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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五:火之洗禮 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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緞帶河晶瑩剔透的河水劃過一道光滑平緩的弧線,傾瀉到如縞瑪瑙般漆黑的巨石之間。河水在石面上拍得粉碎,化作白色的泡沫,匯入一汪寬闊的水池。池水清澈透明,雜色斑駁的河床上,每顆鵝卵石和每根搖曳不止的翠綠水草都清晰可見。

河兩岸長滿濃密的蓼草。一隻潛水鳥在草叢裡喳喳地叫,自豪地亮出喉部的白色羽毛。在蓼草上方,雲杉樹下的灌木叢泛著綠色、棕色和赭色的光澤,樹冠上則彷彿灑著一層銀粉。

「沒錯,」丹德里恩嘆了口氣,「這兒真的很美。」

一條碩大的黑色公牛鱒企圖跳上瀑布口。有一瞬間,它懸停在空中,伸展魚鰭,甩動尾巴,然後重重摔進翻騰的泡沫。

一道叉狀閃電撕裂了南方暗沉的天空,低沉的雷鳴在林牆上方響起。獵魔人的棗紅色母馬跳了起來,揚起腦袋,齜牙咧嘴,想要吐出嚼子。傑洛特用力拉扯韁繩,母馬向後跳去,馬蹄在石頭上發出咔嗒的響聲。

「籲!籲!丹德里恩,瞧見沒?它簡直是個芭蕾舞女!我真想趕緊擺脫這頭該死的畜牲!我對天發誓,一定拿它換頭驢子!」

「你覺得短時間內有可能嗎?」詩人撓著脖子上的蚊子包,「這片山谷的原始風貌的確美輪美奐,但我現在寧願看到一間醜陋但舒適的酒館。我這一星期看夠了浪漫的自然、迷人的風景和遙遠的地平線。我想念酒館,尤其是能供應熱騰騰的食物和冰爽爽的啤酒的那種。」

「恐怕你還得多想念一段時間。」獵魔人在馬鞍上轉過身,「說實話,我也想念文明世界,聽到這個,也許你會感覺好受些。你知道的,我被困在布洛克萊昂森林整整三十六天……每個晚上,浪漫的自然都會凍僵我的屁股,爬過我的脊背,把露珠灑到我的鼻子上——籲!該死!你這匹蠢馬,能不能別再鬧脾氣了?」

「有馬蠅在叮它。風暴就要來了,蟲子變得更加兇狠嗜血。南邊的閃電也越來越頻繁了。」

「我也看到了。」獵魔人勒住躁動不安的馬,看向天空,「風吹來的方向也變了,聞起來有股海的味道。毫無疑問,要變天了。繼續走吧。讓你那匹肥閹馬走快點兒,丹德里恩。」

「鄙人的座駕名喚珀迦索斯。」

「是啊是啊。說起來,我也該給我的精靈馬想個名字了。唔……」

「幹嗎不叫‘洛奇’?」吟遊詩人諷刺地提議。

「洛奇。」獵魔人贊同道,「不錯。」

「傑洛特?」

「嗯?」

「你有過不叫洛奇的馬嗎?」

「沒有。」思索片刻後,獵魔人答道,「讓你那匹去了勢的珀迦索斯快走吧,丹德里恩。還有很長的路要趕呢。」

「的確,」詩人嘟囔道,「你估計……尼弗迦德帝國離這兒有多遠?」

「相當遠。」

「能在冬天之前趕到嗎?」

「我們先去維登。到那兒以後,我們……有幾件事要談。」

「什麼事?你別想讓我打消念頭,也別想擺脫我。我要跟你一起去!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到了再說吧。我說了,我們先去維登。」

「離這兒遠嗎?你熟悉這一帶嗎?」

「熟悉。我們現在在希恩·特雷斯瀑布,前面那地方叫第七里。河對岸是夜梟山嶺。」

「所以我們要去南邊的下游地帶?緞帶河在波德洛格要塞附近匯入雅魯加河……」

「我們是要往南去,不過是沿另一邊河岸。在緞帶河轉向西的位置,我們要穿過森林。我要去一個叫德瑞斯科特——或叫‘三角洲’——的地方。那是維登、布魯格和布洛克萊昂森林的交界處。」

「到那兒以後呢?」

「沿雅魯加河到河口,然後去辛特拉。」

「再然後呢?」

「到了再說吧。如果可能的話,叫你的懶鬼珀迦索斯走快點兒。」

*******

過河過到一半,暴雨突然傾盆而降。先是颳風,颶風般的力道吹起他們的頭髮和斗篷,將從河畔樹上卷下的樹葉和斷枝甩到他們臉上。接著,風突然止息了,一道灰色的雨幕朝他們飄來。緞帶河的河面變成白色,還翻湧著氣泡,就像有人正朝河裡一把一把地扔著石頭。

等抵達對岸,他們已全身溼透,連忙躲進森林。濃密的樹枝在他們頭上彷彿一片綠色的屋頂,但這「屋頂」也沒法擋住傾盆大雨。暴烈的雨點砸彎了樹葉,澆在他們身上的力道和先前幾乎毫無分別。

他們用斗篷裹緊身子,戴上兜帽,繼續前行。林木間昏暗下來,僅有的光線來自不時劃破天空的閃電。震耳欲聾的雷聲隨之而來。洛奇嚇得後退幾步,跺著馬蹄,左躲右閃。珀迦索斯卻巋然不動。

「傑洛特!」雷聲如巨型馬車般在林間穿梭往來,丹德里恩努力讓喊聲蓋過雷鳴,「這樣沒法趕路啊!我們得找個避雨的地方!」

「去哪兒找?」獵魔人大喊著回答,「繼續趕路吧!」

於是他們繼續前進。

過了一會兒,雨勢明顯減弱,狂風吹得樹枝沙沙作響,雷聲也不再持續炸響於耳畔。他們在茂盛的赤楊林間找到一條小路,並沿路來到一片林間空地。一棵高大的山毛櫸佇立在空地中央。山毛櫸的枝條下,鋪滿厚厚的棕色樹葉和山毛櫸實的地面上,停著一輛拴著兩頭騾子的貨車。一個車伕坐在駕駛座上,用一把十字弓指著他們。傑洛特咒罵一句,但他的罵聲被雷鳴蓋了過去。

「把十字弓放下,科爾達。」一個頭戴草帽的矮個男人從山毛櫸後面轉了出來,一邊單腳跳著,一邊繫緊褲腰帶,「他們不是我們要等的人,但也是潛在的顧客。別嚇跑顧客嘛。我們時間不多,但做買賣的時間還是有的!」

