清醒的;而纏著柯尼海拉藤的人通常只能躺在原地,讓流經體內的魔力藉著自己的嘴胡言亂語……
「好了嗎?」醫師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打破了她的沉思,「你怎麼打算的?想讓我怎麼告訴他?」
「叫他下地獄去。」米爾瓦厲聲說道,正了正自己的腰帶——那上面掛著沉重的錢袋和獵刀,「你也可以跟去,艾格萊絲。」
「隨你。我又不能強迫你。」
「說得對。你不能。」
*******
她頭也不回地走進森林,穿過稀疏的松樹。她很生氣。
米爾瓦知道七月第一個新月之夜發生在仙尼德島的事件,因為松鼠黨一直在談論這事。巫師集會期間,島上發生叛亂,巫師死傷慘重。接著,彷彿收到訊號一般,尼弗迦德軍隊開始進攻亞甸和萊里亞,戰火隨之點燃。而在泰莫利亞、瑞達尼亞和科德溫,松鼠黨成了眾矢之的。先是據說有支松鼠黨突擊隊協助了仙尼德島上的反叛巫師,然後又據說有個精靈——也可能是半精靈——用刀子捅死了瑞達尼亞國王維茲米爾。於是狂怒的人類開始追捕松鼠黨,意欲復仇。衝突全面展開,精靈血流成河……
哈,米爾瓦心想,也許牧師們沒說錯,世界末日和審判日真的近在眼前了!世界已化作火海,獵捕人類的除了精靈,還有其他人類。同類相爭,手足相殘……獵魔人也開始插手政治……還加入了叛黨一方。獵魔人本該遊歷世界,殺死意圖傷害人類的怪物才對!古往今來,沒有哪個獵魔人會放任自己捲入政治陰謀與戰爭。對了,記得有個故事裡講一位蠢國王,說他用篩子打水,讓野兔送信,還封了獵魔人作伯爵。可這兒真有位獵魔人參與了對抗諸王的叛亂,又來到布洛克萊昂森林逃避懲罰。也許世界末日真的來了!
「你好啊,瑪利亞。」
她吃了一驚。倚著松木的嬌小樹精有著銀色的眸子和頭髮。在雜亂斑駁的林牆映襯下,落日的餘暉給她的頭鑲上了一道光環。米爾瓦單膝跪地,深深低下頭。
「向您致意,艾思娜女士。」
布洛克萊昂的統治者將一把小巧的新月狀金匕首插回樹皮腰帶。
「起來吧,」她說,「陪我走走。我想跟你談談。」
她們在陰暗的森林裡走了很久——銀髮的嬌小樹精,亞麻色頭髮的高個子女孩,她們一直保持著沉默。
「你好久沒來杜恩·卡納爾了,瑪利亞。」
「我沒時間,艾思娜女士。從緞帶河到杜恩·卡納爾有很長一段路,而且我……您明白的。」
「我明白。你累了嗎?」
「精靈需要我的幫助。說到底,幫助他們可是您的命令。」
「是我的請求。」
「沒錯。是您的請求。」
「我還有一個請求。」
「和我想的一樣。是不是跟那個獵魔人有關?」
「幫幫他。」
米爾瓦停下腳步,轉過身,動作利落地折下高處的一枝金銀花,在指間轉了一圈,扔在地上。
「半年時間裡,」她看著樹精的銀色雙眸,輕聲道,「我冒著生命危險帶領精靈殘存的部隊來到布洛克萊昂森林……等他們恢復精力、傷勢痊癒後,再帶他們離開……這些還不夠嗎?我做得還不夠多嗎?每個新月之夜,我都會趁著夜色踏上林間小徑。我開始害怕陽光,就像蝙蝠或貓頭鷹……」
「沒人比你更熟悉這些林間小徑。」
「可我在森林裡什麼都打聽不到。我聽說那個獵魔人希望我去人類聚居的地方打探訊息。而他是個叛徒,光是提到他的名字都會吸引an'givare的耳目。我必須在城市裡隱匿行蹤。萬一有人認出我怎麼辦?記憶仍在,鮮血未乾……而且是那麼多血,艾思娜女士。」
「的確如此,」古老樹精銀色的雙眸怪異而冰冷,眼神令人費解,「那麼多血。」
「一旦他們認出我,會把我釘死在尖樁上。」
「你很謹慎。細心又警惕。」
「為了收集獵魔人要求的資訊,我必須拋開警惕。我必須找人打聽。而如今,好奇心是很危險的。如果他們抓住我……」
「你有你的門路。」
「他們會將我拷打至死,或把我關進德拉肯伯格的地牢……」
