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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五:火之洗禮 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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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獵魔人上次經過時相比,老路又有了新變化。這條路由精靈和矮人在好幾個世紀前建成,曾經鋪著玄武岩板,路面平坦寬闊;如今卻坑坑窪窪,看不到半個行人,有些位置的凹坑甚至深得像個小型採石場。他們行進的速度大為減慢,矮人的貨車更是在凹坑間行駛得十分艱難,時不時還會陷進坑裡。

卓爾坦·齊瓦知道老路嚴重損壞的原因。他解釋說,上一次尼弗迦德戰爭過後,人們對建築材料的需求急劇攀升。這時他們想到,老路不就是一座取之不盡的石料寶庫嗎?而且它建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偏僻之處,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重要的運輸作用,走這路的人也少得可憐。因此人們對老路的破壞毫不留情,也毫無節制。

「你們的大城市,」伴著鸚鵡的尖聲咒罵,矮人抱怨道,「無一例外都建在矮人和精靈打下的基礎之上。你們的小城堡和小鎮子是自己建的沒錯,可你們築牆用的石料也是俺們的。你們卻沒完沒了地說,多虧你們人類,這個世界才有發展和進步。」

傑洛特一言不發。

「你們甚至不懂拆石料的正確方法。」卓爾坦一邊發牢騷,一邊指揮矮人將陷進坑裡的車輪拖出來,「幹嗎不從路邊開始一點一點挖走石料?你們就像一群毛孩子!連個炸面圈都不肯好好吃,非要用指頭挖出最裡面的果醬,然後把剩下的部分一扔了事,就因為它不夠甜了。」

傑洛特耐心地解釋說,這全是政治格局的錯。老路的西段位於布魯格,東段在泰莫利亞,中段屬於索登,因此每個王國都是出於自身考慮才拆除自己那段的。卓爾坦卻回以一通髒話,表示他很樂意讓所有國王都見鬼去,又用富有創造力的語言表達了他對國王們的政治手腕的蔑視,陸軍元帥話簍子則在有關國王母親的話題上進行了補充。

他們越往前走,路況就越糟糕。事實證明,卓爾坦關於果醬炸面圈的比喻並不貼切。其實這條路更像一塊牛油布丁,只是裡面的每粒葡萄乾都被挖了出來。照這樣下去,馬車遲早會被顛散架,或是陷進推也推不出來的大坑。但這條損毀嚴重的老路畢竟救了他們的性命。他們看到一條通向東南方的小路,搬運沉重石材的馬車將泥土路面壓得格外夯實。卓爾坦精神一振,他認出這條路通往艾娜河邊的某座堡壘,而且他認為,在河岸這邊駐紮的應該是泰莫利亞的軍隊。矮人堅信,就像上次戰爭一樣,北方諸國會從艾娜河對岸的索登發起全面反攻,死傷慘重的尼弗迦德軍隊將會逃回到雅魯加河對岸。

路線的改變令他們再次遊走在戰場邊緣。每到晚上,他們都能看到前方突然亮起明亮的火光;而在白天,南方和東方則會升起條條煙柱。由於無法確定攻擊和放火的是哪一方,他們只能小心翼翼地前進,並不時派珀西瓦爾·舒騰巴赫遠遠地跑去前面偵察。

某天早上,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栗色馬駒突然從隊伍後方跑來,嚇了所有人一跳。馬背上沒有騎手,繡有尼弗迦德徽記的綠色鞍褥沾染著暗紅色的血跡。至於這究竟是早先在二道販子的馬車邊被殺的尼弗迦德騎手的血,還是栗色馬新主人的血,他們就無從知曉了。

「好吧,這下麻煩解決了,」米爾瓦瞥了眼傑洛特,「如果他真算麻煩的話。」

「最大的麻煩是,咱們不知道是誰把騎手打下馬的。」卓爾坦嘀咕道,「也不知道跟在咱們和殿後騎手後面的人是誰。」

「他是個尼弗迦德人。」傑洛特咬著牙說,「雖然他說話幾乎不帶口音,可在林子裡逃亡的農夫也許聽得出來……」

米爾瓦轉頭看著他。

「你真該早點殺了他,獵魔人。」她輕聲說,「那樣他還能死得痛快點兒。」

「他逃離了棺材,」丹德里恩連連點頭,意味深長地看著傑洛特,「最後卻爛死在陰溝裡。」

這便是詩人贈給契拉克之子卡西爾——堅稱自己並非尼弗迦德人的尼弗迦德騎士——的墓誌銘。自那之後,他們再沒提過卡西爾。由於傑洛特並不急於拋棄自己的劣馬洛奇——儘管他一再威脅說要丟掉它——卓爾坦·齊瓦便騎上了栗色馬駒。雖然矮人的腳根本夠不著馬鐙,但那馬駒性情溫馴,還是乖乖地讓他騎在自己背上。