「這他媽是怎麼回事?」丹德里恩在傑洛特背後嘟囔道。

「來這邊,精靈先生們!」草帽男喊道,「別擔心,不會有人傷害你們的。n'essatearth!va,seidhe.ceadmil!我們是同伴,對吧?想買東西嗎?來吧,到這棵樹下面,順便避避雨!」

車伕誤會了,但傑洛特並不感到驚訝。他和丹德里恩都裹著灰色的精靈斗篷。他穿著樹精送給他的短上衣,上面裝飾著精靈喜愛的樹葉圖案,胯下的坐騎也套著精靈式樣的馬衣,戴著裝飾華麗的籠頭。他的小半張臉被兜帽遮住。至於丹德里恩,他經常被錯認為精靈或半精靈,尤其是在他留了齊肩長髮又養成捲髮的習慣之後。

「當心,」傑洛特低聲說著,下了馬,「你是個精靈。除非有必要,否則別開口。」

「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二道販子。」

丹德里恩倒吸一口涼氣。他知道這個詞的含義。

推動世界運轉的是金錢,推動供給的則是需求。松鼠黨徜徉於森林,常會收羅些對他們無用但可以販賣的戰利品,同時還要面臨裝備與武器短缺的問題。林間貿易由此而誕生,通過這種生意維持生計的人群也隨之出現。駕著貨車與松鼠黨做買賣的奸商悄然出現於林間小徑和空地。精靈稱他們為「hav'caaren」,這是個很難翻譯的精靈詞彙,其含義與「永無止境的貪婪」有關。人類則普遍稱之為「二道販子」,其寓意卻比字面上險惡得多,因為這類商人本就令人懼怕。他們殘忍又無情,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殺人。軍隊對二道販子向來格殺勿論,因此他們通常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一旦遇見可能告發自己的人,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掏出刀子和十字弓。

所以說,他們挺不走運的。幸好這兩個二道販子把他們錯當成了精靈。傑洛特拉低兜帽,開始思索被這些hav'caaren識破會有什麼後果。

「天氣真糟。」小販搓著手說,「雨下這麼大,簡直像天空裂了個口子!awfultedd,ell'ea?但對做買賣來說不算糟。買賣只看錢跟貨好不好,對吧?你懂我的意思吧?」

傑洛特點點頭。丹德里恩低頭嘟囔一句。幸好眾所周知,精靈厭惡與人類對話,所以這樣的反應並不令人意外。但那車伕並沒有放下十字弓,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你們打哪兒來?跟誰一起?誰的突擊隊?」像所有老練的商販一樣,這個二道販子對顧客的沉默毫不在意,「柯因內克·達·瑞奧?還是安格斯·布里·克里?莫非是李歐丹恩?我聽說李歐丹恩一週前殺了幾個郡長,就在他們收完稅回家的路上。而且他們收來的是錢幣,不是穀子。我不收木焦油和穀子,也不收沾血的衣服,皮毛的話僅限水貂、黑貂和白鼬皮。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通用貨幣、寶石和首飾!如果你有這些東西,我們就能做買賣了!我這兒都是上等貨!evelienn-varaenardscedde,ell'ea,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什麼都有。來看看?」

小販走到貨車旁,掀開溼淋淋的油布。他們看到了劍、弓、成捆的箭矢和馬鞍。二道販子翻騰幾下,抽出一根箭。箭頭是鋸齒狀的,帶著倒鉤。

「你在別人那兒買不到這種箭,」他吹噓道,「他們光是碰碰就得嚇得屁滾尿流。帶著這種箭被人抓到,下場是五馬分屍。不過我瞭解你們松鼠黨。顧客是第一位的,只要有利可圖,做買賣擔點風險也沒啥。這種倒鉤箭就賣你……九奧倫一打吧。naev'deaentvedeane,ell'ea,明白沒,seidhe?我對天發誓,我真沒賺多少,以我孩子的腦袋發誓行吧?如果你一次買三打,我可以再降點兒價。這買賣很公平,我發誓……嘿,seidhe,別碰我的貨車!」

丹德里恩緊張地收回放在油布上的手,把兜帽拉得更低些。傑洛特不由暗罵壓抑不住好奇心的詩人。

「mir'mevara,」丹德里恩抬起手,做個抱歉的手勢,「squaess'me.」

「沒關係。」二道販子咧嘴笑道,「但真不能給你們看,因為車上還有別的貨。那批貨不是賣給精靈的,是有人特別訂購的。哈哈。閒扯得夠多了……給我瞧瞧你腰包裡錢的成色吧。」

這下可好,傑洛特看著車伕的十字弓。他有理由相信,上面搭的方鏃箭也有倒鉤——就像二道販子剛才自豪地展示給他們看的箭一樣——射進腹部後,箭頭會從背部三四個不同的部位鑽出,讓中箭者的內臟千瘡百孔。

「n'esstedd,」他努力用平淡的語氣說道,「tearde.mireannvara,va'envort.我們得先回突擊隊那邊,然後再來做買賣。ell'ea?明白嗎,dh'oine?」

「明白,」二道販子吐了口唾沫,「我明白你們身無分文。你們喜歡這批貨,只是手頭沒現錢。那就走吧!暫時別回來了,因為我要跟重要的顧客在這兒碰頭。安全起見,最好別讓他們瞧見你們。到……」

他聽到馬兒的鼻息聲,立刻住了口。

「見鬼!」他吼道,「太遲了!他們來了!把兜帽拉低,精靈!別亂動,也別開口!科爾達,你這白痴,快放下十字弓!」

暴雨、雷鳴和厚厚的樹葉壓制了馬蹄聲,讓騎手們可以悄無聲息地接近,並在一瞬間包圍了這棵山毛櫸。他們不是松鼠黨。松鼠黨不穿鎧甲,而周圍那八名騎手的金屬頭盔、肩甲和鎖子甲在雨中顯得格外晃眼。

其中一位騎手讓坐騎緩步走近,彷彿高山般聳立在二道販子面前。他個子很高,還騎著一匹健壯的戰馬。他的肩甲上披著一塊狼皮,在那頂遮蔽面孔的頭盔上,寬闊而凸出的護鼻甲延伸到下唇的位置。他手裡拿著一把戰錘,看起來相當危險。

「李道克斯!」他用沙啞的嗓音說道。

「法歐提亞納!」二道販子回答,聲音有些顫抖。

騎手走近些,身體前傾。鋼製護鼻裡的雨水徑直落在護臂甲和泛著危險光澤的戰錘上。

「法歐提亞納!」二道販子深鞠一躬,摘下帽子,雨水立刻將他稀疏的頭髮黏在頭頂,「法歐提亞納!我就是您要找的人。我知道口令和暗號……我是法歐提亞納的同伴,大人……我按約定來了……」

