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到雅魯加河的。」她的語氣出人意料地鎮定,「不過你要走更安全的路線。如果我們在這兒直接往南,就等於羊入虎口。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好處是能爭取時間。」他厲聲道,「如果往東走,只會浪費時間。我說了,我不能再……」
「安靜。」丹德里恩讓他的馬轉過身,突然開口道,「暫時安靜一下。」
「怎麼了?」
「我聽到……有歌聲。」
獵魔人搖搖頭。米爾瓦哼了一聲。
「你又產生幻覺了,詩人。」
「安靜!閉嘴!我是說真的,有人在唱歌!難道你們聽不見?」
傑洛特掀開兜帽。米爾瓦也側耳聆聽片刻,然後看向獵魔人,默然點頭。
丹德里恩對音樂的敏感程度的確非比尋常。看似難以置信的事居然成真了。他們站在森林中央,在綿綿細雨中佇立在一條散落著死屍的道路上,卻聽到了歌聲。有人正從南邊過來,同時快活地唱著歌。
米爾瓦扯了扯她那匹黑馬的韁繩,準備躲避一下,獵魔人卻用手勢示意她等等。他很好奇。因為他聽到的並非行軍的步兵隊那種氣勢洶洶、節奏分明又嘹亮的合唱,也不是騎兵趾高氣昂的戰歌。儘管歌聲越來越響亮,卻絲毫不會令人感到不安。而是恰恰相反。
雨水拍打在樹葉上。他們已能分辨出歌詞。那是一首歡快的歌謠,在這片充斥著死亡與戰爭的土地上,這首歌顯得古怪、反常而又格格不入。
瞧瞧樹林裡那隻翩翩起舞的狼,齜牙擺尾,活蹦亂跳,跟馬駒一個樣,哦,它為何中邪似的踩著舞步?因為那快活的野獸無拘無束!嗡——吧,嗡——吧,嗡——吧——吧!
丹德里恩突然大笑起來,從潮溼的斗篷下取出魯特琴,不顧獵魔人和米爾瓦的噓聲,撥動琴絃,以嘹亮的嗓音加入合唱:
瞧瞧樹林裡那隻拖著爪子的狼,垂著腦袋,夾著尾巴,連嘴巴都不張,哦,為何那頭野獸如此悲涼?不是求婚受挫,就是有了新娘!
「呼——呼——哈!」不遠處傳來許多人的應和聲。
雷鳴般的笑聲隨即響起,有人吹了個響亮的唿哨。隨後,一支五顏六色的隊伍繞過彎道,邁著節奏分明的步子朝他們而來,沉重的靴子踏得爛泥四下飛濺。
「是矮人,」米爾瓦小聲說,「但不是松鼠黨。他們的鬍子沒編辮子。」
對方共有六人,穿著短小的兜帽斗篷,斗篷泛著灰色和棕色的光澤——這是矮人在壞天氣裡慣常的打扮。傑洛特知道,這種斗篷擁有絕佳的防水效能,而這都要歸功於浸染多年的木焦油,外加旅途的塵灰與食物的油脂。在矮人的傳統中,父輩會將這種斗篷傳給長子,因此穿戴它們的都是成年矮人。矮人將鬍鬚長至腰間視為成年的標誌,通常來講,這代表他們迎來了人生的第五十五個年頭。
朝他們走來的矮人看起來都不年輕,但也不算老。
「他們領著一群人類。」米爾瓦嘟囔道,朝跟著矮人鑽出森林的一小群人揚揚下巴,「每個人都拿著包裹和行李,肯定是難民。」
「那些矮人自己也不是輕裝出行。」丹德里恩補充道。
的確,每個矮人都帶著足以讓大多數人類和馬兒累垮的行李。除了普通的布袋和鞍囊,傑洛特還發現了幾個鐵箍箱子、一口碩大的銅鍋,還有個像是五斗櫥的東西。有個矮人甚至揹著一架車輪。
只有走在最前面的矮人沒背任何行李。他的腰帶上彆著一把短小的戰斧,背上是柄裹著斑貓皮、收在鞘裡的長劍,肩頭蹲著一隻羽毛潮溼起皺的綠鸚鵡。那矮人主動向他們問好。
「你們好!」他大吼一聲,停在半路,雙手叉腰,「這時日,在森林裡撞見狼都好過遇到人類。假使運氣真那麼糟糕,你得到的不會是友好的問候,而是穿胸的利箭!不過能用歌謠相互問候的,肯定是俺們的兄弟!還有,俺們的姐妹。請原諒,這位女士!你們好,俺是卓爾坦·齊瓦。」
「我是傑洛特。」猶豫片刻後,獵魔人自我介紹道,「唱歌的是詩人丹德里恩。這位是米爾瓦。」
「真他媽帶勁兒!」鸚鵡大聲叫道。
「閉上你的鳥嘴!」卓爾坦·齊瓦對那鳥兒咆哮道,「請原諒,這隻外國鳥兒聰明歸聰明,就是太粗俗。這傢伙花了俺十個塔勒,名字叫‘陸軍元帥話簍子’。順便介紹一下,這些是俺的同伴。芒羅·布呂伊、亞松·瓦爾達、卡萊布·斯特拉頓、菲吉斯·梅盧卓,還有珀西瓦爾·舒騰巴赫。」
珀西瓦爾·舒騰巴赫不是矮人。他那溼透的兜帽下沒有糾纏成團的鬍子,倒有一隻又尖又長的大鼻子。毫無疑問,這頗具代表性的鼻子的主人是古老而高貴的侏儒種族的一員。
「至於他們,」卓爾坦·齊瓦指了指那一小撥人類,後者停下腳步,擠在一起,「是克瑙村的難民——如你們所見,都是些婦孺。他們本來人挺多的,不過三天前,尼弗迦德人抓住了他們,殺了一些,又把剩下的人衝散了。俺們在森林裡遇見倖存的這部分人,現在一起結伴旅行。」
「你們膽子不小,」獵魔人試探地說,「居然敢走大路,一邊走還一邊唱歌。」
「俺不覺得一邊走一邊哭有啥好處。」矮人甩甩鬍子,「從迪林根出發時,俺們一直在森林裡悄悄行動。現在軍隊都過去了,俺們才走上大路,好彌補一下浪費的時間。」他停了口,掃視周圍。
「這種場面,」他指著周圍的屍體說,「俺們已經習慣了。過了迪林根和雅魯加河,路上就全是屍體……你們是跟他們一起的?」
「不。這些是被尼弗迦德人殺死的商人。」
「不是尼弗迦德人乾的。」矮人搖搖頭,用冷漠的表情看著死者,「是松鼠黨。正規軍不會費勁兒拔掉屍體上的箭。一枚好箭頭值半個克朗呢。」
「他還真懂行情。」米爾瓦嘀咕道。
「你們要去哪兒?」
「南邊。」傑洛特立刻答道。
「俺勸你們別去。」卓爾坦·齊瓦搖搖頭,「那兒完全是地獄,只有火焰和屠殺。迪林根肯定已經失陷,橫渡雅魯加河的尼弗迦德人越來越多,隨時會擠滿右岸的整個山谷。如你們所見,他們就在前面的路上,打算去北方。他們要去布魯格,所以唯一明智的選擇是逃去東邊。」
米爾瓦故意瞥了獵魔人一眼,後者忍住沒開口。
「俺們正要去東邊,」卓爾坦·齊瓦續道,「唯一的機會是躲在前線後方,直到泰莫利亞的軍隊從東邊的艾娜河出發。在那之後,俺們打算沿林間小路溜到山嶺地帶。先去特洛山,再沿老路到索登的楚特拉河,它是艾娜河的支流。如果你們樂意的話,咱們可以結伴旅行。當然前提是你們不介意走慢點兒。俺明白,你們騎著馬,而俺們這群難民只能拖慢你們的速度。」
