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元素,」他咂著嘴,肯定地說,「我懷疑還有第六元素,甚至第七元素。」
「哦……」理髮醫師微微一笑,「就像我說過的,這只是蒸餾液而已。」
「這是酒,」卓爾坦輕聲糾正他,「上好的美酒!來嚐嚐看,珀西瓦爾。」
「但我不是有機化學方面的專家,」侏儒一邊觀察鍊金爐的構造細節,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不清楚它的成分……」
「這是曼德拉草的蒸餾液,」雷吉斯解答了他的疑問,「新增了顛茄,以及發酵過的澱粉漿。」
「你是說澱粉糊?」
「可以這麼說吧。」
「能給我喝一杯嗎?」
「卓爾坦、丹德里恩,」獵魔人交疊雙臂,「你們聾了嗎?這裡面有曼德拉草。這酒是用曼德拉草釀的。離那根管子遠點兒。」
「可是,親愛的傑洛特先生,」這位理髮醫師兼鍊金術士從蒙灰的曲頸瓶與細頸大瓶間取出一隻小巧的量瓶,用抹布擦拭乾淨,「沒什麼好擔心的。我用的曼德拉草經過充分風乾,使用的劑量也經過精確稱重。我在每磅澱粉糊中只加了五盎司的曼德拉草,以及僅僅半打蘭的顛茄……」
「這不是重點。」獵魔人看了看卓爾坦。矮人立刻明白過來,他板起面孔,小心翼翼地退開幾步。獵魔人續道:「重點不在於你加了幾打蘭,雷吉斯先生,而在於每打蘭曼德拉草的價格。這種酒對我們而言太貴了。」
「曼德拉草。」丹德里恩指了指小屋角落那一小堆甜菜似的植物根莖,敬畏地嘀咕道,「那就是曼德拉草?真正的曼德拉草?」
「那是雌性曼德拉草,」雷吉斯點點頭,「就生長在我們偶遇的那片墓地。這也是我來這兒避暑的原因。」
獵魔人向卓爾坦投去會意的眼神。矮人眨眨眼。雷吉斯強忍著笑。
「拜託,先生們,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誠懇地邀請各位品嚐這種酒。你們的節制令人讚賞,但在目前的形勢下,我不大可能把這些鍊金產物帶去戰火肆虐的迪林根。這些東西本來也會白白浪費,所以我們就不談價錢了。不過很抱歉,我只有這麼一個能用來喝酒的容器。」
「這就夠了。」卓爾坦拿起量瓶,從桶子裡小心翼翼地舀起酒,「祝你健康,雷吉斯先生。哦哦哦……」
「請原諒,」理髮醫師又笑了起來,「蒸餾液的質量恐怕差強人意……事實上,這是未完成品。」
「這是俺嘗過最棒的未完成品。」卓爾坦驚呼道,「輪到你了,詩人。」
「啊啊……哦,我的親孃啊!太棒了!你也嚐嚐,傑洛特。」
「你的禮貌去哪兒了,丹德里恩?」獵魔人朝愛米爾·雷吉斯微微欠身,「我們的東道主還沒喝呢。」
「請原諒,先生們。」鍊金術士也欠身回禮,「但我不允許自己嘗試任何興奮性飲料。我的健康已經大不如前了。我被迫放棄了許多……娛樂。」
「一口也不行?」
「這是原則問題。」雷吉斯平靜地解釋,「我從不違背自己的原則。」
「你的堅定令我既欽佩又羨慕。」傑洛特抿了一小口量瓶裡的酒,猶豫片刻後一飲而盡。他的眼角竟然滴下了眼淚,和酒摻雜在一起。一股令人振奮的暖意在他胃裡瀰漫開來。
「我去叫米爾瓦。」他把量瓶遞給矮人,「在我們回來之前,別把酒喝光了。」
米爾瓦正坐在馬邊,逗弄在她的馬鞍上坐了一整天的雀斑女孩。聽說雷吉斯的好意,她聳聳肩,但很快就同意了。
走進小屋,他們發現其他人正在審視曼德拉草根。
「我從沒見過曼德拉草。」丹德里恩把玩著球形的曼德拉根莖,坦白道,「這東西的確有點像人。」
「更像犯了腰痛病的男人。」卓爾坦補充道,「那個簡直像極了懷孕的女人。那邊那個——請原諒俺的粗魯——看起來就像一對兒正在忙活的狗男女。」
「你們這群男人,滿腦子都是這種東西。」米爾瓦譏笑道。她勇敢地一口喝光量瓶中的液體,對著手心大聲咳嗽起來。「活見鬼……這酒可真烈!這東西真是用愛慾之果釀出來的?哈,所以我們正在喝魔法藥劑?這事可不多見。謝謝,理髮醫師先生。」
「樂意之至。」
量瓶在眾人手中傳遞,瓶中始終裝滿美酒,也裝滿了喜悅、活力和喋喋不休。
