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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五:火之洗禮 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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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鹿倒在山坡邊緣蔓生的蕨類植物間,扭曲的脖子貼著被泉水浸軟的泥土,呆滯的眼睛注視著天空。米爾瓦看到,幾隻碩大的蝨子正在淡棕色的鹿腹上吸血。

「你們這些害蟲,去別處吸血吧,」她嘟囔著捲起袖子,抽出一把刀,「因為這血要變冷了。」她老練而迅速地切開從胸骨到肛門的鹿皮,再將刀刃沿生殖器靈巧地轉了一圈。她小心翼翼地分開脂肪層,手肘沾上了飛濺的鮮血。她切斷食道,扯出內臟,然後切開胃、膽和膀胱,尋找胃石。她並不相信胃石所謂的神奇功效,但這世上有的是傻瓜相信,而且他們願意為此付出一大筆錢。

她抬起死鹿,放到附近的一根原木上,讓剖開的肚腹對著地面,以便清空血液。她用一叢蕨類植物擦了擦雙手,在獵物旁邊坐下。

「你這著魔又犯傻的獵魔人,」她輕聲說道,目光轉向高逾百尺的松牆樹冠,「居然要去尼弗迦德接你的小丫頭,要去熊熊燃燒的世界盡頭,卻沒想過帶上吃的。我知道你是為她而活,可你自己首先總得活下去吧。」

松林不予置評,更沒打斷她的獨白。

「要我說,」米爾瓦用刀子颳走指甲縫裡的血跡,「想接回那個小女孩,你連一丁點兒機會都沒有。你連雅魯加河都到不了,更別提尼弗迦德了。我甚至覺得你都到不了索登。我說你死定了。這命運就寫在你兇狠的表情上,也寫在你可怕的眼神里。死亡會追上你,瘋狂的獵魔人,早晚會追上你。不過多虧這頭小鹿,至少你不會死於飢餓。也許它的肉不算多,但聊勝於無嘛。這就是我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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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尼弗迦德使節走進覲見室,迪傑斯特拉暗自嘆了口氣。希拉德·費茲-奧耶斯泰蘭,恩希爾·瓦·恩瑞斯皇帝的大使,慣以書面語言進行對話,愛用浮誇而又生僻、只有外交官和學者才能理解的辭藻點綴自己的詞句。迪傑斯特拉曾在牛堡學院就讀,儘管沒獲得文學碩士學位,但他對那些華而不實的學術黑話也算略知一二。只是他不願意使用那種詞彙,因為他痛恨炫耀和任何形式的矯揉造作。

「你好啊,大使閣下。」

「迪傑斯特拉大人。」希拉德·費茲-奧耶斯泰蘭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哦,請原諒。也許我該說公爵閣下?或者攝政王殿下?還是國務大臣閣下?說實話,如今這些頭銜就像冰雹一樣紛紛落在您身上,我真不知該如何稱呼您才不會違反外交禮節。」

「何不叫我‘國王陛下’?」迪傑斯特拉用謙遜的語氣回答,「看來您也是明白人,大使閣下,知道誰掌握了宮廷誰就是國王。大概您也曉得,只要我喊聲:‘跳!’整個崔託格宮廷都會問:‘跳多高?’」

大使知道,雖然迪傑斯特拉有些誇大其詞,但也不算誇張得過分。拉多維德王子年紀還小,海德薇格王后因丈夫的慘死而心煩意亂,貴族們則出於恐懼、震驚和想法上的分歧,分成了不同派系。瑞達尼亞實際上的統治者正是迪傑斯特拉。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得到他想要的任何頭銜,但他顯然無意這麼做。

「大人,您越過外務大臣,」過了一會兒,大使說道,「親自召見我。在下何德何能,竟有如此榮幸?」

「外務大臣,」迪傑斯特拉看著天花板說,「由於身體欠佳,已經遞交了辭呈。」

大使嚴肅地點點頭。他很清楚,外務大臣正在地牢裡受苦。見識了審訊中展示的種種刑具之後,懦弱又愚蠢的外務大臣肯定早就坦白了自己與尼弗迦德情報機構串通的一切。他知道,瓦提爾·德·李道克斯——帝國情報機構的首腦——在這國家建立的關係網已被搗毀,而此時此刻,那張網的每根線都捏在迪傑斯特拉手中。大使也知道,這些線都指向他本人。但他有豁免權和外交禮儀的保護,所以可以把這場戲演到底。具體來說,他必須遵循瓦提爾和帝國特殊部隊負責人史提芬·史凱倫發來的那些內容古怪的加密指令。

「由於他的繼任者尚未指定,」迪傑斯特拉續道,「這件苦差事只能由我來做了:我要通知您,瑞達尼亞王國已經認定您為‘不受歡迎者’。」

大使鞠了一躬。

「我要遺憾地宣告,」大使道,「導致你我兩國陷入不信任的這些事件,究其根源,其實與瑞達尼亞王國及尼弗迦德帝國沒有絲毫關係。帝國並沒有採取任何針對瑞達尼亞的敵對行為。」

「所以,在雅魯加河口和史凱利格群島封鎖我們的船和貨物只是意外?為松鼠黨提供武器和支援同樣也是意外嘍?」

「您這就是含沙射影了。」

「那在維登和辛特拉集結的帝國軍隊呢?武裝匪幫對索登和布魯格的洗劫呢?閣下,索登和布魯格在泰莫利亞保護之下,而泰莫利亞是我們的盟友,也就是說,攻擊泰莫利亞就是攻擊我們。除此之外,還有些事與瑞達尼亞有直接關係——我是指仙尼德島的叛亂和刺殺維茲米爾王的罪惡行徑。尼弗迦德帝國在這些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值得質疑。」