*******

晚上,地平線被火光照亮。白天,升騰的黑煙汙染了藍天。他們很快便見到幾棟燒燬的房屋,焦黑的房梁和屋脊上跳動著尚未熄滅的火焰。在悶燃的木屋旁邊,八個衣衫襤褸的人和五條狗蹲坐在那兒,忙著啃食一頭略微燒焦的浮腫馬屍。看到矮人們,這些饕餮之徒慌忙逃跑,只剩一人一狗留了下來。對他們來說,任何威脅都別想讓他們拋下眼前的腐肉。卓爾坦和珀西瓦爾試圖向那人打聽情況,結果一無所獲。那人只顧縮著腦袋,抽泣發抖,還差點被嘴裡的馬肉噎死。那條狗狂吠一通,衝他們亮出尖牙。馬屍散發著惡臭。

他們選擇冒險沿路前行,很快又見到一片燒焦的廢墟。這座村莊佔地不小,附近肯定爆發過小規模衝突,因為他們看到,焦黑的房屋後面有座新挖不久的墳丘。距離墳丘稍遠的十字路口旁邊有棵高大的橡樹,枝頭懸掛著橡實。

還有人類的屍體。

「咱們該去瞧瞧。」卓爾坦·齊瓦堅決地說,「得走近點兒。」

「真是活見鬼了。」丹德里恩發起火來,「卓爾坦,你瞧那些屍體幹嗎?為了打劫他們?我從這兒都能看到,他們連靴子都沒穿。」

「蠢貨。俺感興趣的不是靴子,是軍情。俺想知道這場戰爭的走向。有什麼好笑的?你只是個詩人,根本不懂啥叫戰略。」

「你要大吃一驚了,因為我懂。」

「胡說八道。你連屁都不懂。」

「這倒沒錯。屁這玩意兒我確實沒矮人懂得多。」

卓爾坦不屑地擺擺手,大步走向橡樹。丹德里恩終究沒能按捺住好奇心,催促珀迦索斯跟了上去。片刻後,傑洛特也決定跟上他們。然後他發現米爾瓦也跟在後面。

啄食屍體的烏鴉飛上半空,呱呱地叫著,拍打翅膀的聲音顯得格外嘈雜。其中幾隻朝森林飛去,其餘那些落在高處的樹枝上,仔細打量蹲在矮人肩頭、正在詆譭它們親孃的陸軍元帥話簍子。

樹上掛著七具屍體。第一具胸前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叛徒」。第二具的木牌上寫著「通敵者」。第三具是「精靈眼線」。第四具寫著「逃兵」。第五具是個女的,穿著破破爛爛、滿是血跡的襯裙,木牌上寫著「尼弗迦德婊子」。還有兩具屍體沒掛木牌,說明至少有一部分死者是被隨機吊死的。

「你瞧,」卓爾坦·齊瓦指著那些木牌,歡快地說,「咱們的軍隊從這邊過去了。英勇的小夥子們主動出擊,打退了敵人。就像咱們看到的,他們還有時間放鬆一下,來點兒戰爭期間的娛樂。」

「可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這意味著前線的位置變了,泰莫利亞軍隊正擋在咱們和尼弗迦德人之間。咱們安全了。」

「可前面那些煙柱呢?」

「是咱們的人乾的。」矮人自信地說,「他們在焚燒給松鼠黨提供食宿的村莊。相信俺吧,前線已經在咱們身後了。從十字路口往南就是阿梅利亞要塞,在楚特拉河和艾娜河交匯的地方。那條路看起來很平坦,可以走一下。咱們現在不用害怕尼弗迦德人了。」

「有煙就有火,」米爾瓦說,「有火就難免燒傷指頭。我覺得往火裡走實在不明智。沿著路走也很不明智,因為騎兵隨時能發現我們。我們還是躲進樹林比較好。」

「泰莫利亞人或某支從索登來的部隊已經經過這兒了。」矮人頑固地說,「咱們已經把前線甩到身後了。咱們可以放心大膽地走大路。就算遇到軍隊也是自己人。」

「還是太冒險了。」弓手搖著頭說,「如果你真是這方面的行家,卓爾坦,你肯定知道尼弗迦德人經常派先遣隊到前方很遠的地方偵察。也許泰莫利亞人當真來過,但我們不知道前面有什麼。南邊的煙柱把天空都染黑了。你的阿梅利亞要塞眼下多半也在燃燒。這就說明我們並沒有把前線甩到身後,而是正踩在前線上。我們也許會撞見軍隊、強盜、逃兵或松鼠黨。如果前往楚特拉河,還是從森林裡走更好。」

「她說得對。」丹德里恩贊同道,「我也不喜歡那些黑煙。而且就算泰莫利亞開始進攻了,也難保前面沒有尼弗迦德人的先遣隊。尼弗迦德人最喜歡長途奔襲。他們會和松鼠黨聯手攻擊敵人的後方,大肆屠殺後再迅速返回。我還記得去年在上索登發生的事。我也贊成在森林裡趕路。至少在森林裡沒什麼好怕的。」