「你們好像倒不介意嘛。」米爾瓦盯著他,「就算揹著重物,矮人每天也能走上三十里,跟騎馬的人幾乎旗鼓相當。我熟悉老路。沒有這些難民,你們只要三天就能趕到楚特拉河。」
「他們都是婦孺,」卓爾坦·齊瓦挺了挺他的鬍鬚和肚子,「俺們不會拋下他們不管。你們是在暗示俺們丟下他們?」
「不,」獵魔人說,「我們沒那個意思。」
「那就好,這說明俺的第一印象沒錯。好了,你們怎麼想?要跟俺們結伴旅行嗎?」
傑洛特看看米爾瓦。弓手點點頭。
「很好。」卓爾坦·齊瓦注意到她的動作,「趁突襲部隊還沒出現,咱們趕緊出發吧。不過首先……亞松、芒羅,去貨車裡翻翻看,找到啥有用的東西就趕快收起來。菲吉斯,試試咱們的輪子能不能裝上那輛小貨車,能就再好不過了。」
「正合適!」揹著車輪的矮人喊道,「就跟定做的一樣!」
「瞧見沒,笨瓜?俺讓你帶上輪子的時候,你還不情不願的!趕緊裝上!幫他一把,卡萊布!」
在短得驚人的時間內,他們就給已故的薇拉·洛文浩特的貨車裝上了新輪子,扯掉了油布和不必要的裝飾,再把它拖出溝渠,拉回路上。眨眼工夫,他們就把原先揹著的東西都裝進了車裡。思索片刻後,卓爾坦·齊瓦又指示眾人把孩子也放到車上。這條命令執行起來就沒那麼利索了:傑洛特注意到,那些孩子的母親皺起眉頭看著矮人們,努力跟他們保持距離。
兩個矮人正在試穿從屍體上剝下的衣服,丹德里恩看著他們,目光帶著明顯的嫌惡。別的矮人在其他貨車間四下搜尋,但沒找到值得拿走的東西。卓爾坦·齊瓦打個唿哨,示意掠奪戰利品的時間已經結束。他老練地打量了一番洛奇、珀迦索斯和米爾瓦的黑馬。
「都是騎乘馬。」他不以為然地皺皺鼻子,「換句話說:沒用。菲吉斯、卡萊布,去車轅那邊。咱們輪流拉車。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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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洛特原本認定,等車輪徹底陷進鬆軟泥濘的地面,矮人就會迅速放棄貨車,但他錯了。他們壯得就像牛。通往東邊的林間小道長滿了野草,雖然天空毫無放晴的跡象,但路面也算不上十分泥濘。米爾瓦卻變得陰沉而暴躁,途中她只開過一次口,抱怨馬蹄子都被泡軟了,隨時可能裂開。聽到這話,卓爾坦·齊瓦舔了舔嘴唇,看看那匹坐騎的馬蹄,然後聲稱自己是烤馬肉的專家,搞得米爾瓦更加光火。
以矮人們輪流牽引的貨車為中心,他們保持著相同的隊形。卓爾坦走在貨車前頭。丹德里恩騎著珀迦索斯跟在他身邊,不時逗弄他的鸚鵡。傑洛特和米爾瓦騎馬跟在後面,六個來自克瑙村的女人走在最後。
而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通常是長鼻子侏儒珀西瓦爾·舒騰巴赫。他的身高和力氣比不上矮人,耐力卻不遑多讓,靈巧方面更是優勝許多。這一路上,他經常四處晃悠,在灌木叢裡搜尋;有時還會跑到所有人的視野開外,隨後在相當遠的前方出現,用猴子般的滑稽動作表示一切正常,可以繼續前進。他時不時回到大部隊,報告路上出現的障礙物,每次還會帶上一把黑莓、堅果或模樣古怪但顯然相當美味的植物根莖,放到貨車上那四個孩子的手中。
一行人沿著林間小徑走了三天,前進的速度慢得驚人。這一路沒撞見任何士兵,也沒看到煙柱和火光,但他們並不孤單。珀西瓦爾有時會發現藏在森林裡的難民。他們從幾小群難民身邊迅速走過,因為那些農夫手持乾草叉和尖木樁,臉上的表情徹底打消了他們示好的念頭。有人提議去跟他們談談,好讓克瑙村的女人們加入其中一群難民,但卓爾坦反對這種做法,米爾瓦也支援他。女人們並不急著離開隊伍,這一點令人驚訝,因為她們明顯十分厭惡矮人,幾乎從不跟他們講話,每次停下休息也都儘可能避開對方。
傑洛特將這些女人的態度歸結於她們不久前遭遇的災難,但他懷疑,其實她們真正厭惡的是矮人不拘小節的作風。卓爾坦面對人類說話還算客氣,但跟同伴交流時,他罵人的頻率和髒度堪比那隻鸚鵡——也就是「陸軍元帥話簍子」——而在詞彙的豐富度上還要更上一層樓。他們隨地吐痰,用手指擤鼻涕,放屁聲如同雷鳴——同時往往伴隨著大笑、揶揄和攀比。他們只有上大號才會鑽進灌木叢,小便甚至懶得走遠。某天早上,卓爾坦直接解開褲子,對著尚有餘溫的營火灰燼撒尿,對周圍的人視若無睹。米爾瓦大為氣惱,將他臭罵一頓。遭到責罵的卓爾坦卻不為所動,反而宣稱只有背信棄義的牆頭草和告密者才會遮遮掩掩。米爾瓦對他的言論不以為然,矮人們遭到連珠炮般的咒罵,外加幾句明確的威脅——最終還是後者起了效果,因為從此以後,他們小便時也會乖乖地躲進灌木叢了。不過,為了表示自己不是「背信棄義的告密者」,他們每次都會成幫結夥地去撒尿。
但這些新同伴卻徹底改變了丹德里恩。他在矮人中間賺到了幾分名氣,因為其中幾個矮人聽說過他,甚至會唱幾句他創作的歌謠。丹德里恩總跟在卓爾坦一行人身後,還穿上了矮人贈給他的棉夾克,羽毛帽子也換成了神氣的貂皮帽。他常常炫耀一條有黃銅飾釘的寬皮帶,並在上面別了把看起來相當鋒利的匕首。他每次彎腰,匕首尖都會刺痛他的腹股溝,幸好他很快就把它弄丟了,而矮人們也沒打算再送他一把。
他們穿過了特洛山坡稠密的森林。森林裡一片荒涼,看不到任何野生動物,顯然它們都被軍隊和難民嚇跑了。這兒沒有獵物可捕,不過最初幾天,他們並沒有面臨飢餓的威脅,因為矮人們帶著不少口糧。但畢竟,他們有那麼多張嘴要喂,所以沒過多久,口糧便見底了。就在食物吃光的那天晚上,亞松·瓦爾達和芒羅·布呂伊不見了,還帶走了一隻空麻袋。次日清晨他們出現時,卻帶回了兩隻裝得滿滿的袋子。一隻袋子裡是給馬吃的草料,另一隻則裝著去了殼的穀粒、麵粉、牛肉乾、一塊近乎完整的乳酪,甚至還有一大塊雜碎布丁——那是種精緻的美食,做法是將切碎的下水裝進豬肚,然後用兩塊薄木板壓平,外觀看起來就像一隻風箱sup(1)/sup。