「關於仙尼德島事件,」大使伸開雙臂,「我無權發表意見。恩希爾·瓦·恩瑞斯皇帝陛下對巫師間的內訌毫不知情。我要遺憾地表示,由於某些敵對性的傳聞,我們的抗議始終得不到應有的重視。而且我敢說,這些傳聞是在瑞達尼亞王國當權者的支援下散播的。」

「您的抗議簡直令我震驚。」迪傑斯特拉微微一笑,「說起來,自打你們在仙尼德島綁架了辛特拉公主,皇帝陛下就對她身在尼弗迦德宮廷的事實毫無掩飾之意。」

「是辛特拉的‘女王’希瑞菈。」希拉德·費茲-奧耶斯泰蘭糾正他的用詞,「而且她並非遭到綁架,她是去帝國尋求庇護的。這事和仙尼德島事件毫無關聯。」

「真的?」

「仙尼德島事件,」大使神情嚴肅地續道,「令皇帝陛下十分震驚。維茲米爾國王遭受瘋漢謀殺的慘劇也令他由衷地憤怒。然而,在普羅大眾間散播的惡毒流言更加令人憤慨,甚至有謠言說,這些罪行的背後不乏帝國的煽動。」

「依我看,只要逮捕煽動者,」迪傑斯特拉慢吞吞地說,「流言就會不攻自破,而他們落網並接受正義的制裁也只是時間問題。」

「正義乃王國之根基,」希拉德·費茲-奧耶斯泰蘭嚴肅地附和道,「而惡行必將遭到懲戒。我相信,這也是皇帝陛下的意願。」

「皇帝陛下有能力實現這個意願。」迪傑斯特拉雙手抱胸,漫不經心地指出,「反叛者的領袖之一,女術士艾妮德·安·葛麗娜,又名法蘭茜絲卡·芬達貝,如今正在多爾·佈雷坦納扮演精靈傀儡國的女王角色,而你們的皇帝居然支援她。」

「即便是皇帝陛下,」大使動作僵硬地鞠了一躬,「也無權干涉多爾·佈雷坦納的事務:因為周邊王國都已承認,它是個獨立的王國。」

「但瑞達尼亞除外。對瑞達尼亞而言,多爾·佈雷坦納仍是亞甸王國的一部分。你們和精靈以及科德溫聯手瓜分了亞甸,萊里亞更是連一塊石頭都沒剩下。你們將這些王國從世界地圖上迅速抹去,動作還真是夠快啊,大使閣下。不過眼下的時間和場合不適合討論這些。就讓法蘭茜絲卡·芬達貝暫且扮演女王吧——她會得到應有的懲罰的。可其他反叛者,尤其是謀害維茲米爾王的刺客呢?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和溫格堡的葉妮芙呢?我們有理由相信,仙尼德島叛亂以失敗告終之後,他們都逃去了尼弗迦德。」

「我向你保證,事實並非如此。」大使抬起頭,「即使果真如此,他們也無法逃脫懲罰。」

「他們損害的並非你們的利益,因此是否懲罰他們也不該由你們決定。只要把這些罪犯交給我們,恩希爾皇帝就能證明他的正義——畢竟,正義乃王國之根基。」

「沒人能否認這個要求的合理性。」希拉德·費茲-奧耶斯泰蘭裝出一臉尷尬的笑容承認道,「但是首先,這些人並不在帝國境內。其次,就算他們真的踏入帝國的領土,也還有另一重麻煩存在。引渡的執行應以法律判斷為基準,而是否引渡則要由帝國議會決定。請記住,大人,提出斷交代表著敵意,會讓議會在投票時更傾向於尋求庇護的個人,而非懷有敵意的王國。在這種情況下,還想讓議會同意引渡,那可是史無前例的事……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先例。」

「我沒聽懂。」

「如果瑞達尼亞王國願意將一名被逮捕的普通罪犯——同時他也是帝國的臣民——交給皇帝陛下,那麼皇帝陛下和他的議會就有理由報答貴國的善意之舉了。」

迪傑斯特拉沉默良久,表情既像在思考,又像是在打瞌睡。

「你們想要誰?」

「那個罪犯的名字是……」大使裝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最後,他開啟山羊革公文包,尋找著檔案。「請原諒,記憶是靠不住的。在這兒。他的名字是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他有重罪在身。罪名包括謀殺、擅離職守、強姦、盜竊和偽造檔案。為了躲避皇帝的怒火,他逃到了國外。」

「逃到瑞達尼亞?挑的地方真夠遠的。」

「大人,」希拉德·費茲-奧耶斯泰蘭微笑著說,「說到底,您的目光也不會侷限在瑞達尼亞王國內嘛。我毫不懷疑,一旦那個罪犯在您的某個同盟國落網,您立刻會從您為數眾多的……朋友那裡得知相關的資訊。」

「你說那個惡棍叫什麼來著?」

「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

迪傑斯特拉再度沉默,裝作在記憶中搜尋的樣子。

「沒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被捕的罪犯裡沒人叫這個名字。」

「真的?」

「很遺憾,我在這方面的記憶向來靠得住,大使閣下。」

「的確令人遺憾,」希拉德·費茲-奧耶斯泰蘭冷冷地回答,「尤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這一來,相互引渡罪犯就成了不可能的事。我就不再叨擾大人您了。願您身體康健,鴻運當頭。」