「這可不好說。」傑洛特指指最遠處那具掛在高處,卻少了雙腳的屍體。屍體的腳彷彿被一雙利爪刨過,直到颳去全部血肉,只剩森森白骨。「瞧。這是食屍鬼的傑作。」

「食屍鬼?」卓爾坦·齊瓦後退幾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吃人的怪物?」

「沒錯。咱們在森林過夜可得當心。」

「真他媽帶勁兒!」陸軍元帥話簍子尖叫道。

「你搶了俺的臺詞,小鳥兒。」卓爾坦·齊瓦皺著眉頭說道,「好吧,這下咱們可是進退兩難了。該怎麼辦呢?是走有食屍鬼的森林,還是走會撞上軍隊和強盜的大路?」

「走森林。」米爾瓦堅定地說,「林子越密越好。比起人類,我寧願面對食屍鬼。」

*******

他們在森林裡穿行,起初小心翼翼,提心吊膽,時刻留意著樹叢間的異動。但沒過多久,他們又恢復了鎮定、幽默感,以及原本的趕路速度。他們沒看到食屍鬼,也沒發現食屍鬼留下的任何痕跡。卓爾坦開玩笑說,妖魔鬼怪肯定聽說了軍隊正朝這邊推進。見識了強盜和維登志願兵的所作所為,就連怪物們也會嚇得躲進巢穴最深處,渾身顫抖,牙齒打戰。

「它們得保護好母食屍鬼,也就是自己的妻子和女兒。」米爾瓦厲聲道,「即使怪物也知道,行軍計程車兵連綿羊都不會放過。只要把女人的襯裙掛到柳樹上,那些‘英雄’甚至能對著樹洞找樂子。」她用尖銳的目光看了看來自克瑙村、始終跟著他們的婦孺。

丹德里恩興致盎然地給魯特琴調好音,開始譜寫一段有關柳樹、樹洞和好色士兵的韻文,矮人和鸚鵡則爭相為他提供合適的韻腳。

「歐。」卓爾坦說道。

「什麼東西?在哪兒?」丹德里恩說著,腳踩馬鐙站起身,看向矮人所指的山谷方向,「我什麼也看不見!」

「歐。」

「別學鸚鵡說胡話!你到底在‘哦’什麼?」

「‘歐’是一條河。」卓爾坦平靜地解釋道,「楚特拉河右岸的支流,名字就叫‘歐’。」

「哎……」

「錯了!」珀西瓦爾·舒騰巴赫大笑,「‘艾’是楚特拉河上游的支流,離這兒還有段路呢。這是‘歐’,不是‘艾’。」

這條名字簡練的小河就在山谷底部流淌,河邊長滿了比矮人還要高的蕁麻,薄荷與朽木的味道格外強烈,蛙鳴聲不絕於耳。山谷兩側的山坡頗為陡峭,而這一點引發了致命的後果——薇拉·洛文浩特的貨車,從旅程開始就陪伴著他們,克服了眾多艱難險阻,這次卻滾下「歐」的河岸,在碰撞中粉身碎骨。矮人本來拖著它往坡下走,小貨車卻滑脫了,直落谷底,摔成了一堆柴火。

「真他媽帶勁兒!」在卓爾坦等一眾矮人的齊聲驚叫聲中,陸軍元帥話簍子嘶聲喊道。

*******

「說實話,」丹德里恩打量著貨車的殘骸和散落一地的財物,總結道,「這樣也許更好。這架破車只能拖慢我們的速度,還總帶來各種麻煩。面對現實吧,卓爾坦。幸好沒人在追咱們。要是我們正在逃命,就只能把車子連同所有東西一起拋下了。起碼眼下我們還能把沒壞的東西撿回來。」

矮人惱火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出人意料的是,珀西瓦爾·舒騰巴赫竟在幫吟遊詩人的腔。獵魔人注意到,他的支援伴隨著幾次飽含陰謀意味的眨眼。眨眼本身並不容易察覺,但侏儒那張生動的小臉卻暴露了一切。

「詩人說得對,」珀西瓦爾重複一遍,再次擠眉弄眼一番,「我們離楚特拉河和艾娜河的交匯處已經不遠了。芬·卡恩就在前方,可這邊沒有能走的路。拉著貨車趕路太費勁了。要是在艾娜河邊遇見泰莫利亞軍隊,還拉著滿滿一車行李……估計我們的麻煩就大了。」

卓爾坦吸了吸鼻子,思索一下。

「好吧,」最後,看著被溪水緩緩衝刷的貨車碎片,他開口道,「咱們分頭行動。芒羅、菲吉斯、亞松和卡萊布留下,剩下的人繼續趕路。咱們得把食物袋跟小型器具放到馬背上。芒羅,你知道該怎麼做吧?找到鏟子沒?」