「這些人是誰?」

「我的護衛。」二道販子的腰彎得更低了,「您知道的,精靈……」

「囚犯呢?」

「在車上。棺材裡。」

「棺材裡?」雷聲沒能蓋住騎手憤怒的咆哮,「你這下麻煩大了!德·李道克斯子爵的命令非常清楚,囚犯必須要活的!」

「他還活著。他還活著。」小販匆忙答道,「就像命令要求的那樣……我們把他裝進棺材,但他還活著……棺材不是我的主意,大人。是法歐提亞納……」

騎手用戰錘輕敲馬鐙,發出訊號。另外三名騎手下了馬,從貨車上扯下油布,把馬鞍、毛毯和馬具都丟到地上。藉著閃電的亮光,傑洛特果然看到一口剛打造不久的松木棺。但他沒仔細看,因為他的指尖開始微微刺痛。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大人,您這是做什麼?」二道販子看著自己的貨物散落一地,「您把我的東西全扔下來了。」

「我全買了。外加貨車和騾子。」

「啊。」小販鬍鬚濃密的臉上露出令人作嘔的諂媚笑容,「這才對嘛。那樣的話……我想……如果您沒意見,尊貴的大人……如果您付的是泰莫利亞貨幣,那就五百吧。如果用您那邊的貨幣,就是四十五弗羅林。」

「這麼便宜?」騎手哼了一聲,護鼻甲後的面孔浮出詭異的笑,「過來點兒。」

「當心,丹德里恩。」獵魔人輕聲說著,用難以察覺的動作解開斗篷搭扣。雷聲再次響起。

二道販子走到騎手身前,滿以為做成了一輩子才有一次的大生意。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也是事實:他這筆生意算不上多好,但絕對是最後一筆。騎手踩著馬鞍站起身,將戰錘的尖頭重重砸進二道販子毛髮稀疏的腦袋。二道販子一聲沒吭,倒在地上,顫抖不止,抽搐的手臂和腳踝攪亂了地上潮溼的樹葉。正在貨車上亂翻的騎手丟出一根皮繩,纏住車伕的脖子,用力一拉。另一個騎手撲上前去,捅了車伕一刀。

又一名騎手將十字弓迅速舉到齊肩高,瞄準了丹德里恩。但傑洛特手中已經有了武器——對方丟在地上的一把劍。他捏住劍刃中段,像投標槍一樣扔了出去,擊中那名十字弓手。後者翻身落馬,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快跑,丹德里恩!」

丹德里恩跑到珀迦索斯旁邊,不顧一切地跳上馬鞍。這一跳有點用力過猛,詩人的騎術也算不上老練,結果他沒能抓住鞍橋,反而摔到另一邊的地上。但也正因如此,他撿回了一條命:有把劍劈開了珀迦索斯耳朵上方的空氣。閹馬嚇得往後一退,撞上了攻擊者的坐騎。

「他們不是精靈!」戴護鼻頭盔的騎手大吼著拔出長劍,「抓活的!活的!」

聽到他的命令,剛剛跳下貨車的騎手猶豫了一下。但傑洛特這時已拔出了自己的劍,而且片刻都沒有猶豫。看到飛濺的血花,其他人對搏鬥的熱情頓時減弱不少。他抓住機會,又砍倒一人。另有兩人朝他衝來。他矮身避開劍刃,擋住他們的攻擊,然後側身一躲。突然,他感到右邊膝蓋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他摔倒了。他沒被砍到,只是先前的腿傷毫無徵兆地復發了。

有個士兵本來用斧柄對準了他,這時突然呻吟一聲,往前撲倒,像被人在身後重重地推了一把。在他倒地之前,獵魔人看到他身側扎著一支翎羽很長的箭,半根箭桿已沒入肉中。丹德里恩尖叫起來,但一聲雷鳴馬上蓋過了他的叫喊。

傑洛特扶著貨車的車輪試圖起身。他看到一個金髮女孩挽著弓跑出了赤楊林。騎手們也看到了她。他們不可能注意不到她,因為與此同時,他們中的一員在馬背上向後栽倒,喉嚨被利箭穿得血肉模糊。剩下三人——包括戴護鼻頭盔的首領——迅速評估一下局面,立即朝那弓手奔去,同時將身體藏在馬頸後面。他們以為馬頸能擋住箭矢。但他們錯了。

瑪利亞·巴林——也就是米爾瓦——拉開弓,冷靜地瞄準目標,弓弦緊貼臉頰。

衝在最前面的敵人尖叫著滑落馬背。他的一隻腳還卡在馬鐙裡,被自己坐騎的鐵馬掌重重地踩在身上。又一支箭將第二名敵人掀下馬去。這時第三人——也就是他們的首領——已經離得很近了。他踩著馬鐙站起身,抬起手中的劍,勢欲攻擊。米爾瓦紋絲不動,面無懼色地直視攻擊者,隨後拉開弓,在五步遠處一箭射向對方的面孔。箭矢分毫不差地刺入鋼製護鼻側面的縫隙,同時她自己往側面一跳。這一箭穿透了騎手的顱骨,也打落了頭盔。戰馬略略放慢腳步,但繼續往前飛奔。少了頭盔和一大塊頭骨的騎手在馬鞍上停留了幾秒,緩緩地朝側面栽倒,摔進一攤泥水。馬匹嘶鳴一聲,很快跑得不見蹤影。

傑洛特拼命站起身,揉搓著自己的腿。儘管疼痛未消,但令他意外的是,這條腿似乎一切正常。他可以毫不困難地起身、走動。丹德里恩在不遠處掙扎爬起,推開倒在自己身上、喉嚨被箭刺穿的屍體。詩人的臉色像生石灰一樣慘白。

米爾瓦走了過來,途中在某個死人身上拔出箭。

「謝謝。」獵魔人說,「丹德里恩,快道謝。這位是瑪利亞·巴林,又名米爾瓦。我們能活命都是她的功勞。」

米爾瓦又從一具屍體上拔出箭桿,檢查著血淋淋的箭頭。丹德里恩語無倫次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彬彬有禮地——只是身子有些顫抖——鞠了一躬,隨即跪倒在地上,嘔吐起來。

「他是誰?」米爾瓦用幾片溼樹葉擦擦箭頭,把箭放回箭囊,「獵魔人,他是你的同伴?」

「對。他叫丹德里恩。是個詩人。」

「詩人?」米爾瓦看了看乾嘔不止的吟遊詩人,抬起頭,「這點我能理解。但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他會在這兒嘔吐,而不是待在某個僻靜的地方寫詩。不過我猜,這不關我的事。」