傑洛特能猜到這些收穫從何而來,但他當時沒說什麼。直等到有機會跟卓爾坦獨處,他才禮貌地問矮人:搶劫其他難民是不是不太合適?畢竟那些人跟他們同樣飢餓,也同樣在掙扎求生。矮人用嚴肅的語氣回答:沒錯,他對此感到羞愧,但很不幸,他就是這麼一個人。
「俺最大的缺點,就是毫無節制的利他主義。」他解釋道,「俺沒法不幫助別人。但俺是個理智的矮人,知道自個兒沒法幫助所有人。如果俺真這麼做了,對整個世界和活在世上的所有造物來說,也不過是往大海里滴了一滴清水。換句話說,就是白費力氣。所以,俺決定只幫特定的人,免得白費力氣。俺只幫自己和跟俺親近的人。」
於是傑洛特沒再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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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露營時,傑洛特、米爾瓦和不可救藥的利他主義者卓爾坦·齊瓦進行了一場長談。卓爾坦對軍隊的活動訊息特別靈通。至少他給人的印象是這樣。
「這次攻擊,」他不時停下,安撫滿嘴汙言穢語的鸚鵡,「來自德瑞斯科特,時間是在收穫節後的第七日黎明。尼弗迦德人帶著盟友維登人率先進軍,因為你們也知道,維登已經是帝國的保護國了。他們行動迅速,把德瑞斯科特前方的所有村莊付之一炬,消滅了在那些地方駐防的布魯格軍隊。尼弗迦德步兵則從雅魯加河另一邊朝迪林根的堡壘進發。他們渡河的位置讓人大吃一驚。他們造了一座浮橋,只花了半天時間。簡直難以置信,對吧?」
「我已經沒有不相信的事了。」米爾瓦嘀咕道,「進攻開始時,你在迪林根嗎?」
「差不多吧。」矮人含糊地回答,「不過開戰的訊息傳來時,俺們已經在去布魯格城的路上了。大路上亂得要命,到處都是難民,有些從南逃向北,有些從北逃向南。他們的人數實在太多,俺們被堵到路上。然後俺們才發現,原來前面和後面都有尼弗迦德人。離開德瑞斯科特以後,他們肯定是兵分兩路。俺估計,騎兵大部隊去了東北方向,也就是布魯格城那邊。」
「這麼說,尼弗迦德人已經到特洛山北面了。看來我們被困在兩股勢力中間,但還算安全。」
「困在中間是沒錯,」矮人贊同,「但算不上安全。帝國部隊的側翼有松鼠黨、維登志願兵和來自不同地區的僱傭軍,他們比尼弗迦德人更兇殘。就是他們燒燬了克瑙村,還差點抓住俺們。俺們好不容易才逃到林子裡。所以咱們不該離開森林,還得時刻保持警惕。等咱們趕到老路那邊,就沿楚特拉河往下游走,到艾娜河去。到艾娜河邊,咱們肯定能遇見泰莫利亞軍隊。弗爾泰斯特王的人馬也該回過神來,開始對付尼弗迦德人了。」sup(2)/sup
「希望如此吧。」米爾瓦看了看獵魔人,「但問題在於,我們有要緊事,必須到南邊去。我們考慮從特洛山往南,去雅魯加河。」
「俺不清楚你們為啥要去那兒。」卓爾坦懷疑地瞪著他們,「但這事肯定很重要,不然你們也犯不上拿腦袋冒險。」
他頓了頓,等了一會兒,但兩人都沒馬上解釋。矮人撓了撓後背,咳嗽一聲,往地上吐了口痰。
「在俺看來,」最後,他再次開口,「就算雅魯加河兩岸跟艾娜河河口都落到了尼弗迦德人手裡,俺也不會吃驚。你們究竟要去雅魯加河哪個地段?」
「隨便哪裡,」傑洛特答道,「只要能到河邊就行。我打算乘船到三角洲去。」
卓爾坦看看他,大笑起來。但他的笑聲馬上停了——他意識到傑洛特沒在說笑。
「俺得承認,」片刻過後,他說道,「你腦子裡這條路線可真不得了。但你還是趁早放棄這個白日夢吧。整個布魯格南部都成了一片火海。沒等走到雅魯加河邊,你就會被釘死在尖樁上,或被戴上鐐銬押去尼弗迦德。就算你撞大運,真的到了河邊,你也沒可能坐船到三角洲。還記得連線辛特拉和布魯格兩岸的浮橋嗎?那裡有人日夜看守,誰都別想穿過那段河面,除非你是條鮭魚。你的要緊事只能先放放了。你一點兒機會都沒有。這就是俺的看法。」
米爾瓦的目光證明她看法相同。傑洛特沒說話。他感覺糟透了。左臂和右膝尚未痊癒的骨頭仍用看不見的尖牙啃咬他,潮溼和身體的活動讓那隱約而惱人的痛楚更加難熬。困擾他的還有勢不可擋、令人沮喪而又極度不爽的糟糕情緒。他從未感受過這樣的情緒,更不知該如何處理。
他感到無助和絕望。
*******
兩天後,雨終於停了,太陽也出來了。森林裡升起薄霧,隨後迅速消散。鳥兒的鳴叫比以往更有活力,彷彿是要彌補在陰雨連綿時的沉默。卓爾坦高興地下令多休息一會兒,並承諾會在隨後加快速度,好在一天之內趕到老路上。
克瑙村的婦人們把黑色或灰色的衣物掛在周圍的樹枝上晾曬,身上只穿貼身襯裙,害羞地躲在灌木叢間準備食物。孩子們赤著身子跑來跑去,不時打破這片熱氣騰騰的森林的寧靜。丹德里恩選擇用睡眠消除疲憊。米爾瓦不見蹤影。
矮人們很重視這次休整。菲吉斯·梅盧卓和芒羅·布呂伊負責找蘑菇。卓爾坦、亞松·瓦爾達、卡萊布·斯特拉頓和珀西瓦爾·舒騰巴赫在貨車旁坐下,立刻玩起他們最愛的「桶子牌」sup(3)/sup。他們所有閒暇時間都用來玩這種牌,就連陰雨連綿的夜晚都不例外。
獵魔人有時會坐到旁邊看他們玩牌,這次休息時,他也是這麼做的。他還是無法理解這種典型的矮人遊戲的複雜規則,但卡牌細緻的製作工藝和上面精巧的人物畫像迷住了他。與人類玩的撲克牌相比,矮人的桶子牌簡直是藝術品。傑洛特再次認定,這個大鬍子種族的先進技術並不侷限於採礦和冶金領域。矮人在卡牌遊戲上的天賦沒能幫助他們壟斷相應的市場,原因在於人類更喜歡骰子而非卡牌,而且人類賭徒從不重視美感。據獵魔人觀察,人類玩的卡牌總是油膩膩、黏糊糊的,每次打出去之前,你得先費一番功夫把牌從另一張牌上剝下來。人類的人頭牌sup(4)/sup也畫得異常馬虎,q和j只能勉強看出區別,這還是因為j騎了一匹馬——但實際上,它更像一隻瘸了腿的鼬鼠。
而在矮人玩的卡牌上,類似的問題根本不可能出現。頭戴王冠的國王充滿王者風度,王后秀麗而又婀娜,手持長戟的侍從留著神氣的小鬍子。這些牌在矮人語中分別叫hraval、vaina和ballet,但卓爾坦和他的同伴打牌時,用的仍是通用語和人類的稱呼。
陽光暖洋洋的,森林裡熱氣升騰,傑洛特繼續觀戰。
