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往常一樣,黎明的薄霧中響起陣陣鳥鳴,預示著日出的來臨。像往常一樣,一行人中最先準備出發的是沉默寡言的婦人及她們的孩子。愛米爾·雷吉斯神采奕奕地加入隊伍。他拿著手杖,肩頭挎只皮革袋子。至於痛飲一整晚的其他人,看起來就沒那麼精神了。早晨涼爽的空氣令他們清醒了不少,但還不足以抵消曼德拉酒的效力。傑洛特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小屋的角落,腦袋靠在米爾瓦的大腿上。卓爾坦和丹德里恩枕著彼此的胳膊,睡在一堆曼德拉根上,鼾聲如雷,震得掛在牆上的草藥都在顫抖。珀西瓦爾醉倒在屋外,蜷縮在一棵朴樹下,身上蓋著雷吉斯平時用來擦鞋底的草墊。他們五個展露出不同程度的疲態,也都去了泉水邊撫慰自己乾涸的喉嚨。
等到晨霧消散,彤紅的日頭爬升到芬·卡恩的松林上方,一行人已經踏上旅程,踩著輕快的腳步穿行於古墓之間。雷吉斯走在最前面,珀西瓦爾和丹德里恩緊隨其後。兩人唱起一首關於三個姐妹和一頭鐵狼的兩段式歌謠,彼此鼓勁兒。卓爾坦·齊瓦跟在他倆身後,牽著栗色馬駒的韁繩。矮人在理髮醫師的院子裡找到一根粗糙的梣木棍,這會兒正用它敲打經過的每一塊墓碑,並祈禱這些早已辭世的精靈永遠安息。他肩頭的陸軍元帥話簍子豎起羽毛,不時「嘎」地叫上一聲,顯得不情不願,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米爾瓦是他們當中最不勝酒力的。她走起路來格外艱難,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動作像只頭疼的熊,甚至對馬鞍上的小女孩也愛搭不理。傑洛特沒打算跟她說話,畢竟他自己同樣狀態不佳。
在霧氣和嘹亮——但因為宿醉而有些含混——的歌聲中,一小群農夫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對方早就聽到了他們的動靜,此前一直佇立在古老的墓石之間,灰色的土布外套為他們提供了完美的偽裝。卓爾坦·齊瓦的木棍差點打到其中一人身上,他錯把那人也當成了墓碑。
「唷呵呵!」他大喊道,「各位鄉親,請原諒!俺沒注意到你們。你們好啊!」
十來個農夫低聲回應他的問候,同時臉色陰沉地掃視著眾人。他們手裡攥著鐵鏟、鐵鎬和六尺長的尖木樁。
「你們好啊。」矮人重複一遍,「俺猜你們是從楚特拉河的難民營來的,沒錯吧?」
這次沒人答話,其中一個農夫指了指米爾瓦的坐騎。
「那匹黑馬,」他對其他農夫說,「瞧見沒?」
「黑馬,」另一個農夫舔了舔嘴唇,「哦,沒錯,是匹黑馬。應該用得上。」
「嗯?」卓爾坦注意到他們的表情和動作,「你們是說俺們的黑馬?它咋了?它就是匹馬,又不是長頸鹿,沒啥好吃驚的。好鄉親們,你們來這片墓地幹嗎?」
「你們呢?」農夫說著,懷疑地看了看他們一行人,「你們來這兒幹嗎?」
「俺們買下了這塊地。」矮人說著,直視他的雙眼,又用木棍敲了敲旁邊的墓碑,「俺們正在用步數丈量,確認賣方沒在面積上弄虛作假。」
「我們在狩獵吸血鬼!」
「啥?」
「吸血鬼。」年紀最大的農夫撓了撓髒氈帽下的額頭,強調說,「那個混蛋的巢穴肯定在這兒附近。我們削尖了白楊木樁,現在還要找到那個惡棍,用木樁把他刺穿,叫他再也沒法復活!」
「這口鍋裡還有牧師給我們的聖水!」另一個農夫歡快地喊道,指了指那隻容器,「只要灑在吸血怪物身上,就能讓他痛不欲生!」
「哈哈,」卓爾坦·齊瓦笑道,「你們這場狩獵還挺正規的:人數夠多,組織也很有序。你說吸血鬼?鄉親們,這回你們走運了。有位吸血鬼專家正好跟俺們同行,他是個獵……」
他突然停了口,低聲咒罵一句,因為傑洛特狠狠地踢了一下他的腳踝。
「誰見過那個吸血鬼?」傑洛特朝他的同伴們使個眼色,「你們怎麼知道該來這兒找他?」