「從某種意義上講,關你的事。你救了他的命。還有我的。」

米爾瓦擦了擦被雨水打溼的面孔,弓弦的壓痕在她臉上清晰可見。雖然她射出好幾支箭,留下的壓痕卻只有一道:弓弦每次都貼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你們跟那二道販子講話時,我已經躲在赤楊樹叢裡了。」她說,「我不想讓那無賴看見我,因為沒這個必要。然後其他人來了,屠殺也開始了。你幹掉那幾個傢伙的手法相當不錯。我敢說,你知道怎麼用劍——即便你瘸了一條腿。你應該留在布洛克萊昂養傷,而不是讓傷勢加重。一個不小心,說不定你這輩子都得當瘸子了。你明白吧?」

「我不介意。」

「我猜也是。我來是想警告你,並讓你回去。你跑這一趟不會有結果的。南方正在打仗。尼弗迦德的軍隊正從德瑞斯科特朝布魯格進軍。」

「你怎麼知道的?」

「看看他們吧。」女孩指了指滿地的屍體和馬匹,「我是說,他們是尼弗迦德人!你沒看到他們頭盔上的太陽圖案?沒看到他們鞍褥上的繡花?收拾好你們的東西,我們得趕緊離開:其他尼弗迦德人隨時會趕到。這些只是偵察兵。」

「我可不覺得他們只是偵察兵。」傑洛特搖了搖頭,「他們來這兒是要找一樣東西。」

「純粹出於好奇,他們要找什麼?」

「那個。」獵魔人指了指貨車上的松木棺。浸透雨水後,它的顏色變深了不少。雨勢比剛才搏鬥時小了些,雷聲也停止了。風暴正朝北方進發。獵魔人在落葉間撿起自己的劍,跳上貨車。他輕聲罵了一句,因為膝蓋的痛楚仍未消失。

「幫我開啟。」

「你是要……」米爾瓦看到棺蓋上鑿著窟窿,「活見鬼!那個二道販子往裡面塞了個活人?」

「似乎是個囚犯。」傑洛特抬起棺蓋,「二道販子在等尼弗迦德人,打算把這人交給他們。他們還交換了口令和暗號……」

棺蓋在木頭碎裂聲中開啟,露出一個嘴巴被塞住的男人,他的雙臂和雙腿都被皮繩綁在棺材側面。獵魔人俯身看了看,仔細打量一番,接著咒罵起來。

「真沒想到。」他慢吞吞地說,「太令人意外了。可誰又能想到呢?」

「獵魔人,你認識他?」

「認識。」他惡狠狠地笑了,「放下刀子,米爾瓦。別割斷他的繩子。恐怕這是尼弗迦德人的內部事務,咱們還是別摻和為好。把他留在這兒吧。」

「我沒聽錯吧?」丹德里恩走了過來。他臉色蒼白,但好奇心再次佔了上風。「你打算把他就這樣留在森林裡?我猜你跟他有舊怨未了,但看在諸神的分上,他可是個囚犯!那些人襲擊並差點殺死我們,而他是他們的囚犯。敵人的敵人……」

看到獵魔人從靴子裡抽出一把短刀,詩人頓時停了口。米爾瓦輕咳一聲。棺材裡的人瞪大了原本在雨水中緊閉的雙眼。傑洛特俯下身,割斷了綁住囚犯左臂的皮繩。

「你瞧,丹德里恩,」他抓住囚犯的手腕,抬起那條重獲自由的胳膊,「看到他手上這塊傷疤沒?這是希瑞留下的。就在一個月前的仙尼德島上。他是個尼弗迦德人,去仙尼德島正為綁架希瑞,而她在自衛時砍傷了他。」

「可這一來,」米爾瓦嘟囔道,「這事就有點說不通了。如果他幫尼弗迦德人綁架了你的希瑞,他怎麼又跑到棺材裡去了?為什麼二道販子要把他交給尼弗迦德人?把他嘴上的布解開,獵魔人。也許他能給我們解釋一下。」

「我可不想聽他說話。」傑洛特斷然道,「光是看到他躺在這兒,我就想一刀扎進他的心臟。我能忍住不動手就已經不錯了。如果他開口說話,我知道自己肯定忍不住。我沒把當時的事全都告訴你們。」

「那就別忍了。」米爾瓦聳聳肩,「如果他真這麼罪大惡極,那就紮下去。不過動作要快,因為時間不多了。正如我所說,尼弗迦德人很快就會趕來。我去牽我的馬。」

傑洛特挺直脊背,放開囚犯的手。那人立刻扯下纏在嘴上的布,但什麼也沒說。獵魔人把短刀丟在那人的胸膛上。

「我不知道你犯了什麼事,竟讓他們把你關進這玩意兒,尼弗迦德人。」他說,「但我不在乎。我把刀子留給你,你自己鬆綁吧。至於你想留下來等你的同胞,還是逃進森林,全都取決於你自己。」

囚犯一言不發。他被繩子捆住,躺在木頭棺材裡,看起來比在仙尼德島上更可憐,也更脆弱——當時的他帶著傷,跪在血泊裡瑟瑟發抖。而且他看起來年輕了許多。傑洛特覺得他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我在島上饒了你一命。」傑洛特說,「現在我再放你一次。但這是最後一次了。下次再見面,我會親手宰了你,像宰一條野狗一樣。如果你叫你的同伴來追我們,記得帶上這口棺材。你會用得著的。走吧,丹德里恩。」

「趕快!」米爾瓦大喊著,從西邊的小徑疾馳而來,「別走那邊!進森林,見鬼,快進森林!」

「出什麼事了?」

「一大群騎兵正從緞帶河那邊趕來!是尼弗迦德人!你們傻瞪著我幹嗎?趁他們還沒出現,趕緊上馬!」

*******

這場村莊爭奪戰已持續了一個鐘頭,而且不像會很快結束的樣子。步兵堅守在石牆、柵欄和翻倒的貨車後面,連續三次擊退了從堤道發起衝鋒的騎兵部隊。堤道的寬度導致騎兵在正面進攻時衝力不足,卻便於步兵集中防守。騎兵面對路障一籌莫展,絕望而兇狠的步兵卻朝敵人射出雨點般的箭矢。面對這樣的攻擊,騎兵陣腳大亂,緊接著,防守方計程車兵蜂擁而出,迅速發起反擊,用戰斧、長勾刀和連枷奮勇作戰。騎兵退回池塘邊,沿路留下人與馬的屍體,而步兵則躲回路障後面,痛罵敵人。又過一會兒,騎兵重整部隊,再次發起攻擊。