矮人桶子牌的基本原理類似於馬市上的拍賣,其激烈程度和喊價者的嗓門響度也是不遑多讓。叫出最高「價」的一對牌手要儘可能贏得足夠多的「墩」,而對手必須竭力阻止他們。這種牌戲玩起來又吵鬧又激烈,每個牌手身邊都放著一根結實的木棍。他們很少真用棍子毆打對手,但拿來嚇唬人倒是家常便飯。
「瞧瞧你都幹了啥!你這空腦袋笨蛋!你他媽瞎呀?叫牌咋不叫紅桃?叫黑桃幹屁啊?你以為俺叫紅桃是叫著玩嗎?操,真想用這根棍子給你好好開開竅!」
「俺手裡有四張黑桃,最大有j,俺只想叫得穩妥點!」
「四張黑桃,是啊是啊!你低頭數牌時連自個兒的老二也算上了吧!用用你的腦子,卡萊布。咱們不是在讀大學!咱們是在打牌!記住,只要拿到好牌又不犯大錯,傻子也能贏智者。叫牌吧,瓦爾達。」
「方塊。」
「方塊小滿貫!」
「國王借出鑽石sup(5)/sup,卻丟了王冠,最後光著屁股逃出王國。黑桃加倍!」
「桶子!」
「醒醒,卡萊布。已經有人叫過加倍了!你他媽到底想叫啥?」
「方塊大滿貫!」
「不加了。嘿!現在怎麼著?沒人敢再加碼了?都怕了吧,夥計們?你先出牌,瓦爾達。珀西瓦爾,要是你再敢朝他使眼色,俺就照你的熊臉狠狠地抽,抽到你明年冬天都睜不開眼。」
「j。」
「q!」
「k,壓上!操死你的q!哈哈,俺還留著一張紅桃,等的就是這時候!j、q、還有一張……」
「還有一張將牌!將牌打不好,牌局一邊倒。然後是方塊!咋樣,卓爾坦?戳到你痛處了吧?」
「瞧瞧他那德行,該死的侏儒。呸,俺得用棍子教訓教訓他……」
沒等卓爾坦拿起棍子,林間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
最先起身的是傑洛特。他邊跑邊罵,因為他的膝蓋不時傳來劇痛。卓爾坦·齊瓦從貨車上抄起他那把裹著斑貓皮的劍,跟在獵魔人身後。珀西瓦爾·舒騰巴赫和其他矮人緊緊跟上,手裡攥著棍子。跑在最後面的是被尖叫聲驚醒的丹德里恩。菲吉斯和芒羅也從側面的林子裡跑了出來。兩個矮人丟下手裡裝蘑菇的籃子,把四散的孩子聚攏起來,帶著他們遠離森林。米爾瓦不知從何處現身,她從箭囊裡取出一支箭,一邊飛奔一邊為獵魔人指明方向。但她完全是多此一舉,傑洛特已經找到了叫聲傳來的地點,也明白髮生了什麼。
發出尖叫的是克瑙村的一個孩子。那是個姑娘,留著辮子,臉上有雀斑,大概八九歲的樣子。她驚恐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距一堆腐爛的圓木有幾步遠。傑洛特眨眼工夫就跑到她身邊,箍住她的雙臂,打斷了她驚恐的尖叫。他用眼角餘光看著圓木間的異動,迅速後退,結果撞上了卓爾坦和其他矮人。米爾瓦也看到有東西在動,於是搭箭上弦,瞄準目標。
「別放箭。」傑洛特嘶聲道,「快帶這孩子離開。還有你,回來。手腳放輕,別有大動作。」
起先他們以為有根圓木在動,好像它正打算爬出被陽光照耀的木頭堆,去林間尋找陰涼。細看之下,他們才發現那東西有著與圓木截然不同的特徵——尤其是像小龍蝦一樣帶有溝壑的節狀外殼,以及從外殼伸出的四對骨節分明的細小腿足。
「小心點。」傑洛特輕聲道,「別惹惱它。也別被它遲鈍的外表欺騙了。它並不好鬥,但動起來就像閃電。如果它覺得自己受到威脅,也許會發起攻擊。它的毒沒有任何解藥。」
那隻生物緩緩爬上一根圓木,看著丹德里恩和矮人們,慢慢轉動眼柄上的雙眼。它幾乎一動不動。隨後,它蹭了蹭腳底,一隻腳一隻腳地抬起,露出碩大而鋒利的牙齒。
「真是大驚小怪。」卓爾坦走到獵魔人身邊,冷冷地說,「俺還以為真有啥大麻煩呢,比如維登預備部隊的騎兵,或者無恥的告密者。可這是啥?一條個頭不小的爬蟲而已。你得承認,大自然可真是無奇不有。」
「這跟大自然沒關係。」傑洛特答道,「蹲那兒的東西叫眼首怪,是混沌的造物。是某種瀕臨滅絕而又後天塑造的史前物種——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俺當然明白,」矮人直視他的雙眼,「雖然俺不是獵魔人,也不是混沌和生物學方面的權威。哦,俺真心很想瞧瞧獵魔人會對這個‘史前物種’做點啥。說得更準確點兒,俺想知道獵魔人會怎麼對付它。你想用你自己的劍,還是俺這把希席爾?」
「是把好劍。」卓爾坦從裹在斑貓皮的劍鞘裡拔出劍,傑洛特瞥了一眼,「不過沒這個必要。」
「有意思。」卓爾坦說,「這麼說,咱們只能站在這兒跟它大眼瞪小眼?等到那個史前物種覺得有危險為止?還是說咱們該暫時撤退,好去找尼弗迦德人求救?怪物殺手,你到底有啥打算?」
「把貨車裡的長柄勺和鍋蓋拿來。」
「啥?」
「別質疑他的權威,卓爾坦。」丹德里恩插嘴道。
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趕忙跑到貨車旁,很快拿著獵魔人要的東西回來了。獵魔人朝其他人使個眼色,開始用長柄勺奮力敲打鍋蓋。
「停!停下!」片刻之後,卓爾坦·齊瓦用雙手捂著耳朵,尖叫道,「勺子都被你敲壞了!那怪物跑了?看在天花的分上,它跑了?」
「哦是啊。」珀西瓦爾快活地說,「你瞧見它沒?哦我的天哪,它跑起來就像腳底抹了油!」
「眼首怪,」傑洛特把有些凹陷的廚具還給矮人,平靜地解釋道,「擁有敏感而細緻的聽覺。它沒有耳朵,但可以這麼說,它是用整個身體去聽聲音的。它尤其無法忍受金屬噪音。這聲音會讓它痛苦異常……」
「是啊是啊,」卓爾坦插嘴道,「俺明白。因為你敲那鍋蓋的時候,俺也痛苦得要命。要是那怪物的聽力比俺還敏感,那俺真是同情死它了。它不會回來了吧?不會帶著同伴回來尋仇吧?」
「我覺得在這世界上,它已經沒多少同伴了。至於剛才那隻,恐怕它很長時間都不會再回到附近。沒什麼好怕的了。」
「俺不想再談啥怪物了。」矮人陰沉著臉說,「你這場演奏會恐怕連史凱利格群島都能聽見,沒準有幾個音樂愛好者正往這邊趕呢。等他們到了,咱們還是別在附近待著為好。開拔了,小夥子們!嗨,女士們,趕緊穿好衣服,數數孩子少沒少!咱們得快點出發!」