農夫們竊竊私語起來。
「沒人見過他,」戴氈帽的農夫最後承認,「也沒聽見過他的動靜。誰能見到他從夜空飛過的身影?誰能聽見他那蝙蝠翅膀發出的聲音?」
「我們沒見過吸血鬼,」另一人補充道,「但我們都見過他那可怕的行徑。自從滿月以來,那個惡魔每晚都會殺死我們的一個同胞。他已經把兩個人撕成了碎片。一個女人,還有個小夥子。簡直太可怕了!吸血鬼把那兩人撕成一條一條的,還喝光了他們的血!我們能怎麼辦?難道傻等到第三個人慘死嗎?」
「可究竟誰說兇手是吸血鬼,不是別的怪物?又是誰覺得它就住在這片墓地附近?」
「是可敬的牧師大人告訴我們的。他是個飽學又虔誠的人,感謝諸神派他來到我們的營地。他說襲擊我們的是個吸血鬼,這是對我們疏忽祈禱和向教會捐贈的懲罰。他正在營地裡唸誦禱文,進行各種各樣的驅邪儀式,也是他命令我們來尋找那個不死怪物的墳墓的。」
「吸血鬼的墳墓在這兒?」
「吸血鬼的墳墓不在墳場還能在哪兒?而且這是個精靈墳場,連小孩子都知道,精靈是不信神的墮落種族,他們死後無時無刻不在遭受懲罰!一切都是精靈的錯!」
「一切都是精靈和理髮醫師的錯。」卓爾坦嚴肅地點點頭,「說得對。每個孩子都知道。你們說的營地離這兒遠嗎?」
「呃,不遠……」
「老伯,別跟他們說太多。」一個鬍子拉碴、頭髮蓬亂的農夫說,他先前的語氣就很不友好,「鬼知道這夥人到底是誰。瞧他們怪模怪樣的。得了,我們趕緊辦正事吧。讓他們把那匹馬讓給我們,然後放他們走。」
「說得對,」老農夫說,「別再磨蹭了,時間不等人。把那匹馬交出來。黑色那匹。我們得用它找吸血鬼。小姑娘,把那孩子抱下馬。」
剛才一直茫然看天的米爾瓦垂下目光,看著那個農夫,露出駭人的表情。
「鄉巴佬,你在跟我說話?」
「你以為呢?把黑馬交給我們,我們需要它。」
米爾瓦擦了擦滿是汗水的脖子,咬緊牙關,疲憊的雙眼露出兇狠的神色。
「各位鄉親,這又是為什麼?」獵魔人笑了笑,試圖緩和緊張的氣氛,「你們要這匹馬做什麼?它值得你們如此低聲下氣嗎?」
「不然我們該怎麼找到吸血鬼的墳墓?誰都知道,要想找到吸血鬼的墳墓,就得騎著黑馬在墳場裡轉悠,它會停在怪物的墳前死活不肯走。然後你就能把吸血鬼挖出來,用白楊木樁刺穿他。別跟我們爭,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我們需要那匹黑馬!」
「別的顏色不行嗎?」丹德里恩用安撫的口氣說道,把珀迦索斯的韁繩遞給那個農夫。
「絕對不行。」
「那太可惜了。」米爾瓦咬牙切齒地說,「因為我不會把我的馬交給你們。」
「你說不給是啥意思?小姑娘,你沒聽見我的話嗎?我們沒它不行!」
「也許吧。但我不會給你們。」
「這事可以和平解決。」雷吉斯用和藹的語氣說,「如果我沒理解錯,米爾瓦小姐不願把她的馬交給陌生人……」
「可以這麼說。」弓手往地上用力吐了口唾沫,「光是想想就讓我不舒服。」
「有個既能讓狼吃飽,又不傷到羊的好法子。」理髮醫師平靜地說,「只要讓米爾瓦本人騎著馬,在墓地裡轉上一圈就好。」
「我才不要像個傻瓜似的騎馬在墓地裡轉悠!」
「也沒人請你這麼幹,小丫頭!」頭髮蓬亂的農夫說,「這事得讓膽大又強壯的男人來幹。女人就該待在廚房裡,圍著爐子忙活。不過等一會兒,女人沒準就派得上用場了,因為處女的眼淚在對付吸血鬼時很管用:只要灑在吸血鬼身上,他就能像火把一樣燒起來。不過必須得是純潔無瑕的處女眼淚才行。親愛的,你看起來可不像處女。所以你一點兒用都沒有。」
米爾瓦快步上前,揮出的右拳快如閃電。只聽「咔吧」一聲,那個農夫猛地仰起腦袋,這又讓他鬍子拉碴的喉嚨和下巴成了絕佳的靶子。女弓手再邁一步,掌根徑直向前拍出,同時扭動臀部和雙肩以增加力道。農夫蹣跚退後,被自己的腳一絆,仰天栽倒,後腦勺撞在墓碑上,發出一聲響亮的「咚」。