然後又是一次。

「你覺得誰在跟誰打仗?」丹德里恩又問一遍,話音含混不清。他正在努力咀嚼從米爾瓦那兒討來的硬幹糧。

他們坐在山崖邊,身形完全隱藏在刺柏叢中。他們能看清戰場,還不用擔心被人發現。事實上,他們也只能旁觀而已,因為他們別無選擇:前方戰火熾烈,後方的森林大火也燒得正旺。

「他們的身份很容易辨別。」傑洛特不情不願地回答丹德里恩的問題,「那是尼弗迦德騎兵。」

「步兵呢?」

「步兵不是尼弗迦德人。」

「那是維登的正規騎兵隊。」直到剛才一直沉默的米爾瓦開了口,「他們的束腰外衣上繡著維登軍隊的棋盤徽章。村裡那些是布魯格的正規步兵隊。從他們的旗幟就能看得出。」

的確,又一次擊退敵軍後,備受鼓舞的步兵將綠色的旗幟——上有白色的十字風車圖案——高舉到防衛工事上方。傑洛特一直專心觀戰,沒注意到那面旗幟。剛開戰時,步兵們可能沒找到它。

「我們還要等多久?」丹德里恩問。

「哦天哪,」米爾瓦嘀咕道,「他又開始了。看看周圍吧!無論你看哪一邊,情況都不太妙,對吧?」

丹德里恩甚至用不著轉身或四下張望。整個地平線上,煙柱隨處可見。北方和西方的煙柱最密集,那邊的軍隊正在放火燒林。南邊許多地方同樣能看到沖天的黑煙。他們要去的正是那個方向,但這場戰鬥擋住了前方的路。在他們滯留于山頂的這個鐘頭裡,東方也開始升起煙霧。

「不過嘛,」片刻後,米爾瓦看向傑洛特,開口道,「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打算的。我們身後是尼弗迦德人和燃燒的森林,你自己也能看到前面有什麼。你有什麼計劃?」

「我的計劃沒變。我會等這場鬥毆結束,然後去南方。去雅魯加河。」

「我覺得你是真瘋了。」米爾瓦皺起眉頭,「你還不明白狀況嗎?事實明擺著呢。這可不是散兵遊勇在打群架,而是正規部隊間的戰爭。尼弗迦德人和維登人正在進攻。他們肯定跨過了南邊的雅魯加河,現在的布魯格和索登說不定已變成一片火海……」

「我必須趕去雅魯加河那邊。」

「好極了。然後呢?」

「我會找條小艇,順流而下,想辦法去三角洲地區。然後再找艘船——我是說,見鬼,總會有船能從那兒……」

「開到尼弗迦德?」她不屑地問,「也就是說,你的計劃當真沒變?」

「你沒必要跟著我。」

「說得對。感謝諸神,我沒必要跟著你,因為我還不想死。我不怕死,但我得提醒你:自己找死可算不上光彩。」

「我知道,」他平靜地回答,「這方面我深有體會。如果沒有必要,我也不會往那邊去,但我非去不可,所以我必須去。任何事都阻止不了我。」

「哈!」她上下打量他一番,「聽聽這位大英雄的話吧,他的聲音就像刀劍刮過盾牌面。如果恩希爾皇帝聽到你這話,他肯定會嚇尿褲子。‘到我身邊來,衛兵們。到我身邊來,我的帝國軍團。我可真不幸!獵魔人正乘著小艇趕來尼弗迦德,他很快就會奪走我的王冠,取走我的小命!我已經在劫難逃了!’」

「別說了,米爾瓦。」

「不,我要說!總得有人跟你挑明事實才行!見鬼,我這輩子就沒見過比你更傻的人!你想從恩希爾手裡奪回那個小丫頭?奪回恩希爾心目中的皇后人選?把他從仙尼德島擄走的女孩再搶回來?恩希爾不好惹。他不可能把已經到手的東西乖乖還給你。國王們面對他都束手無策,你真覺得自己能行?」

他沒答話。

「你要去尼弗迦德,」米爾瓦搖搖頭,臉上掛著諷刺的同情,「你要跟皇帝對抗,奪走他的未婚妻。可你想過別的可能性嗎?等你到了那兒,等你在皇宮裡找到穿金戴銀、身披絲綢的希瑞,你打算怎麼跟她說?‘跟我走,親愛的。你要皇后的寶座有個屁用啊?我們可以住在草棚裡,歉收時就啃啃樹皮。’瞧瞧你自己吧,窮光蛋。你連外套和靴子都是樹精給的,樹精又是從某個傷重不治的精靈身上剝下來的。你知道你的小丫頭看到你時會有什麼反應?她會朝你的眼睛吐口水,大聲罵你。她會命令皇家衛兵把你扔出去,然後放狗咬你!」

米爾瓦的嗓門越來越大,等這番演說即將結束時,她幾乎是在叫喊。但她並非出於憤怒,而是為了蓋過戰鬥的喧囂。在他們下方,幾十甚至上百個不同的聲音正在咆哮。布魯格步兵隊再次迎戰敵軍,但這次他們要雙線作戰。維登騎兵身穿帶有棋盤圖案的灰藍色束腰外衣,沿堤道飛馳而來;與此同時,另一支身披黑色斗篷、人數眾多的騎兵隊也從池塘後方衝出,攻向守軍的側翼。

「尼弗迦德人。」米爾瓦簡要地說。

這一次,布魯格步兵隊毫無取勝的可能。對方的騎兵強行突破路障,用長劍撕裂了防線。十字圖案的旗幟倒了下去。一部分步兵繳械投降,另一些試圖逃進森林。但第三支部隊湧出森林,向他們發起了進攻。那是一支沒有統一服色的輕騎兵。

「松鼠黨。」米爾瓦站起身,「獵魔人,現在你明白狀況了吧?你也該懂了吧?尼弗迦德人、維登人和松鼠黨聯手了。這是一場戰爭。就像一個月前在亞甸時一樣。

「這只是一次洗劫,」傑洛特搖著頭說,「為了掠奪戰利品。只有騎兵,沒有步兵……」

「步兵正在佔領堡壘和要塞。你以為那些煙柱是從哪兒來的?燻肉工坊嗎?」

在他們下方,松鼠黨正在追趕並屠殺逃出村子的人,駭人的慘叫聲不絕於耳。幾座小屋的屋頂冒出煙霧和火苗。在狂風的協助下,大火迅速蔓延。

「看看那座熊熊燃燒的村子,」米爾瓦低聲道,「那是上次戰爭後剛剛重建的。他們辛苦了兩年才讓村子初具規模,但燒光它只要幾秒鐘。真是個值得銘記的教訓!」

「什麼教訓?」傑洛特毫不客氣地問。

她沒有回答。焚燒村莊的煙霧升到懸崖頂,讓他們的眼睛刺痛流淚。他們聽到火海中的尖叫。丹德里恩的臉色白得像紙。

士兵把俘虜趕到一起,團團包圍起來。一個頭盔上飾有黑色羽毛的騎士一聲令下,騎手們開始砍殺手無寸鐵的村民。倒下的人被馬蹄踩踏,包圍圈越來越小。傳到山頂的尖叫已不似人聲。