「您也一樣。再會了,大使閣下。」

大使又行了幾次繁複而正式的鞠躬禮,轉身離開。

「吻我的屁股去吧,你這狡猾的老魔鬼。」迪傑斯特拉交疊雙臂,嘀咕道,「奧裡!」

秘書從門簾後鑽了出來,他強忍著咳嗽,臉色憋得通紅。

「菲麗芭還在蒙特卡沃嗎?」

「是的,咳咳。勞克斯-安蒂列女士、梅利葛德女士和梅茲女士也跟她在一起。」

「戰爭一兩天內就會爆發,雅魯加河邊境很快就會化作火海,她們卻還藏在那個鳥不拉屎的城堡裡!拿支筆來,開始寫。‘我心愛的菲……’哦,見鬼!」

「我寫的是,‘親愛的菲麗芭’。」

「很好。繼續。‘你們或許想知道,那個戴著羽翼頭盔,在仙尼德島神秘出現又神秘消失的怪人,名叫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是帝國皇室總管契拉克的兒子。現在看來,要找那怪人的不光是我們,還有瓦提爾·德·李道克斯的情報機構,以及那個狗孃養的……’」

「菲麗芭女士,咳咳,不喜歡這類用詞。我寫的是‘那個無賴’。」

「就這麼寫吧,‘以及那個無賴史提芬·史凱倫。你和我同樣清楚,親愛的菲,能讓帝國情報機構如此疲於奔命的,只可能是當真惹火了恩希爾的密探和使節——他們沒能執行皇帝的命令,或者乾脆背叛了他。但這一來,情況就有些蹊蹺了,因為我們相當確信,那個卡西爾接受的命令應該是抓捕希瑞菈公主,並將她送去尼弗迦德帝國。’

「另起一段。‘我當初有些猜想,如今已經得到充分的證據支撐。由此我還得出了一些驚人卻又合理的推論。這些我很想跟你當面談談。致以我最深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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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爾瓦騎著馬,跟隨鴉群向南行進,先是沿著緞帶河的河岸經過火燒地,過河後又穿過峽谷。峽谷地面泥濘鬆軟,長滿了柔軟的亮綠色苔蘚。她覺得,獵魔人不如她瞭解周邊地形,也就不會冒險踏上人類控制的對面河岸。她選擇在河道轉向布洛克萊昂森林的位置就近渡河,因此有希望在希恩·特雷斯瀑布區域追上他。假如她一刻不停地趕路,甚至有可能比他先到。

蒼頭燕雀鳴叫的徵兆果然應驗了。南方的天空烏雲密佈,空氣變得沉重起來,蚊子和馬蠅更是格外惱人。

騎馬進入溼地時——這裡長著濃密的榛樹,樹上結著青色的榛子,還有沒有葉片、略帶黑色的鼠李叢——她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她不是聽到,而是感覺到的。因此對方肯定是精靈。

她勒住馬,好讓藏在樹叢間的弓手看清她的臉。她屏住呼吸,暗自希望不要碰上幾個急性子精靈。

一隻蒼蠅嗡嗡叫,盤旋在搭在馬背的死鹿上方。

一陣沙沙聲,然後是輕柔的呼哨。她回以一聲呼哨。直到松鼠黨無聲無息地鑽出樹叢,米爾瓦才鬆了口氣。她認識這些精靈。他們屬於柯因內克·達·瑞奧的突擊隊。

「hael,」她翻身下馬,「que'ssva?」

「ne'ss,」一個她不記得名字的精靈冷冷地回答,「cáemm.」

其他精靈正在附近的空地紮營,至少三十人,遠遠超過柯因內克突擊隊原本的人數。這讓米爾瓦吃了一驚,因為在眼下,突擊隊的規模想不縮水都難,更別提擴張了。別的突擊隊往往是群傷痕累累、緊張兮兮的流浪漢,幾乎連馬背都坐不穩,但這支明顯不一樣。

「ceád,柯因內克。」她向走來的突擊隊指揮官打個招呼。

「ceádmil,sor'ca.」

sor'ca的意思是「小妹妹」。與她關係友好,又希望表達敬意和好感的精靈都這麼稱呼她,而且他們的確比她年長許多。起初,精靈稱她為dh'oine,也就是「人類」。自從她開始定期幫助精靈,他們就改稱她為aenwoedbeanna,「林中女子」。對她的瞭解再加深些,他們開始效仿樹精,稱她為米爾瓦,或者「紅赤鳶」。米爾瓦會把真名透露給最親近的人,並會得到類似的回應,但這一點對精靈不適用——他們會把瑪利亞念成「米爾亞」,同時皺著眉頭,好像在他們的語言裡,這幾個音節帶有負面含意似的,然後他們又會把稱呼換回sor'ca。

「你們要去哪兒?」米爾瓦進一步仔細地四下打量,卻沒發現任何受傷或生病的精靈,「去第八里?還是布洛克萊昂?」

「都不去。」

她忍住了,沒再繼續追問。她太瞭解他們了。光是看到他們那嚴肅的表情,看到他們準備武器與護具時那誇張的鎮定,看到他們無底深淵般的眼睛,就已經足夠了。她知道,他們又要上戰場了。

南方的天空陰雲密佈,昏暗無光。

「sor'ca,你又要去哪兒呢?」柯因內克瞥了眼搭在她馬背上的公鹿,微微一笑。

「南邊,」她冷冷地回答,「德瑞斯科特。」

精靈的笑容消失了。

「你打算沿人類那邊的河岸過去?」

「至少到希恩·特雷斯瀑布為止。」她聳聳肩,「到了瀑布區域,我肯定會回布洛克萊昂那邊,因為……」

她聽到馬兒的鼻息聲,於是轉過身。又有一批松鼠黨匯入這支早已異常龐大的突擊隊。米爾瓦更熟悉那幾個新來的精靈。

「席朗!」她低呼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震驚,「託露薇爾!你們怎麼來了?我剛把你們送到布洛克萊昂,而且你們……」

