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爾瓦沒來得及趕到馬匹身邊。她眼睜睜看著馬被人偷走卻無能為力。她先是被恐慌而狂亂的人群捲走,隨後被橫衝直撞的馬車擋住了去路,最後又被困在一群咩咩叫喚的綿羊中間,害得她只能像撥開雪堆一樣奮力前行。到了楚特拉河畔,她跳進河岸溼地裡的高大蘆葦叢,這才躲過在河邊屠殺難民的尼弗迦德人的利劍——他們對婦孺也毫不留情。米爾瓦跳進河水,在順水漂流的浮屍間半蹚半遊,好不容易才抵達對岸。
隨後她開始了狩獵。她還記得那些農夫逃跑的方向——正是他們偷走了洛奇、珀迦索斯、栗色馬駒和她自己的黑馬。尤其她那張無比貴重的弓仍掛在馬鞍上。真不幸,她一邊想,一邊邁步飛奔,溼透的靴子踩在地上吧唧作響。他們暫時別想指望我幫忙了。我必須奪回我的弓和我的馬!
她首先解救了珀迦索斯。詩人的坐騎對猛踢自己腹部的腳踝毫不在意,對背上缺乏經驗的騎手急切的呼喊也置若罔聞,更是絲毫沒有跑起來的打算。它就在樺木林裡慢吞吞地走著。那個倒霉的偷馬賊被自己的同伴甩開了一大段路。等他聽到動靜,回頭看到米爾瓦時,立刻不假思索地跳下馬去,雙手提著馬褲鑽進了灌木叢。米爾瓦沒去追他。她強壓下報復的衝動,箭步如飛,跳上馬鞍,重重地坐上馬背,讓系在鞍囊上的魯特琴的琴絃顫動起來。精於馬術的她讓閹馬成功地飛奔起來,或者說,是用「沉重而笨拙的步伐一溜小跑」。對珀迦索斯來說,這已經算是飛奔了。
雖說是名不副實的「飛奔」,但也足夠了,因為偷馬賊的速度被另一匹棘手的坐騎拖慢了不少。獵魔人的「洛奇」是匹膽小易怒又總是悶悶不樂的棗紅色母馬,傑洛特曾多次發誓說要換掉它:換成驢子或騾子,甚至公山羊也行。米爾瓦追上偷馬賊時,正趕上洛奇受夠了背上騎手胡亂拉扯韁繩的舉動,將那人甩下了馬背。另外幾個農夫趕忙下馬,想制服暴躁的母馬。他們的注意力全放在洛奇身上,米爾瓦趁機騎著珀迦索斯衝上前來,一腳踢中其中一人的臉,踹斷了他的鼻樑骨。直到這時,他們才察覺到她的存在。那人倒地哀號,米爾瓦認出他竟是克羅吉。他的運氣顯然壞透了,尤其是在遇見米爾瓦的時候。
不幸的是,幸運之神同樣拋棄了米爾瓦。確切地說,該怪的不是她的運氣,而是她毫無根據的自負與自信。她相信自己有能力痛毆任何遇到的農夫,方式任由自己挑選。結果她剛下馬,就被人一拳打到眼眶上,仰天栽倒。她拔出短刀,想給對方來個開膛破肚,卻又被一根粗樹枝狠狠砸中腦袋——對方用力之猛,以致樹枝都斷成了兩截,樹皮和腐爛的木屑撒了她一身。她暈頭轉向,眼冒金星,但還是設法抓住了正用半截樹枝毆打她的農夫的膝蓋。後者驚呼一聲,跌倒在地。另一個農夫也大叫起來,抬起雙手護住腦袋。米爾瓦揉揉眼睛,看到一個男人騎著灰馬,正用皮鞭連連抽打他。她一躍而起,朝地上那個農夫的脖子用力踢了一腳。偷馬賊大口喘息,甩動雙腿,忘了護住下體。米爾瓦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她將所有怒氣都傾瀉在這精準無誤的一腳上。農夫蜷起身子,捂住褲襠,發出足以震落樹葉的淒厲哀號。
與此同時,灰馬騎手正忙著對付鼻血橫流的克羅吉和剩下的一個農夫——他揮舞皮鞭,將對方趕進了樹林。他轉過身,正想抽打地上那人,卻立刻勒住了馬:米爾瓦已經奪回了自己的黑馬,這時正舉著弓,箭已上弦。弓弦雖只拉開一半,箭頭卻對準了灰馬騎手的胸口。
有那麼一會兒,騎手和女弓手無言地對視。接著,騎手從腰帶上緩緩抽出一支長羽箭,丟到米爾瓦腳邊。
「我就知道,我會有機會把這箭還給你的,精靈。」他平靜地說。
「我不是精靈,尼弗迦德人。」
「我也不是尼弗迦德人。能放下弓嗎?如果真想害你,我完全可以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農夫把你活活打死。」