「找到了。」

「別留下一絲痕跡!還有,做好記號,牢牢記住!」

「放心吧。」

「弄好了記得跟上俺們。」卓爾坦背上自己的帆布包和希席爾劍,正了正腰帶上的戰斧,「俺們會沿‘歐’河往前,然後順著楚特拉河去艾娜河。回頭見。」

一行人再次出發,留下殿後的四個矮人向他們揮手道別。

*******

「我很好奇,」米爾瓦對傑洛特小聲說道,「那些箱子裡到底裝了什麼,竟要特意埋在隱蔽的地方?還不讓我們看見。」

「不關我們的事。」

「我覺得,」丹德里恩壓低聲音,謹慎地指揮珀迦索斯在倒伏的樹木間穿行,「肯定不是他們的換洗衣褲。他們很看重那些箱子。我跟他們聊過不少,大概能猜到裡面裝著什麼。」

「那在你看來,裡面裝著什麼呢?」

「他們的未來。」詩人四下張望,確認沒有外人聽到他的話,「珀西瓦爾以切割和打磨石材為業,將來他想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工坊。菲吉斯和亞松是鐵匠,一直在聊打鐵的事。卡萊布·斯特拉頓想結婚,可他未婚妻的父母因他一文不名打算悔婚。還有卓爾坦……」

「夠了,丹德里恩。你閒言碎語起來簡直像個婆娘。無意冒犯,米爾瓦。」

「我不介意。」

他們沿溪流向前,穿過昏暗泥濘的古老林地,周圍的樹木漸漸變得稀疏。眾人來到一片野草叢生、長著矮小樺樹的林間空地。他們速度很慢。看到米爾瓦讓那個梳著辮子、臉長雀斑的小女孩坐在自己身前,丹德里恩也把一個孩子抱上珀迦索斯的馬背。卓爾坦則讓兩個孩子騎他的栗色馬駒,自己牽著韁繩在旁邊步行。但一行人趕路的速度並沒有因此加快,因為克瑙村的婦人們沒法跟上他們的腳步。

*******

他們在峽谷和溝壑間緩慢前行,又走了將近一個鐘頭,直到接近傍晚,卓爾坦·齊瓦才停下腳步,跟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說了幾句。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其他人。

「請別大呼小叫,也別笑話俺。」他說,「不過俺猜,咱們迷路了。俺不知道這是哪兒,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別說傻話了。」丹德里恩惱火地說,「你說‘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們可是一直沿著河道走。山谷裡流淌的不就是你的‘歐’河嗎?我沒說錯吧?」

「沒錯。可你瞧瞧它在往哪邊流。」

「哦,見鬼。這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米爾瓦悶悶不樂地說,同時耐心地從雀斑女孩的頭髮裡挑出枯葉和松針,「我們在溝壑間迷路了。這條小河的河道非常曲折。我們眼下就在曲流的位置。」

「但它始終是歐河吧?」丹德里恩頑固地說,「只要順著河道走就不可能迷路。我承認,小河經常會出現曲流,但它們無一例外會匯入大河。這是自然規律。」

「別跟俺賣弄聰明,歌手。」卓爾坦皺著鼻子說,「還有,閉上你的嘴。你沒看見俺在思考嗎?」

「一點都沒看出來。我重複一遍,我們繼續順著河道走,然後……」

「閉嘴吧。」米爾瓦怒氣衝衝地說,「你是個城裡人。你的世界侷限在城牆內。你的經驗在這兒派不上用場。好好看看周圍吧!這座山谷到處都是溝壑,堤岸長滿野草,而且地勢陡峭,你覺得我們該怎麼順著河道走?你指望我們走下峽谷這一邊,穿過灌木叢和泥塘,然後再爬到另一邊,牽著馬韁繩不停上坡下坡?不等翻過兩個山頭,你就得上氣不接下氣,直接躺倒在山坡上了。我們可還帶著女人和孩子呢,丹德里恩。再說太陽就快落山了。」

「我注意到了。好吧,我會閉嘴的。但我很想聽聽經驗豐富的林地獵手有什麼高見。」

卓爾坦·齊瓦甩了咒罵不停的鸚鵡一巴掌,用手指繞起自己的一簇鬍鬚,惱火地扯了扯。

「珀西瓦爾?」

「我們知道大概的方向。」侏儒抬起頭,眯起眼睛,看了看停在樹梢上方的太陽,「所以第一個方案是:讓這條河見鬼去。我們現在就原路返回,離開溝壑,上到乾燥的地面,再穿過芬·卡恩,一路前往楚特拉河邊。」

「第二個方案呢?」

「歐河很淺。雖然最近下了雨,它會比往常更深些,但我們依然可以渡河。一旦有曲流擋住去路,我們就乾脆蹚水過去。只要根據太陽的方位判斷路線,我們就能到達楚特拉河跟艾娜河的交匯處。」