「ess'creasa,sor'ca,」席朗·愛普·迪爾巴嚴肅地說。纏在他頭上的繃帶還在往外滲血。

「我們別無選擇。」託露薇爾用人類的語言重複道。她單手扶鞍,小心翼翼地下了馬,儘量避免碰到用繃帶吊起的另一條胳膊。「有訊息來了。現在人手奇缺,我們不能再留在布洛克萊昂。」

「早知道這樣,」米爾瓦噘著嘴說,「我幹嗎還費那麼多力氣。我就不該在淺灘那兒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訊息是昨晚傳來的。」託露薇爾平靜地解釋道,「我們不能……在這種時候,我們不能棄戰友于不顧。我們辦不到。請理解我們,sor'ca.」

天色更暗了。這一次,米爾瓦聽到了遠方響亮的雷鳴。

「別去南邊,sor'ca,」柯因內克·達·瑞奧懇求道,「風暴就要來了。」

「風暴跟我有什麼……」她停了口,越發仔細地看著他,「哦!這麼說,傳來的是那種訊息,對吧?是尼弗迦德人?他們要在索登橫渡雅魯加河?他們要攻打布魯格了?所以你們才要出征?」

對方沒答話。

「沒錯,就像在多爾·安格拉一樣。」她注視著他黑色的雙眼,「尼弗迦德皇帝要你們再次前往人類後方,用火與劍散播混亂。然後他會跟國王們講和,而國王們會殺光你們。你們點燃的火只會燒到你們自己。」

「火焰會淨化你,讓你更加堅定。這是必經的過程。aenyell'hael,ell'ea,sor'ca?用你們的話講,也就是‘火之洗禮’。」

「我更喜歡另一種火,」米爾瓦解開捆紮公鹿的繩索,把它丟到精靈們的腳下,「會在烤肉叉下劈啪作響的那種。帶上它吧,免得你們行軍時因飢餓倒下。它對我已經沒用了。」

「你不是要去南邊嗎?」

「是啊。」

我要去南邊,她心想,而且要快。我必須警告那個愚蠢的獵魔人。我必須警告他,混亂即將到來。我必須讓他回頭。

「別去,sor'ca.」

「別管我了,柯因內克。」

「風暴正從南方襲來,」精靈說,「大風暴就要來了,還有大火。待在布洛克萊昂吧,sor'ca,別去南邊。你為我們做得夠多了,不需要再多做什麼。你沒必要到南邊去,而我們非去不可。ess'tedd,essecreasa!我們該出發了。別了。」

周圍的空氣變得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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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投影法術非常複雜——她們必須手牽手,將思緒聯合起來,同時施法。即便如此,耗費的精力也大得驚人。因為距離同樣驚人。

菲麗芭·艾哈特緊閉的眼皮突突狂跳。特莉絲·梅利葛德氣喘吁吁。凱拉·梅茲寬額的額頭滿是汗珠。只有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疲憊的跡象。

昏暗的房間突然無比明亮,色彩繽紛的閃光在黑木牆板上舞動。一顆散發著乳白色光芒的球體懸浮在圓桌上空。菲麗芭·艾哈特唸完最後一段咒語,光球飛到桌邊十二張座椅之一的上方。光球內出現了模糊的影子。那身影閃爍著微光,投影顯然尚未完全穩定,但它很快變得清晰起來。

「活見鬼了,」凱拉擦了擦額頭,嘟囔道,「尼弗迦德的巫師就沒聽說過魅力靈膏或美容咒嗎?」

「看來是沒有。」特莉絲從嘴角擠出一句,「他們好像也不懂什麼叫‘時髦’。」

「還有化妝。」菲麗芭輕聲道,「不過現在,都別說話了。也別盯著她看。我們必須穩定投影,然後歡迎我們的客人。幫我一把,麗塔。」

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重新唸誦咒語,又重複一遍菲麗芭的動作。那個身影又閃爍幾下,失去了模糊而不自然的光芒,輪廓和色彩變得更加鮮明。女術士們能看清桌子對面的人影了。特莉絲咬住嘴唇,衝凱拉意味深長地眨眨眼。

投影裡的女子面孔蒼白,氣色不佳,雙眼遲鈍而呆板,嘴唇纖薄呈淡藍色,鼻子略帶鉤狀。她戴著一頂古怪的圓錐形帽子,皺巴巴的,缺乏光澤的黑髮自柔軟的帽簷垂下。她的黑色長袍十分臃腫,簡直不像樣,肩部的銀絲刺繡磨損嚴重——這更印證了她們對她「缺乏魅力」與「無精打采」的第一印象。刺繡的圖案是星辰圍繞下的一輪半月,這是尼弗迦德女術士身上僅有的裝飾。