「鬼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她的聲音透過齒縫,「你又有什麼企圖。不過,多謝你救了我,多謝你把我的箭帶了回來,也多謝你幫我解決了當初沒能幹掉的廢物。」
遭到痛毆的偷馬賊依然蜷著身子,強忍嗚咽,把面孔埋進了落葉。騎手看都沒看他一眼。他看著米爾瓦。
「牽上那幾匹馬。」他說,「我們得離開河邊,而且要快:軍隊正在徹底搜尋兩岸的森林。」
「我們?」她皺起眉頭,放下弓,「你要我跟你一起走?我們什麼時候變成戰友和同伴了?」
「稍後我會解釋的。」他策馬上前,抓住那匹栗色馬駒的韁繩,「只要你給我時間解釋。」
「問題在於,我沒時間了。獵魔人他們……」
「我知道。但我們如果被捕或被殺,一樣幫不了他們。牽上那兩匹馬,我們逃進森林。快!」
*******
他的名字是卡西爾,米爾瓦瞥了眼她的同伴,心中想道。此時她正跟他一起坐在一棵傾倒的樹木留下的地洞裡。奇怪的尼弗迦德人,卻總聲稱自己不是尼弗迦德人。卡西爾。
「我們以為你被殺了。」她低聲道,「那匹沒有騎手的栗色馬從我們身邊跑過……」
「我經歷了一場小小的冒險。」他一本正經地回答,「對方是三個匪徒,蓬頭垢面,看起來就像狼人。他們伏擊了我,我的馬受驚逃跑了。那些匪徒沒能逃掉,但他們也沒有馬。弄到新坐騎之前,我被你們甩出了好遠。我今早才追上你們,就在營地邊。我從溪谷那邊過了河,在對岸等你們。我知道你們會往東走。」
其中一匹藏在赤楊林裡的馬噴了噴鼻息,跺了跺蹄子。暮色正在降臨。煩人的蚊子在他們耳邊嚶嚶叫。
「森林安靜下來了。」卡西爾說,「軍隊已經走了。戰鬥結束了。」
「你是說屠殺結束了吧?」
「我們的騎兵……」他停了口,清了清嗓子,「帝國騎兵攻擊了營地,然後南邊也出現了部隊。我想應該是泰莫利亞軍。」
「如果說戰鬥結束了,我們就該回去。我們得去找獵魔人、丹德里恩和其他人。」
「還是等到天黑比較好。」
「這地方有點兒嚇人。」她輕聲說著,攥緊了手裡的弓,「這兒太荒涼了,讓我背脊發冷。表面上很安靜,可灌木叢裡總有東西在沙沙作響……獵魔人說過,戰場會吸引食屍鬼……那些農夫也提到了吸血鬼……」
「幸好你不是獨自一人。」他壓低聲音答道,「否則這兒會比現在更嚇人。」
「沒錯,」他的話喚起了她的共鳴,「畢竟你跟著我們走了將近兩個星期,而且始終是獨自一人。你徒步跟著我們,周圍到處都是你的同胞——你可以說自己不是尼弗迦德人,但他們不會這麼想——而你始終沒回到他們身邊,卻一直跟著獵魔人,這讓我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
「說來話就長了。」
*******
高大的松鼠黨朝他俯下身,被綁在木杆上的斯特魯伊肯驚恐地眨起了眼睛。據說醜陋的精靈根本不存在,因為每個精靈生來都眉清目秀。這位傳奇般的松鼠黨突擊隊長出生時應該也很英俊,但如今,他的臉上多了一道可怕的傷疤,橫跨額頭、眉毛、鼻樑和臉頰,原本的俊美早已不復存在。
被毀容的精靈在一棵倒地的樹幹上坐下。
「我是伊森格林·法歐提亞納。」他再次朝俘虜俯下身,「我跟人類戰鬥了四年,指揮突擊隊的時間也有三年了。我親手埋葬了戰死的弟弟和四位表親,還有超過四百位戰友。在此期間,我視你們的皇帝為盟友,也曾數次向你們的探子傳遞情報,為你們的間諜提供協助,還殺死許多被你們列為目標之人。」
法歐提亞納沉默下來,用戴著手套的手打個手勢。站在一旁的松鼠黨拿起一隻小巧的樺樹皮水壺。水壺散發出一股甜香。
