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它就坐在那邊的貨車上。就在你們身後。」
農夫們不約而同地轉過身,果然看到一隻黑公貓。它坐在幾捆乾草上,對自己成為目光的焦點毫無察覺,反而抬起一條後腿,低頭舔起自己的屁股。
「這麼說來,」卓爾坦·齊瓦打破了沉默,「牧師大人,你所謂的‘不容置疑的證據’連個屁都不是。下一個證據是啥?再來只母貓嗎?那倒不錯。俺可以叫它們湊成一對兒,下一窩貓崽子,讓耗子在這附近徹底絕跡。」
幾個農夫哼了一聲,而另外幾個——包括拉布斯長老在內——全都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牧師氣得臉色發青。
「我會記住你的,瀆神者!」他指著矮人大吼道,「異端怪物!黑暗的造物!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你也是吸血鬼的同夥嗎?等著瞧,處置完這個女巫,我們就來審問你!但首先,我們要先拷問女巫!馬蹄鐵已經在煤炭上燒熱了,讓我們瞧瞧她那醜惡的皮膚嘶嘶作響時,她會吐露出怎樣的真相吧!我向你們保證,她會自行坦白沾染巫術的罪行。還有比自白更可靠的證據嗎?」
「哦,是啊,是啊。」赫克託·拉布斯說,「要是把燒紅的馬蹄鐵放到你的腳底,牧師大人,你也會承認自己曾跟母馬交配過。呸!你明明是個侍奉神明的人,說起話來卻像個無賴!」
「沒錯,我是侍奉神明的人!」牧師用吼聲壓過農夫們的交頭接耳,「我相信神明的判斷!還有神聖的審判!就讓這個女巫面對神裁……」
「絕妙的主意。」獵魔人走出人群,高聲打斷了他的話。
牧師怒視著他。農夫們停止了竊竊私語,目瞪口呆地看著獵魔人。
「神裁,」傑洛特重複一遍,讓人群徹底安靜下來,「是絕對公平和公正的。神裁的結果會得到世俗法庭的接受,但它也有獨特的規矩。按照規定,在女人、孩童、老人或體弱之人遭到指控時,可以由其他人代為接受。拉布斯長老,我沒說錯吧?因此,我願意自告奮勇。請騰出場地來。認定這個女孩有罪,同時不怕神裁之人,可以上來挑戰我。」
「哈!」牧師緊盯著他,大喊道,「別耍這種花招了,自以為高貴的陌生人。你說向你挑戰?誰都看得出,你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劍客!你還指望用你那把罪惡的劍來接受神裁?」
「如果你看不上他的劍,牧師大人,」卓爾坦·齊瓦慢吞吞地說著,站到傑洛特身旁,「如果你反感這位先生的話,或許俺比他更合適。指控這個女孩的人,請務必找把戰斧來向俺挑戰。」
「或者向我挑戰弓術。」米爾瓦眯起眼睛,也走上前來,「相隔一百步,每人一箭。」
「鄉親們,你們看到女巫的維護者出現得有多快了吧?」牧師尖聲說著,轉過身來,臉上浮現出狡猾的笑,「很好,你們這些廢物,我邀請你們三個一起參與即將開始的神裁。我們會證明這個妖婆的罪行,同時也將考驗你們的德行!但不是用刀劍、戰斧、長槍或者弓箭!你說你知道規矩?我也知道!看到煤塊上烤得發紅的馬蹄鐵了嗎?那就是火之洗禮!來吧,巫術的嘍囉們!誰能從火中取出馬蹄鐵,拿到我面前,手上卻不留下任何焦痕,就能證明這個女巫是無辜的。如果神裁得出另一個結果,那她和你們都將被處死!我說到做到!」
拉布斯長老和他那群人不滿地叫嚷起來,卻被聚集在牧師身後的農夫們狂熱的呼喊聲蓋了過去。在這群暴民看來,這將是場絕佳的消遣。米爾瓦看看卓爾坦,卓爾坦看看獵魔人。獵魔人先是抬頭看天,然後又看向米爾瓦。
「你相信有神存在嗎?」他低聲問她。
「我相信。」弓手看著燒紅的煤塊,輕聲答道,「但我覺得,他們不喜歡被這種事打擾。」
「從火堆到那個雜種也就三步遠,」卓爾坦咬牙切齒地說,「俺在鑄造廠幹過活兒,俺應該辦得到……不過你們得幫俺祈禱才行……」
「稍等一下,」愛米爾·雷吉斯把一隻手按到矮人的肩膀上,「先別忙著祈禱。」
理髮醫師走到火堆旁,向牧師和觀眾們躬身行禮,隨後飛快地彎下腰,把手伸進滾燙的煤塊之間。人群同聲驚呼起來,卓爾坦罵了句髒話,米爾瓦的指頭掐進了傑洛特的胳膊。雷吉斯挺直脊背,平靜地看著手裡發紅的馬蹄鐵,不慌不忙地走到牧師面前。牧師後退一步,撞到了站在身後的農夫。