「我聽說,曼德拉草有很強大的魔力。」珀西瓦爾·舒騰巴赫信誓旦旦地說。
「的確是這樣。」丹德里恩附和道。他喝光量瓶裡的酒,哆嗦了幾下,接著說道,「而且與曼德拉草有關的歌謠層出不窮。眾所周知,巫師會用曼德拉草製作讓他們永葆青春的靈藥,而女術士會用曼德拉草製成名為‘魅力靈膏’的油膏。只要女術士抹上這種油膏,她就會變得格外美麗迷人,足能讓所有人目瞪口呆。你們要知道,曼德拉草還是種效力強勁的春藥,經常用於施展迷情咒語,對於瓦解女性的抵抗尤其有效。所以民間才把曼德拉草叫作‘愛慾之果’。這是種用來撮合愛侶的草藥。」
「蠢貨。」米爾瓦評論道。
「我聽說,」侏儒一邊說,一邊將量瓶裡的酒倒進嘴裡,「把曼德拉草從地裡拔出來時,它會像活物一樣發出哀嚎。」
「哈,」卓爾坦又舀了滿滿一瓶酒,「如果只是哀嚎就好了!據說曼德拉草的叫聲能嚇得你背靠牆壁。更可怕的是,叫聲會對拔出它的人施加邪惡的魔法和詛咒,甚至能讓人一命嗚呼。」
「聽起來像是傻瓜才編得出來的童話故事。」米爾瓦從他手裡接過量瓶,喝了一大口。她哆嗦了片刻,補充道,「區區植物不可能有這麼大的魔力。」
「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矮人激動地大喊起來,「不過睿智的草藥醫師想出了自保的法子。找到曼德拉草之後,他們會把繩索的一頭系在根鬚上,另一頭拴在狗身上……」
「或者是豬。」侏儒插嘴道。
「野豬也行。」丹德里恩一臉嚴肅地補充。
「你就是個蠢貨,詩人。重點是讓狗或豬把曼德拉草拔出來,這一來,它的詛咒和魔法就會落到那隻畜生身上,而躲在遠處樹叢裡的草藥醫師就能倖免於難。雷吉斯先生,俺說的有道理吧?」
「真是個有趣的法子,」鍊金術士露出神秘的笑,「構思相當巧妙。但缺點在於,它過於複雜了。因為從理論上講,只要有繩索,就不需要牲畜代勞了。我不認為曼德拉草有辦法得知是誰在拖拽繩索。魔法和詛咒必定會落到繩索上,而且繩索更便宜,也不會有狗或豬帶來的不確定性。」
「你在取笑俺嗎?」
「當然不是。我說了,我欽佩這種奇思妙想。雖然實際上,曼德拉草無法施展魔法或詛咒——這點跟大眾的觀點相左——但未經加工的曼德拉草毒性強烈,以致根鬚周圍的泥土都含有劇毒。若被新鮮的曼德拉汁濺在臉上,或被葉片劃破手,甚至只是吸入它噴出的煙氣,都有可能危及性命。我會戴上面罩和手套,但這不代表我反對使用繩索。」
「唔……」矮人思索起來,「曼德拉草離開泥土時的可怕尖叫呢?是真的嗎?」
「曼德拉草沒有聲帶。」鍊金術士冷靜地解釋道,「這對植物來說很正常,對吧?不過曼德拉根分泌的毒液擁有強烈的致幻效果。說話聲、尖叫聲、低語聲和其他聲音,只是中樞神經系統中毒後產生的幻覺而已。」
「哈,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丹德里恩一口喝乾量瓶裡的酒,忍不住打了個嗝,「曼德拉草是有劇毒的!我剛才用手拿過它!現在我們還在肆無忌憚地喝著用它釀成的酒……」
「只有新鮮的曼德拉草才有毒。」雷吉斯安撫他道,「我這些曼德拉草都經過乾燥處理和適當加工,蒸餾液也都經過過濾,所以沒必要擔心。」
「當然沒必要。」卓爾坦附和道,「酒就是酒,就算是從毒芹、蕁麻、魚鱗和舊靴帶蒸餾出來的都沒關係。把瓶子給俺,丹德里恩,大家還等著呢。」
量瓶在眾人手中傳遞。所有人都舒舒服服地坐在房間的泥地上。獵魔人倒吸一口涼氣,咒罵一聲,換了個姿勢。因為他坐下時,膝蓋再次傳來劇痛。他瞥見雷吉斯正專心地看著他。「是新傷嗎?」
「算不上。不過這傷折騰得我夠嗆。你有能緩解疼痛的草藥嗎?」
「這要看疼痛的程度,」理髮醫師微微一笑,「以及誘因。你的汗水有股奇怪的味道,獵魔人。你接受過魔法治療?服用過魔法酵素和激素?」
「她們給我用過好幾種藥。我都不知道這能從汗味裡聞出來。你的鼻子真夠靈的,雷吉斯。」
「人人都有長處。這是對缺陷的補償。她們對你施展魔法,是為治療怎樣的病症?」
「我的手臂和大腿骨折了。」
「多久之前的事?」