「可你欠我的。」
米爾瓦轉過頭,咬住嘴唇。
「我的確欠你的,」她苦澀地說,「我沒忘。」
米爾瓦眯起眼睛,同時緊咬牙關,表情開始扭曲。記憶在腦海中浮現,她又看到了那個夜晚的慘白月光。她想起腳踝的痛楚,想起套住自己腳踝的繩圈,還有扭傷的關節。她又聽到那棵樹突然伸直時,樹葉發出的颯颯聲……還有自己的尖叫和呻吟;她想起自己絕望、瘋狂而又驚恐的掙扎,以及意識到自己無法掙脫時那陣傳遍全身的恐懼……叫喊,恐懼,繩索的嘎吱聲,搖曳的影子;顛倒的大地,顛倒的天空,顛倒的樹木,一切都搖晃不止。痛楚。血液衝擊著額角……
黎明到來時,樹精們在旁邊圍成一圈……銀鈴般的笑聲彷彿從遠處傳來……提線木偶!搖啊,搖啊,小木偶,腦袋朝下腳朝天……還有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喊。然後是一片黑暗。
「的確,我欠你的。」她透過齒縫吐出幾個字,「的確,我這條命是你給的。看來只要我還活一天,就永遠還不清這筆債。」
「每個人都欠著類似的債。」艾思娜答道,「這就是人生,瑪利亞·巴林。債務,責任,感激,報答……為某個人做某件事。或許,其實是為我們自己?因為事實上,我們還債的物件歸根結底是自己,不是別人。每當我們欠下什麼,就必須向自己還清。我們同時是債務人和債權人,重要的是我們內心那筆賬能否算清。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我們就被賦予了生命,從那時起,我們償付債務的行為就沒能停止。向我們自己。為我們自己。為了那筆賬能最終算清。」
「艾思娜女士,你很重視那個人類嗎?我是說……那個獵魔人?」
「對,儘管他並不知情。回到科爾·瑟萊去吧,瑪利亞·巴林。回到他身邊。滿足他的要求。」
*******
溪谷裡的灌木叢發出嘎吱的響聲,一根小樹枝折斷了。一隻喜鵲發出憤怒而吵鬧的喳喳聲,幾隻蒼頭燕雀飛了起來,亮出白色的翅膀和尾羽。米爾瓦屏住呼吸。終於來了。
「喳喳——喳喳。」喜鵲叫道,「喳喳——喳喳——喳喳。」又斷了一根小樹枝。
米爾瓦正了正左前臂上那條陳舊但光滑的皮革護腕,從綁在大腿上的扁平箭袋裡抽出一支箭。她習慣性地檢查了一番箭頭和箭翎。箭桿是她在那集市上買來的——基本上,每十二根裡只有一根能入她的法眼——箭翎則是她親手裝的。市面上的成品箭支,箭翎往往太短,且直接貼在箭桿兩側。但米爾瓦只用箭翎呈螺旋狀排列的箭,而且箭翎本身從來不會短於五寸。
她搭箭上弦,面對溪谷入口,盯著林木間結滿紅色果實的綠色伏牛花叢。
那些蒼頭燕雀沒飛多遠,鳴囀聲再次響起。來吧,小傢伙,米爾瓦一邊想著,一邊抬起弓身,挽開弓弦。來吧。我準備好了。
但那矮鹿卻沿著溪谷一路往前,走向與流入緞帶河的小溪相連的沼澤與泉水。另一頭小公鹿走出溪谷。它的體格相當不錯,重量——據她估算——將近四石。它抬起頭,豎起耳朵,轉身走向灌木叢,小口吃起了樹葉。
它背對著她,想要射中簡直輕而易舉。要不是有根樹幹遮蔽了一部分目標,米爾瓦早就不假思索地放箭了。即便她瞄準它的腹部,箭尖也能刺穿心臟、肝臟或肺部。要是射中它的臀部,也能切斷某根動脈,讓那頭鹿很快倒下。她等待著,弓弦沒有絲毫放鬆。
公鹿再次抬起頭,從樹幹後方走出,卻又突然轉過身。米爾瓦保持挽弓的姿勢,低聲咒罵一句。角度很不理想,她的箭可能無法射中公鹿的肺,而是刺進胃部。她屏住呼吸,等待著。弓弦貼在嘴角,她嚐到了微微的鹹味。這是她的弓最重要,也最有價值的優點之一:如果這張弓再重些,或是做工更差些,她光是長時間保持挽弓的姿勢就很費力了,射出的箭多半也會失準。