「如果我沒弄錯的話,牧師大人,」雷吉斯舉起馬蹄鐵,「這就是所謂的‘火之洗禮’,對吧?如果真是這樣,我想神明的判決已經再清楚不過。這個女孩是無辜的,她的維護者也是無辜的,而我同樣清白無辜。」
「讓……讓……讓我看看你的手……」牧師嘟囔道,「真沒燒傷嗎?」
理髮醫師露出慣常的微笑,抿著嘴唇把馬蹄鐵交到左手。他先將毫髮無損的右手抬到牧師面前,然後高高舉起,讓其他人也能看到。周圍一片譁然。
「這是誰的馬蹄鐵?」雷吉斯問,「請物主把它拿回去吧。」
沒人上前。
「這是魔鬼的花招!」牧師吼道,「你是個巫師,要不就是魔鬼的化身!」
雷吉斯把馬蹄鐵扔到地上,轉過身去。
「那就給我驅邪啊。」他冷冷地提議道,「我不會阻攔你的。但神裁已經結束了。我聽說,質疑神裁的結果同樣是異端行徑。」
「湮滅吧!滾吧!」牧師尖叫著,在理髮醫師面前揮舞起一枚護身符,又用另一隻手畫出令人費解的符號,「你這魔鬼,滾回地獄深淵去!願你腳下的大地開裂……」
「夠了!」卓爾坦怒吼道,「嘿,鄉親們!拉布斯長老!這場鬧劇你們還想看多久?你們想……」
矮人的話語被一聲刺耳的尖叫壓了回去。
「尼弗迦德人來啦——」
「西面來了騎兵隊!都騎著馬!尼弗迦德人進攻啦!快逃命啊!」
營地立刻陷入徹底的慌亂。農夫們衝向各自的馬車和棚屋,途中互相推搡、踩踏。叫喊聲不絕於耳。
「我們的馬!」米爾瓦大喊,手腳並用地趕開周圍的人,「獵魔人,我們的馬!跟我來,快!」
「傑洛特!」丹德里恩叫道,「救命!」
人流彷彿巨浪將他們衝散,又在眨眼間捲走了米爾瓦。傑洛特攥著丹德里恩的衣領。他們沒被人流立刻捲走,因為他及時抓住了綁著女孩的馬車。但馬車卻猛地向前衝去,使得獵魔人和詩人摔倒在地。女孩猛地昂起頭,發出歇斯底里的大笑。隨著馬車的後退,笑聲漸漸減弱,最後完全被喧囂聲淹沒。
「他們會踩死我們的!」丹德里恩趴在地上大喊,「他們會碾碎我們的!救——命——」
「真他媽帶勁兒!」陸軍元帥話簍子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尖叫。
傑洛特抬起頭,吐出幾粒沙子。他看到一幕全然混沌的景象。
只有四個人沒有陷入恐慌,但說實話,他們只是別無選擇而已。這四人包括卓爾坦、珀西瓦爾、牧師,以及緊緊攥住牧師脖頸、不讓他逃跑的赫克託·拉布斯。侏儒飛快地掀起牧師的長袍後襬,矮人則用鐵鉗從火堆裡夾起一塊通紅的馬蹄鐵,丟進牧師的長襯褲。牧師掙脫了拉布斯的雙手,飛奔而去,屁股後面煙霧騰騰,活像一顆拖著長長尾巴的彗星,他的尖叫聲完全沒入周圍的喧囂。傑洛特看到拉布斯、侏儒和矮人正打算為「火之洗禮」的成功彼此道賀,就在這時,又有一群恐慌的農夫朝他們衝來,三人立刻消失在飛揚的灰塵裡。獵魔人什麼也看不見了,他也沒時間去看,因為他正忙著搭救被奔逃的豬撞倒的丹德里恩。傑洛特彎腰去扶詩人,經過的馬車上卻掉下一隻乾草架,正好砸在他背上。沉重的乾草架將他壓倒在地,在他推開架子之前,又有十來個人撞了上來。等他終於擺脫了這些,就聽一聲砰然巨響,附近又有一輛馬車向側面傾倒,三袋小麥粉——在這營地裡每磅能賣一克朗——落到他身上。袋口裂開,整個世界只剩白色的煙霧。
「傑洛特,起來!」吟遊詩人吼道,「見鬼,趕緊起來!」
「我起不來。」獵魔人呻吟著說。貴重的麵粉遮蔽了他的雙眼,而他正用雙手抱著傳來錐心劇痛的膝蓋。「你自己快逃吧,丹德里恩……」
「我不會丟下你的!」
駭人的尖叫聲從營地西側傳來,混合著馬蹄和馬嘶聲。哀號聲和馬蹄踐踏聲突然變得響亮,同時伴隨著一陣陣金鐵交鳴。
「開戰了!」詩人喊道,「打仗了!」
「誰跟誰打?」傑洛特拼命擦拭著眼睛裡的麵粉和穀糠。不遠處有東西著了火,熱浪和氣味刺鼻的煙霧吞沒了他們。馬蹄聲越來越響,大地也在跟著顫抖。他在塵雲裡看到的頭一樣東西是不斷抬起又落下的馬蹄距毛。他被包圍了。他強行壓下劇痛。
「到馬車底下!藏到馬車底下,丹德里恩,不然我們會被踩死的!」
「還是別動為好……」詩人趴在地上,嗚咽著說,「就這麼躺著……我聽說,馬不會踩躺著的人……」
「我才不信每匹馬都懂這規矩。」傑洛特喘著氣說,「到馬車下面!快!」