菲麗芭·艾哈特站起身,儘量低調地展示著自己的首飾、蕾絲花邊和乳溝。

「艾希蕾女士,」她說,「歡迎來到蒙特卡沃。你願意接受我們的邀請,令我們受寵若驚。」

「我只是出於好奇。」尼弗迦德女術士用格外愉快而悅耳的嗓音說道,還不由自主正了正帽子。她的手很纖細,上面點綴著黃色的斑點。她的指甲殘缺不齊,顯然是用牙齒咬出來的。

「只是出於好奇,」她重複道,「但對我來說,後果很可能是場災難。我希望你們能作出解釋。」

「我很快就會解釋。」菲麗芭點點頭,朝其他女術士打個手勢,「不過首先,請允許我召喚其他與會者的投影並做個介紹。請你暫且耐心等待。」

女術士們再度手拉手,一同唸誦咒語。房間裡的空氣發出嗡鳴,彷彿一根繃緊的鐵絲,這時,一團發光的霧氣自天花板飄落,讓房間充斥著閃爍的陰影。脈動的光球懸浮在三張空椅上方,輪廓和形體逐漸清晰。首先出現的是薩賓娜·葛麗維希格,她身穿青綠色衣裙,低胸領口充滿挑逗意味,碩大的花邊立領襯托著她的髮型和鑽石頭冠。在薩賓娜身旁,席兒·德·坦沙維耶在投影的模糊光芒中現出身形,她身穿鑲有珍珠的黑絨長裙,系一條銀狐皮圍脖。尼弗迦德女術士緊張地舔了舔纖薄的嘴唇。

瞧好吧,你這黑老鼠,特莉絲心想。等見到法蘭茜絲卡,你的眼珠子都會掉出來。

法蘭茜絲卡·芬達貝果然沒讓人失望。她穿著華麗的鮮紅色衣裙,髮型透出莊嚴與高貴,戴著紅寶石項鍊,天真無邪的雙眼周圍盡是精靈式的挑逗妝容。

「各位女士,」菲麗芭說,「歡迎來到蒙特卡沃城堡。我邀請諸位來到這裡,是為商討幾個相當重要的問題。遺憾的是,這次會面只能以投影的方式進行,因為無論時間、距離還是時局,都不允許我們進行面對面的談話。我是菲麗芭·艾哈特,這座城堡的女主人。作為此次會面的發起人與東道主,我將負責為諸位做個介紹。我右手這位是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艾瑞圖薩學院的校長。我左手邊是馬裡波的特莉絲·梅利葛德,以及卡瑞亞斯的凱拉·梅茲。接下來這位是阿德·卡萊的薩賓娜·葛麗維希格。來自柯維爾王國克雷伊登的席兒·德·坦沙維耶。法蘭茜絲卡·芬達貝,又名艾妮德·安·葛麗娜,百花之谷目前的女王。最後是來自尼弗迦德帝國維可瓦羅的艾希蕾·瓦·阿納興。現在……」

「現在我要說再見了!」薩賓娜·葛麗維希格用戴滿戒指的手指著法蘭茜絲卡,尖聲說道,「你做得太過火了,菲麗芭!即使是幻象,我也不想跟這該死的精靈坐在同一張桌前!加斯唐宮牆壁和地板上的鮮血還沒褪色呢!而那些血正是她的傑作!她和威戈佛特茲的傑作!」

「我請求你遵守禮儀,」菲麗芭用雙手捏住桌邊,「並保持冷靜。請你聽好我要說的話,僅此而已。等我說完,你們可以自行決定去留。投影純屬自願,隨時可以中斷。對決定離開的人,我只有一個要求——為這次會面保密。」

「我就知道!」薩賓娜猛地跳了起來,以致身體在一瞬間脫離了投影,「這是一場秘密會議!一次密會!說得直白點兒就是合謀!針對的目標也再明顯不過。菲麗芭,你在嘲笑我們嗎?你要我們向自己的國王和同伴——向你不肯屈尊邀請的人保密,可這兒卻坐著艾妮德·芬達貝,在恩希爾·瓦·恩瑞斯的支援下統治多爾·佈雷坦納,併為尼弗迦德提供武裝力量的精靈女王?更誇張的是,這兒居然還有個尼弗迦德的女術士。從什麼時候開始,尼弗迦德的巫師不再盲從帝國皇帝了?你說保密?我倒要問你,有什麼秘密可保的?她能來這兒,肯定得到了恩希爾的允許!她是奉他的命令來充當耳目的!」

「我要否定你的說法。」艾希蕾·瓦·阿納興平靜地說,「沒人知道我出席了這次會面。發起人要求我保密,而我確實是這麼做的。這既是為你們,也是為我自己。因為這事一旦見光,我就沒法再活下去了。這就是你所謂的盲從:我們只有服從和上斷頭臺這兩種選擇,而我現在正是在冒險。我不是作為密探來的。證明這事的方法只有一種——我的命。如果有人不能像東道主呼籲的那樣保守秘密,我的下場只有一死。只要我們會面的訊息傳過這幾堵牆,我就會丟掉性命。」

「洩密對我也不是好事。」法蘭茜絲卡露出迷人的笑容,「這可是你絕佳的復仇機會,薩賓娜。」

「我會用別的方式復仇的,精靈。」薩賓娜的黑眼睛閃爍著兇狠的光,「即使秘密見光,也不會是因為我的疏忽或過錯。絕不可能!」

「你在暗示什麼?」

「當然,」菲麗芭·艾哈特插嘴道,「薩賓娜當然是在暗示。她在巧妙地提醒各位,我跟西吉斯蒙德·迪傑斯特拉有合作關係。說得好像她自己跟亨賽特王的密探毫無瓜葛似的!」

「那可不一樣!」薩賓娜吼道,「我又沒當過亨賽特王整整三年的情人!更別提跟他的密探鬼混了!」

「夠了!安靜!」

「我同意。」席兒·德·坦沙維耶大聲說道,「安靜,薩賓娜。關於仙尼德島、密探和私通的話題已經說得夠多了。我來這兒不是為了吵架,也不是聽你們翻舊賬的。我也沒興趣當你們的調停人。如果你們邀請我是出於這種目的,那我表示,你們打錯算盤了。的確,我也擔心這次會面目的不明且毫無意義,反而浪費了本該用來鑽研學術的時間,但我沒打算隨便假設什麼。我建議把發言權先交給菲麗芭·艾哈特,讓我們搞清這次集會的目的,也讓我們明白自己需要扮演什麼角色。然後,我們才能拋開不必要的情緒,做出決定——是繼續表演呢,還是讓帷幕落下。保密的要求適用於我們所有人。除此之外,我還要宣告一句:誰敢洩密,我,席兒·德·坦沙維耶,將會親手對付她。」