幸運的是,公鹿垂下頭,開始吃苔蘚間伸出的幾株青草,身體也側了過來。米爾瓦平靜地撥出一口氣,瞄準它的胸口,緩緩放開捏著弓弦的手指。
但她沒能聽到預期的肋骨折斷聲。因為公鹿驟然躍起,甩開蹄子,逃之夭夭,身後留下一陣幹樹枝折斷的噼啪聲和樹葉掀起的沙沙聲。
米爾瓦呆立了好幾個心跳的時間,身子一動不動,活像一尊森林女神的大理石雕像。直到所有響聲都漸漸平息,她才挪開舉在臉旁的手,垂下弓。她暗暗記下那頭野獸逃跑的路線,然後平靜地坐下,背靠樹幹。她是個經驗豐富的獵手,自小就在領主的森林裡偷獵。她十一歲就打到第一頭鹿,十四歲生日那天還獵到一頭十四分叉的公鹿sup(1)/sup——這真是個令人驚喜的巧合。根據過去的經驗,她知道自己不該去追中箭的獵物。如果她射得夠準,那頭公鹿不出兩百步就會倒下;假如她的箭偏離了目標——雖然她並沒真正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匆忙追趕只會雪上加霜。在最初的狂奔過後,受了重傷但並不驚慌的野獸會放慢腳步;但遭到驚嚇和追趕的獵物卻會以驚人的速度狂奔,翻山越嶺,直到逃出足夠遠才會停下。
也就是說,她至少有半個鐘頭的時間。她拔下一片草葉,咬在牙齒之間,再次陷入沉思,記憶也隨之再次浮現。
*******
十二天後,她回到布洛克萊昂森林,獵魔人已能起身走動了。他步履蹣跚,走路時略微拖著一條腿,但的確能走路了。米爾瓦並不吃驚——她相信這座森林的泉水和柯尼海拉藤的神奇療效。她相信艾格萊絲的醫術,還曾數次見證受傷的樹精以驚人的速度康復。至於獵魔人擁有超凡抵抗力與忍耐力的傳聞,顯然也並非完全的虛構。
回到布洛克萊昂森林,她卻沒直接去科爾·瑟萊,儘管樹精們暗示她,格溫佈雷德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她餘怒未消,所以故意拖延時間,希望藉此理清自己的思路。她護送松鼠黨返回了營地。她事無鉅細地講述路上的事,並提醒樹精們,人類打算封鎖緞帶河方向的森林邊境。直到她們第三次催促,米爾瓦才洗了澡,換身衣服,去了獵魔人那裡。
他在林間空地邊緣的幾棵雪松下等她。他來回踱步,不時蹲下身子,然後猛然躍起。艾格萊絲顯然囑咐過他,要他多加鍛鍊。
「有什麼訊息?」打過招呼後,獵魔人立刻問道。他語氣冰冷,但這騙不了她。
「戰爭似乎要結束了,」她聳聳肩,「聽說尼弗迦德人已經摧毀了萊里亞和亞甸的軍隊。維登已經投降,泰莫利亞國王也和尼弗迦德皇帝達成了協議。百花之谷的精靈建立了自己的王國,但泰莫利亞和瑞達尼亞的松鼠黨並沒有加入他們。他們還在戰鬥……」
「我想問的不是這些。」
「是嗎?」她裝出吃驚的樣子,「哦,我懂了。好吧,按你的要求,我順道去了趟多里安,雖然這樣我得繞很遠的路,而現在每條大路都很危險……」
她頓了頓,伸了個懶腰。這次他沒開口催促。
「那位柯德林格,」她再次開口道,「你要我拜訪的人,是你朋友?」
獵魔人的表情毫無變化,但米爾瓦知道,他已經明白了。
「不。不是。」
「那就好,」她輕鬆地續道,「因為他已經不在人世了。他跟他的房子一起被燒成了灰,殘存下來的只有煙囪和半堵正牆。多里安城裡謠言四起:有人說柯德林格沾染了黑魔法,跟魔鬼立下契約,於是魔鬼用火焰吞噬了他。還有人說他像平時一樣,插手了不該插手的事,結果惹惱了某些人,因此被殺,對方為消滅證據,把屋子燒了個精光。你的看法呢?」
她沒得到回答,也沒在獵魔人蒼白的臉上看到任何表情。於是她繼續說下去,語氣仍舊惡毒而傲慢。