「你還想到南方去?」詩人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獵魔人,「穿過大火?到那些屠夫的故鄉去?」

「在我看來,」傑洛特不情願地答道,「我們別無選擇。」

「不,我們有。」米爾瓦說,「我可以帶你們穿過森林,去夜梟山嶺,從那兒回到希恩·特雷斯瀑布,然後轉回布洛克萊昂。」

「穿過著火的森林?再穿過像這樣的戰場?」

「總比往南的路安全。這兒離希恩·特雷斯還不到十四里,而且我熟悉這邊的路線。」

獵魔人低下頭,看著逐漸消失在烈焰中的村莊。尼弗迦德人已經解決了俘虜,騎兵隊也恢復成行軍隊形。松鼠黨的雜牌部隊則沿大陸朝東方前進。

「我不會回去的。」他答道,「但你可以把丹德里恩送回布洛克萊昂。」

「不!」詩人抗議,雖然他的臉上依然沒有多少血色,「我要跟你一起。」

米爾瓦聳聳肩,拿起箭囊和弓,朝馬匹邁出一步,緊接著突然轉過身。

「天殺的!」她吼道,「我救了太多精靈,已經沒辦法看著別人送死了!你們這兩個發瘋的傻瓜,我會帶你們去雅魯加河。不過要走東邊,不是南邊。」

「那邊的森林也著了火。」

「我能帶你們穿過去。我已經習慣了。」

「你沒必要帶我們去的,米爾瓦。」

「說得太對了。我沒必要。現在,上馬!趕緊離開這兒!」

*******

三人沒能走多遠。馬兒在灌木叢間和雜草叢生的小徑上舉步維艱,但他們不敢走大路。這裡到處都能聽見馬蹄聲和金屬碰撞的叮噹聲,暗示著武裝部隊的存在。等他們踏入灌木叢生的溪谷,才驚訝地發現黃昏已經到來,於是停下腳步,準備過夜。雨已經停了,天空被火光照得透亮。

他們找到一塊相對乾燥的地面,用斗篷和毛毯裹住身子,坐了下來。米爾瓦去周邊巡視。她剛剛走開,丹德里恩就開始吐露自己心中對布洛克萊昂弓手的好奇。

「她可真是個標緻的好姑娘。」他喃喃道,「你很有女人緣,傑洛特。她個子高挑,身材也好,走起路來就像跳舞一樣。雖然以我的口味來說,她的屁股小了點兒,肩膀又太結實了些,但她真的很有女人味……還有她胸前那對……蘋果,呵呵……都快撐破襯衣了……」

「閉嘴吧,丹德里恩。」

「剛才趕路時,我不小心撞到了她。」詩人還在滔滔不絕,「要知道,她的大腿就像大理石。依我看,你這個月肯定過得很充實……」

米爾瓦剛剛巡邏回來,恰好聽到丹德里恩誇張的耳語,也注意到兩人的表情。

「詩人,你在談論我嗎?是不是我剛轉過身,你就在盯著我看了?莫非有鳥屎落到我身上了?」

「你的弓箭技藝讓我們吃驚。」丹德里恩咧嘴笑道,「你在弓術競賽上肯定找不到對手。」

「是啊是啊,這話我早就聽過了,還有你接下來想說的那些。」

「我讀過一本書上說,」丹德里恩朝傑洛特使個眼色,「最好的弓手來自澤瑞坎的草原部落。我聽說有些弓手甚至會割掉左乳,免得干擾她們射箭。據說因為乳房會阻擋弓弦。」

「這肯定是某個詩人瞎編的。」米爾瓦不屑地說,「他在夜壺裡蘸蘸他的羽毛筆,寫下這通胡話,然後有些蠢人就會買賬。你以為我是用胸部射箭的?只要把弓弦拉到臉旁,然後側身站好,就像這樣,不會有任何東西碰到弓弦。割掉乳房純屬胡扯,肯定是某個遊手好閒又滿腦子女人裸體的懶漢想出來的。」

「多謝你對詩人和詩歌的友善評價,也多謝你的弓術課。弓可真是件好武器。你知道嗎?我認為戰爭會朝這個方向發展:在未來的戰爭裡,人們會遠距離戰鬥。他們會發明一種射程相當長的武器,在肉眼看不到對方的情況下相互廝殺。」

「胡說八道。」米爾瓦毫不客氣地說,「弓是很好,但戰爭的核心是人與人的對抗,是刀與劍的拼殺,是強壯一方打碎弱小一方的腦袋。過去如此,將來也是。一旦這種局面結束,戰爭也就結束了。至於現在,你親眼見證過戰爭。你看到堤道邊的村子變成了什麼樣子。所以閒聊到此為止吧。我要再去周圍看看。馬總在噴鼻子,就像附近有頭正在捕獵的狼……」

「沒錯,真的很標緻。」丹德里恩看著她的背影,「唔……話說回來,我們坐在山上看著村子時——你覺得她是不是話裡有話?」

「你指什麼?」

「我指……希瑞。」詩人突然有點結巴,「這位箭無虛發的美少女似乎不明白你和希瑞的關係,而在我看來,她似乎覺得你正打算把希瑞從尼弗迦德皇帝身邊勾引走。她覺得這才是你前往尼弗迦德的真正動機。」

「所以在你的假設裡,她大錯特錯了。接下來你要說:‘但她也說對了一件事。’對吧?」

「冷靜點兒,別激動。事實擺在你我眼前。你收養了希瑞,把自己看作她的監護人,但她不是普通女孩。她是個公主,傑洛特。我就實話實說吧:她將得到的是皇后的地位,是皇宮和后冠。我不知道恩希爾是不是最適合她的丈夫……」

「說得沒錯。你不知道。」

「那你就知道嗎?」

獵魔人用毛毯裹緊自己。

「不用說,你已經得出結論了,」他說,「但不用勞煩告訴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是希瑞從出生起就註定的命運,你沒必要去挽救她。因為希瑞不需要挽救,她只會命令皇家衛兵把我們丟下臺階。我們還是忘了她吧。’對吧?」