「我始終把尼弗迦德人看作盟友,」臉上有傷疤的精靈說道,「所以我一開始沒能相信線人的話。他警告我說,前方有個陷阱正等著我。他說我會收到與尼弗迦德特使私下碰面的指示,而我只要赴約就會被捕。我並不相信他的話,但出於天生的謹慎,我到達的時間比他們預計的稍早了一些,而且並非孤身前往。令我吃驚和沮喪的是,我見到的不是什麼特使,而是六個惡棍。他們帶著漁網、繩索、一副配有塞口物的皮革面具,以及一件滿是束帶和搭扣的拘束衣。依我看,那就是你們的情報機構實施綁架時的標準配備。尼弗迦德人想活捉我,塞住我的嘴,給我穿上拘束衣,再把我送去某個地方。要我說,這事相當蹊蹺,所以必須有人給我一個解釋。令我高興的是,至少我成功活捉了一個受命要俘虜我的惡棍——這人無疑還是個領頭的——希望他能解答我的疑惑。」
斯特魯伊肯咬緊牙關,轉過頭去,不想再看精靈那張醜陋的臉。他寧可看著那隻樺樹皮水壺,以及兩隻圍著它飛來飛去的黃蜂。
「現在,」法歐提亞納用方巾擦擦汗津津的脖子,繼續說道,「我們該好好談談了,綁架犯先生。為了確保談話的順利,我得先作幾點宣告。這隻水壺裡裝的是楓糖漿。如果我們這場小小的談話無法在相互理解和徹底坦白的情況下進行,我就會毫不吝惜地將這壺糖漿抹在你頭上,尤其關照你的眼睛和耳朵。然後我們會把你放到蟻丘上。確切地說,放在爬滿了勤勞可愛的紅蟻的蟻丘上。容我補充一句,在審問幾個極端頑固又不夠坦率的dh'oine和an'givare時,這種方法已被證明極其有效。」
「我是帝國的人!」間諜臉色發白,嗓音也變得刺耳,「我是帝國軍事情報機構的官員,是艾登子爵瓦提爾·德·李道克斯的下屬!我的名字是詹·斯特魯伊肯!我抗議……」
「不幸的是,」精靈打斷他的話,「這些渴望楓糖漿的紅蟻沒聽說過什麼什麼子爵。我們開始吧。我不會問你是誰下令綁架我的,因為答案再明顯不過。所以我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們想把我帶到哪兒?」
尼弗迦德密探昂起頭,奮力掙扎,好像螞蟻已經爬上他的臉頰。但他依然一言不發。
「真糟糕。」法歐提亞納打破了沉默,朝拿著水壺的精靈比個手勢,「給他抹楓糖漿吧。」
「我要送你去維登的納史特洛格城堡!」斯特魯伊肯大喊道,「這是德·李道克斯子爵的命令!」
「謝謝。在那裡,等待我的會是什麼?」
「一次審訊……」
「你們打算問我什麼?」
「關於仙尼德島的事!求你了,把繩子鬆開吧!我會告訴你一切!」
「你當然會的。」精靈嘆了口氣,伸了個懶腰,「在這種事上,開頭總是最難的,但你已經開了個好頭。繼續說吧。」
「我奉命叫你說出威戈佛特茲和裡恩斯的藏身處!還有契拉克之子卡西爾·莫瓦·迪弗林的去向!」
「真滑稽。你們設下這個陷阱,就為問我威戈佛特茲和裡恩斯去了哪兒?我怎麼可能知道他們的事?我跟他們又有什麼關係?你還問到卡西爾?這就更滑稽了。我不是把他給你們送過去了嗎?就像你們要求的那樣,還綁住了他的手腳。你是說貨沒送到嗎?」
「派去指定地點的小隊遭到屠殺……卡西爾不在死者當中……」
「啊。然後瓦提爾·德·李道克斯大人就起了疑心?可他沒派另一位特使來突擊隊要求解釋,而是立刻為我佈下了陷阱,還下令把我押送到納史特洛格城堡,就仙尼德島上發生的事件對我進行審訊?」
密探一言不發。
「你沒聽明白嗎?」精靈低下頭,將駭人的面孔貼近斯特魯伊肯,「我在問你問題。我想知道的是: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麼?」
「我不知道……我發誓,我真不知道……」
法歐提亞納揮揮手,往旁邊指了指。斯特魯伊肯哀號著扭動身體,以偉大日輪的名義賭咒發誓,宣告自己是無辜的。他痛哭流涕,甩著腦袋,吐出流進嘴裡的糖漿。直到四個松鼠黨把他往蟻丘上抬,他才終於決定開口——儘管洩密的後果可能比螞蟻更可怕。