「有趣的是,那場大火發生在七月的第一個新月之夜,與仙尼德島騷亂恰好是同一晚。就像是有人猜到柯德林格知道某些內情,希望他徹底閉嘴。你怎麼看?哦,我知道,你什麼都不會說。你想保持沉默,那就讓我告訴你吧:你的做法很危險,這些打探和詢問也一樣。也許有人希望除柯德林格之外的人也能永遠閉嘴。這就是我的看法。」
「你說得對。」過了一會兒,他才答道,「請原諒我。我讓你身處險境了。這麼危險的工作不適合……」
「你是說,不適合女人?」她說著,猛地轉過頭去,將尚未乾透的長髮從肩頭甩開,「這就是你想說的?突然又開始扮演紳士了?我也許是沒法站著撒尿,但我外套的襯裡是狼皮,不是兔毛!你根本不瞭解我,所以別以為我是膽小鬼!」
「我瞭解你,」他用鎮定的語氣輕聲回答,對她憤怒的語調和抬高的嗓門全無反應,「你是米爾瓦。你帶領松鼠黨來布洛克萊昂避難,讓他們免於被俘。我欣賞你的勇氣。但我魯莽又自私地讓你為我涉險……」
「你真是個傻瓜!」她語氣尖銳地打斷他,「與其擔心我,倒不如擔心你自己。擔心擔心那個小女孩吧!」
她輕蔑地笑了笑。因為這一次,他的臉色變了。她故意沉默下來,等待他的追問。
「你都知道些什麼?」他終於開口,「又是從誰口中聽說的?」
「你有你的柯德林格,」她哼了一聲,驕傲地抬起頭,「我也有我的聯絡人。都是耳聰目明之人。」
「告訴我吧,米爾瓦。拜託。」
「仙尼德島事件過後,」停頓片刻,她開始講述,「動亂四起。他們開始追捕叛徒,尤其是支援尼弗迦德人的巫師。有些人被捕,另一些消失得無影無蹤。再蠢的人也能猜出他們逃去了哪兒,又躲藏在誰的羽翼之下。但他們追捕的不只是巫師和叛徒。著名的法歐提亞納率領一支松鼠黨突擊隊,協助了仙尼德島上那些叛變的巫師,所以他也遭到通緝。國王們頒佈命令,要求拷打併審問每個俘獲的精靈,以找出法歐提亞納的突擊隊的下落。」
「誰是法歐提亞納?」
「一個精靈,松鼠黨的一員。他是少有的幾個讓人類恨之入骨的精靈。他們拿出重金懸賞他的腦袋。他們還在找另一個人——當時在仙尼德島上的某個尼弗迦德騎士。還有……」
「繼續說。」
「告密者在打聽一個獵魔人,名號是‘利維亞的傑洛特’,還有個名叫希瑞菈的女孩。這兩人必須活捉。若有人捉到你們當中的任何一個,絕不能傷害你們一根頭髮,女孩的裙子也不能少一顆紐扣,否則以死論處。哦!他們這麼關心你的健康,肯定是很重視你……」
看到他的表情,她立刻閉了嘴:他那不尋常的鎮定消失了。她這才明白,這番話終於讓他開始擔心了——但他擔心的並非自己的性命。她莫名地有些羞愧。
「好吧,他們的追捕是徒勞的。」她放低聲音,嘴角的笑容只帶著些微諷刺,「你安然無恙地待在布洛克萊昂,他們也沒能活捉那女孩。他們在仙尼德島的亂石堆,也就是坍塌的魔法高塔裡尋找時……嘿,你怎麼回事?」
獵魔人的身體搖晃幾下,背靠一棵雪松,重重地坐了下來。米爾瓦後退幾步。他本就蒼白的臉上又泛起一陣慘白,叫她嚇了一跳。
「艾格萊絲!茜爾莎!法芙!快過來!該死的,他要暈過去了!喂,你!」
「別叫她們……我沒事。繼續說吧。我想知道……」
米爾瓦突然明白了。
「他們在廢墟里什麼都沒找到!」她大聲說道,只覺自己也開始臉色發白,「什麼都沒有!雖然他們檢查了每一塊石頭,還施展了咒語,可還是找不到……」
她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揮手示意樹精們不用過來。她抓住獵魔人的雙肩,朝他俯下身,長髮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你誤會了。」她匆忙又語無倫次地說著,在混亂的腦海裡費力地尋找合適的字句,「我的意思是——你誤解了我的話。因為我……我怎麼知道她是那麼……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說,那個女孩……他們沒能找到她,因為她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那個巫師一樣。原諒我。」