「大概一個月前吧。」
「現在你能走路了?真了不起。我猜治療你的是布洛克萊昂森林的樹精。」
「你怎麼知道?」
「只有樹精擁有的藥物才能如此迅速地重建骨骼組織。我能看到你手背上的深色印痕,那是柯尼海拉藤的卷鬚與織骨草的嫩芽留下的痕跡。只有樹精才知道如何使用柯尼海拉藤,而織骨草只生長在布洛克萊昂森林。」
「精彩,你的推理能力令人欽佩。不過有件事我很好奇。我骨折的部位是大腿和手臂,可最痛的地方卻是膝蓋和手肘。」
「這很正常。」理髮醫師點點頭,「樹精的魔法能修復受損的骨骼,但同時也會引發神經幹的輕微紊亂。這是魔法的副作用。在關節部位,感受尤其強烈。」
「有什麼解決的辦法嗎?」
「很不幸,沒有。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你能準確地預知陰雨天氣的來臨。到了冬天,痛楚還會加重。不過,我並不建議你服用強效的止痛藥物。尤其要遠離麻醉劑。你是個獵魔人,應當徹底避免接觸麻醉劑才是。」
「那我就用你的曼德拉酒來治療吧。」獵魔人舉起米爾瓦遞給他的量瓶,裡面已經裝滿了酒。他喝下一大口,然後連聲咳嗽,直到淚水盈眶。「活見鬼!我感覺好多了。」
「我不覺得這算是對症下藥。」雷吉斯抿嘴笑了笑,「我還想提醒你,治本勝於治標。」
「對他來說可不一樣。」丹德里恩——他的臉頰已經有些發紅——聽到他們交談的內容,於是諷刺地說,「酒對他和他的擔憂有好處。」
「酒對你也有好處。」傑洛特冷冷地瞥了詩人一眼,「尤其能讓你舌頭髮麻。」
「指望這個恐怕不太現實。」理髮醫師再次露出微笑,「它的原料包括顛茄,這就意味著它含有大量的生物鹼,包括東莨菪鹼。在曼德拉草讓你昏昏欲睡之前,你會首先展現自己的雄辯能力。」
「展現什麼?」珀西瓦爾問。
「就是多嘴多舌。抱歉,我們還是用比較簡單的詞彙吧。」
傑洛特嘴角上揚。「沒錯,」他說,「因為你一不小心就會養成習慣,開始每天都用類似的字眼說話。然後別人就會覺得,你只是個傲慢的小丑。」
「或是鍊金術士。」卓爾坦·齊瓦又從桶裡舀了一瓶酒。
「又或者,」丹德里恩不屑地說,「是為打動女術士,還特意去鑽研書本的某個獵魔人。沒有比構思精巧的故事更能吸引女術士的了,先生們。傑洛特,我說的對不對?來吧,給我們講個故事……」
「你不能再喝了,丹德里恩。」獵魔人冷冷地打斷他,「這酒裡的生物鹼在你身上見效太快了。你都開始口不擇言了。」
「你也該放下你的秘密了,傑洛特。」卓爾坦皺著眉頭說,「丹德里恩說的事俺們大概都知道。你是個活生生的傳奇,這點你改變不了。他們把你的冒險故事改編成了木偶劇。比如你跟名叫格溫娜維爾的女術士的故事。」
「是葉妮芙。」雷吉斯輕聲糾正道,「那部劇我看過。我沒記錯的話,是講狩獵燈神的故事。」
「狩獵時我也在場。」丹德里恩得意揚揚地說,「當時還發生了幾件好笑的事……」
「全都告訴他們吧。」傑洛特說著,站起身來,「你就一邊品嚐美酒,一邊修飾你的故事吧。我要出去走走。」
「嘿,」矮人惱火地說,「沒必要為這種事生氣……」
「你誤會了,卓爾坦。我只想去方便一下。在這種事上,就算活生生的傳奇也沒法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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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空氣冷得要命。馬匹跺著腳,噴著鼻息,從鼻孔裡飄出一團團白汽。月光下,雷吉斯的棚屋彷彿童話故事裡的景物。它就像女巫的小屋。傑洛特繫好褲帶。
米爾瓦猶豫著咳嗽一聲。傑洛特離開後不久,她也出了屋子。她長長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平行。
「你幹嗎磨磨蹭蹭不肯回去?」她問,「真生氣了?」
「沒有。」他答道。
「那你幹嗎一個人站在月光下?」
「我在計算。」
「啊?」