「現在你們該清楚我有什麼用了。」她揉揉拳頭,用顫抖的嗓音說道,「你們覺得誰該待在廚房裡?的確,再沒有比徒手搏鬥更管用的了。膽大又強壯的人站著,膽小又懦弱的人躺在地上。我說的沒錯吧,鄉巴佬?」
農夫們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瞠目結舌地看著米爾瓦。頭戴氈帽的農夫跪在倒地之人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但他沒能醒過來。
「他死了。」他抬起頭,哀號道,「你殺了他。姑娘,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這樣就奪走別人的性命?」
「我又不是故意的。」米爾瓦輕聲說著,垂下雙手,嚇得臉色發白。然後她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她轉過身,搖搖晃晃走了幾步,額頭靠著墓碑,大口嘔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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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了?」
「輕微腦震盪。」理髮醫師站起身,繫緊袋口,「他的顱骨完好無損,已經開始恢復意識了。他記得剛才發生的事,也知道自己的名字。這是個好兆頭。謝天謝地,米爾瓦小姐的激烈反應毫無必要。」
獵魔人看看女弓手,後者正坐在墓碑下,雙眼凝視著遠方。
「她不是容易受刺激的敏感少女。」他嘀咕道,「我覺得,恐怕昨天的酒才是罪魁禍首。」
「她先前也吐過,」卓爾坦小聲插嘴道,「就在前天,天剛矇矇亮的時候。那會兒大家都還沒醒。俺還以為她吐是因為咱們在特洛山吃的蘑菇。俺的腸胃也難受了整整兩天。」
雷吉斯用灰眉毛下的雙眼看看獵魔人,臉上掛著古怪的表情,然後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用黑色的羊毛斗篷裹住自己。傑洛特走到米爾瓦面前,清了清嗓子。
「感覺怎麼樣?」
「難受。那個鄉巴佬呢?」
「他沒事,已經醒了,不過雷吉斯不讓他起來。那些農夫正在做擔架,準備用兩匹馬把他送回營地。」
「用我的馬吧。」
「我們用的是珀迦索斯和那匹栗色馬。它們更溫馴些。起來吧,該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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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員後的一行人看起來就像送葬隊伍,前進的速度也像送葬一樣緩慢。
「你覺得,他們說的吸血鬼是咋回事?」卓爾坦·齊瓦問獵魔人,「你相信他們的說法嗎?」
「我還沒看到死者,沒法發表意見。」
「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丹德里恩自信滿滿地說,「那些農夫說死者被撕成了碎片。吸血鬼可不這樣。他們會咬破受害者的動脈,吸食血液,留下兩個清晰的咬痕。受害者往往不會死。這是我在一本相當權威的書上看到的。書上還有幾張插圖,畫的是處女優雅脖頸上的吸血鬼咬痕。傑洛特,那是真的嗎?」
「我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又沒看到插圖。而且我對處女沒什麼瞭解。」
「別諷刺人。你不可能沒見過吸血鬼的咬痕。但你見過把受害者撕成碎片的吸血鬼嗎?」
「沒有。聞所未聞。」