他沒有答話,只是轉過頭去。米爾瓦咬住嘴唇,攥緊拳頭。
「三天後,我將離開布洛克萊昂。」長得可怕的沉默過後,她輕聲說,「我得等月虧再持續幾天,夜色再暗一些。我會在十天內回來,也許更快。應該就在八月的最初幾天,收穫節結束後不久。不用擔心,我會謹慎行事,但也會查清一切。只要有人知道那女孩的事,我就能打聽到。」
「謝謝你,米爾瓦。」
「我們十天內會再見面……格溫佈雷德。」
「叫我傑洛特吧。」他伸出一隻手,而她不假思索地握緊了它。
「我叫瑪利亞·巴林。」
他點點頭,臉上浮出一絲笑容,以示由衷的感謝。她知道,他很感激她。
「千萬小心。問問題時,當心別問錯了人。」
「不用替我操心。」
「你的聯絡人……你信任他們嗎?」
「我不信任任何人。」
*******
「獵魔人在布洛克萊昂森林,和樹精在一起。」
「跟我想的一樣。」迪傑斯特拉將雙臂交疊在胸前,「不過,能確認一下總是好的。」
他沉默下來。倫內普舔舔嘴唇,耐心等待。
「是啊,能確認一下總是好的。」瑞達尼亞王國情報機構的首腦思忖著說,語氣像在自言自語,「能確認當然是好的。如果葉妮芙也跟他一起就好了……倫內普,他身邊沒跟著女術士吧?」
「您說什麼?」密探吃了一驚,「沒有,大人。沒有女術士。您的命令是?如果您希望活捉他,我就把他引出布洛克萊昂。如果您更想要他的命……」
「倫內普,」迪傑斯特拉用冰冷的淡藍色雙眼看向手下的密探,「別熱心過頭了。幹我們這一行,獻殷勤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反而容易引起疑心。」
「閣下,」倫內普的臉色有些發白,「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想問我有什麼命令。好吧,聽著:別管那個獵魔人了。」
「遵命,閣下。那……米爾瓦呢?」
「也不用管她。暫時不用。」
「遵命,閣下。我可以告退了嗎?」
「可以了。」
密探輕手輕腳走出房間,小心翼翼地關上橡木門。迪傑斯特拉沉默了好一會兒,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地圖、信函、告發檔案、審訊報告,以及死刑判決書。
「奧裡!」
他的秘書抬起頭,清了清嗓子,但什麼也沒說。
「獵魔人在布洛克萊昂。」
奧裡·魯文又清清嗓子,不由自主地瞥向桌下,看著密探頭子的雙腿。迪傑斯特拉察覺到他的目光。
「沒錯。我不會就這麼放過他。」他惡狠狠地說,「他讓我整整兩個星期沒法走路。他讓我在菲麗芭面前丟人現眼,讓我像狗一樣嗚嗚叫著哀求她施法,以免我變成瘸子。我只恨自己低估了他。更可恨的是,我不能親手剝了那個獵魔人的皮!我沒這個時間。而我又不能叫手下人去解決我的私人恩怨!奧裡,我沒說錯吧?」
「咳……」
「別嘟嘟囔囔的。我知道。唉,真他媽見鬼,權力太能誘惑人了!它總在哄騙你,誘使你去利用它!擁有權力時,忘記原則簡直太容易了!但你忘記一次,就會有下一次……菲麗芭·艾哈特還在蒙特卡沃嗎?」
「還在。」
「快拿羽毛筆和墨水,我要口述一封信給她。這就開始……見鬼,我沒法集中精神。那吵吵鬧鬧的是怎麼回事,奧裡?廣場上在搞什麼?」
「一群學生正往尼弗迦德使節的住處丟石塊。是我們掏錢讓他們這麼幹的,咳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哦,好吧。把窗戶關上。明天你再叫那幫小子往矮人吉安卡迪的銀行丟石頭。他拒絕向我透露某些賬戶的細節。」