就在這一刻,一匹戰馬飛奔而過,全然不顧丹德里恩的說法,重重踢中了他的側腦。在獵魔人眼中,天上所有星體頓時閃爍起金光和紅光。片刻後,大地和天空都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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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的尖叫聲在洞穴牆壁間迴盪,驚醒了耗子幫的所有成員。埃瑟和瑞夫抄起長劍。伊思克菈大聲咒罵,因為她的腦袋撞到了石壁上的凸起。
「怎麼回事?」凱雷喊道,「怎麼了?」
儘管洞外陽光明媚,洞內卻昏暗無光——為了甩掉追兵,耗子幫昨晚騎馬趕了一整夜的路,眼下正在補覺。吉賽爾赫將一根木柴伸進尚未熄滅的餘燼,點燃後舉在手中,走向希瑞和米希爾睡覺的地方——她們照例與其他成員隔得很遠。希瑞坐在地上,垂著頭,米希爾用胳膊摟著她。
吉賽爾赫將點燃的木柴舉得更高些。其他人也走了過來。米希爾用一塊毛皮蓋住希瑞赤裸的雙肩。
「聽著,米希爾,」耗子幫的領袖嚴肅地說,「我從沒幹涉過你倆在同一張床上做什麼,也從沒說過諷刺或惡毒的話。我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是你倆的私事,跟別人無關,只要你們能保持體面和安靜就好。但這一次,你倆玩得太過火了。」
「說什麼傻話?」米希爾大吼,「你什麼意思……她是睡著以後尖叫的!她做噩夢了!」
「別嚷。法爾嘉?」
希瑞點點頭。
「你的夢真這麼可怕?你夢到了什麼?」
「別刺激她了!」
「你閉嘴,米希爾。法爾嘉?」
「有個人,我認識的人,」希瑞結結巴巴地說,「被馬踩到了。我能感覺到……馬蹄的重量……我能感覺到他的疼痛……我的頭和膝蓋……到現在還能感覺到。抱歉,吵醒你們了。」
「用不著道歉。」吉賽爾赫看了眼一臉嚴肅的米希爾,「是我該向你倆道歉。請原諒。至於那個夢——哦,誰都會做這種夢的。誰都會。」
希瑞閉上雙眼。她沒法確認吉賽爾赫說的是不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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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人踢醒過來。
他躺在地上,頭靠一輛傾覆的馬車的輪子。丹德里恩在他身邊蜷成一團。踢他的人是個身穿襯墊外套、戴著圓頭盔計程車兵。士兵身邊還站著一個士兵。他們手裡都攥著韁繩,馬鞍旁掛著弩弓和盾牌。
「這倆傢伙是磨坊主嗎?」
另一個士兵聳聳肩。傑洛特看到丹德里恩正緊盯著那幾塊盾牌,他自己也注意到了上面的百合花圖案。那是泰莫利亞王國的紋章。周圍騎馬的弩手也有同樣的紋章。他們大多正忙著捕捉馬匹和搜刮死人,而死人大都穿著尼弗迦德軍的黑斗篷。
遇襲後的營地已成一片冒煙的廢墟,倖存的沒逃太遠的農夫正在陸續返回。佩戴泰莫利亞紋章的弩騎兵們大吼著將他們聚攏成群。
米爾瓦、卓爾坦、珀西瓦爾和雷吉斯蹤影全無。
那隻黑色的公貓——方才那場女巫審判中的英雄——坐在馬車旁邊,用金綠色的雙眼平靜地看著傑洛特。獵魔人有點兒驚訝,因為普通的貓根本無法忍受他的存在。但他沒時間再思索這反常的現象了,因為一個士兵用矛柄戳了戳他。
「你們兩個,起來!嘿,這個灰髮的傢伙帶著劍!」
「放下武器!」另一個士兵大叫,將周圍人的目光吸引過來,「把你的武器放到地上。快點兒,不然我一劍捅死你。」
傑洛特照辦。他依舊耳鳴不止。
「你們是什麼人?」
「旅人而已。」丹德里恩說。
「哦是啊,」士兵不屑地說,「你們要回家去?你們脫掉軍服,逃離部隊,為的不就是回家嘛?營地裡有好多像你們這樣的‘旅人’。你們害怕尼弗迦德人,也吃膩了軍隊的麵包!其中有幾個還是我們的老朋友,是跟我們同進一個兵團的戰友!」
「這些旅人又要開始旅行了。」他的同伴咯咯笑道,「一次短途旅行!從這裡到絞架!」
「我們不是逃兵!」詩人大喊。
「我們會弄清你們是誰的。等你們跟長官坦白之後。」
一支輕騎兵隊正朝這邊走來,領頭的是幾個身穿鎧甲、頭盔飾有鮮豔羽毛的騎士。