「比較高等的吸血鬼是這樣沒錯。」愛米爾·雷吉斯輕聲道,「據我所知,吸血鬼女、吸血夜妖、吸血夜魔、吸血女妖和吸血殭屍就不會殘害受害者。但另一方面,蝠翼魔和血魔對待受害者的屍體相當殘忍。」
「精彩。」傑洛特看他的目光帶著由衷的欽佩,「你沒遺漏任何一種吸血鬼,也沒提到那些純屬虛構、只在童話故事裡存在的種類。你的知識令人驚歎,那你肯定知道,血魔和蝠翼魔從來不會在這種天氣下出沒。」
「那到底發生了啥?」卓爾坦哼了一聲,揮了揮他的梣木棍,「是誰在這種天氣下殘害了兩個人?難道說,他們在絕望中把彼此撕成了碎片?」
「能做出這種行徑的生物相當多。就拿野狗來說吧,它們是戰爭期間常見的禍害。你絕想象不到野狗能做出多麼可怕的事。在所謂‘死於邪惡怪物魔爪’的人中,足有半數其實是野狗的傑作。」
「也就是說,你覺得不是怪物乾的?」
「那倒不是。也可能是吸血妖鳥、鷹身女妖、血棘屍魔、食屍鬼……」
「但不是吸血鬼?」
「不大可能。」
「那些農夫提到一個牧師。」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說,「牧師都很瞭解吸血鬼嗎?」
「有些牧師學識淵博,觀點通常值得一聽。不幸的是,並非所有牧師都是如此。」
「尤其是跟難民一起在林子裡轉悠的那些。」矮人不屑地說,「他多半是個隱士——住在荒郊野外,大字不識的隱居者。他派了一群農夫來你的墳場,雷吉斯。你採曼德拉草時見過吸血鬼嗎?小個兒的呢?」
「從沒見過,」理髮醫師微微一笑,「不過這也好理解。就像傳聞那樣,吸血鬼會用蝙蝠的身軀飛翔在暗處,不發出任何響動,所以很容易會看漏。」
「也很容易導致胡思亂想。」傑洛特說,「我還年輕時,曾數次浪費時間和精力去追尋整個村子——包括村長在內——繪聲繪色描述的幻覺和迷信念頭。我曾在一座據說有吸血鬼出沒的城堡住了兩個月,可那兒根本沒有吸血鬼。好在他們提供的伙食不錯。」
「但你無疑也遇到過傳聞有充分根據的情況。」雷吉斯沒有看向獵魔人,「我想,在那種情況下,你的時間和精力就不至於浪費了。那些怪物死在你劍下了嗎?」
「這一點眾所周知。」
「不管怎麼說,」卓爾坦說道,「那些農夫運氣不錯。俺覺得,咱們可以在那個營地等芒羅·布呂伊他們。而且休息一下總沒壞處。不管是啥東西殺了那兩個人,等獵魔人到了營地,它的好運氣就該到頭了。」
「說到這個,」傑洛特抿住嘴唇,「我希望你們不要把我的身份和名字宣揚出去。尤其是你,丹德里恩。」
「隨你吧,」矮人點點頭,「你肯定有你的理由。幸好你事先提醒了俺們,因為俺已經看到營地了。」
「我也聽到了。」米爾瓦終於再次開口,「他們簡直吵得可怕。」
「我們聽到的聲音,」丹德里恩自作聰明地說,「是難民營裡每天都會響起的交響曲。這些聲音通常來自數百個人類,以及只多不少的牛、羊和鵝。獨奏部分則是女人的爭吵、孩童的哭鬧、公雞的啼鳴,以及——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一頭正被人用薊條戳屁股的驢。這首交響曲的標題是:為生存而奮鬥的人類族群。」
「像以往一樣,這首交響曲既能聽到,也能聞到。」雷吉斯嗅了嗅空氣,評論道,「這個族群——在為生存而奮鬥期間——散發出煮捲心菜的味道。如果沒有這種蔬菜,生存顯然是不可能的。另有一股獨特的味道來自於人體的排洩系統,而且大都是從營地的周邊區域飄來的。我一直不明白,為生存而奮鬥的人類為何不願意建造廁所?」
「我真受夠你們的酸詞濫調了。」米爾瓦惱火地說,「明明幾個字就能說清楚的話,你們非要用上幾十句:這地方一股子捲心菜和大便的臭味!」