女術士們沉默下來。特莉絲毫不懷疑席兒那句警告的真實性。這位隱居在柯維爾的女術士從不虛言恫嚇。

「我們把發言權交給你,菲麗芭。同時,我請求各位可敬的與會者保持安靜,直到她發言完畢。」

菲麗芭·艾哈特站起身,衣裙沙沙作響。

「尊貴的姐妹們,」她說,「我們處境堪憂。魔法正面臨威脅。仙尼德島那起不幸的事件讓我時常扼腕嘆息,因為它證明,花費數百年時間努力建立起來、看似和平的合作關係,只要牽涉到自私與膨脹的野心,隨時都有可能毀於一旦。我們陷入分歧與混亂,彼此敵視與懷疑。眼下發生的事漸漸脫離了我們的控制。為了掌控局勢,為了阻止災難的發生,必須讓強有力的手握住這艘風雨飄搖之船的船舵。勞克斯-安蒂列女士、梅利葛德女士、梅茲女士和我討論過這問題,而且我們達成了一致。單單重建巫師會和術士評議會是不夠的。不管怎麼說,我們剩餘的力量既不足以重建這兩個組織,也無法保證它們重建後不會因同樣的原因被毀。我們應當建立一個全新的秘密組織,這個組織將繼續專注於魔法本身,將傾盡全力阻止災難的發生。因為魔法一旦消失,我們的世界也將隨之消亡,就像許多個世紀前發生的一樣——那時的世界沒有魔法,隨著時代變遷,它便陷入了混沌與黑暗,淹沒在鮮血和暴行之中。我們在此邀請諸位女士加入這個組織,並致力於相關的工作。我們召集諸位來此,正是為了聆聽你們對這事的看法。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謝謝。」席兒·德·坦沙維耶連連點頭,「如果你們允許的話,女士們,我要發言了。親愛的菲麗芭,我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選我?為什麼你們叫我來這兒?我曾多次拒絕巫師會的候選人資格,也放棄了在評議會的席位。首先,我自己的工作就讓我無暇旁顧了。其次,我始終認為,在柯維爾、波維斯和亨佛斯,還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所以我想問,為什麼你們邀請的人是我,而不是卡杜因,不是艾德·金維爾的伊斯崔德,不是圖格杜爾或贊格尼斯?」

「因為他們都是男人。」菲麗芭答道,「而這個組織的成員僅限女性。艾希蕾女士?」

「我收回我的問題。」尼弗迦德女術士笑道,「我要問的恰好與德·坦沙維耶女士一樣。你已經解釋了我的疑惑。」

「在我聽來,這就是女性沙文主義。」薩賓娜·葛麗維希格冷笑著說,「尤其是從你嘴裡說出來,菲麗芭,畢竟你已經改變了……性取向。我對男人沒什麼不滿。甚至可以說,我崇拜男人。離了他們,我沒法想象人生還有什麼意思。但……細想之後,我覺得……你的提議也算合理。男人在心理方面很不穩定,太容易情緒化。面臨危機時,他們根本靠不住。」

「沒錯。」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平靜地承認,「我經常拿艾瑞圖薩新生的成績跟班·阿德學院的男孩們做比較,結果始終是女孩佔優。魔法需要耐心、細緻、智慧、審慎和毅力,更別提謙卑與冷靜,以及對挫折和失敗的忍耐力了。野心是男人的禍根。他們總愛追求明知不可能得到的東西,卻對能得到的東西視而不見。」

「夠了,夠了,夠了。」席兒打斷她的話,但毫不掩飾臉上的笑意,「最可怕的東西莫過於有理論支援的沙文主義了。你真該臉紅,麗塔。只不過……是的,我也認為這個……組織,或者說協會,只有單一性別的成員很合情理。正如菲麗芭女士所言,它關注的是魔法的未來。而魔法太重要了,不能把它的命運交到男人手中。」

「諸位允許的話,」法蘭茜絲卡·芬達貝悅耳的聲音響起,「我希望暫時擱置這番關於性別支配地位的離題討論,把我們的注意力轉回到這個組織本身,因為我還沒完全理解建立它的目的。你們選擇的時機讓人沒法不多想。眼下戰火燒得正旺。尼弗迦德帝國打垮了北方王國,正將它們一一馴服。在我聽到的那幾句含糊的口號背後,是否還隱藏著試圖力挽狂瀾的念頭?打垮並制服尼弗迦德?然後剝了那些傲慢的精靈的皮?若果真如此,我親愛的菲麗芭,我們就不可能達成共識了。」

「你們邀我來,真是出於這個理由嗎?」艾希蕾·瓦·阿納興問,「我對政治不怎麼關心,但我知道,帝國軍隊在這場戰爭中佔據優勢。除了法蘭茜絲卡和德·坦沙維耶女士這兩位中立王國的代表,其他與會者都代表了與尼弗迦德帝國敵對的王國。我該怎麼理解你們說的‘在魔法方面團結一致’呢?這是要鼓勵我叛國嗎?抱歉,恐怕我不適合這樣的角色。」