丹德里恩仔細打量那幾個騎士,他拍掉身上的麵粉,整理好衣物,又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撫平凌亂的頭髮。
「傑洛特,你別說話。」他提醒道,「我跟他們談。他們是泰莫利亞的騎士。他們打敗了尼弗迦德人,但不會傷害我們。我知道怎麼跟騎士講話。你得讓他們明白,我們不是平民,而是跟他們同等地位的人。」
「丹德里恩,看在諸神……」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我跟很多騎士和貴族講過話:半個泰莫利亞王國的人都認識我。嘿,嘍囉們,別擋道!我要跟你們的上司對話!」
士兵們看看他,猶豫片刻,然後抬起長槍,讓出一條路。丹德里恩和傑洛特朝那些騎士走去。詩人驕傲地大踏步,臉上掛著傲慢的神色。但考慮到他外衣上的麵粉和破洞,他的表情顯得有些不搭調。
「停!」一名騎士朝他喊道,「一步也不許走了!你是誰?」
「你又是誰?」丹德里恩雙手叉腰,「我憑什麼要告訴你?這幾位出身高貴卻在欺壓無辜旅人的大人又是誰呢?」
「你這賤民,輪不著你來問問題!快回答!」
吟遊詩人歪過頭,看著那些騎士的盾牌和短外套上的紋章。
「金色田野上的三顆紅心,」他評論道,「說明你是奧布里家的人。盾牌中央有個三角形標記,所以你肯定是安澤姆·奧布里的長子。我跟你父親很熟,騎士閣下。還有你,這位咄咄逼人的騎士閣下,你的銀盾牌上是什麼?兩顆獅鷲腦袋中間有道黑條紋?如果我沒記錯,那是佩普布羅克家族的紋章,而我在這種事上很少弄錯。據說這道條紋代表了佩普布羅克家族成員的機敏才智。」
「該死的,你快閉嘴吧。」傑洛特呻吟道。
「我是大名鼎鼎的詩人丹德里恩!」吟遊詩人高傲地說道,對獵魔人的話充耳不聞,「你們肯定聽說過我吧?那就帶我去見你們的指揮官,因為我更習慣跟同等地位的人談話!」
騎士們一動不動,但他們的面部表情卻越來越嚇人,鐵手套也在華麗的韁繩上越攥越緊。丹德里恩顯然沒注意到。
「嘿,你們怎麼回事?」他傲慢地問,「你們在看什麼?沒錯,我是在跟你說話,黑條紋閣下!你擠什麼眼睛?莫非有人告訴你,如果眯起眼睛,再探出下巴,就會顯得強悍、莊嚴、兇惡,外加更有男子氣概?哦,他們是騙你的。你看起來就像便秘了整整一個星期!」
「抓住他們!」安澤姆·奧布里之子——盾牌上有三顆紅心的騎士——對士兵們說。來自佩普布羅克家族的黑條紋騎士也踢了踢馬腹。
「抓住他們!把這兩個惡棍綁起來!」
*******
他們跟在馬後,手腕上綁著繩子,繩索另一頭則系在馬鞍橋上。他們時不時還得跑上幾步,因為這些騎手既不同情俘虜,也不顧惜自己的坐騎。丹德里恩摔倒了兩次,戰馬就勢把趴在地上、痛呼連連的他往前拖。等他爬起身,士兵們又用矛柄戳他,粗魯地催促他前行。灰塵讓他們難以視物、無法呼吸,讓他們雙眼含淚、鼻子刺痛。他們的喉嚨幹得要命。
只有一件事令人鼓舞:他們走的這條路通向南邊。傑洛特終於走上了正確的方向,前進的速度還相當快。但他根本高興不起來,因為他能想象到這段旅程可能的結局。
抵達目的地時,丹德里恩已因夾雜求饒的咒罵而喊啞了嗓子,傑洛特手肘和膝蓋的痛楚更是不堪忍受——以致獵魔人開始考慮要不要使用更加激烈,甚至是不顧後果的應對手段。
他們來到了這支部隊的軍營。營地中央是座焦黑荒廢的要塞。
他們的目光越過成群的守衛、拴馬樁和冒煙的營火,看到了掛著三角旗的騎士營帳。帳篷中間有片人來人往的寬敞空地,周圍是一圈焦黑破損的圍欄。空地就是這段旅程的終點。
看到馬匹的飲水槽,傑洛特和丹德里恩拉住繩子。騎手們起先不願意讓他們靠近水邊,但安澤姆·奧布里之子顯然想起丹德里恩聲稱跟他父親有交情,於是決定發發善心。他們被允許從馬匹中間擠過,喝了幾口水,又用被綁的雙手洗了把臉。但士兵很快扯了扯繩子,將他們拉回到現實。
「這回你們給我帶來了什麼人?」一個身形高大修長、身穿鍍金塗釉鎧甲的騎士說道。他用釘頭錘有節奏地敲打裝飾華麗的腿甲。「別告訴我又是密探。」
「不是密探就是逃兵,」安澤姆·奧布里之子回答,「我們在楚特拉河邊的營地抓到他們,就在剛剛消滅尼弗迦德的突襲部隊之後。這點顯然非常可疑!」
身穿鍍金鎧甲的騎士哼了一聲,專注地看著丹德里恩,然後,他那年輕卻不失莊重的面孔突然容光煥發。