「從我離開布洛克萊昂森林算起,已經過去了十二天,在這期間,我走了大概六十里路。傳聞說希瑞在尼弗迦德帝國的首都,那兒離這兒大約兩千五百里。簡單的算術讓我明白,以這種速度,我得花一年零四個月才能趕到那兒。你對此有何看法?」
「沒有看法。」米爾瓦聳聳肩,又咳嗽一聲,「我在計算方面比不上你。我不識字,也完全不會寫字。我只是個頭腦簡單的鄉下女孩,不配當你的夥伴,也跟不上你的話題。」
「別這麼說。」
「可這是事實。」她猛地轉過身,「你幹嗎要計算日子,計算走了多少路?想要我給你建議?給你鼓勁兒?消除你的顧慮,幫你壓下比腿傷更讓你痛苦的懊悔?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你應該另找別人。丹德里恩說的人。那個聰明又有教養的女人。你心愛的人。」
「丹德里恩最喜歡胡言亂語。」
「沒錯,但他偶爾也會說出事實。回去吧,我想再喝點兒。」
「米爾瓦?」
「怎麼?」
「你一直沒告訴我,為什麼你決定跟我一起走?」
「你也一直沒問過我。」
「現在我問了。」
「已經太遲了。我自己都忘記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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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們總算回來了。」看到他們進門,卓爾坦露出快活的表情,語氣也有些不一樣了,「俺們剛跟雷吉斯商量好——他決定跟咱們一起旅行。」
「真的?」獵魔人凝視著理髮醫師,「你怎麼突然改主意了?」
「卓爾坦先生讓我明白,」雷吉斯對上他的目光,「迪林根捲入的戰亂,比我從難民那兒打聽到的情況嚴重得多。現在我不可能回到迪林根附近,留在荒郊野外似乎也不太明智,獨自旅行也一樣。」
「而你雖然對我們一無所知,卻覺得跟我們一起旅行更安全。你只看了我們一眼,就敢這麼肯定?」
「是兩眼。」理髮醫師微微一笑,「我看到了你們照顧的女人。還看到了那些孩子。」
卓爾坦打個響亮的嗝兒,用量瓶颳了刮桶底。
「外表是有欺騙性的,」他用嘲笑的語氣說道,「沒準俺們打算把那些女人當奴隸賣掉。珀西瓦爾,做點兒什麼。把閥門啥的弄鬆點兒。俺還想再多喝點兒酒,可它滴得也太慢了。」
「冷凝器的速度跟不上。那樣流出來的酒會是溫的。」
「沒關係。反正今晚有點兒冷。」
微溫的私釀酒大大活躍了小屋裡的氣氛。丹德里恩、卓爾坦和珀西瓦爾喝得臉頰發紅,連嗓音都變了——詩人和侏儒甚至有些口齒不清。他們貪婪地吃著冷掉的馬肉,配上在小屋裡找到的山葵根,為此幾乎淚水盈眶,因為山葵根跟私釀酒一樣美味。他們的談話也進行得更加熱烈。
聽說這場遠行的目的地並非矮人永恆而又安全的家園瑪哈坎山脈,雷吉斯露出驚訝的表情。這時的卓爾坦比丹德里恩還要饒舌,他大聲宣佈自己永遠都不會返回瑪哈坎,還發洩了一通對瑪哈坎當前的政權,尤其是對瑪哈坎及全部矮人氏族的長老布魯維·胡格的政治手腕及專制統治的不滿。
「那個老混球!」他咆哮著往爐膛裡吐了口唾沫,「瞧他那德行,你根本不知道他是活人還是填充玩偶!他幾乎從來都一動不動,這倒也好,因為他動彈一下就得放個屁。他說的話你連半個字都聽不懂,因為他的鬍鬚都被羅宋湯黏成一團了。可瑪哈坎的每個人和每樣東西都得歸他管,所有人都得對他唯命是從……」
「但這不代表胡格的政治手腕不夠優秀。」雷吉斯插嘴道,「多虧他的果斷措施,矮人才能與精靈保持距離,不再跟松鼠黨並肩作戰,種族屠殺也就因此停止了。這也是國王們沒派遠征軍向瑪哈坎復仇的原因。他們對待人類的審慎態度奏效了。」