「大人……如果有人發現我洩了密,我就死定了……可我會告訴你的……我見過幾份機密檔案。我偷聽到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你當然會的。」精靈點點頭,「蟻丘上的最長紀錄是一個鐘頭四十分鐘,紀錄保持者是德馬維國王特殊部隊的某位軍官。但就算是他,最後也開口了。很好,開始說吧。記住長話短說,抓住重點。」
「皇帝陛下認定,有人在仙尼德島背叛了他。叛徒包括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那個巫師。還有他的助手裡恩斯。但陛下最不能容忍的是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的背叛。瓦提爾……瓦提爾子爵不確定你們松鼠黨有沒有參與其中,更不知道你們是有心還是無意……所以他下令抓住你,再把你悄悄押送至納史特洛格堡……法歐提亞納大人,我在情報機構工作了二十年……瓦提爾·德·李道克斯是我的第三任上司……」
「請說重點。還有,別再發抖了。只要你實話實說,就有機會再多伺候幾任上司。」
「儘管這事是絕對機密,但我知道……我知道威戈佛特茲和卡西爾要在島上抓誰。而且看起來,他們已經成功了。因為他們把那位……你知道的……那位辛特拉的公主帶到了洛克·格瑞姆宮。我本來以為,既然他們大功告成了,卡西爾和裡恩斯應該就能當上男爵,而那巫師起碼會當個伯爵……可皇帝陛下卻找來了灰林鴞——我是說,史凱倫大人——命令他和瓦提爾大人逮捕卡西爾……還有裡恩斯和威戈佛特茲……並要拷問所有可能知道仙尼德島上發生了什麼事的人……其中也包括你……說實話,原因並不難猜:他們帶到洛克·格瑞姆宮的是個冒牌公主……」
間諜努力張開被楓糖漿覆蓋的嘴唇,緊張地呼吸著空氣。
「給他鬆綁。」法歐提亞納命令手下的松鼠黨,「再給他洗把臉。」
他的命令立刻得到執行。片刻後,這場失敗伏擊的主謀站在大名鼎鼎的松鼠黨指揮官面前,低垂著頭。法歐提亞納冷冷地看著他。
「把你耳朵裡的糖漿掏乾淨,」他終於開口,「然後豎起耳朵仔細聽,就像一個有多年經驗的間諜該做的那樣。我會把我忠於皇帝的證據交給你。我會向你詳細講述他可能會感興趣的事。而你必須一字不差地複述給瓦提爾·德·李道克斯。」
密探急切地點點頭。
「在布拉西月的月中——按你們的歷法,也就是六月初,」精靈開口道,「艾妮德·安·葛麗娜,別名法蘭茜絲卡·芬達貝的女術士聯絡了我。不久之後,在她的命令下,有個名叫裡恩斯的人來到我的突擊隊。他聲稱自己是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茲的跟班,同時也是個術士。他提出一項絕密行動,目標是在仙尼德島集會期間消滅某些巫師。裡恩斯聲稱這個計劃得到了恩希爾皇帝、瓦提爾·德·李道克斯和史提芬·史凱倫的全力支援,否則我才不會答應跟一個dh'oine合作呢——管他是不是個術士——畢竟我這輩子見過了太多陰謀與陷阱。與此同時,有艘船來到布利姆巫德海角,讓我確信帝國的確參與其中。契拉克之子卡西爾也在船上,他帶來了特別授權和命令。根據那些命令,我從突擊隊裡挑選出一支別動隊,要他們只聽從卡西爾的指揮。我很清楚,他們的任務是俘虜並帶走島上的……某個人。
「我們乘上卡西爾帶來的船,」沉默片刻後,法歐提亞納再次開口,「隨後去了仙尼德島。裡恩斯帶了一些魔法護符,用它們在船體周圍製造出魔法迷霧。我們駛入島嶼底部的洞窟,從那裡來到加斯唐宮下方的地下墓穴。但我們立刻發現,情況有點兒不對勁。裡恩斯收到了來自威戈佛特茲的幾條心靈傳訊,讓我們明白戰鬥已一觸即發。幸虧我們提前做好了準備。我們前腳剛離開地下墓穴,後腳便踏進了地獄。」
精靈醜陋的面孔變得扭曲,彷彿這段回憶讓他再次感受到了痛楚。