「糞便和捲心菜總是形影不離。」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言簡意賅地說,「它們互為動力。這是一首無窮動sup(1)/s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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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踏入這座散發著臭氣的喧鬧營地,置身於營火、馬車和棚屋之間。沒多久,他們就成了營地裡所有難民的關注物件。這裡至少有兩百人,甚至更多。關注很快引發了顯著的騷動:有人突然尖叫,有人突然大吼,有人突然抱住另一個人的脖子,有人開始狂笑,還有人號啕大哭,場面一片混亂。在男人、女人和小孩的刺耳尖叫聲中,他們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到最後,一切都得到了解答。與他們同行的兩個女人分別找到了丈夫和兄弟,她們之前還以為那兩人不是死了,就是在戰亂中徹底失蹤了。她們的喜悅和淚水彷彿無窮無盡。
「這種老套的戲劇性情節,」丹德里恩指著令人感動的重逢場面,斬釘截鐵地說,「只能發生在現實中。如果我給自己的歌謠安上這種結局,肯定會被人嘲笑到死。」
「的確。」卓爾坦贊同道,「不過嘛,這老套的場面還挺讓人心情愉快的,不是嗎?命運不光會索取,還會給予,只是這一幕可不多見。好了,咱們總算能擺脫這些女人了。咱們一路都帶著她們,終於把她們領到了這兒。走吧,沒必要再耽擱了。」
獵魔人想提議遲些再走。他本以為那些女人會向矮人道謝,說幾句感激的話,但他卻沒看到絲毫類似的跡象。她們沉浸在與愛人重逢的喜悅中,徹底忘記了傑洛特一行人。
「你還在等啥?」卓爾坦目光銳利地看著他,「感激的花束?還是封聖的油膏?趕緊走吧,這兒沒咱們的事了。」
「說得沒錯。」
沒走多遠,一個細小尖厲的聲音讓他們停下了腳步。那個梳著辮子、臉上有雀斑的小女孩追了上來。她氣喘吁吁,手裡捧著一大束野花。
「謝謝你們。」她尖聲道,「謝謝你們照看我和我弟弟,還有我媽媽。謝謝你們對我們這麼好。我給你們摘了些花兒。」
「謝謝。」卓爾坦·齊瓦說。
「你們是好人。」小女孩咬著自己的辮子,補充道,「我一點也不相信嬸嬸的話。你不是喜歡挖洞又髒兮兮的小矮子。你也不是來自地獄的灰髮怪物。還有你,丹德里恩叔叔,更不是滿口廢話的蠢貨。嬸嬸說的不是真的。還有你,瑪利亞阿姨,你才不是拿著弓箭的蕩婦。你是瑪利亞阿姨,我喜歡你。我給你摘了最漂亮的花兒。」
「謝謝。」米爾瓦的嗓音有些變調。
「俺們都很感謝你。」卓爾坦附和道,「嘿,珀西瓦爾,你這個喜歡挖洞又髒兮兮的小矮子,給這孩子找點兒告別禮物,紀念品之類的。你的口袋裡有沒有多餘的石頭?」
「有。拿著,小小姐。這是鈹鋁矽酸鹽,俗稱……」
「祖母綠。」矮人替他說完,「別說些孩子聽不懂的行話,反正她也記不住。」
「哦,好漂亮!它是綠色的!非常非常感謝!」
「好好儲存吧,願它帶給你好運。」
「千萬別弄丟了。」丹德里恩嘀咕道,「因為這顆小石子兒足夠買下一座小農場。」
「閉嘴吧你。」卓爾坦把小女孩給他的矢車菊放到帽子上,「它就是塊石頭,沒啥特別的。照顧好你自己,小小姐。咱們去河灘那邊等布呂伊、亞松·瓦爾達和其他人吧。他們隨時都有可能出現。俺奇怪的是,他們為啥到現在還沒跟上咱們。難道因為俺忘了沒收他們手裡的牌?俺敢打賭,他們肯定正坐在什麼地方打桶子牌呢!」
「馬需要吃點兒東西,」米爾瓦說,「還要喝水。我們去河邊吧。」
「或許我們可以嚐嚐家常菜。」丹德里恩補充道,「珀西瓦爾,去營地轉一圈,動用一下你的鼻子。我們到時就去食物最美味的地方吃飯。」
令他們有些吃驚的是,通往河邊的道路樹起了柵欄,而且有人看守。負責守衛的農夫說每匹馬要收一枚銅幣。米爾瓦和卓爾坦很生氣,但傑洛特希望避免騷動和關注,便勸說他們冷靜下來。丹德里恩從口袋深處掏出幾枚硬幣,付了通行費。
沒過多久,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臉色陰沉地回來了。
「找到吃的沒?」