「扯他媽的淡!」卓爾坦喝了口量瓶裡的酒,「就說松鼠黨的事兒吧,那個老頑固審慎個屁,純粹是因為有太多年輕人加入突擊隊,去跟精靈一起品嚐自由和冒險的滋味,結果礦山和熔爐的活兒都他媽沒人幹了。等問題嚴重了,布魯維·胡格才想起把那些小混蛋捏到手心裡。他根本不關心被松鼠黨殺掉的人類,也不在乎矮人因此遭受的迫害——包括你們臭名昭著的種族屠殺。他從前不在乎,現在也一樣,因為他覺得,定居在城裡的矮人都是叛徒。至於針對瑪哈坎的復仇性遠征——老天,別逗我笑了。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因為沒有哪個國王敢碰瑪哈坎。俺敢說,就算是尼弗迦德人,就算他們能控制瑪哈坎山脈周圍的山谷,也不敢踏入瑪哈坎一步。你們知道為啥嗎?俺告訴你們:因為瑪哈坎就是鋼鐵,而且不是那種老舊的鋼鐵。那兒有煤,還有磁鐵礦,儲量無窮無盡。別的地方只有品質不佳的沼鐵礦。」
「瑪哈坎還有專業的技術和知識,」珀西瓦爾·舒騰巴赫插嘴說,「以及冶金和熔煉技術!龐大的熔爐,不是人類那種可憐巴巴的小爐子。還有夾板錘和汽錘……」
「拿去,珀西瓦爾,趕緊喝。」卓爾坦遞給侏儒滿滿一瓶酒,「免得你用科技和工程學之類的廢話煩死俺們。這些誰都知道,但不是誰都知道瑪哈坎也出口鋼鐵,物件既包括各大王國,也包括尼弗迦德帝國。要是有人敢打過來,俺們就拆掉工坊,放水淹了礦井。到時你們人類再想打仗,就只能用木棍、石斧和驢下巴骨了。」
「你說你受夠了布魯維·胡格和瑪哈坎的政權,」獵魔人評論道,「可你剛才還是用了‘俺們’這個詞。」
「俺是說了,咋地?」矮人激動地回答,「事關團結,不行嗎?俺承認,這也跟自尊心有關,因為俺們比自命不凡的精靈聰明多了。你們也沒法否認這點,對吧?幾個世紀以來,精靈假裝人類根本不存在。他們抬頭看天,聞著花香,好像光是瞧見人類都會弄髒他們的眼睛。可等他們發現這招不管用,就氣勢洶洶地拿起了武器。他們想殺人,或者被殺。可俺們呢?俺們矮人呢?俺們學會了適應。不,俺們沒臣服於你們人類,別這麼想。在經濟上,反而是你們臣服於俺們。」
「說實話,」雷吉斯插嘴道,「你們適應起來比精靈簡單。精靈最重視的是土地和領土。你們最重視的卻是氏族。氏族在哪兒,家鄉就在哪兒。就算某個極度缺乏遠見的國王攻打了瑪哈坎,你們也可以放水淹了礦井,然後頭也不回地到別處去。到另一座偏遠的山脈去。或者去人類的城市。」
「有什麼不好?在你們的城市裡,過的日子也不算壞。」
「就算住進隔離區?」丹德里恩喝下一大口酒,然後長吸一口氣。
「隔離區又有什麼問題?俺寧願跟自己的同胞住在一起。我不想被人類同化。」
「只要他們允許我們加入行會就行。」珀西瓦爾用袖子擦擦鼻子。
「他們總有一天會同意的。」矮人信誓旦旦地說,「就算他們不允許,俺們也能強行擠進去,或者建立自己的行會,用良性競爭的方式決定誰留下、誰滾蛋。」
「這麼說的話,待在瑪哈坎就比待在城市裡安全多了。」雷吉斯評論道,「城市隨時有可能化成火海。明智的做法是待在山裡,等待戰爭結束才對。」
「誰想待誰就待吧。」卓爾坦又舀了一瓶酒,「對俺來說,自由更重要,而在瑪哈坎根本沒有自由可言。你們根本不知道那個老混球是怎麼管事的。他最近突然開始制訂所謂的‘社群規範’。比方說能不能戴牙箍;魚湯燒好了是該馬上吃還是等湯涼;吹陶笛究竟是在延續俺們矮人千百年來的傳統,還是腐敗頹廢的人類文化帶來的毀滅性影響;在提交娶妻申請前要先工作多少年;該用哪隻手擦屁股;離礦井多遠才能吹口哨……還有另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不,夥計們,俺不會回卡本山的。俺可不想在煤礦裡過一輩子。去地下的話,一待就得四十年,這還是在沒被沼氣炸死的前提下。不過俺們有別的計劃,對不對啊,珀西瓦爾?俺們已經確保了自己的未來……」
「未來,未來……」侏儒將量瓶裡的酒一口喝乾。他擦擦鼻子,用略顯呆滯的眼神看著矮人。「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卓爾坦。我們說不定會被抓住,那我們的未來就是上絞架……或者去德拉肯伯格了。」
「閉嘴。」矮人惡狠狠地盯著他,厲聲道,「你又開始胡言亂語了!」
「東莨菪鹼。」雷吉斯輕聲解釋。