*******
當晚紮營過夜時,傑洛特決定弄清幾個疑問。這次卓爾坦·齊瓦沒去玩桶子牌,所以他沒費什麼力氣就把矮人帶到一個僻靜的角落,開始了一場男人之間的誠實對話。他開門見山。
「說吧,你怎麼知道我是個獵魔人的?」
矮人眨眨眼,露出狡黠的笑。
「俺很想吹噓一下自己的洞察力。俺可以說,俺注意到你的眼睛在晝夜間的變化。俺也可以誇耀說,俺是個閱歷豐富的矮人,聽說過利維亞的傑洛特的事蹟。不過事實其實有點無趣。別皺眉頭。你可以保守秘密,可你那位詩人朋友整天除了唱歌就是閒聊,根本沒有閉嘴的時候。所以俺才會知道你的職業。」
傑洛特忍住沒再追問。他知道沒有必要。
「就是這樣,」卓爾坦續道,「丹德里恩什麼都告訴俺了。他肯定發現了俺們的誠實守信,而且歸根結底,他肯定也察覺到俺們的友好,因為俺們從來都不掩飾。所以長話短說:俺知道你為啥要趕去南邊。俺知道你要去尼弗迦德辦啥要緊事。俺也知道你打算找誰。這不光是從詩人的閒扯淡裡猜出來的。戰爭開始之前,俺就住在辛特拉,聽說過命運之子和白髮獵魔人的事。」
傑洛特仍未答話。
「至於其他部分,」矮人續道,「只靠觀察就夠了。你放跑了那隻暴躁的怪物,儘管你是個獵魔人,職責就是消滅像它那樣的怪物。但那怪物沒傷害你的意外之子,所以你放過了它,只用敲鍋蓋的法子把它嚇跑。因為你已經不是獵魔人了——你是個英勇的騎士,正急著去解救被綁架、受折磨的處女公主。」
傑洛特還是一言不發。
「別衝俺瞪眼睛了。」矮人沒聽到任何解釋或答覆,於是補充道,「你總能嗅到背叛的味道,唯恐有人利用這個秘密對付你——儘管它現在已經不是秘密了。用不著擔心。咱們都要到艾娜河去,路上可以互相幫助,互相支援。擺在你面前的挑戰跟俺們面前的一樣:就是生存下去,為了繼續崇高的使命,為在死亡到來前,不必為自己平庸的人生羞愧。你以為你變了。你以為世界變了。但瞧啊,世界還是過去的世界,它從沒變過。你也還是過去的你。所以你用不著擔心。」
「不過嘛,你還是放棄自個兒出發的念頭吧。」卓爾坦繼續他的獨白,對獵魔人的沉默不以為意,「也別打算自個兒跑去南邊,穿過布魯格和索登去雅魯加河。你得另外找個法子去尼弗迦德。如果你願意聽的話,俺可以給你些建議……」
「不用麻煩了。」傑洛特揉了揉幾天來一直疼痛不止的膝蓋,「不用麻煩了,卓爾坦。」
*******
他發現丹德里恩正在圍觀矮人打桶子牌。他抓住詩人的袖子,將其拉進林中。丹德里恩只看一眼獵魔人的臉色,立刻就明白了。
「你這洩密者。」傑洛特低吼道,「話簍子。大嘴巴。我真該用鉗子拔掉你的舌頭,或者往你嘴裡塞個馬嚼子。」
吟遊詩人什麼也沒說,臉上卻浮現出傲慢的神色。
「我跟你結交的訊息傳出去之後,」獵魔人續道,「有些聰明人為我們的友誼感到吃驚。他們不敢相信我竟願意跟你同行。他們勸我把你丟到沙漠裡,打劫你,勒死你,把你扔進坑裡,再用大便埋起來。是啊,我真後悔當初沒聽他們的。」
「你的身份和你的打算真有那麼重要嗎?」丹德里恩突然發起火來,「你難道要我們向所有人保密?那些矮人……我們現在是同伴……」
「我沒有同伴。」獵魔人吼道,「我從來都沒有,我也不想有。我不需要同伴。你聽明白沒?」
「他當然聽明白了。」米爾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也明白了。你不需要任何人,獵魔人。你用實際行動證明過很多次了。」
「我不是去了結私人恩怨的。」他猛地轉過身,「我不需要一群不怕死的同伴,因為我去尼弗迦德不是想拯救世界,也不是要推翻邪惡的帝國。我只想把希瑞接回來。所以我可以一個人去。請原諒我的語氣,但我真的不關心其他事。你們走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片刻後,他再轉過身,發現走開的只有丹德里恩。
「我又做了個夢。」他乾巴巴地開口,「米爾瓦,我正在浪費時間。我在浪費時間!她需要我。她需要幫助。」
「說吧。」她輕聲道,「說出來。不管那個夢有多可怕,都說出來。」
「那個夢並不可怕。在我夢裡……她在跳舞。她在煙霧瀰漫的穀倉裡跳舞。而且她——活見鬼——她很快樂。周圍有音樂聲,有人在叫著什麼……叫喊和音樂讓整個穀倉都搖晃起來……她在跳舞,在跳舞,用鞋跟輕叩地面……在那該死的穀倉裡,在夜晚冰冷的空氣中……死亡也在跳舞。米爾瓦……米爾瓦……她需要我。」
米爾瓦別過臉去。
「不只是她。」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免得讓他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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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停下休息時,獵魔人表示對卓爾坦的佩劍「希席爾」很感興趣。他在眼首怪出現時曾瞥了那劍一眼。矮人毫不猶豫地解開斑貓皮,把劍從塗漆的劍鞘裡拔出。
這把劍長三尺有餘,重量卻不超過兩磅。大半部分劍刃刻有神秘的符文,泛著淡淡的藍光,像剃刀一樣鋒利。對劍技嫻熟之人來說,用它刮鬍子應該不在話下。十二寸長的劍柄上交錯包裹著條狀的蜥蜴皮,圓柱形的銅帽代替了球狀圓頭,十字護手很小,但製作十分考究。
「真是把好劍。」傑洛特說著,將劍鋒凌空劃了半圈,向右刺出一劍,隨後迅疾絕倫地擺出高位第二式,接著側向一閃,轉到第一式。「沒錯,是件不錯的鐵器。」
「嗬!」珀西瓦爾·舒騰巴赫哼了一聲,「‘不錯的鐵器’?拜託你仔細瞧瞧。再過一會兒,你就該管它叫山葵根了!」
「我有過更好的劍。」
「俺不跟你爭這個。」卓爾坦聳聳肩,「因為那把劍肯定來自俺們的熔爐。你們獵魔人知道怎麼用劍,但你們自個兒不會打造。這樣的劍只能是矮人的作品,肯定是在瑪哈坎山脈的卡本山打造的。」
「矮人熔煉鋼鐵,」珀西瓦爾補充道,「打造出層壓結構的劍刃。但負責收尾和打磨的是我們侏儒。在我們的工坊裡,用我們侏儒自己的技術,就像我們打造的古威希爾劍——全世界品質最優秀的劍。」