「胡說八道。給他們鬆綁。」
「他們是尼弗迦德人的密探!」佩普布羅克家族的黑條紋騎士氣憤地說,「尤其這傢伙,就像鄉下的野狗一樣猖狂。這個無賴還敢說自己是個詩人!」
「他說的是實話。」身穿鍍金鎧甲的騎士笑道,「他確實是詩人丹德里恩。我認識他。給他鬆綁。另一位也鬆開。」
「大人,您確定嗎?」
「這是命令,佩普布羅克騎士。」
「沒想到我能派上用場,是吧?」丹德里恩一邊對傑洛特說,一邊揉搓發麻的手腕,「現在你明白了吧?我聲名遠揚,無論什麼地方都有人認識我、敬重我。」
傑洛特什麼也沒說。他正忙著揉搓自己痠痛的手腕、手肘和膝蓋。
「請原諒這些年輕人,他們只是熱心過頭了。」被稱為「大人」的騎士說,「他們總覺得尼弗迦德密探到處都是,每次出去都會帶回幾個形跡可疑之人。我是指看起來跟逃難者不一樣的人。而您,丹德里恩先生,本來就是引人注目的人物。您是怎麼來到楚特拉河這邊、與這些難民為伍的呢?」
「我本想從迪林根去馬裡波,」詩人老練地編著謊話,「結果我跟我的……同行就被捲進了這些破事。你肯定認識他。他叫……傑拉爾德斯。」
「我當然認識。我讀過他的詩。」騎士誇口道,「很榮幸認識您,傑拉爾德斯先生。我是加拉摩尼的伯爵,丹尼爾·埃切維裡。丹德里恩先生,自從您上次在弗爾泰斯特王的宮廷獻唱之後,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的確。」
「誰能想到,」伯爵的臉色陰沉下來,「事情會變成今天這樣。維登向恩希爾稱臣,布魯格一敗塗地,索登化為火海……而我們在撤退,不斷地撤退……抱歉,我是說,我們在實施‘戰略性轉移’。尼弗迦德人在四處放火和搶掠。他們幾乎推進到艾娜河邊,又幾乎攻陷了瑪伊納和拉茲瓦的要塞,而泰莫利亞軍隊卻還在‘戰略性轉移’……」
「看到百合花圖案出現在楚特拉河邊,」丹德里恩說,「我還以為你們正在進攻。」
「這是一次反擊,」丹尼爾·埃切維裡糾正道,「以及武裝偵察。我們越過艾娜河,消滅了幾支正在到處殺人放火的尼弗迦德突襲部隊和松鼠黨突擊隊。你們也看到被我們解救的阿梅利亞守軍了。但卡爾卡諾和維多特的要塞已被徹底燒光……整個南方都浸染著鮮血,到處都是大火和濃煙……哦,我沒必要說這些的。你們一定清楚布魯格和索登發生的事。畢竟,你們跟來自那些地方的難民待在同一個營地裡。可我勇敢的手下卻把你們當成了密探!請再次接受我的致歉,還有共進晚餐的邀請。有幾位貴族和軍官見到你們會很高興,詩人先生們。」
「真是太榮幸了,大人。」傑洛特僵硬地鞠了一躬,「可惜時間緊迫,我們必須趕路。」
「哦,別這麼客氣嘛。」丹尼爾·埃切維裡笑著說,「只是軍營裡的普通晚餐而已。鹿肉、松雞、小體鱘、松露……」
「拒絕這樣的邀請,」丹德里恩嚥了口口水,又朝獵魔人使個眼色,「可就太沒禮貌了。我們馬上去吧,大人。那座金藍相間的奢華帳篷是您的營帳嗎?」
「不,那是總指揮官的帳篷。靛青和金色是他祖國的顏色。」
「是嗎?」丹德里恩驚訝地說,「我還以為這是泰莫利亞的軍隊,而你正是指揮官。」
「這個兵團從屬於泰莫利亞軍。我是弗爾泰斯特王的聯絡官,這兒還有相當數量的泰莫利亞貴族,他們的分遣隊配備的盾牌上都有百合花圖案。不過這支部隊的主要兵力是另一個王國的臣民。你們看到那座帳篷前的旗幟沒?」
「雄獅。」傑洛特停下腳步,「藍色田野上的金色雄獅。那是……那是……」
「辛特拉的紋章。」伯爵說,「他們是辛特拉王國的移民,因為辛特拉如今正在尼弗迦德佔領之下。指揮他們的是維賽基德元帥。」
傑洛特轉過身,想告訴伯爵自己有要事在身,只能拒絕鹿肉、松雞和松露了。可惜他的動作不夠快。有幾個人走了過來,為首的是個體格健壯、大腹便便的灰髮騎士,身披藍色斗篷,盔甲的脖頸處掛著一條金鍊子。
「詩人先生們,這位就是維賽基德元帥本人。」丹尼爾·埃切維裡說,「大人,請允許我向您介紹……」
「沒這個必要。」維賽基德元帥用沙啞的嗓音打斷他的話,同時目光尖銳地看著傑洛特,「我們早就見過面了。在辛特拉,在卡蘭瑟王后的宮廷裡,在帕薇塔公主訂婚那天。那差不多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但我記性很好。你呢,獵魔人無賴?你還記得我嗎?」