「吉安卡迪,咳咳,給軍用基金捐了一大筆錢。」
「哈。那就讓他們往沒捐款的銀行丟石頭。」
「可是,所有銀行都捐了。」
「嗐,你怎麼這麼掃興,奧裡。我說,你寫。‘心愛的菲,我心中的太陽……’該死,我總忘。換張新信紙。準備好沒?」
「好了,咳咳。」
「‘親愛的菲麗芭。特莉絲·梅利葛德女士肯定在為她從仙尼德島送到布洛克萊昂的獵魔人擔憂。她對此守口如瓶,連我也不肯相告,這讓我十分傷心。不過請她放心:獵魔人目前狀況良好。他甚至從布洛克萊昂派出一位女性使者,讓她尋找希瑞菈公主的下落——也就是你很感興趣的那位年輕女孩。我們的好朋友傑洛特顯然還不知道,希瑞菈眼下正在尼弗迦德,為她和恩希爾皇帝的婚禮做準備。獵魔人在布洛克萊昂森林一定心急如焚,所以我會竭盡所能,確保這訊息傳到他耳中。’你都寫下來了?」
「咳咳……‘傳到他耳中’。」
「另起一段!‘令我困惑的是……’奧裡,擦乾淨你那該死的筆!這信是寫給菲麗芭的,不是寫給王家議會的。信紙必須整潔!另起一段。‘令我困惑的是,那位獵魔人為什麼不聯絡葉妮芙呢?我不相信他的熱情——他那近乎痴迷的熱情——會突然消失,無論他是否瞭解葉妮芙的政治傾向。另一方面,把希瑞菈交給恩希爾的人真是葉妮芙嗎?如果有證據能證明這一點,我會很樂意轉告給獵魔人的。這樣問題就解決了,那位背信棄義的黑髮美人必將終日坐立不安。獵魔人不喜歡任何人碰那小女孩,阿爾託·特拉諾瓦在仙尼德島的遭遇證明了這一點。菲,我很樂意相信你沒有任何葉妮芙背叛的證據,也不知道她藏在哪兒。如果我發現這是你向我隱瞞的又一個秘密,我會非常非常傷心的,因為我從不向你隱瞞什麼……’奧裡,你在偷笑個啥?」
「啊?咳咳,我沒笑。」
「接著寫!‘我從不向你隱瞞什麼,菲,而且我期待能得到同樣的回報。致以最深的敬意。’把信拿給我,我來簽名。」
奧裡·魯文將細沙撒在信紙上。迪傑斯特拉靠向椅背,雙手交扣放在大肚子上,擺弄著自己的大拇指。
「那個米爾瓦,獵魔人的間諜,」他問,「關於她,你都知道些什麼?」
「她最近一直,咳咳,」秘書咳嗽著說,「護送被泰莫利亞軍擊敗的殘餘松鼠黨逃去布洛克萊昂森林。她幫精靈擺脫追捕,避開陷阱,讓他們休養生息,重組突擊隊……」
「這些事人人都知道,不用你再廢話了。」迪傑斯特拉插嘴道,「我很清楚米爾瓦都做了些什麼,並且總有一天會加以利用,不然我早把她的事透露給泰莫利亞人了。關於米爾瓦——我是說她這個人——你有什麼能告訴我的?」
「她來自上索登某個偏僻的村莊,真名叫瑪利亞·巴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米爾瓦是樹精給她的暱稱。在上古語裡,意思是……」
「紅赤鳶。」迪傑斯特拉打斷他,「我知道。」
「她家祖祖輩輩都是獵人,是林地居民,在森林裡如魚得水。她哥哥在她小時就被一頭麋鹿踩死了,她的打獵技巧是她父親老巴林親手教的。老巴林過世之後,她媽改嫁了。咳咳……瑪利亞跟繼父相處不來,於是離家出走。我沒記錯的話,當時她十六歲。她去了北方,以打獵為生,不過領主們的獵場看守人也沒讓她好過,他們把她當作合法的獵物,不斷追捕她。所以她才會去布洛克萊昂森林偷獵,也正是在那兒,咳咳,樹精們抓住了她。」
「但她們沒殺她,反而接納了她。」迪傑斯特拉喃喃道,「或者說,收養了她……而她也回報了她們的好意。她跟布洛克萊昂的老巫婆——銀眼艾思娜——聯手。瑪利亞·巴林已死,取而代之的是米爾瓦……維登和凱拉克聯合組建的人類遠征隊已經失敗幾次來著?三次?」