丹德里恩張開嘴,但傑洛特不打算讓他說下去。

「‘因為歸根結底,’」他用更刺耳的嗓音續道,「‘綁架那女孩的並非巨龍,也非邪惡的巫師,更不是想要換取贖金的海盜。她沒被關進高塔、地牢或籠子。她既沒遭受拷打,也沒忍飢挨餓。恰恰相反,她睡在錦緞上,用銀餐具吃飯,穿的是絲綢和蕾絲,全身珠光寶氣,只等著戴上后冠的那一天。簡而言之,她很快樂。不幸的是,有個獵魔人卻穿著從死精靈腳上剝下的破舊靴子,打算破壞、糟蹋、摧毀並踩碎她的幸福。’對吧?」

「我沒這麼想。」丹德里恩嘟囔道。

「他說的不是你。」米爾瓦突然自黑暗中現身,片刻遲疑後,坐到獵魔人身旁,「他說的是我。我的話讓他心煩意亂。我那都是氣話,沒過腦子……原諒我吧,傑洛特。我知道傷口撒鹽是什麼感覺。好了,別擔心。我不會再說那種話了。你能原諒我嗎?還是說,我該用親吻表達歉意?」

她沒有等待他的回答或許可,而是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親吻了他的臉頰。他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

「靠近點兒。」他咳嗽著說,「你也是,丹德里恩。我們靠在一起取會兒暖吧。」

很長一段時間沒人說話。雲朵掠過火光照亮的天空,遮蔽了閃爍的星辰。

「我想告訴你們一件事,」最後,傑洛特開口,「但你們要先答應我別笑。」

「說吧。」

「我做了幾個怪夢。我是說,在布洛克萊昂時。起先我以為那只是毫無根據的幻想,是我的腦袋出了問題。你們知道,我在仙尼德島捱了一頓好打。但我總是做同一個夢。每次都一樣。」

丹德里恩和米爾瓦沉默不語。

「在我的夢裡,」片刻過後,他再次開口,「希瑞並沒有睡在鋪著錦緞的床上。她騎著一匹馬,穿過一座髒兮兮的村子……村民對她指指點點。他們用某個陌生的名字稱呼她。狗在吠叫。她並非獨自一人,有人與她同行。有個剪短頭髮的女孩握住希瑞的手……希瑞對她露出微笑,但我不喜歡那種笑。我不喜歡她臉上的濃妝……而我最不喜歡的一點,是她所到之處,總有人死去。」

「可她在哪兒呢?」米爾瓦像貓一樣緊緊依偎著他,「不在尼弗迦德?」

「我不知道。」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但這個夢我做了好幾次。問題在於,我並不相信這個夢。」

「哦,你真是個傻瓜。我相信。」

「我不知道,」他重複道,「但我能感覺到。她的前方是火,身後則是死亡。我必須加快腳步才行。」

*******

黎明時分,天下起了雨。與昨天的狂風暴雨不同,天空只是轉為鉛灰色,隨後灑下雨點——細小、均勻、澆得人渾身透溼的雨點。

他們騎馬東行,米爾瓦走在最前面。傑洛特指出雅魯加河在南邊,但米爾瓦咆哮著回答:她才是嚮導,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自那之後,他就再沒說過話。畢竟對他來說,最關鍵的是能繼續趕路。方向並不重要。

他們忍著溼透的衣服和刺骨的寒意,弓起身子,默默騎馬前行。他們悄然走過森林小徑,不時橫穿大路。只要聽到戰馬的蹄子踩踏路面的聲音,他們就會躲進樹叢。三個人與戰鬥的喧囂保持距離。他們經過被烈焰吞沒的村莊,經過滾滾黑煙和發紅的瓦礫,經過瀰漫著雨水浸泡炭灰的刺鼻氣息、早已化作焦土的村落和定居點。他們嚇跑了在屍體上大快朵頤的鴉群。他們經過成群結隊的農民,那些人剛剛逃離戰爭和大火,渾渾噩噩,身心俱疲,對任何問題都回以畏懼而困惑的眼神,厄運和驚恐讓他們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他們騎馬向東,穿過烈火與濃煙,穿過細雨和霧氣。戰爭的織錦在他們眼前展開,諸般慘狀令他們應接不暇。

在一片被焚燒殆盡的村莊廢墟里,聳立著一根黑柱子,一具赤裸的屍體大頭朝下吊在柱子上。血液從血肉模糊的胯部和腹部流到屍體的胸口與面孔上,被血凝結的頭髮像冰柱一樣垂下。屍體的背上有個清晰的符文單詞,是用刀子刻出來的。

「an'givare.」米爾瓦念道,她甩開脖子上的溼頭髮,「松鼠黨來過了。」

「an'givare是什麼意思?」

「告密者。」

不遠處有匹裹著黑色馬衣的灰馬,在戰場邊緣搖搖晃晃地走著,徘徊於屍堆和嵌進泥土的折斷長矛間,可憐巴巴地輕聲嘶鳴,拖著從腹部傷口垂下的腸子。他們不敢靠近,幫它結束痛苦,畢竟在戰場上,以盤剝屍體為生的強盜和食屍鬼並不罕見。

一個女孩躺在燒燬的農家庭院附近,攤開四肢,赤裸的身體鮮血淋漓,呆滯無神的雙眼注視著天空。

「他們總說戰爭是男人的事,」米爾瓦憤怒地說,「可他們從不憐憫女人。對他們來說,找樂子才最要緊。這種人還被稱為英雄,叫他們都見鬼去吧。」

「你說得對。但你沒法改變這一點。」

「我已經改變了。我離家出走了,因為我不想整天打掃和擦洗地板。我也沒打算等他們出現,把屋子付之一炬,再把我按倒在地板上……」她催促馬兒加快腳步,沒再說下去。

沒過多久,他們經過一棟焦油作坊。丹德里恩把當天吃的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包括幾塊乾糧和半塊魚乾。

在那間作坊裡,尼弗迦德人——也可能是松鼠黨——處死了一批俘虜。他們很難看出這群人的具體數量。因為在這場大屠殺中,他們用的不光是弓箭、長劍和長槍,還有就近找到的伐木工具——斧子、刨刀和橫切鋸。

他們還見證了戰爭留下的其他景象,但傑洛特、丹德里恩和米爾瓦已經不記得了。他們摒棄了那些記憶。

他們變得冷漠。

*******

接下來兩天,他們甚至沒能走完二十里。雨下個不停,被酷暑烤乾的大地像海綿一樣吸飽了水,林間小徑變得泥濘難行。瀰漫的霧氣讓他們看不見升起的煙柱,但房屋燃燒的味道提醒他們:軍隊就在附近,仍在點燃一切可以焚燒的東西。