「是啊,我記得。」傑洛特點點頭,順從地伸出雙手,讓士兵給他綁上繩索。
*******
士兵們將五花大綁的傑洛特和丹德里恩押進帳篷,讓他們坐在凳子上時,加拉摩尼的伯爵丹尼爾·埃切維裡還在試圖為他們擔保。等維賽基德元帥下令讓士兵們離開,伯爵又勸說起來。
「元帥大人,這位是吟遊詩人丹德里恩。」他重複道,「我認識他。整個世界都認識他。我認為這樣對待他很不合適。我以我的騎士身份發誓,他不可能是尼弗迦德人的密探。」
「別發這種不顧後果的誓言。」維賽基德緊盯著他的俘虜,厲聲道,「也許他是個詩人,但他既然敢跟這個獵魔人無賴為伍,我就不會為他擔保。在我看來,你還不清楚我們抓到了什麼樣的鳥兒。」
「獵魔人?」
「沒錯。傑洛特,人稱‘白狼’。就是這個無賴宣稱希瑞菈——帕薇塔的女兒,卡蘭瑟的外孫女——屬於他:希瑞菈就是現在所有人都在談論的希瑞。你還是太年輕了,伯爵大人,所以記不得這個惡棍是怎麼成為許多宮廷裡的話題人物的。但我碰巧親眼見證了這一切。」
「他怎麼會跟希瑞菈公主扯上關係?」
「這個惡棍,」維賽基德指了指傑洛特,「促成了卡蘭瑟王后之女帕薇塔和多尼——一個出生於南方、來歷不明的陌生人——的婚事。這樁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的結晶就是希瑞菈,他們卑鄙陰謀的犧牲品。你要知道,那個名叫多尼的雜種,事先就答應會把自己的女兒交給獵魔人,作為促成他婚姻的酬勞。也就是所謂的‘意外律’,你明白了嗎?」
「不太明白。但請繼續講吧,元帥大人。」
「這個獵魔人,」維賽基德又指了指傑洛特,「在帕薇塔死後想帶走女孩,但卡蘭瑟不同意,還把他趕走了。他沒有死心。等和尼弗迦德人的戰爭爆發、辛特拉也淪陷之後,他趁火打劫,綁架了希瑞。他一直藏著那個女孩,因為他知道我們在找她。最後他受夠了她,就把她賣給了恩希爾!」
「簡直謊話連篇!」丹德里恩大喊道,「連一句真話都沒有!」
「安靜,詩人,不然我堵上你的嘴。這是根據事實得出的結論,伯爵大人。獵魔人帶走了希瑞菈,現在她落到恩希爾·瓦·恩瑞斯手裡,這個獵魔人又和尼弗迦德人的突襲部隊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這意味著什麼?」
丹尼爾·埃切維裡聳了聳肩。
「意味著什麼?」維賽基德重複一遍,朝傑洛特彎下腰,「你這無賴,說話呀!你給尼弗迦德人當探子有多久了?」
「我沒給任何人當過探子。」
「我要剝了你的皮!」
「儘管動手啊。」
「丹德里恩先生,」加拉摩尼的伯爵突然插嘴道,「還是由你來解釋一下吧。越快越好。」
「我早就想解釋了,」詩人怒氣衝衝地說,「可這位元帥大人威脅要堵住我的嘴!我們是無辜的,他說的都是徹底的捏造和惡毒的誹謗。希瑞菈是在仙尼德島遭到綁架的,傑洛特在保護她的過程中受了重傷。所有人都能證明這一點——當時在仙尼德島的每一位巫師和女術士,還有瑞達尼亞的國務大臣西吉斯蒙德·迪傑斯特拉……」
丹德里恩突然沉默下來。他想到了,迪傑斯特拉完全不適合充當被告方的證人,那些巫師也不大可能給出有利於他們的證據。
「指控傑洛特在辛特拉綁架了希瑞,」他連忙高聲續道,「更是無稽之談!傑洛特是在辛特拉城遭到洗劫之後,才在河谷地區找到希瑞的。當時希瑞正在四處流浪。他把希瑞藏起來,不是為了躲你們,而是為了躲避追捕她的尼弗迦德探子!我本人就被尼弗迦德探子抓到過,他們嚴刑拷打我,想讓我吐露希瑞的藏身之處!但我一個字也沒說,現在那些探子已經死了,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麼人!」
「但你的英勇,」伯爵插嘴道,「卻是徒勞的。恩希爾最後還是抓到了希瑞菈。我們都清楚,他打算娶她,讓她成為尼弗迦德帝國的皇后。他已經宣佈她是辛特拉及周邊地區的女王了——這給我們帶來了不少麻煩。」
「恩希爾,」詩人大聲說道,「可以把任何人送上辛特拉的王座。但不管怎麼看,希瑞確實有繼承王位的權利。」