「我現在這把劍,」傑洛特拔劍出鞘,「來自布洛克萊昂森林克萊格·安的地下墓穴。樹精們把它送給了我。它是一流的武器,但製造它的既不是矮人,也不是侏儒。這是把精靈劍,起碼有一兩百年曆史。」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侏儒大叫著搶過那把劍,用手指拂過劍身,「細節裝飾是精靈工藝,這點我承認。劍柄、十字護手和圓頭,還有蝕刻、雕花和開槽也是精靈的,不過劍身卻是在瑪哈坎鑄造打磨。的確,它有幾個世紀的歷史了,因為很明顯,這種鋼品質欠佳,工藝也很原始。好了,用卓爾坦的希席爾對比一下——你看出區別了嗎?」
「看出來了。但在我看來,我的劍跟卓爾坦的劍一樣好。」
侏儒哼了一聲,擺擺手。卓爾坦傲慢地笑了笑。
「刀劍,」他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解釋道,「是用來砍殺的,不是拿來看的,也不能僅憑第一印象去判斷。重點是,你的劍是典型的鋼鐵合金,而打造俺這把希席爾的精煉合金裡含有石墨和硼砂……」
「這可是現代工藝!」珀西瓦爾脫口而出。他有些興奮,因為這場對話正無法避免地轉向他的專業領域。「劍刃的結構和成分,軟核部位的複數疊層,以及作為刀刃的堅鋼……」
「別激動,」矮人打斷他的話,「你沒法把他教成冶金學家的,舒騰巴赫,所以別白費勁兒提這些細節了。俺會用更簡單的字眼解釋。要打造上好的鋼是很難的,獵魔人。為啥呢?因為它很硬!要是你沒有那種技術——就像過去的俺們矮人,還有現在的你們人類——又想要一把利劍,就得在堅硬核心的基礎上打造柔軟但可塑性更強的鋼製刀刃。你那把布洛克萊昂劍就是用這種簡化工藝打造的。現代的矮人刀劍卻用完全相反的法子:軟核加硬刃——過程很耗時,而且正如俺所說,得用到更先進的工藝。用這種法子打造的劍,就連拋到空中的細亞麻頭巾都能劈開。」
「你的希席爾能辦到嗎?」
「不能,」矮人笑了笑,「鋒利到那種程度的劍數量很少,而且沒幾把離開過瑪哈坎。不過俺向你保證,那隻老螃蟹的殼根本擋不住這把劍。你可以輕輕鬆鬆把它劈成兩半,一滴汗都不用流。」
關於劍和冶金的話題討論了好一陣子。傑洛特饒有興味地聽,同他們分享自己的經驗,又提了幾個問題,最後試了試卓爾坦的希席爾。但他不曾想到,僅僅一天之後,他就有了將這些理論付諸實踐的機會。
*******
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走在隊伍最前面,也正是他最先發現了人煙——在小徑旁的木屑和樹皮之間,堆放著整齊的柴火。
卓爾坦示意眾人停下,讓侏儒去前方查探。半個鐘頭過後,珀西瓦爾匆匆趕回。他神情激動,大老遠就開始比劃手勢。來到眾人跟前,他沒馬上彙報情況,而是捏住自己的長鼻子,用力一擤,發出堪比牧羊人號角的巨響。
「別嚇跑了獵物。」卓爾坦·齊瓦吼道,「說吧,前面啥情況?」
「前面有個定居點,」侏儒喘著氣說,用長袍後襬擦了擦手指,「就在一片空地上。三棟木屋,一座穀倉,幾棟用泥巴和稻草搭成的小房子……院子裡有條狗在亂跑,煙囪也在冒煙。有人在燒飯,是加了牛奶的麥片粥。」
「你進了廚房?」丹德里恩大笑起來,「還偷看了飯鍋?不然你怎麼知道是麥片粥?」
侏儒高傲地看著丹德里恩。卓爾坦憤怒地哼了一聲。
「別侮辱他,詩人。他能在一里外嗅出食物的味道。如果他說是麥片粥,那肯定是麥片粥。但這聽起來不妙。」
「哪裡不妙?麥片粥聽著不錯嘛。我很樂意嚐嚐。」
「卓爾坦說得對。」米爾瓦說,「還有,你給我安靜點兒,丹德里恩,現在沒到作詩的時候。如果麥片粥里加了牛奶,說明那兒有奶牛。只要見到黑煙,是個農夫都會牽著奶牛逃進森林。可那兒的農夫為什麼不逃?我們還是躲進森林,跟那兒保持距離為妙。那地方肯定有蹊蹺。」
「別急,別急,」矮人嘀咕道,「逃跑的時間有的是。沒準戰爭已經結束了,也沒準泰莫利亞軍隊才剛剛出發,咱們在林子裡又能知道啥呢?沒準決戰已經打完了,尼弗迦德人已經退兵,也沒準前線已經到了咱們後方,農夫都帶著牛回家了。咱們應該去那兒瞧瞧,弄清楚狀況。菲吉斯、芒羅,你倆留在這兒,睜大眼睛。咱們得去偵察一番。要是那兒夠安全,俺就學雀鷹叫一嗓子。」
「雀鷹?」芒羅·布呂伊不安地甩甩下巴,「卓爾坦,你啥時候學會模仿鳥叫了?」
「這就對了。要是你們聽到辨不出是啥的奇怪聲響,那就是俺在叫了。珀西瓦爾,前頭帶路。傑洛特,你要跟俺們一起去嗎?」
「我們都去。」丹德里恩下了馬,「如果是陷阱,人越多反而越安全。」
「俺得把陸軍元帥留下。」卓爾坦取下肩頭的鸚鵡,遞給菲吉斯·梅盧卓,「這隻醜鳥說不定會突然大聲罵人,暴露咱們的行蹤。走吧。」
珀西瓦爾領著他們,迅速來到森林邊緣,鑽進更加茂密而古老的灌木叢。灌木叢後面的地面略微向下傾斜。他們看到一大堆連根拔起的樹樁,樹樁後是片開闊的空地。他們小心翼翼地看向對面。
侏儒的描述十分準確。空地中央的確有三棟木屋、一座穀倉和幾棟茅草小房。農家院子裡有一大攤閃著光的淤泥。在那幾棟房屋和一小塊無人打理的田地周圍,還有道破損不堪的柵欄,柵欄裡頭有條髒兮兮的狗在吠叫。其中一棟木屋的房頂升起炊煙,懶洋洋地飄過凹陷的草坪上方。
「的確,」卓爾坦嗅了嗅,低聲說道,「這煙聞起來不錯,尤其是在俺的鼻孔早就習慣了屋子燒焦的臭味之後。附近沒有馬匹也沒有衛兵,這是好事。俺覺得多半是路過的流浪漢在這兒歇腳、燒飯。唔,俺覺得這兒挺安全。」
「我去瞧瞧。」米爾瓦自告奮勇。
「不成,」矮人反駁道,「你的打扮太像松鼠黨了。要是他們瞧見你,沒準會嚇一跳,而人類吃驚時會做出啥都不奇怪。讓亞松和卡萊布去。不過嘛,準備好你的弓:如果有必要,你可以掩護他們。珀西瓦爾,時刻準備好,萬一我們要逃跑,你就先回去警告其他人。」
亞松·瓦爾達和卡萊布·斯特拉頓小心翼翼地離開灌木叢,朝那幾棟屋子走去。他們走得很慢,同時仔細打量著四周。
狗嗅到他們的氣味,開始放聲狂叫,並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全然不理矮人的安撫和口哨聲。小木屋的門開了。米爾瓦動作流暢地舉起弓、拉開弦,但又馬上放下了弓。