「咳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四次……」奧裡·魯文總是希望自己沒記錯,事實上,他的記憶從不出錯。「總數大約一百人,我是指瘋狂獵捕樹精的人。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才發覺事有蹊蹺,因為米爾瓦時不時會救下某人的命,而獲救的人都對她的勇氣讚不絕口。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直到維登發起第四次遠征,才有人明白過來。‘為什麼?’那人突然喊道,咳咳,‘那個幫助人類對付樹精的嚮導,為什麼每次戰鬥都毫髮無傷?’於是真相大白。那位嚮導的確會給他們帶路。只不過是帶他們走向陷阱,走向樹精的埋伏圈……」
迪傑斯特拉把一份審訊報告推向桌角,因為那張羊皮紙依然散發著拷問室的臭味。
「於是,」他總結道,「米爾瓦躲進布洛克萊昂森林,像晨霧一樣消失不見。直到現在,維登都很難再找到自願討伐樹精的人。老艾思娜與年輕紅赤鳶的手段相當奏效。她們還好意思抱怨,說什麼骯髒的手段都是我們人類發明的。換句話說……」
「咳咳。」奧裡·魯文咳嗽起來,迪傑斯特拉的欲言又止讓他很吃驚。
「換句話說,她們也開始跟我們學習了。」密探頭子冷冷地說,低頭看向那些告發檔案、審訊報告和死刑判決書。
*******
在那頭公鹿中箭的位置附近,米爾瓦沒找到任何血跡,不由開始擔心。她突然想到,就在她射出箭矢的一剎那,鹿跳了起來。無論它的蹄子有沒有離開地面,結果都一樣。它的身子移動了,所以箭很可能射中了它的肚子。米爾瓦咒罵起來。射中獵物的肚子是獵手的恥辱!哦,光是想到這種可能性,她就滿心沮喪。
她飛快地跑向山坡,在黑刺莓叢、苔蘚和蕨類植物間仔細搜尋。她在尋找她的箭。箭頭有四道刃,鋒利得足能刮掉胳膊上的汗毛。從五十步開外射出的箭,肯定穿透了那隻野獸的身體。
她終於找到了箭,於是鬆了口氣,並朝地上吐了三口唾沫以祛除厄運。沒必要擔心了:情況比她想象的好得多。箭上沾的並非胃裡那種黏稠而惡臭的食物殘渣,也非肺裡帶著泡沫的亮粉色血液。覆蓋箭桿的是暗紅色的黏稠鮮血。這支箭穿透了心臟。這下米爾瓦不用再放輕腳步,也不必長途跋涉了。那頭鹿肯定正躺在距這林間空地不到一百步的某片樹叢裡,鮮血會標出它的位置。由於被射穿了心臟,它走不出幾步就會開始流血,而她的眼睛不會漏掉這些。
剛走了十幾步,她便跟上了血跡,同時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緒當中。
*******
她遵守了對獵魔人的承諾。收穫節後第五天——也就是新月後第五天——她回到了布洛克萊昂。對人類而言,收穫節意味著八月的開始,而對精靈來說,那一天是一年裡第七個,也是倒數第二個神聖之日。
破曉時分,她帶著五個精靈橫渡緞帶河。她帶領的突擊隊原先有九名騎手,但來自布魯格計程車兵從始至終尾隨在後。距河邊還有三弗隆時,追兵依然窮追不捨,不過等他們到達緞帶河邊,布洛克萊昂森林在對岸的晨霧中若隱若現,士兵們便停下了腳步。人類害怕布洛克萊昂森林,這一點救了突擊隊的命。儘管疲憊不堪又傷痕累累,他們還是成功地過了河。只是並非每個人都有如此好運。
她為獵魔人帶來了訊息,卻又以為他仍留在科爾·瑟萊。她本打算好好睡一覺,等到中午再去見他,所以看到獵魔人像幽靈一樣鑽出迷霧時,她吃了一驚。他一言不發地坐到她身旁,看著她把毛毯鋪到一堆樹枝上,做成一張臨時床鋪。
「你可真心急啊,獵魔人。」她嘲笑道,「我正準備睡覺呢。我騎了一天一夜的馬,屁股都沒知覺了。我的褲子也溼透了,因為我們一大早就在溼地裡趕路,活像一群野狼……」