侏儒擤了下鼻涕,在路過的一隻綿羊身上擦乾手指。
「找到了,但我不知道咱們付不付得起。他們這兒什麼都想賣錢,價格還都貴得嚇死人。麵粉和麥粒每磅賣一克朗。一碟子清湯要兩個諾布林。一小桶從楚特拉河裡捕來的泥鰍,價錢堪比迪林根那邊的一磅煙燻鮭魚……」
「馬吃的草料呢?」
「一捆燕麥要一個塔勒。」
「多少?」矮人吼道,「多少?」
「什麼多少?」米爾瓦厲聲道,「去跟馬說吧。只吃野草的話,它們會提不起精神!這兒也沒野草可吃。」
對這不言自明的事實,爭論也是徒勞,跟賣燕麥的農夫討價還價也一樣。那人掏空了丹德里恩的口袋,也收到了卓爾坦的幾聲咒罵,但他完全不以為意。好在他們的馬最終把口鼻興奮地伸進了草料袋。
「簡直是明搶!」矮人大吼,同時用木棍抽打路過的貨車的車輪來發洩怒氣,「他們居然沒收咱們呼吸空氣的錢,真讓俺不敢相信!」
「對於比較奢侈的生理需要,」雷吉斯一臉嚴肅地說,「還是要收錢的。你們看到那幾根用棍子撐起來的帆布沒,還有站在旁邊的農夫?他在出賣自己女兒的色相。價錢可以商量。就在剛才,我看到他收下一隻雞。」
「要俺說的話,你們人類肯定沒有好下場。」卓爾坦·齊瓦語氣陰沉,「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智慧生物,在貧窮和不幸時都會抱團取暖。時局艱難時,相互幫助會讓生存更輕鬆。可你們人類呢?你們只想靠別人的不幸發財。饑荒時你們不肯分享食物,而是吃掉最弱小的同類。這種做法狼群也會用,為的是讓最健康最強壯的狼生存下來。不過在智慧種群中,這種選擇只會讓最壞的壞蛋活下來,然後讓他主宰其他人。這一來,後果就顯而易見了。」
丹德里恩立刻強烈抗議,並列舉出矮人族群中更大的騙局和更自私的個體。卓爾坦和珀西瓦爾同時用嘴唇發出響亮而悠長的噪音,還放了幾個響屁,完全蓋過了丹德里恩的話。對矮人和侏儒來說,這個舉動代表了對對方言論的蔑視。
突然出現的一小群農夫打斷了他們的爭吵。領頭的正是先前的吸血鬼獵人之一,那個頭戴氈帽的小老頭兒。
「我們要說克羅吉的事。」其中一個農夫說。
「俺們啥都不買。」矮人和侏儒異口同聲。
「就是被你們砸破腦袋那個,」另一個農夫連忙解釋,「我們本打算給他說門親事的。」
「這事兒俺們不反對。」卓爾坦怒氣衝衝地說,「俺們祝願他和他的新娘萬事如意。祝他們健康、幸福和富足。」
「再生一堆小克羅吉。」丹德里恩補充道。
「等等,」那農夫說,「你們可以笑,可他這副樣子還怎麼娶老婆?自打你們讓他撞到腦袋,他就像丟了魂兒,連白天晚上都分不清了。」
「沒那麼誇張。」米爾瓦盯著地面,嘟噥道,「他看起來好多了。我是說,比今天早上好多了。」
「我不曉得克羅吉今早是啥樣子,」那農夫反駁道,「可我剛剛瞧見他站在一根豎起的車轅前,說她真是個美人兒。不過沒關係,我就長話短說吧:你們得付血錢。」
「啥?」
「騎士殺了農夫,就得付血錢。這是法律規定。」
「我又不是騎士!」米爾瓦喊道。
「這是其一。」丹德里恩替她辯護道,「其二,這是個意外。其三,克羅吉還活著,所以血錢就免談了。你們最多隻能指望賠償,也就是補償金。但還有其四,我們連一文錢都沒有了。」
「那就交出你們的馬。」
「嘿,」米爾瓦不懷好意地眯起眼睛,「鄉巴佬,你們肯定是瘋了吧?別太過分了。」
「去死吧狗孃養的!」陸軍元帥話簍子大叫道。
「啊,這鳥兒真是一針見血。」卓爾坦·齊瓦慢吞吞地說,同時拍了拍插在腰帶上的斧頭,「種地的,你們要知道,俺也瞧不起那些滿腦袋只想賺錢的軟蛋,何況他們還想拿自己同伴破掉的腦殼撈錢。走吧。只要你們馬上走,俺保證不追過去。」
「如果你不打算付錢,那就讓管事兒的來裁決吧。」
矮人咬牙切齒,剛想拔出戰斧,傑洛特抓住了他的手肘。
「冷靜點兒。你打算怎麼解決?殺光他們?」
「幹嗎要給他們痛快?砍斷手腳就夠了。」
「見鬼,別再說了。」獵魔人嘶聲道。然後他轉過身,對那個農夫說,「你們說的‘管事兒的’都有哪些人?」