「不,」獵魔人突然插嘴道,「我建議放棄第二個方案。想都不要想。蹚水過去的話,我們很可能會踩進某個粉蚧沼澤群。那地方很危險,我強烈建議繞開走。」

「這麼說你熟悉這裡?以前來過?那你知道咱們該怎麼離開嗎?」

獵魔人沉默半晌。

「我只來過一次,」他說著,擦了擦額頭,「那是三年前了。當時我從河對岸過來。我要去布魯格,打算抄近路。至於後來我是怎麼離開的,我已經記不得了。我當時半死不活,被人用馬車運了出來。」

矮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但沒再問下去。

他們在沉默中原路返回。克瑙村的婦人們走得十分費力。她們步履蹣跚,用木棍支撐著地面,但沒人抱怨哪怕一句。米爾瓦騎馬與獵魔人並行,一手扶著在馬鞍上打瞌睡的女孩。

「我覺得三年前,」她突然開口道,「你肯定在這片荒野被怪物襲擊了。你這一行很危險,傑洛特。」

「這點我不否認。」

「我還記得當時的事。」他們身後的丹德里恩得意地說,「你受了傷,有個商人把你帶了出來,然後你在河谷地區遇見了希瑞。葉妮芙告訴我的。」

聽到這個名字,米爾瓦微微一笑。這一切沒能逃脫傑洛特的眼睛。他決定紮營休息時狠狠訓斥丹德里恩一頓,叫他改改口無遮攔的臭毛病。但他了解詩人,知道即便如此,多半也不會有什麼成效,尤其丹德里恩恐怕已經把知道的事全說出來了。

「也許這不是個好主意,」過了一會兒,弓手又說,「我是說避開對岸的荒野。如果你當時在那兒找到了女孩……用精靈的話講,有時閃電會兩次擊中同一個地方。他們把這叫作……該死,我想不起來了……命運的絞索?」

「是輪迴,」傑洛特糾正道,「命運的輪迴。」

「呸!」丹德里恩皺著眉頭說,「你們能不能別提什麼絞索了?有個女精靈曾預言說,我會在絞架上、在劊子手的幫助下和這個世界永別。說實話,我根本不相信這種荒誕不經的占卜,可就在幾天前,我真的夢到自己上了絞架。我醒來後大汗淋漓,喉嚨發乾,難以呼吸。所以我特別不想聽人提什麼絞索。」

「我又沒跟你說話。我在詢問獵魔人的意見。」米爾瓦反駁道,「別支起耳朵偷聽,你就聽不到可怕的詞兒了。好了,傑洛特,你怎麼想?你對‘命運的輪迴’有什麼看法?如果我們去那片荒野,也許歷史真會重演呢。」

「那我們更應該回頭了。」他坦白道,「我一點也不想重複當時的噩夢。」

*******

「你帶俺們來的地方真夠風景宜人的,珀西瓦爾。」卓爾坦掃視周圍,連連點頭,「在這方面,俺覺得沒人會有異議。」

「芬·卡恩。」侏儒撓了撓自己的長鼻尖,嘀咕道,「墳丘草原……我一直好奇這名字是咋來的……」

「現在你知道了。」

眾人前方的廣闊山谷籠罩在傍晚的霧氣中。在他們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墳堆數以千計,墓碑覆滿苔蘚。有些墓碑毫無特色,就是一大塊不成形的粗糙岩石。還有一些打磨光滑,雕刻成方尖碑和紀念碑的形狀。至於聳立在岩石森林中央的那些,則搭建成了石棚、石冢和環形石陣,排除了自然形成的可能。

「的確,」矮人續道,「真是個過夜的好地方。精靈墓地。俺沒記錯的話,獵魔人,你先前提到過食屍鬼。哦,俺能感覺到它們就藏在墳地中間。俺敢打賭,這兒什麼都有。食屍鬼、食屍魔、幽靈、妖鬼、精靈的鬼魂、陰魂、幽魂,諸如此類。它們潛伏在這兒,你知道它們在嘀咕什麼嗎?‘俺們不用去找晚餐了,因為晚餐來找俺們了。’」

「也許我們應該回去。」丹德里恩輕聲提議道,「也許我們該離開這兒,趁天色還沒完全黑。」

「俺也是這麼想的。」

「那些女人都走不動了,」米爾瓦憤怒地說,「孩子們眼看就要睡著了,馬也抬不動腿了。催我們趕路的就是你,卓爾坦。‘繼續走,只剩半里路了。’你是這麼說的吧?‘再走一弗隆就到了。’這也你說的吧?可現在呢,再往回走兩弗隆?見鬼。不管是不是墓地,我們只能在這兒過夜了。」