*******
侏儒語無倫次。米爾瓦悶悶不樂。卓爾坦忘了自己剛剛說過老混球胡格的事,結果又跟眾人講了一遍。傑洛特聽得很仔細,因為他也忘了自己剛剛聽過一遍。雷吉斯也在旁聽,還不忘順口評論幾句——作為小屋裡唯一神志清醒的人,他似乎一點兒都不介意。丹德里恩漫不經心地撥弄魯特琴,唱起歌謠。
難怪美貌的女子都生性高傲,因為越難爬的樹,往往長得越高。
「白痴。」米爾瓦評論道。丹德里恩不為所動。
對付女人就像對付樹一樣簡單,掏出你的斧子,然後一、二、三……
「一隻杯子……」珀西瓦爾·舒騰巴赫含混不清地說,「我是說,一隻高腳杯……用整塊乳蛋白石雕刻而成……這麼大個兒。我是在薩爾瓦山的山頂找到它的。杯口鑲嵌著碧玉,底座是純金打造。簡直是個奇蹟……」
「別再讓他喝酒了。」卓爾坦·齊瓦說。
「等等,等等。」丹德里恩來了興趣,口齒不清地追問道,「那個傳說中的高腳杯後來去哪兒了?」
「我拿它換了頭騾子。我需要騾子搬運一批……剛玉和結晶碳。那些礦石……呃……很多……嗝兒……我是說,很重,沒有騾子搬不動……而且我要高腳杯幹嗎?」
「剛玉?結晶碳?」
「呃,就是被你們稱為紅寶石和鑽石的東西。非常……嗝兒……有用……」
「我也這麼想。」
「……我是說用來做鑽頭和銼刀。做軸承。我有很多很多……」
「傑洛特,你聽見沒?」卓爾坦擺擺手,差點仰天栽倒,「他個子小,所以醉得也快。他夢見自己拉泡屎都能變成鑽石。醒醒吧,珀西瓦爾,你的夢不可能成真的!或者說,只有一半可能成真。當然俺說的不是鑽石那一半!」
「原來是做夢啊。」丹德里恩嘀咕道,「傑洛特,你呢?你又夢到希瑞了嗎?你要知道,雷吉斯,傑洛特做過預言夢!希瑞是命運之子,命運維繫著傑洛特和她,所以他能在夢裡看到她。你還要知道,我們去尼弗迦德,是為把希瑞從恩希爾皇帝手裡奪回來,因為恩希爾綁架了希瑞,還打算娶她。但他休想稱心如意,因為我們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救走她!夥計們,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們,不過這是個秘密。一個可怕、黑暗而深邃的秘密……你們都得保密,明白嗎?要守口如瓶!」
「俺啥都沒聽見。」卓爾坦向他保證說,然後粗魯地看了眼獵魔人,「大概有隻地蜈蚣爬進了俺的耳朵。」
「這兒的地蜈蚣是挺多的。」雷吉斯裝作掏耳朵的樣子。
「我們要去尼弗迦德……」丹德里恩背靠矮人想保持平衡,隨後才發現自己還不如不靠著他,「就像我剛才說的,這是個秘密。是一次絕密行動!」
「你們偽裝得很好。」理髮醫師點點頭,看了眼氣得臉色發白的傑洛特,「就算再多疑的人,也別想從你們的行路方向猜出此行的目的。」
*******
「你怎麼了,米爾瓦?」
「別跟我說話,你這醉醺醺的傻瓜。」
「嘿,她在哭!你們看……」
「我說了,滾開!」弓手抬高嗓門,拭去眼淚,「不然我給你腦門來一巴掌,你這該死的蹩腳詩人……把量瓶給我,卓爾坦……」
「我不記得把它放到……」矮人嘟囔道,「哦,在這兒。多謝啦,理髮醫師先生……見鬼,舒騰巴赫去哪兒了?」
「他到屋外去了,已經有一會兒了。丹德里恩,我記得你答應過要給我講講命運之子的事。」
「好吧,好吧,雷吉斯。只要再給我喝一口……我就告訴你一切……關於希瑞,關於獵魔人……一五一十全告訴你……」
「叫那些婊子養的都見鬼去!」
「矮人,你給我安靜點兒!你會吵醒屋外的孩子們!」
「冷靜,女弓手。給你,喝吧。」
「哦,好吧。」丹德里恩用略顯茫然的雙眼掃視屋內,「如果德·勒滕霍夫伯爵夫人看到我現在這樣……」
「誰?」
「別介意。見鬼,這酒當真讓我口無遮攔了……傑洛特,要我再幫你接一瓶嗎?傑洛特!」
「別吵他,」米爾瓦說,「讓他睡吧。」
*******
樂聲在村莊邊緣的穀倉裡迴盪。進入穀倉之前,韻律就俘虜了他們的心,讓他們興奮不已。他們在馬鞍上不由自主地搖晃身體,和著低沉的鼓聲和低音提琴的節奏,等到靠近,他們又聽到了小提琴和雙簧管奏出的旋律。夜色陰冷,圓月當空,月光透過木板的縫隙照進內部,令這穀倉彷彿童話故事裡的魔法城堡。