一個留著長辮子、身材矮小纖瘦的女孩衝出門。她揮舞雙臂,叫了句什麼。亞松·瓦爾達攤開手,大聲回答一句。那女孩繼續大喊大叫。他們能聽見喊聲,但聽不清她在喊什麼。
亞松和卡萊布顯然聽清了她的話,他們立刻轉過身,匆忙跑回樹叢。米爾瓦再次舉起弓,轉動身體,尋找目標。
「活見鬼,怎麼回事?」卓爾坦粗聲粗氣地問,「發生了啥?他倆為啥要跑?米爾瓦?」
「閉嘴。」弓手嘶聲喝道,箭尖輪流對準每一棟小房和茅屋。但她找不到任何目標。長辮子女孩已經回到屋裡,關上了房門。
兩個矮人沒命地跑,彷彿死神正緊跟在身後。亞松喊了句什麼——也可能是咒罵。丹德里恩突然臉色發白。
「他說的是……哦,諸神啊!」
「啥……」卓爾坦停了口,因為亞松和卡萊布已經跑了回來。他倆跑得臉色通紅。「怎麼回事?快說!」
「瘟疫……」卡萊布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天花……」
「你倆碰了啥沒?」卓爾坦·齊瓦緊張地後退幾步,差點撞倒了丹德里恩,「你們碰到院子裡的東西沒?」
「沒……那條狗不讓俺們靠近……」
「你倆該感謝那條雜毛狗。」卓爾坦抬頭看天,「願諸神賜它長壽,外加一堆比卡本山還高的骨頭。那個女孩,從屋子裡出來那個,身上有水皰嗎?」
「沒有,她很健康。感染的是她親戚,都在另一棟木屋裡。她還說,有很多人已經死了。老天啊,卓爾坦,風正朝咱們這邊吹呢!」
「沒什麼好怕的。」米爾瓦放下弓,「只要你們沒碰天花病人,就完全不必擔心——如果真有什麼天花的話。也許那女孩只是想嚇跑你們。」
「不會。」亞松喘著粗氣答道,「屋子後邊有個坑……裡頭有屍體。那女孩沒力氣埋死人,只好把他們丟進坑裡……」
「好吧!」卓爾坦吸了吸鼻子,「你的麥片粥就在那兒,丹德里恩。不過俺已經沒胃口了。咱們趕緊回去吧。」
院子裡的狗又狂吠起來。
「趴下。」獵魔人嘶聲說道,俯下身去。
一隊騎手出現在空地對面,原來那邊的樹木間有道缺口。他們吹著口哨,大聲吆喝,縱馬繞著農莊跑了一圈,隨後衝進院子。這些騎手都有武器,但著裝並不統一。恰恰相反,他們的穿著五花八門,武器和裝備更像順手撿來的——不是在軍械庫裡,而是在戰場上。
「十三個。」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迅速點清人數。
「他們是什麼人?」
「不是尼弗迦德人,也不是某國的正規軍,」卓爾坦評估道,「更不是松鼠黨。俺覺得他們是逃兵。一群暴民。」
「或者說,強盜。」
騎手在院子周圍叫喊嬉鬧。其中一人用矛柄打中那條狗,嚇得它飛快地逃開。長辮子女孩跑出屋外,再一次大喊大叫。但這次,她的警告沒見成效,因為那些人根本沒當回事。一個騎手策馬上前,抓住女孩的一條辮子,拖著她離開門口,穿過地上的爛泥。其他人紛紛跳下馬,一齊把女孩拖到院子另一頭。他們扯下她的襯裙,把她丟到一堆腐爛的稻草上。女孩奮力掙扎,但她怎麼可能是這群暴徒的對手?只有一個強盜沒去尋歡作樂:他在看守拴在柵欄上的馬匹。女孩發出一聲又長又刺耳的尖叫,接著是聲短促的痛呼。在那之後,她便一聲不吭了。
「這就是所謂的勇士!」米爾瓦跳了起來,「所謂的英雄!」
「他們顯然不怕天花。」亞松·瓦爾達搖搖頭。
「恐懼,」丹德里恩嘟囔道,「是人類的天性。而他們已經算不得是人了。」
「他們只是一攤爛肉。」米爾瓦小心翼翼地搭上一支箭,「會被我的箭刺穿的爛肉。」
「他們有十三個人,」卓爾坦·齊瓦嚴肅地說,「都騎著馬。你能射倒一兩個,然後其他人就會包圍咱們。而且他們沒準是先遣隊,鬼知道後頭跟著多大的部隊。」
「所以呢?你希望我袖手旁觀?」
「不。」傑洛特紮起頭髮,正了正背後的劍,「我受夠了袖手旁觀。我也受夠了自己的無能為力。不過首先,我們得防止他們逃跑。看到那個看馬的沒?等我趕過去,你要把他從馬鞍上射下來。如果你成功了,再去解決其他人。不過要等我過去之後。」
「那就還剩十二個。」弓手轉頭看著他。
「我會數數。」
「你忘了天花?」卓爾坦·齊瓦嘟囔道,「要是你過去,再帶著瘟疫回來……別扯了,獵魔人!你在拿所有人冒險……老天爺啊,那個女孩又不是你要找的丫頭!」
「閉嘴,卓爾坦。回到貨車那邊,躲進森林去。」
「我跟你一起過去。」米爾瓦用沙啞的聲音宣佈。
「不。留在這兒掩護我,這樣對我幫助更大。」
「那我呢?」丹德里恩問,「我能做什麼?」
「跟往常一樣,什麼都不做。」
「你瘋了……」卓爾坦吼道,「你要對付一整群人?你他媽到底中了什麼邪?想玩英雄救美嗎?」
「閉嘴。」
「讓魔鬼把你抓走吧!等等……放下你的劍。他們人數太多,你這劍兩下才能砍死一個。拿著我的希席爾,這樣一劍就夠了。」
獵魔人一言不發,毫不猶豫地接過矮人的武器。他指了指負責看守馬匹的強盜,然後跳過樹樁,飛快地跑向農舍。
陽光明媚。他腳下的蚱蜢忙不迭地跳開。
看馬的騎手發現了他,立刻從馬鞍上摘下一柄長矛。他留著一頭蓬亂的長髮,穿一件用生鏽的鐵絲修補過的鎖子甲,腳上的新靴子顯然是偷來的,靴扣閃光錚亮。
那人大喊一聲,另一個強盜自圍欄後現身。他的腰帶掛在脖子上,腰帶上彆著一把劍,而他正忙著繫馬褲的扣子。傑洛特已經離得很近了。他能聽到那些男人的鬨笑聲——他們正在拿草堆上的女孩取樂。他深吸了幾口氣,每次呼吸都令他殺意更濃。他可以讓自己鎮靜下來,但他不想這麼做。他也想找點樂子。
「什麼人?站住!」長髮男人喊道,舉起手裡的長矛,「你來這兒幹嗎?」
「我受夠袖手旁觀了。」
「什——麼?」
「聽過‘希瑞’這個名字嗎?」
「我……」
強盜沒能把話說完。一支灰羽箭正中他的胸膛,將他掀下了馬鞍。不等他落地,傑洛特便聽到第二支箭矢的破空聲。第二個強盜下腹中箭,箭頭從他正在係扣子的雙手間穿過。他發出野獸般的哀號,彎腰倒在柵欄上,撞斷了幾根木樁。
沒等其他人回過神、拿起武器,獵魔人已經衝到他們中間。矮人的劍刃閃閃發光,放聲歌唱。這是一首用輕若鴻毛的利劍譜寫的血歌。軀幹和四肢根本無法阻擋它的鋒芒。鮮血潑灑到傑洛特臉上,但他無暇擦拭。