「沒錯。」獵魔人下了馬,「不用驚慌,不是每個墳場都有鬼怪橫行的。我從沒來過芬·卡恩,但如果這兒真的很危險,我早該聽說過。」

所有人都一言不發——甚至包括陸軍元帥話簍子。克瑙村的女人接過她們的孩子,圍坐在一起,沉默不語,面露懼色。珀西瓦爾和丹德里恩拴好馬,讓它們能夠到青翠的野草。傑洛特、卓爾坦和米爾瓦走到草地邊緣,看著這片淹沒在霧氣和黑暗中的埋骨之地。

「最糟糕的是,今晚還是個滿月。」矮人嘀咕道,「老天啊,今晚有得受了。俺能感覺到,哦,那些惡魔會讓咱們生不如死……可南邊的光又是怎麼回事?起火了?」

「還能是怎麼回事?當然是起火了。」獵魔人肯定地說,「有人又點著了別人的屋頂。卓爾坦,你知道嗎?相比起來,我在芬·卡恩還能更安心些。」

「要是天上有太陽,俺也會有同感。希望食屍鬼能讓咱們活過今晚。」

米爾瓦在鞍囊裡翻找一陣,取出個閃閃發亮的東西。

「我帶著銀箭頭,」她說,「就是為這情況準備的。這東西花了我五個克朗呢。它能殺死食屍鬼,對吧,獵魔人?」

「我覺得這兒沒有食屍鬼。」

「你自個兒說過,」卓爾坦厲聲道,「你說食屍鬼啃過橡樹上的死屍。而且有墓地的地方就有食屍鬼。」

「也不全是。」

「姑且相信你吧。你是獵魔人,是這方面的行家,希望你能保護我們吧。你砍翻那些強盜的手法很不錯……食屍鬼是不是比強盜更難對付?」

「根本沒法比。但我說了,不必驚慌。」

「這東西對付吸血鬼有沒有用?」米爾瓦把銀箭頭擰到一根箭桿上,還用拇指試了試箭頭的鋒利程度,「幽靈呢?」

「也許有用吧。」

「瞧瞧俺這把希席爾,」卓爾坦咆哮著拔出劍來,「上面用古代矮人符文刻著古老的咒語。要是哪隻食屍鬼敢靠近,俺肯定叫它終生難忘。瞧,就刻在這兒。」

「哈,」丹德里恩剛好走到旁邊,立馬來了興致,「這就是矮人著名的秘密符文?上面寫了什麼?」

「‘乾死那幫婊子養的’!」

「石頭中間有東西。」珀西瓦爾·舒騰巴赫突然喊道,「食屍鬼,是食屍鬼!」

「在哪兒?」

「那邊,那邊!躲到墓石後面了!」

「就一個?」

「我只看到一個!」

「它肯定餓壞了,居然天沒黑就惦記著吃咱們。」矮人往雙手手心各吐一口唾沫,然後緊緊攥住希席爾的劍柄,「哈!它很快就會發現,正是貪吃導致了它的滅亡!米爾瓦,往它屁股上來一箭,俺好剖開它的肚皮!」

「我什麼也沒看見。」米爾瓦嘶聲道,箭翎早已抵上她的臉頰,「墓碑旁邊的野草都一動不動。侏儒,你確定你沒眼花嗎?」

「怎麼可能?」珀西瓦爾抗議道,「看到那塊墓石沒?像碎掉的桌子那塊。食屍鬼就躲在後面。」

「你們待在這兒。」傑洛特從背後的劍鞘中迅速抽出長劍,「保護好女人和孩子,留神馬匹。如果食屍鬼發起進攻,牲畜會受驚的。我過去弄清楚那究竟是什麼。」

「你不能自個兒去。」卓爾坦堅定地說,「遇到那群強盜時,俺就讓你自個兒去了。當初俺是害怕天花。可接下來兩個晚上,俺羞愧得根本睡不著。不會再有第二次了!珀西瓦爾,你要去哪兒?想躲到後面?是你說瞧見怪物的,所以你得打頭陣。別害怕,俺跟你一起。」

他們小心翼翼走向墳丘中間,儘量避免晃動草叢——那些野草高及傑洛特的腰際,與矮人和侏儒等高。他們靠近那墓石,珀西瓦爾建議兵分兩路,好堵住食屍鬼可能的逃跑路線。但事實證明,他們的策略完全多餘。正如傑洛特所料,他的獵魔人徽章紋絲不動,說明周圍沒有任何怪物。