「拜託,你打聽到訊息了嗎?」
「打聽到了。」她哼了一聲,解開靴帶,脫下又溼又黏的靴子,「沒費多少力氣,因為所有人都在談論這事。你那小女孩原來是位大人物,你早該告訴我的!我還以為她只是你的養女,一個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流浪兒,一個家破人亡的孤兒。可她的真實身份呢?居然是辛特拉的公主!好吧!也許你是個隱姓埋名的王子?」
「快告訴我吧。」
「國王們抓不到她了,因為你的希瑞菈從仙尼德島逃到了尼弗迦德:也許是叛變的巫師帶她過去的。恩希爾皇帝給她搞了場盛大的歡迎禮。你知道嗎?聽說他正在考慮迎娶她。現在,讓我休息吧。如果你想說話,可以等我醒了再談。」
獵魔人一言不發。米爾瓦把溼透的靴子掛在一根叉狀樹枝上,等到太陽昇起,陽光會照到那個位置。她又扯了扯自己的腰帶。
「我要脫衣服了,」她語帶不快,「你怎麼還賴著不走?這訊息再好不過了,不是嗎?你現在安全了,沒人打聽你的事,探子對你失去了興趣。你的小丫頭也逃出了國王們的魔掌,眼看就要當上皇后……」
「你的訊息可靠嗎?」
「眼下什麼都沒準兒。」她坐在樹枝床上,打了個呵欠,「只有太陽每天一定會由東向西跨過天空。不過人們確實對尼弗迦德皇帝和辛特拉公主的事津津樂道。這都成街頭巷尾的首選話題了。」
「他們幹嗎這麼感興趣?」
「你真不知道?據說她會把屬於自己的一大片土地送給恩希爾作嫁妝!不光是辛特拉,還有雅魯加河這邊的土地!哈,她會成為我的女王,因為我來自上索登,而整個上下索登都是她的采邑!所以嘛,如果我在她的森林裡射死一頭鹿,然後被人抓住,我會被下令送上絞架……唉,這個世界真是爛透了!見鬼,我都快睜不開眼了……」
「再回答我一個問題。他們有沒有抓住哪個女術士——我是說,有沒有抓住叛變那方的什麼人?」
「沒有。不過聽說有個女術士自殺了。就在溫格堡失陷、科德溫軍隊進入亞甸後不久。毫無疑問,她不是出於自責,就是擔心遭到拷問……」
「你帶來的突擊隊有幾匹無主的馬,那些精靈能分一匹給我嗎?」
「哦,我懂了,你很著急。」她嘟囔著,把自己裹進毛毯,「我想我知道你打算去哪兒……」
米爾瓦停了下來,吃驚地看著他的表情,陷入沉默。她這才發現,自己帶來的訊息並不令人愉快。她發現自己根本不明白,一點兒都不明白。突然間,她莫名地想要坐到他身邊,提出一連串問題,聆聽他的回答,好對他多瞭解一點兒,或許再給他提些建議……她忙用指節揉了揉眼角。我累壞了,她心想,死神整個晚上都和我如影隨形。我必須休息。話說回來,我幹嗎在乎他的悲傷與擔憂?他對我重要嗎?那個小丫頭對我重要嗎?讓他倆見鬼去吧!真該死,這些念頭快讓我睡不著了……
獵魔人站起身。
「那些精靈會分一匹馬給我嗎?」他重複道。
「想要哪匹就牽走吧。」過了一會兒,她才回答,「但別讓他們瞧見你。我們在淺灘那邊死了好幾個人……別碰那匹黑馬,它是我的……你還在等什麼?」
「多謝你的幫助。多謝你為我做的這一切。」
她沒答話。
「我欠你一份情。我該怎麼報答你呢?」
「你說報答?趕緊滾出我的視線就是報答!」她大吼著,用一邊手肘支起身子,用力扯了扯毛毯,「我……我得睡了!牽一匹馬……然後走吧……去尼弗迦德,去地獄,見你的鬼去吧。對我來說沒什麼分別!快滾,別再煩我了!」
「我會償還這筆債的。」他輕聲說,「我不會忘記。也許有一天,你會需要幫助,需要支援,或者可以倚靠的肩膀。到那時,在夜裡呼喚我的名字吧。我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