即使強盜們考慮過抵抗,倒下的屍體和噴湧的血漿也打消了他們的念頭。一個強盜褲子還纏在膝蓋上,沒來得及提上去,頸動脈就捱了一劍。他仰天倒下,滑稽地晃盪著尚未滿足的老二。另一個強盜脫得赤條條的,用雙手捂住頭,兩腕卻被希席爾連根斬斷。其他人朝不同方向四散奔逃,獵魔人追了上去,同時輕聲咒罵膝蓋處傳來的痛楚。他只希望這條腿不要再次辜負他。
他把兩個人堵在柵欄邊。對方抄起劍,企圖自衛,但恐懼令他們手腳遲鈍,根本做不出像樣的抵抗。獵魔人的面孔再次濺上鮮血——被矮人利刃切開的動脈間噴出的血。其他強盜趁機騎上了馬,但其中一個旋即中箭,栽落馬下,在地上扭動掙扎,像被網子撈起的魚。最後兩人催馬飛奔,但真正逃離農莊的只有一個,因為卓爾坦·齊瓦突然出現在院子裡。矮人把斧子舉過頭頂,揮舞幾下,擲了出去,正中一人的脊背。那強盜尖叫著滾落馬鞍,雙腿亂踢。最後那個將身體緊貼馬頸,跳過填滿死屍的深坑,跑向林木間的缺口。
「米爾瓦!」獵魔人和矮人同聲大喊。
弓手早已朝他們跑來。這時她停下腳步,岔開雙腿。她放下搭箭上弦的弓,隨後又緩緩舉起,越舉越高。他們沒聽到弓弦的響聲,米爾瓦也沒改變姿勢,甚至連動都沒動。他們只看到一支箭劃出高高的弧線,朝下方疾飛。騎手的身子滑向馬鞍側面,帶著翎毛的箭桿釘進他的肩頭。但他卻沒有落馬。強盜大叫一聲,拼命坐直身子,催促馬兒加快腳步。
「好弓,」卓爾坦敬畏地嘀咕道,「好箭法!」
「好個屁!」獵魔人擦去臉上的鮮血,「那狗孃養的逃跑了,很快就會帶著一大幫同伴回來。」
「她射中他了!距離起碼有兩百步!」
「她完全可以射中馬的。」
「馬又沒做錯。」米爾瓦憤怒地喘著粗氣,朝他們走去。她吐了口唾沫,看著騎手消失在森林裡。「我沒能射中那個廢物,因為我有點喘不過氣……呸,你這卑鄙小人,帶著我的箭逃跑吧!祝它給你帶去黴運!」
林木缺口間傳來一陣馬嘶,接著是某人臨死前的哀號。
「嗬!」卓爾坦用敬佩的目光看著弓手,「他也沒能跑多遠嘛!見鬼,你這一箭還真有效!上了毒?還是附了魔法?就算那廢物染了天花,也沒可能這麼快發作嘛!」
「不是我,」米爾瓦心照不宣地看著獵魔人,「也不是天花。但我知道是誰幹的。」
「俺也知道。」矮人摸了摸鬍子,臉上露出狡黠的笑,「俺注意到你們總是回頭看,俺也知道有人一直偷偷跟著咱們。那人騎匹栗色馬駒。俺不知道他是誰,不過既然你們不在乎……也就不關俺的事。」
「畢竟殿後部隊也是有用的。」米爾瓦意味深長地看了傑洛特一眼,「你確定卡西爾是你的敵人嗎?」
獵魔人沒答話,只是把劍還給卓爾坦。
「多謝。很管用。」
「那也得看給誰用。」矮人咧嘴笑了,「俺聽過獵魔人的傳聞,可不到兩分鐘就幹掉八個人……」
「沒什麼好吹噓的。他們連像樣的自衛都不會。」
長辮子女孩用雙手撐地,跪坐起來。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徒勞地用顫抖的雙手拉扯自己破損的衣裳。獵魔人吃驚地發現,她一點兒也不像希瑞,而就在剛才,他還以為她們簡直是對孿生姐妹。女孩用不協調的動作擦擦臉,步履蹣跚地走向小木屋,徑直穿過地上的爛泥。
「嘿,等等。」米爾瓦喊道,「喂,你……需要幫助嗎?嘿!」
女孩頭都不回。她被門檻絆了一下,幾乎摔倒,還好及時抓住了門把。她走進屋內,重重地關上房門。
「人類果然是知恩圖報的典範啊。」矮人評論道。
米爾瓦猛地轉過身,表情猙獰。
「她還能怎麼感恩啊?」
「的確,」獵魔人補充道,「她有什麼好感謝的?」
「感謝那些強盜的馬,」卓爾坦對上米爾瓦的目光,「她可以宰掉它們吃肉,這樣就用不著殺奶牛了。她顯然對天花有免疫力,現在甚至不用捱餓了。她會活下去的。再過幾天,等回過神來,她就會明白,是你們阻止了強盜繼續糟蹋她,也避免了這些屋子被燒光。趁咱們還沒染上瘟疫,還是趕緊離開這兒吧……嘿,獵魔人,你要去哪兒?去找她索取感謝嗎?」
「去弄雙靴子。」傑洛特冷冷地說著,朝那長髮強盜俯下身——他那無神的雙眼正盯著天空。「這雙看起來正合適。」
*******
他們吃了好幾天馬肉。那雙有著錚亮靴扣的靴子穿起來異常舒服。名叫卡西爾的尼弗迦德人依然騎著栗色馬駒跟在他們後面,但從那時起,獵魔人不再回頭張望。
他終於搞懂了桶子牌的奧妙,還跟矮人們玩了一把。但他輸了。
他們始終閉口不談林間空地上的事。畢竟也沒什麼好談的。
(1) 此處指的是歐洲使用的風箱,由兩個握柄、氣閥和噴嘴組成,並非我國的箱式結構。
(2) 矮人說話常講「俺們」和「咱們」。區分在於:說「咱們」時,包括說話的物件,說「俺們」則不包括。
(3) 規則類似現實世界裡的橋牌。
(4) 指撲克牌中的j、q、k。
(5) 撲克牌中的「方塊」也指「鑽石」。
曼德拉草,或稱「愛慾之果」,是曼德拉屬或龍葵屬的一種植物:其為無莖的草本植物,根部類似歐防風,形狀與人類頗有相似之處,葉片的排列如同薔薇花飾。其別名包括「秋參茄」或「毒參茄」,在維可瓦羅、羅萬和亞穆拉克有小規模種植,於野外極其罕見。其漿果起初為綠色,隨後會轉為黃色,可搭配醋與胡椒食用,葉片可生食。其根部是藥物與草藥學中極受重視的原料,很久以前就在迷信風俗中起到舉足輕重的地位,尤其是在北方人的風俗中——他們把曼德拉根莖雕刻成人類肖像(稱之為「曼德拉像」或「曼德拉根雕」)並儲存在家中,將其奉為護身符。他們相信曼德拉像能保佑自己免於疾病,帶來好運,並確保豐產和順產。他們會給這種肖像穿上衣物,並在每個新月之夜更換。曼德拉根也在市面上流通,其單價高達六十弗羅林,因此人們有時會用瀉根作為替代品。根據迷信傳說,曼德拉草可用來製作符咒、魔法催情藥和毒藥。在女巫狩獵時期,這種迷信思潮再度迴歸。在對盧克麗霞·維格sup(1)/sup的審判中,就有「非法使用曼德拉草」這條罪名。傳奇人物菲麗芭·艾哈特據說也曾用曼德拉草製作毒藥。
——《世界最大百科全書》第十一卷艾芬伯格與塔爾伯特著
(1) 盧克麗霞的原型是羅馬傳說中著名的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