「這兒沒有食屍鬼。」卓爾坦四下張望,肯定地說,「連個鬼影都沒有。你肯定有幻覺,珀西瓦爾。你叫俺們虛驚一場。就為這個,俺真該踢你屁股一腳。」

「我真看到了!」侏儒氣憤地說,「我看到它在石頭間跳來跳去!很瘦,全身黑乎乎的,像個收稅員……」

「閉嘴吧,你這蠢侏儒,不然俺……」

「這是什麼怪味?」傑洛特突然問,「你們聞到了嗎?」

「聞到了。」矮人揚起鼻子,活像一條獵狗,「是挺怪的。」

「是草藥。」珀西瓦爾用他兩寸長的靈敏鼻子嗅了嗅空氣,「苦艾、羅勒、鼠尾草、八角……肉桂?搞什麼名堂?」

「傑洛特,食屍鬼聞起來什麼味?」

「就像腐屍。」獵魔人迅速掃視四周,尋找草叢裡的腳印。他快步跑到凹陷的墓石邊,用劍身輕輕敲敲石塊。

「出來吧。」他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我知道你在裡面。動作快,不然我在你身上撅個透明窟窿。」

墓石下不易察覺的中空部位傳來輕微的刮擦聲。

「出來。」傑洛特重複道,「你很安全。」

「俺們不會碰你哪怕一根頭髮。」卓爾坦用親切的語氣說道。他將希席爾舉到墓石上方,不懷好意地轉了轉眼珠。「出來吧!」

傑洛特搖搖頭,明確示意矮人退後。墓石裡再次傳來刮擦聲,他們也再次聞到草藥和香料的濃郁味道。片刻後,他們看到一顆髮色花白的腦袋,然後是一隻貴族式的鷹鉤鼻,顯然對方並非食屍鬼,而是個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但珀西瓦爾沒說錯,這人看起來的確有點像收稅員。

「外面安全嗎?」他抬起花白眉毛下的黑色眼睛,看向傑洛特。

「是的,很安全。」

那人爬出墓石,拍掉黑色長袍上的灰塵——他的腰間還繫著一條圍裙——然後拎起一隻亞麻口袋,草藥的味道撲面而來。

「先生們,建議你們放下武器。」他用慎重的口吻說道,目光掃過包圍自己的眾人,「沒這個必要。如你們所見,我手無寸鐵,而且向來如此。我身上也沒帶值錢的財物。我的名字是愛米爾·雷吉斯,來自迪林根。我是個理髮醫師sup(1)/sup。」

「是啊,」卓爾坦·齊瓦皺了皺眉頭,「理髮醫師、鍊金師、草藥師,反正你肯定是幹這行的。無意冒犯,親愛的先生,不過你聞起來就像個藥劑店。」

愛米爾·雷吉斯抿著嘴唇,露出古怪的笑,抱歉地攤了攤手。

「氣味暴露了你的蹤跡,理髮醫師先生。」傑洛特收劍入鞘,「為什麼躲著我們,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難言之隱?」那人用黑色的雙眸看向獵魔人,「沒有。這只是正常的預防措施而已。我怕你們。畢竟眼下的世道不太平。」

「沒錯。」矮人點點頭,指了指照亮天空的火光,「世道確實不太平。俺猜你跟俺們一樣,也是個難民。不過俺好奇的是,你從迪林根大老遠逃到這兒,卻獨自一人躲在墳場裡?好吧,人的命運各種各樣,尤其在世道不太平的時候。俺們怕你,你也怕俺們。恐懼會讓人胡思亂想。」

「你們沒必要怕我。」自稱愛米爾·雷吉斯的人說道,雙眼緊盯著他們,「我想我們可以互相幫助。」

「老天,」卓爾坦大笑起來,「你該不會把俺們當成強盜了吧?理髮醫師先生,俺們只是一群難民。俺們要去泰莫利亞邊境。如果願意的話,你可以跟俺們同行。人越多越熱鬧……也越安全,而且俺們沒準能用上你的醫術。俺們還帶著女人和小孩呢。在俺聞到的怪烘烘的藥劑裡,有沒有治水皰的藥?」

「應該有。」理髮醫師輕聲道,「我很樂意幫你們的忙。不過說到跟你們同行……多謝好意,但我不會離開這兒的,先生們。我離開迪林根不是為了逃難。我住在這兒。」

「你說啥?」矮人皺起眉頭,後退一步,「你住在這兒?住在墓地裡?」

「墓地?不是。我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有間小屋。當然了,我在迪林根也有住處和店鋪。但我每年夏天的六到九月——從夏至到秋分——都會來這兒採集草藥和根莖,然後在我的小屋裡提煉成藥劑和靈藥……」

「你避世隱居,卻知道戰爭的訊息。」傑洛特指出,「你是從哪兒聽來的呢?」

「從路過的難民口中呀。離這兒不到兩裡地的楚特拉河邊,有座相當大的難民營。那兒聚集了好幾百個難民——都是從布魯格和索登來的農民。」

「那泰莫利亞的軍隊呢?」卓爾坦來了興致,「他們開始反攻了嗎?」

「這就不清楚了。」

矮人咒罵一句,然後瞪著理髮醫師。

「所以說你住在這兒,雷吉斯先生,」他慢吞吞地說,「並且今晚碰巧來這片墓地轉悠。你就不害怕嗎?」

「我該害怕什麼呢?」

「這位先生,」卓爾坦指著傑洛特,「是位獵魔人。他在不久前發現了食屍鬼留下的痕跡。就是那種食屍怪物,你懂吧?而且誰都知道,食屍鬼喜歡在墓地裡出沒。」

「獵魔人。」理髮醫師用明顯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傑洛特,「怪物殺手。哎呀哎呀,真有意思。獵魔人先生,你有沒有向你的同伴解釋過,這座墓地的歷史已經超過五百年了?食屍鬼不挑食,可它們不啃放了五百年的骨頭。所以這兒沒有食屍鬼。」