穀倉門口傳出陣陣喧囂,透出的明亮光線映出一對對翩翩起舞的身影。
等他們走進穀倉,樂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長而不協調的合音。農夫們停下歡快的舞蹈,離開穀倉中央的泥土地面,聚集在牆壁和柱子周圍。希瑞跟在米希爾身邊。她看到那些年輕女孩因恐懼而睜大的雙眼,注意到男人們準備面對一切的堅定目光。她聽到越來越響的耳語聲和交談聲,蓋過了之前風笛的鳴響,也蓋過了之前小提琴和低音提琴低沉的嗡鳴。他們在竊竊私語:耗子幫……耗子幫……強盜……
「不用怕。」吉賽爾赫大聲說道,把一隻叮噹作響、鼓鼓囊囊的錢袋丟向目瞪口呆的樂手,「我們是來找樂子的。鄉村集會向所有人開放,不是嗎?」
「酒在哪兒?」凱雷晃了晃錢袋,「你們的待客之道又在哪兒?」
「你們幹嗎這麼安靜?」伊思克菈掃視四周,「我們是特意下山來跳舞的,不是來守靈的!」
一個農夫終於打破僵局,他端著一隻裝滿酒的陶土杯走向吉賽爾赫。吉賽爾赫鞠了一躬,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又彬彬有禮地表示感謝。有幾個農夫歡呼起來。但其他人依然保持沉默。
「嘿,夥計們,」伊思克菈又喊了起來,「看來你們需要提提神!」
穀倉的一面牆邊放了張沉重的松木桌,桌上擺滿了陶土杯。女精靈拍拍手,敏捷地跳上桌子。農夫們趕忙收起杯子。伊思克菈飛起一腳,把他們沒來得及收走的杯子踢下桌面。
「好了,樂手們,」她用雙拳撐著腰,甩了甩頭髮,「拿出真本事來。奏樂!」
她用腳跟飛快地敲出一段節拍。鼓聲開始模仿節拍,低音提琴和雙簧管緊隨其後。風笛和小提琴也跟上了節奏,迅速地對樂曲進行潤色,也迫使伊思克菈調整自己的步伐和節拍。身著華麗服飾的女精靈輕盈有如蝴蝶,她輕鬆地適應了曲調,開始伴著節奏起舞。農夫們也開始鼓掌。
「法爾嘉!」伊思克菈眯起化過濃妝的眼睛,「你的劍很快!可跳舞的時候呢?你能跟上我的舞步嗎?」
希瑞放開米希爾的胳膊,解開脖子上的圍巾,取下軟帽,脫掉夾克衫。她輕輕一躍,站到女精靈身旁。農夫們熱情地歡呼起來,鼓聲和低音提琴聲響起,風笛奏出憂傷的旋律。
「樂手們,奏樂吧!」伊思克菈喊道,「拿出熱情和氣魄來!」
她雙手叉腰,昂起頭,用腳跟敲出一段急促而節奏分明的斷奏樂曲。這段曲調令希瑞深深著迷,她開始模仿對方的舞步。女精靈大笑幾聲,迅速改變節奏。希瑞猛地甩開額前的髮絲,完美地模仿著伊思克菈的動作。兩個女孩步調一致,彷彿彼此的映象。農夫們大呼小叫,連連喝彩。小提琴奏出嘹亮的音色,將低音提琴莊重的低鳴和風笛號哭般的樂聲撕得粉碎。
她們挺直脊背,雙手叉腰,手肘不時碰觸。她們的包鐵鞋跟敲打出節拍,讓桌子搖晃顫抖,灰塵在牛油蠟燭和火把的光芒間盤旋飛舞。
「再快點兒!」伊思克菈催促樂手們,「打起精神!」
充斥穀倉的不再是樂曲,而是瘋狂。
「跳啊,法爾嘉!盡情跳吧!」
腳跟,腳尖,腳跟,腳尖,腳跟,邁步向前,然後跳躍,扭動雙肩,雙拳撐腰,腳跟,腳跟。長桌顫動,火光閃爍,人群搖擺,一切都在搖擺,整個穀倉都跟著舞動,舞動,舞動……人群呼喊,吉賽爾赫高呼,埃瑟大喊,米希爾大笑鼓掌,每個人都在鼓掌和跺腳,穀倉在顫抖,大地在顫抖,整個世界的根基都在顫抖。世界?什麼世界?現在沒有世界,只有舞蹈。舞蹈……腳跟,腳尖,腳跟……伊思克菈的手肘……狂熱的節拍,狂熱的節拍……小提琴、雙簧管、低音提琴和風笛奏出的瘋狂音色,鼓手不停地上下揮動鼓槌,但此時此刻的他是多餘的,因為鼓槌正在自行打出節拍。伊思克菈,希瑞,她們腳跟踢踏,直到長桌轟鳴、震顫,直到整個穀倉都在轟鳴與震顫……韻律,她們化身為韻律,和樂曲融為一體。伊思克菈的黑髮不斷拍打著額頭與肩膀。小提琴的琴絃奏出激情澎湃的樂章,節奏早已瘋狂。她們的太陽穴跳動不止。
縱情。忘卻。
我是法爾嘉。我一直都是法爾嘉!跳吧,伊思克菈!鼓掌吧,米希爾!