他們沒發現任何難民。森林裡只有他們。至少他們自己這麼以為。

有匹馬跟著他們,傑洛特最先聽到了它的鼻息聲。他面無表情地讓洛奇轉過身。丹德里恩張開嘴巴,但米爾瓦示意他別出聲,同時取下掛在鞍旁的弓。

跟著他們的騎手鑽出樹叢,看到他們在等待自己,於是勒住胯下栗色的馬駒。他們無言地對視,只有落下的雨點不時打破沉默。

「我警告過你別跟著我們的。」最後,獵魔人率先開口。

先前躺在棺材裡的尼弗迦德人低下頭,看著馬兒潮溼的鬃毛。丹德里恩幾乎認不出他了,因為他如今穿著鎖子甲、皮衣和斗篷,無疑是從被殺死的某個騎手身上剝下來的。但詩人記得那張年輕的臉。與上次相比,他的臉上只多了些許胡楂。

「我警告過你的。」獵魔人重複道。

「對。」直到這時,年輕人才回答。他說話不帶絲毫尼弗迦德口音。「但我必須跟來。」

傑洛特下了馬,把韁繩交給詩人,然後拔出劍。

「下馬。」他平靜地說,「看來你給自己添置了武器和盔甲。很好。當時我沒法殺你,因為你手無寸鐵。可現在不同了。下馬。」

「我不會跟你打的。我不想打。」

「我猜到了。跟你的同胞一樣,你更喜歡另一種打鬥方式,就像在那焦油作坊裡,對嗎——你是跟著我們過來的,所以,你肯定也看到了。我說,下馬。」

「我是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

「我沒要你自我介紹。我命令你下馬。」

「我不會下馬的。我不想跟你打。」

「米爾瓦,」獵魔人朝弓手點點頭,「幫我個忙,射死他的馬。」

「不!」沒等米爾瓦搭箭上弦,尼弗迦德人趕忙抬起手臂,「拜託,別這樣。我這就下馬。」

「好極了。現在,拔劍吧,孩子。」

年輕人雙手抱胸。

「想殺就殺吧。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命令那個女精靈一箭射死我。我不會跟你打的。我是卡西爾·莫瓦·迪弗林……契拉克之子。我想……我想加入你們。」

「我肯定聽錯了。再說一遍。」

「我想加入你們。你們要找那個女孩。我想幫助你們。我必須幫助你們。」

「他是個瘋子。」傑洛特看向米爾瓦和丹德里恩,「他肯定失去理智了。我們要對付的是個瘋子。」

「他倒挺適合這趟旅行的,」米爾瓦嘀咕道,「簡直再適合不過了。」

「好好考慮一下他的提議嘛,傑洛特。」丹德里恩嘲笑道,「說到底,他可是個尼弗迦德貴族。也許有了他的幫助,我們能更輕鬆地……」

「閉上你的嘴。」獵魔人突然打斷詩人的話,「我說了,拔劍,尼弗迦德人。」

「我不會跟你打的。我也不是尼弗迦德人。我來自維可瓦羅,我的名字是……」

「我對你的名字不感興趣!拔劍!」

「不。」

「獵魔人,」米爾瓦彎下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時間過得飛快,雨也下個不停。這個尼弗迦德人不想跟你打,而且就算你板著張臉,你也下不了狠心把他砍成碎片。我們要在這鬼地方耗上一整天嗎?讓我往他的馬肚子上來一箭,然後繼續趕路吧。徒步的話,他沒法追上我們。」

聽聞此言,契拉克之子卡西爾迅速跳上栗色馬駒的馬鞍,沿來路飛馳而去,同時大聲催促馬兒加快速度。獵魔人盯著他遠去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也回到洛奇的背上。他沉默不語,但再沒回頭。

「我真是老了。」等洛奇追上米爾瓦的黑馬,他才喃喃道,「我都生出良知來了。」

「是啊,老傢伙是有這種煩惱。」弓手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用兜蘚熬的湯劑能幫上你的忙。但眼下,先在馬鞍上加個墊子吧。」

「他說的是良‘知’,」丹德里恩嚴肅地解釋道,「不是良‘痔’,米爾瓦。你把這兩個詞搞混了。」

「誰能理解你們這些聰明人的鬼話?你們總是喋喋不休,因為你們只會這個!還是繼續趕路吧!」

「米爾瓦,」又過一會兒,獵魔人抬起手,擋住拍打在臉上的雨點,同時開口道,「你剛才真打算殺了他的馬?」

「才沒有。」她不情不願地承認,「又不是那匹馬的錯。可那個尼弗迦德人……他到底為什麼跟著我們?他為什麼說自己必須跟來?」

「鬼才知道。」

*******

雨尚未停歇,森林卻突然到了盡頭:他們踏上一條大路,這條路由南至北蜿蜒著穿過群山。或者說由北至南,這取決於你從怎樣的角度去看。他們對這條路上的景象並不吃驚,因為他們早就見過類似的場面。翻倒和損毀的貨車,死掉的馬,散落一地的包裹、鞍囊和籃子。還有衣衫襤褸的屍體,不久前尚是活人,如今卻擺出怪異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們毫不畏懼地靠近。很明顯,屠殺並非發生在今天,而是昨天,甚至前天。他們已經學會了辨認這一點;或者說,他們是憑藉野獸般的本能察覺到的,而過去這些天喚醒並打磨了他們的這種本能。他們學會了在戰場上搜尋,因為散落在地上的物件中,他們時不時——雖然並不經常——也能找到少許食物或馬飼料。

他們在最後一輛貨車旁停下腳步。這原本是支商隊,車子被推進了路邊的溝渠,一隻破碎的輪子卡在溝裡。車下躺著個矮胖女人,脖子不自然地扭曲,束腰外衣的領子上滿是被雨水沖刷過的乾涸血跡,而那血跡來自她的耳朵——顯然,她的耳環被人扯掉了。貨車上蓋著一塊油布,上面寫著幾個大字:「薇拉·洛文浩特及其兒子們。」但她的兒子們不見蹤影。

「他們不是農夫,」米爾瓦咬著牙說,「是商人。他們來自南方,要從迪林根去布魯格,結果在這兒被人堵截。這可不好,獵魔人。我本以為能從這兒轉向南邊,但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迪林根和整個布魯格顯然已經落入尼弗迦德人手中,我們沒法從這條路到雅魯加河。我們必須往東穿過特洛山。那兒都是森林和荒野,軍隊不會到那邊去。」

「我不想再往東走了。」傑洛特抗議道,「我必須去雅魯加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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