「我們營地的長老赫克託·拉布斯。他原本是佈雷扎村的村長,不過他的村子被士兵燒光了。」
「那就帶我們去見他。我們會設法達成一致的。」
「他現在很忙。」農夫回答,「他正在審判女巫呢。看到楓樹旁邊那群人沒?他們抓到一個跟吸血鬼勾結的妖婆。」
「又來了。」丹德里恩哼了一聲,攤開雙手,「你們聽到沒有?他們不挖墳墓時就在狩獵女巫,也就是所謂的‘吸血鬼的幫兇’。鄉親們,也許除了犁地、播種和收穫,你們還可以去當獵魔人。」
「想笑就笑吧。」農夫說,「不過我們這兒有位牧師,牧師比獵魔人更可靠。那位牧師說,女巫向來都是吸血鬼的幫兇。女巫會召來吸血鬼,給他指出目標,然後矇蔽所有人的眼睛,讓他們啥也看不見。」
「而且看起來真是這樣。」第二個農夫補充道,「我們身邊就藏著個背信棄義的妖婆。不過牧師識破了她的巫術,現在我們要燒死她。」
「那當然了。」獵魔人嘀咕道,「很好,我們這就去瞧瞧你們的審判,再跟長老談談發生在倒霉的克羅吉身上的意外。我們會考慮給出合適的補償。對吧,珀西瓦爾?我敢打賭,你的口袋裡還能找出些多餘的小石頭。帶路吧,好鄉親們。」
一行人朝那棵枝繁葉茂的楓樹走去。樹下的確擠滿了激動的難民。獵魔人故意放慢腳步,試圖和一個看起來比較正常的農夫搭話。
「他們抓到的女巫是誰?她真用過黑魔法嗎?」
「哦,先生,」農夫嘟囔道,「我也說不清。那女人是個生面孔,無家可歸。在我看來,她的腦子確實不太對勁兒。她是個大姑娘了,卻只跟小孩子玩,好像她自己也是個小孩子。你問她話,她卻啥也不說。每個人都說她跟吸血鬼來往,還會擺弄巫術。」
「除了嫌疑人以外的每個人。」一直在獵魔人身邊默不作聲的雷吉斯開了口,「因為就算有人問起,她也啥都不說。我猜是這樣吧。」
他們已來不及進一步瞭解情況,因為他們已經來到楓樹下。在卓爾坦及他那根梣木棍的幫助下,他們走進到人群當中。
一個約莫十六歲的女孩,被綁在一輛四輪馬車的車轅上,馬車上裝滿麻袋。她被分開雙臂和雙腿,腳趾幾乎碰到地面。就在他們趕到時,有人扯去了她的襯裙和襯衣,讓她露出瘦削的雙肩。她的反應卻只是翻個白眼,發出混合著傻笑與抽泣的聲音。
馬車旁邊已經生了火。有人在周圍撒上煤塊,還有人用鐵鉗將幾副馬蹄鐵放進熾熱的餘燼。牧師激動的呼喊聲蓋過了周圍的喧鬧。
「惡毒的女巫!不敬神的女人!坦白真相吧!哈,看看她,鄉親們,她吃了太多邪惡的草藥!看看她!她的臉上寫滿了‘巫術’這兩個字!」
說話的牧師身材瘦削,面孔黝黑起皺,活像一條燻魚,黑色長袍鬆鬆垮垮地披在骨瘦如柴的身板上。他的脖子上戴著閃閃發光的聖徽,傑洛特不清楚那代表了哪一位神祇。話說回來,他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對近年來數量猛增的神靈不感興趣,而這位牧師肯定屬於某個新興的教派。比較有年頭的宗教會更加務實,不至於隨便抓個女孩綁到馬車上,再煽動迷信的暴民迫害她們。
「有史以來,女人就是所有邪惡的根源!她們是混沌的工具,參與了毀滅世界和人類種族的陰謀!女人只受肉慾支配!她們樂於服侍惡魔,就為滿足自己永無休止的衝動和放蕩!」
「這是種恐懼症,」雷吉斯喃喃道,「而且非常典型。這位牧師肯定經常夢到有牙的陰道。」
「我敢打賭,情況比你說的更糟。」丹德里恩小聲說,「我敢肯定,他就算醒著時都能幻想到沒有牙齒的正常版本。所以他的腦子不對勁兒了。」
「可要付出代價的卻是個弱智女孩。」
「除非有誰能阻止他。」米爾瓦怒氣衝衝地說,「阻止這個穿黑袍的混蛋。」