「權利?」維賽基德大吼道,口水噴到傑洛特臉上,「什麼狗屁權利?恩希爾當然可以娶她,這是他的自由,他想給她和她的子女什麼頭銜和封地都行。辛特拉和史凱利格群島的女王?布魯格女公爵?索登女伯爵?沒問題,就讓我們全都向她臣服吧!但我要斗膽問一句,他幹嗎不說她是太陽女王和月亮領主?她身上流著被汙染和被詛咒之血,她根本沒資格繼承王位!這個家族的所有女性都受到了詛咒,她們全是墮落的毒蛇,從雷安倫開始都是!比如希瑞菈的曾外祖母艾達莉亞,她跟自己的表兄上床;再比如她的曾曾外祖母‘不潔者’繆麗爾,她根本是人盡可夫!在這個家族的母系一脈裡,亂倫的野種和雜種簡直層出不窮!」
「別這麼大聲嘛,元帥大人。」丹德里恩不屑地說,「金獅子旗幟就在你的營帳外飄揚,而你馬上就要公佈希瑞的外祖母卡蘭瑟也是個雜種了——她可是激勵你的大部分士兵、讓他們在瑪那達和索登揮灑熱血的‘辛特拉雌獅’啊。如果你真敢這麼喊出來,恐怕你手下士兵的忠心就很難保障了。」
維賽基德兩大步跨到丹德里恩面前,攥住詩人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元帥的臉上剛才還只有幾點紅斑,如今卻整個變成了深紅色。就在傑洛特開始為他朋友擔心時,正好有個副官衝進了帳篷。那人用激動的聲音告訴元帥,斥候帶回了緊要的訊息。維賽基德把丹德里恩丟回椅子,走出了帳篷。
「呼……」詩人長出一口氣,扭了扭腦袋和脖子,「再多等幾秒,我就要被他勒死了……伯爵大人,您能幫我把繩子鬆開一點兒嗎?」
「不行,丹德里恩先生。我不能。」
「您真相信他的蠢話?您也以為我們是密探?」
「我相信什麼無關緊要。但我不能給你鬆綁。」
「好吧。」丹德里恩清了清嗓子,「你的元帥大人到底怎麼回事?他幹嗎突然像捕食的老鷹一樣攻擊我?」
丹尼爾·埃切維裡苦笑起來。
「你提到了士兵的忠誠,這等於是往他的傷口上撒鹽,詩人先生。」
「這話怎麼說?什麼傷口?」
「希瑞菈的死訊剛傳來時,士兵們由衷地為她傷心。可隨後,新的訊息又出現了,原來卡蘭瑟的外孫女還活著,她正在尼弗迦德受到恩希爾皇帝的恩寵。這個訊息導致許多人當了逃兵。別忘了,這些人離開自己的家鄉和親人,來到索登和布魯格,來到泰莫利亞,就是因為他們想替辛特拉、替卡蘭瑟的血親報仇。他們想解放自己的祖國,將入侵者趕出辛特拉,好讓卡蘭瑟的後裔奪回王位。可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卡蘭瑟的外孫女得意揚揚地坐上了辛特拉的王座……」
「作為綁架她的恩希爾皇帝的傀儡。」
「恩希爾會娶她。他想讓她坐在自己的皇座旁邊,也認可了她的頭銜和封地。有人會這麼對待傀儡嗎?柯維爾的使節在皇宮裡見過希瑞菈。他們堅持說,她的樣子不像遭到綁架之人。辛特拉王位的唯一繼承人希瑞菈,如今作為尼弗迦德人的盟友取得了王位。這就是在士兵中間口耳相傳的訊息。」
「這是尼弗迦德密探散播出去的。」
「我知道,」伯爵點點頭,「但士兵們不知道。每次我們抓到逃兵,就會送他們上絞架,但我其實挺理解他們。他們是辛特拉人,想為自己的——而不是泰莫利亞人的——家園而戰。在自己的旗幟下作戰。他們想聽自己的同胞——而非泰莫利亞人——的指揮。他們看得出來,在這支軍隊裡,他們的金獅子必須在泰莫利亞的百合花前卑躬屈膝。維賽基德手下有八千人,其中有五千是土生土長的辛特拉人。其他人包括泰莫利亞的預備役部隊,以及來自布魯格和索登、志願參戰的騎士。而眼下他的部隊只剩六千了。所有逃兵都是辛特拉人。維賽基德的軍隊在開戰前就遭到重創。對他來說,這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明白。」
「大失顏面。恐怕地位也將不保。」
「完全正確。如果再出現幾百個逃兵,弗爾泰斯特王就會剝奪他的指揮權。因為到目前為止,這支軍隊已經很難說是‘辛特拉軍’了。維賽基德正在猶豫不決,他想徹底結束這種叛逃行為,所以才會散播謠言,說希瑞菈和她祖先的血統值得質疑。」
「而您,伯爵大人,」傑洛特忍不住開口,「對他的言論顯然十分厭惡。」
「你也注意到了?」丹尼爾·埃切維裡微微一笑,「哦,維賽基德並不瞭解我的血統……簡而言之,我和這位希瑞菈有點兒親緣關係。加拉摩尼的女伯爵繆麗爾,也就是眾所周知的‘不潔美人’,既是希瑞菈的曾曾外祖母,同時也是我的曾曾祖母。關於她的風流韻事,直到今天還在我的家族裡流傳。但聽到維賽基德將亂倫和濫交的罪名加諸到我的祖先身上,我還是異常反感的。不過,我不會多說什麼,因為我是個軍人。先生們,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了。」傑洛特說。