「這話讓俺安心多了。」卓爾坦·齊瓦看看周圍,「好了,醫師先生,到俺們的營地來吧。俺們還有些冷馬肉。你不討厭馬肉吧?」

雷吉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多謝了。」最後他說,「不過我有個更好的主意:到我的小屋來吧。我的夏日住所很簡陋,而且很小,你們別無選擇,只能露天過夜。但那附近有口泉水,屋裡還有爐子,可以熱一熱你們的馬肉。」

「俺很樂意接受你的邀請。」矮人鞠了一躬,「也許這兒的確沒有食屍鬼,不過一想到要在墓地過夜,俺就覺得渾身不舒服。走吧,俺給你介紹一下同行的其他人。」

到了營地,馬兒噴了噴鼻息,跺起了馬蹄。

「雷吉斯先生,麻煩你往下風處站站。」卓爾坦·齊瓦瞥了醫師一眼,「鼠尾草的味道嚇著了俺們的馬。另外說起來丟人,可俺必須承認,這味道總讓俺聯想到拔牙。」

*******

「傑洛特,」等愛米爾·雷吉斯消失在小屋門口的布簾後,卓爾坦才小聲說道,「咱們得留點神。這個臭烘烘的草藥師不太對勁兒。」

「比方說?」

「俺不喜歡在墓地旁避暑的人,更別提離人類聚居地這麼遠的墓地了。難道只有這種鬼地方才有草藥?俺覺得這個雷吉斯更像個盜墓賊。不管他是理髮醫師還是鍊金師,反正他們都會跑到墳場挖掘屍體,然後拿它們做‘食鹽’。」

「是‘實驗’。但你說的實驗需要新鮮屍體,而這片墓地有年頭了。」

「這倒不假。」矮人撓了撓下巴,看著正在小屋旁的樹下鋪床的婦人們,「沒準他是為了偷挖墓穴裡的財寶?」

「你自己問他吧。」傑洛特聳聳肩,「你當時二話沒說就接受了邀請,這會兒卻像被人恭維的老處女一樣疑神疑鬼?」

「呃……」卓爾坦一時說不出話來,「好像是有點不像話。不過俺很想瞧瞧他的小屋裡都藏了些啥。你知道的,出於安全考慮……」

「那就跟他進去,假裝借把叉子。」

「為啥借叉子?」

「為啥不借叉子?」

矮人責備地看了傑洛特一眼,終於下定決心。他來到小屋門口,禮貌地敲了敲門框,走了進去。他只在裡面待了一小會兒,突然又衝了出來。

「傑洛特、珀西瓦爾、丹德里恩,這邊。這兒有些很有趣的東西。來啊,雷吉斯先生是個爽快人,他邀請咱們進屋。」

小屋內部十分昏暗,瀰漫著溫暖醉人的香氣,讓人鼻子發癢——這味道主要來自掛在四面牆上的成捆的草藥和植物根莖。屋子裡傢俱不多,包括一張式樣簡單的小床——床上也滿是草藥——以及一張老舊不堪的桌子,桌上放著無數玻璃器皿、陶器和瓷瓶。一個古怪的、外形像個臃腫沙漏的圓肚火爐裡燒著炭,微弱的火光為房間提供了照明。爐子周圍是呈蛛網狀交錯、閃閃發亮、大小不一的玻璃管,其形狀彎曲成弧形和螺旋形。其中一根玻璃管下放了個木桶,正朝桶裡滴落某種液體。

看到那個火爐,珀西瓦爾·舒騰巴赫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後張大嘴巴,最後長出一口氣。

「哈哈!」他難以掩飾自己的喜悅,「我看到了什麼?一臺貨真價實的浸煮爐,還連線著蒸餾器!配備了精餾柱和冷凝管!多麼精美的裝置啊!理髮醫師先生,是你自己做的嗎?」

「當然。」愛米爾·雷吉斯謙遜地承認,「我的工作內容包括製作靈藥,所以必須蒸餾並提取第五元素,還要……」

他停了口,看著卓爾坦·齊瓦接住從管道末端落下的一滴液體,舔了舔手指。矮人驚歎一聲,紅潤的臉頰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狂喜。

丹德里恩也忍不住嚐了一滴,隨即小聲呻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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