說完這番話,艾希蕾身子前傾,像是摸了摸投影範圍外的什麼東西。特莉絲好像聽到了一聲貓叫。

「她甚至養了只貓。」凱拉·梅茲低聲道,「我敢打賭,是隻黑貓……」

「安靜。」菲麗芭輕聲道。她看著精靈和尼弗迦德女術士,再次開口:「我親愛的法蘭茜絲卡,還有最尊貴的艾希蕾女士,我們的組織與政治沒有任何關係,這是最基本的前提。指引我們的將不是種族、王國、國王或攝政王的利益,而是魔法及其未來。」

「雖然要把魔法放在第一位,」薩賓娜·葛麗維希格露出諷刺的微笑,「但我希望,各位也別忘了女術士自身的權益。畢竟我們都知道尼弗迦德帝國是如何對待巫師的。我們可以坐在這兒,空談些無關政治的話題,但等尼弗迦德獲勝、我們也全部落入帝國的掌控時,恐怕我們都會……」

特莉絲不安地動了動身子。菲麗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凱拉垂下頭去。席兒假裝整理她的圍巾。法蘭茜絲卡咬住嘴唇。艾希蕾·瓦·阿納興的表情沒有變化,臉頰卻浮現出淡淡的紅暈。

「我想說的是……這對我們都不是好事。」薩賓娜趕忙糾正道,「菲麗芭、特莉絲,還有我——我們三個都參加過索登山戰役。而恩希爾希望為那次挫敗、為仙尼德島的事,還有我們所有的行動進行復仇。對這個宣稱政治中立的組織,我還有別的擔憂。參加這個組織,是否就意味著我們要放棄政治活動,不能再為國王們效力?還是說,我們可以繼續為他們效力,同時侍奉兩個主子——魔法和君王?」

「如果有人對我說,他在政治上保持中立,」法蘭茜絲卡笑著說,「我一定會問他指的是哪種政治。」

「而且我想,他指的肯定不是自己參與的那種政治。」艾希蕾·瓦·阿納興幫她說完,然後看著菲麗芭。

「我就是政治中立的人。」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抬起頭,插嘴道,「我的學校也保持政治中立。我指的是現存的任何一種政治類別!」

「親愛的女士們,」沉默良久後,席兒說,「請記住,你們的性別處於支配地位,所以別像小女孩一樣,見到一碟蜜餞就大吵大鬧了。菲麗芭提出的原則,至少在我看來非常明確,而我沒理由認為你們在智慧上比我還遜色。在這房間之外,你們可以做自己想做之人,侍奉你們想侍奉的主子,無論多麼忠誠都沒關係。但一旦在此碰面,我們所應關注的便只有魔法及其未來。」

「這正是我的想法。」菲麗芭·艾哈特附和道,「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疑問,也抱有懷疑和不安。我們會在下次碰面時討論這些問題,到那時,我們將全體出席——不是以投影或幻象的方式,而是親自到場。出席與否代表著各位的善意,與是否加入無關。到那時,我們再共同決定要不要成立這樣一個組織。在這件事上,我們每個人都擁有平等的權利。」

「每個人?」席兒重複道,「我看到了幾張空席位。我想,它們的存在恐怕並非意外。」

「我們的組織應由十二名女術士構成。我希望在下次會議上,艾希蕾女士能為我們引薦一張空席位的候選人。尼弗迦德帝國的傑出女術士肯定不止一位。我將第二張引薦席位留給你,法蘭茜絲卡,免得你作為唯一的純血精靈感到孤單。至於第三個……」

艾妮德·安·葛麗娜抬起頭。

「我想要兩個席位。我有兩個候選人。」

「有人反對她的要求嗎?沒有?我也不反對。今天是八月的第五天,也是新月後的第五天。我們會在滿月後第二天再碰面,親愛的姐妹們,十四天之後。」

「稍等一下。」席兒·德·坦沙維耶插嘴道,「還有一張席位空缺。第十二位女術士是誰?」

「這正是下次會議要解決的第一個問題。」菲麗芭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兩週過後,我會告訴你們誰應當佔據第十二個席位。到那時,我們再考慮怎麼讓那人接受吧。我的選擇會讓你們大吃一驚的。因為,諸位最尊貴的姐妹啊,她可不是普通人。至於她是死亡還是生命、是毀滅還是重生、是混沌還是秩序,完全取決於你們看待她的角度。」

*******

全村人都走出自家屋子,看著經過的匪幫。圖茲克也在其中。他還有活兒要幹,但他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最近這段時間,耗子幫成了人人熱衷的話題。甚至有傳聞說他們都已落網並上了絞架,不過這傳聞顯然是假的,眼下正大搖大擺、不慌不忙地從全村人面前走過的耗子幫成員就是活生生的證明。

「這群厚顏無恥的惡棍,」圖茲克身後,有人用滿是羨慕的語氣低聲說道,「就這麼在大街上散步……」

「還盛裝打扮,像是去參加婚禮……」

「還有那些馬!就連尼弗迦德人都沒有這麼好的馬!」

「哈,都是偷來的。在他們面前,誰的馬都不安全。如今這世道,偷來的馬隨處都能轉手。但他們會把最好的馬留給自己……」

「瞧瞧最前面那個,那是吉賽爾赫……他們的頭兒。」

「還有他旁邊騎著栗色馬的女精靈……他們叫她伊思克菈……」

一條雜種狗鑽出柵欄,兇狠地吠叫,在伊思克菈的母馬前蹄旁轉來轉去。女精靈晃了晃滿頭濃密的黑髮,轉過馬頭,俯下身去,一鞭子抽在狗身上。雜種狗哀嚎著在地上打了幾個滾,伊思克菈朝它吐了口唾沫。圖茲克從緊咬的牙關間吐出一句咒罵。