「不明白。」丹德里恩說。
「維賽基德是這支軍隊的指揮官,而這支軍隊又是泰莫利亞軍的一部分。落入恩希爾手中的希瑞菈對這支軍隊、對整個泰莫利亞軍都是個威脅,更別提對我的國王和祖國了。我不打算駁斥維賽基德散佈的關於希瑞菈的謠言,也不會挑戰他身為指揮官的權威。我甚至打算贊同他的話,作證說希瑞菈的確是個沒有繼承權的私生女。我不會反駁元帥——不會質疑他的決定和命令——還會給予支援,並在必要時執行他的命令。」
獵魔人的嘴角浮出微笑。
「丹德里恩,我想你現在也該明白了吧?伯爵大人一點兒也不覺得我們是密探,否則他不會向我們解釋得如此詳盡。伯爵大人知道我們是無辜的,但維賽基德給我們定罪時,他只會袖手旁觀。」
「你是說……你是說我們會……」
伯爵轉過頭去。
「維賽基德,」他輕聲道,「現在怒不可遏。你們不幸落到他手中。尤其是你,獵魔人先生。至於丹德里恩先生,我會盡力……」
他突然停了口,因為維賽基德走進了帳篷,而且面孔通紅,氣喘如牛。元帥走到桌邊,一錘砸在鋪開的地圖上,然後轉身看著傑洛特,惡狠狠地瞪著他。獵魔人沒有轉開目光。
「斥候抓住的尼弗迦德傷員,」維賽基德慢吞吞地說,「設法拆掉了繃帶,在來這兒的路上流血過多而死。他寧可死,也不願成為導致同胞敗亡的罪人。我們想利用他,他卻滑出了我們的指縫,只留下一攤鮮血。他受過良好的訓練。可惜獵魔人在訓練王室子女時,卻沒給他們灌輸這種理念。」
傑洛特依然一言不發,但目光毫不退縮。
「哦,你這怪物。你這怪胎。你這來自地獄的惡魔。你綁架希瑞菈後都教了她什麼?你是怎麼培養她的?現在所有人都看到了!這條狡詐的毒蛇還活著,正若無其事地坐在尼弗迦德的皇位上!等恩希爾把她帶到床上,她肯定還會若無其事地張開雙腿!這個蕩婦!」
「你真是氣昏頭了。」丹德里恩嘟囔道,「元帥大人,你把所有過錯都歸咎於那個孩子,這當真符合騎士精神嗎?恩希爾可是動用武力把她強行帶走的。」
「對抗武力的法子有的是!符合騎士精神,而且不失高貴的法子也有的是!如果她真是王室後裔,就應該能想到辦法!她能找到一把刀子或剪刀!一塊碎玻璃!就算錐子也行啊!這個臭婊子,她完全可以用牙齒咬斷自己手腕上的血管!或用自己的長筒襪上吊!」
「我再也不想聽你說話了,元帥。」傑洛特輕聲說,「一個字也不想聽了。」
維賽基德用力咬咬牙,然後彎下腰。
「你不想聽?」他的嗓音因憤怒而發抖,「那可太好了,因為我也不想再跟你說什麼了——除了一件事。在十五年前的辛特拉,你們說了很多有關命運的事。當時我以為那只是一派胡言,可是獵魔人,你們提到的確實是你的命運。從那天晚上開始,你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並用黑色的符文寫到了星辰之間。帕薇塔之女希瑞菈就是你的命運,也是你的死因。因為帕薇塔之女希瑞菈的緣故,你將被處以絞刑。」
(1) 一種音樂體裁的名稱。特點是以快速音符演奏的器樂曲,從頭到尾貫穿著急速的節奏。
參與行動的戴爾蘭尼第七旅從屬於第四騎兵軍團。我們得到的增援包括三個維登輕騎兵連,我將他們分配到弗林姆德戰鬥群。我效仿亞甸戰役的先例,將第七旅剩餘兵力組織成另外兩個戰鬥群,指揮官分別是西弗斯和莫坦森。每個戰鬥群由四個騎兵中隊組成。
八月十五日晚,我們隨第四騎兵軍團從德瑞斯科特附近的集結地出發。戰鬥群收到的命令如下:佔領維多特、卡爾卡諾和阿梅利亞。奪取艾娜河的渡口。儘可能避開敵人,但若遭遇敵對部隊,無論對方身份,一律摧毀。四處放火,尤其是在晚上,為第四騎兵軍團照亮道路。在平民中引發恐慌,利用他們的逃亡封堵通往敵軍後方的關鍵路線。偽裝包圍圈,將撤退的敵軍趕向真正的包圍地點。對選定的平民聚落進行殲滅,並處死戰俘,以引發恐懼並加重恐慌,進而削弱敵人計程車氣。
第七旅英勇無畏地執行了上述任務,代價則是無數死傷。
——《為了皇帝與祖國:戴爾蘭尼第七騎兵旅的光榮足跡》埃朗·特拉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