丹德里恩意味深長又期待地看了看獵魔人,傑洛特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如果不是女人的巫術,我們又怎會遭遇災禍和不幸?」牧師繼續吼道,「正是女術士在仙尼德島背叛了諸王,又策劃了刺殺瑞達尼亞國王的舉動!沒錯,派出松鼠黨追殺我們的,也是多爾·佈雷坦納的精靈女巫!現在你們明白跟女術士結交,並容忍她們的惡毒法術所導致的罪惡了吧?你們對她們的肆意妄為、對她們的傲慢無禮、對她們的富有奢靡都視而不見!這又是誰的錯呢?是那些國王!那些愛慕虛榮的君王否認神明,驅趕牧師,剝奪他們在議會的地位和發言權,卻對這些可憎的女術士畢恭畢敬!現在我們都嚐到惡果了!」
「啊哈!原來問題出在這兒。」丹德里恩說,「你錯了,雷吉斯。真正的原因是政治,不是陰道。」
「還有金錢。」卓爾坦·齊瓦補充道。
「聽好我的話,」牧師吼道,「在加入對抗尼弗迦德人的戰鬥之前,讓我們首先清理自家宅院裡的汙穢!用滾燙的鐵燒灼膿包!給予它火之洗禮!我們不能放過任何沾染巫術的女人!」
「不能放過!燒死她!」人群大喊起來。
綁在馬車上的女孩歇斯底里地大笑,又翻了翻白眼。
「好了,好了,悠著點兒。」一個臉色陰鬱、體格魁梧的農夫開了口,他剛才一直默不作聲,身邊圍著一小群同樣沉默的男人和幾個表情陰沉的女人,「到目前為止,我們只能聽到你在瞎叫喚。瞎叫喚誰都會,就連烏鴉也會。尊敬的神父,我們對你的期望可沒這麼少。」
「拉布斯長老,你在否認我的話嗎?你在否認牧師的話嗎?」
「我啥也沒否認。」壯漢說著,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提了提他那條做工粗劣的馬褲,「這丫頭是個無父無母的流浪兒,不是我的家人。如果她真跟吸血鬼是一夥的,那就殺了她吧。但我是這個營地的長老,我只同意懲罰有罪的人。如果你想懲罰她,得先證明她的確有罪。」
「我會證明的!」牧師尖叫著,向他的跟班們——就是先前把馬蹄鐵放到火堆裡的那些人——比了個手勢,「我會把無可辯駁的證據展示給你們看!給你,拉布斯,還有在場的所有人看!」
他的跟班們從馬車後面取出一口外表焦黑、有著曲狀握柄的小鍋,把它放到地上。
「這就是證據!」牧師大吼著踢翻了鍋子。稀薄的湯汁灑了出來,幾小塊胡蘿蔔、幾片難以辨認的綠色蔬菜和好幾根細小的骨頭出現在沙地上。「這女巫正在調變魔法藥劑!一瓶能讓她飛上天空、去往她的吸血鬼愛人身邊的靈藥,只為同他建立邪惡的紐帶,謀劃更多的罪惡行徑!我瞭解巫師的行為和做法,所以我知道這鍋藥劑的成分是什麼!這女巫活煮了一隻貓!」
人群發出驚恐的呼聲。
「真可怕,」丹德里恩顫抖著說,「把活的動物下鍋煮了?我同情這女孩,但她確實做得有點過火……」
「閉上你的嘴。」米爾瓦嘶聲道。
「這就是證據!」牧師大喊著,從熱氣騰騰的泥坑裡撈出一塊小骨頭,高高舉起,「這就是不容置疑的證據!貓骨頭!」
「這是鳥骨頭。」卓爾坦·齊瓦眯起眼睛,冷冷地說,「要俺說的話,這是松鴉的骨頭,要不就是鴿子的。這女孩只是給自己煮了一鍋肉湯!」
「閉嘴,你這異教怪物!」牧師吼道,「不許褻瀆神明,不然諸神會借敬虔者之手懲罰你的!我說了,這是一鍋貓湯!」
「貓湯!肯定是貓湯!」牧師周圍的農夫大喊道,「這丫頭有隻貓!一隻黑貓!所有人都知道!它總跟著她跑來跑去!現在那隻貓去哪兒了?不見了!進到鍋裡了!」
「她把貓煮了!熬成了藥汁!」
「說得對!這女巫把貓做成了藥劑!」
「不需要別的證據了!燒死這個女巫!不過首先要拷打她!讓她坦白一切!」
「真他媽帶勁兒!」陸軍元帥話簍子尖叫道。
「真是可惜那隻貓了。」珀西瓦爾·舒騰巴赫突然大聲說道,「它長得胖乎乎的,身體也很健康,皮毛像無煙煤一樣富有光澤,雙眼就像一對兒綠玉,鬍鬚長長的,尾巴有鐵棍那麼粗!好貓該有的優點,它全都有。它肯定抓到過不少老鼠!」
農夫們沉默下來。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侏儒先生?」有人問,「你怎麼知道那貓兒長啥樣?」
珀西瓦爾·舒騰巴赫擤了下鼻子,用褲子擦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