附近的人群繼續竊竊私語,同時小心翼翼地指著穿村而過的耗子幫成員。圖茲克側耳聆聽,因為他就是忍不住。跟其他人一樣,他也聽過許多故事與傳聞,於是很快認出留著稻草色雜亂長髮、啃著蘋果的人是凱雷,另一個寬肩膀的壯漢是埃瑟,身穿繡花羊皮短上衣的傢伙是瑞夫。

兩個女孩走在隊伍末尾。她們手牽著手,並肩前行。個子較高的騎一匹棗紅馬,頭髮剃得很短,好像不久前得過斑疹傷寒。她的外套沒扣扣子,裡面的白色蕾絲襯衣若隱若現,身上的項鍊、手鐲和耳環都在閃閃發光。

「那個剃短頭的是米希爾……」圖茲克旁邊的某人說道,「身上掛滿首飾,簡直像棵聖誕樹。」

「據說她殺的人比她的歲數還多……」

「另一個呢?就是騎雜色馬、背把劍那個?」

「他們叫她‘法爾嘉’。她從夏天起就跟耗子幫一起混了。據說她也是個不好惹的角色……」

那個「不好惹的角色」,圖茲克心想,不比我的女兒米萊娜大多少。年輕的女匪徒戴著一頂飾有野雞羽毛的無邊軟帽,銀灰色頭髮從帽子裡垂落下來。她的脖子上圍條深紅色方巾,還打了個頗為花哨的結。

各自站在自家小屋前的村民突然騷動起來,因為走在最前面的吉賽爾赫勒住馬,將一個叮噹作響的錢包漫不經心地丟在拄著柺杖的瑪吉塔奶奶腳下。

「願諸神保佑你們,仁慈的年輕人!」瑪吉塔奶奶嗚咽著說,「願你們身體健康,我們的恩人啊,願你們……」

伊思克菈哈哈大笑,蓋過老嫗的嘟囔聲。女精靈動作靈巧地側坐在馬鞍上,手伸進錢袋,將一把錢幣用力撒向人群。瑞夫和埃瑟紛紛效仿,一場名副其實的錢雨落向滿是灰塵的路面。凱雷咯咯笑著,把吃剩的蘋果核丟進爭搶錢幣的人群。

「我們的恩人!」

「勇敢的小英雄!」

「願命運垂青你們!」

圖茲克卻沒跑過去,更沒跪在沙子和雞屎中間爭搶錢幣。他站在柵欄旁,看著緩緩經過的兩位女孩。

銀灰色頭髮的年輕女孩注意到他的目光和表情。她放開短髮女孩的手,踢踢馬腹,徑直朝他衝去,逼得他的背脊緊貼柵欄。她綠色的眼睛閃著光,令他不禁發抖。他在那對眸子裡看到了滿溢的惡毒與憎恨。

「放過他吧,法爾嘉!」另一個女孩多此一舉地喊道。

碧眼女匪徒滿意地看了看背靠柵欄的圖茲克,頭也不回地跟上耗子幫的隊伍。

「我們的救星!」

「小英雄!」

圖茲克吐了口唾沫。

當天傍晚,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來到村裡。這隊外貌兇狠的騎手來自芬·艾斯普拉附近的要塞。蹄聲沉重,馬兒嘶鳴,武器叮噹作響。他們問起時,村長和其他農夫說了一通謊話,給這些追兵指了條錯路。沒人向圖茲克打聽。幸好沒有。

等從牧場回來,走進自家園子時,圖茲克聽到了說話聲。他聽到趕車人扎格巴的雙胞胎女兒正在嘰嘰喳喳,聽到鄰居家小孩扯著假嗓子學人講話。還有米萊娜的聲音。他們在玩過家家吧,他心想。等他繞過柴棚,卻立刻呆住了。

「米萊娜!」

他的掌上明珠、唯一在世的女兒米萊娜將一根木棍斜挎在背後,就像揹著一把劍。她放下了頭髮,把一根小公雞的羽毛黏在羊毛帽上,又把她母親的手帕系在脖子上,打了個古怪又花哨的結。

她的眼睛也是綠色的。

圖茲克從沒打過自己的女兒。從沒動過手。

那是頭一次。

*******

閃電在地平線上閃耀,雷聲轟鳴。一陣狂風吹皺了緞帶河的水面。

風暴就要來了,米爾瓦心想,風暴之後就是雨水。蒼頭燕雀沒弄錯。

她催馬前行。要想在風暴到來前追上獵魔人,她必須加快速度了。

(1) 狩獵術語,指公鹿的雙角上共有十四個分叉。

我這輩子見過許多軍人。我認識元帥、將軍、指揮官和總督,結識過許多場戰役和戰鬥的勝利者。我聽過他們的故事和回憶。我見過他們凝視地圖、在上面畫出五顏六色的線條、制訂計劃、思考戰略的樣子。在紙上的戰爭中,一切都能正常運作,一切都清晰無誤,一切都秩序井然。「這是必須的,」那些軍人向我解釋道,「軍隊的紀律和秩序高於一切。沒有紀律和秩序,軍隊根本不可能存在。」

正因如此,我才覺得現實中的戰爭是那麼奇怪——我曾親眼見證過不止一場戰爭!——現實中的戰爭比著火的妓院更沒紀律,更沒秩序。

——《詩歌的半世紀》,丹德里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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