小提琴和雙簧管用高亢刺耳的和絃結束了這段樂章,伊思克菈和希瑞手肘相觸,同時跺腳以示舞蹈結束。她們喘息著,顫抖著,興奮著,突然抱在一起。她們分享著彼此的汗水、體溫和歡樂。穀倉爆出嘹亮的喝彩聲,幾十雙手一齊鼓掌。
「法爾嘉,你這小妖精。」伊思克菈喘著氣說,「等厭倦了搶掠,我們就去雲遊四方,以舞蹈謀生……」
希瑞大口喘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痙攣似的大笑。一滴淚水流下她的臉頰。
人群突然驚呼起來,然後是一陣騷動,凱雷重重推了一個魁梧的農夫一把,對方還手,兩人立刻拳腳相加。瑞夫跳到他倆中間,出鞘的匕首在火把的光芒下閃爍。
「停!住手!」伊思克菈尖叫道,「不準打架!我們今晚是來跳舞的!」她拉起希瑞的手,兩人從桌面跳到地上。「樂手們,奏樂!想一展舞技的傢伙,都來一起跳!好了,誰有膽量跟我們比比?」
低音提琴奏出單調的嗡鳴,穿插著風笛悠長的哀怨,小提琴高亢而尖銳的樂聲也加入其中。農夫們大笑著相互慫恿,一甩先前的拘謹。一個雙肩寬闊的金髮男人邀請伊思克菈共舞。第二個男人——相對年輕和苗條些——猶豫著向希瑞鞠躬行禮。希瑞傲慢地昂起頭,但很快露出同意的微笑。年輕人摟住她的腰,希瑞則將雙手放在他肩頭。這觸感彷彿點燃的箭頭般刺穿了她的身體,讓她心中充滿慾望的悸動。
「樂手們,打起精神!」
穀倉在嘈雜中戰慄,伴之以節拍和旋律的顫動。
希瑞歡然起舞。
(1) 指中世紀時兼任醫師的理髮師。
吸血鬼,或稱吸血妖,是藉由混沌之力死而復生之人。在失去第一次生命後,吸血鬼只會在夜晚享受其第二次生命。它會在月光下離開自己的墓穴,且只在月光下才能行動。它會襲擊熟睡的少女或少年,但不會吵醒對方,只會吸食受害者的鮮血。
——《生物論》
農夫們吃下許多大蒜,為萬無一失,還戴上大蒜串成的項鍊。有些人——尤其是女人——則用整隻大蒜堵住生殖器口。等到整個村莊都瀰漫著可怕的蒜味,農夫們才相信自己安全了,以為吸血鬼再也無法傷害他們。所以看到在午夜時分飛到村莊的吸血鬼毫無懼色時,他們簡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那吸血鬼哈哈大笑,快活地磨著牙,語帶諷刺。
「真不錯,」他說,「你們已經給自己配好料了。我很快就會吃光你們,而加過調味料的肉更合我的口味。再給自己撒點兒鹽和胡椒粉吧,別忘了多塗點兒芥末。」
——《黑暗之書》,又名《科學無法解釋的可怕事件之書》西爾維斯特·布吉亞多sup(1)/sup著
月色如此明亮,吸血鬼在夜空翱翔,他的斗篷沙沙作響……少女啊,你的心中可有驚慌?
——民謠
(1) 該作者的姓氏意為「騙子」或「說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