「在最初的小勝之後,事態變得更加複雜。我們沒法消滅所有忠於諸王的巫師,人員傷亡也十分慘重。好幾個參與密謀的巫師死了,剩下的那些開始考慮如何保命,紛紛傳送離開。就連威戈佛特茲也突然消失了,然後是裡恩斯。艾妮德·安·葛麗娜很快也有樣學樣。在我看來,他們的消失是不容置疑的撤退訊號。但我沒下令撤退,而是繼續等待前去執行任務的卡西爾一行人。但我發現他們始終沒回來,於是便開始尋找他們。」
「那支別動隊,」法歐提亞納看著尼弗迦德間諜的雙眼,「無人生還。他們遭到殘忍的屠殺。我們在通向托爾·勞拉的臺階上發現了卡西爾——那座塔在戰鬥期間發生爆炸,化成了一堆瓦礫。很顯然,他沒能完成使命。他的目標不見蹤影,而諸王的部隊正從艾瑞圖薩和洛夏宮朝我們進逼。我知道卡西爾絕不能落到他們手上,因為這將成為尼弗迦德參與密謀的證據。於是我們帶著他回到地下墓穴,然後返回洞窟,上了船,揚帆離開。我的突擊隊只剩下十二人,幾乎全都負了傷。
「回程順風順水。我們在希倫頓的西邊著陸,藏進森林。卡西爾想扯掉繃帶,還大聲說到什麼‘綠眼睛的瘋女孩’、‘辛特拉的幼獅’、屠殺了他手下的獵魔人,以及海鷗之塔和一位能像鳥一樣飛翔的巫師之類。他向我們索要馬匹,命令我們把他送回島上,還一再重複什麼帝國的命令。但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只能把他的話當作瘋人囈語。要知道,當時戰爭已在亞甸打響,所以我認為,更重要的事是迅速重建遭到重創的突擊隊,重新與dh'oine展開抗爭。
「我在情報投放點發現你們的秘密指令時,卡西爾還跟我們在一起。我很吃驚。卡西爾的確沒能完成使命,可這並不能代表他有背叛的嫌疑。不過我也沒考慮太久,判斷他背叛與否是你們的事,你們自己會查清的。被我們綁起來時,卡西爾平靜又順從,沒有絲毫抵抗。我下令把他裝進一口棺材,又讓一個熟識的中間人幫忙,把他送去信裡指定的地點。我承認我沒派人護送,因為我不想進一步削弱突擊隊的兵力。至於是誰在會合地點殺了你們的人,我不知道。但在突擊隊中,只有我知道會合點的位置。如果你們堅信發生這事不是純屬意外,那就去清查內奸吧,因為知道時間和地點的只有你們和我。」
法歐提亞納站起身。
「就這些。我提供的資訊全部屬實。就算在納史特洛格堡的地牢裡,我也沒法告訴你們更多了。而且嘛,為了讓審訊官和拷問者滿意,可能我還會捏造一些事實。但這後果有損無益。其餘的事我概不知情。我既不知道威戈佛特茲和裡恩斯的去向,也不知道你們對他們背叛的懷疑是否合理。我還要強調一句:我對那位辛特拉公主一無所知,無論她是真公主還是假公主。我把我知道的事都告訴你了。我相信,德·李道克斯大人和史提芬·史凱倫大人不會再為我設下陷阱了。dh'oine一直想俘虜並殺死我,所以我早就養成了習慣:對設陷阱之人毫不手軟。如果將來再遇到類似的事,我不會費心調查設陷阱的是不是瓦提爾或史凱倫的手下。我沒時間也沒興趣費這個神。我說得夠清楚嗎?」
斯特魯伊肯點點頭,嚥了口唾沫。
「你去牽匹馬吧,間諜,然後滾出我的森林。」
*******
「你是說他們要送你上絞架?」米爾瓦喃喃道,「現在我明白一點兒了,但不是完全明白。你幹嗎不找個地方藏起來,卻要跟著獵魔人?他真的很討厭你……而且他放過了你兩次……」
「是三次。」
「光我看到就兩次。雖然你不是在仙尼德島上把他打得七葷八素的人——這點跟我想的不大一樣——但我覺得你不該再去考驗他的耐心。你們不和的原因我還不太清楚,但你救了我的命,你看起來也不像愛耍陰謀詭計的人……所以我就實話實說吧:獵魔人一提到綁架希瑞的傢伙就咬牙切齒,那股狠勁兒簡直能迸出火星。要是你朝他吐口唾沫,他都能冒出白汽來。」
「希瑞,」他重複道,「真是個好名字。」
「你不知道這個名字?」
「不。我的同胞都叫她‘希瑞菈’,或者‘辛特拉的幼獅’……而她跟我在一起時……她一句話也沒說。儘管我救了她的命。」
「鬼才能搞清所有這些事。」米爾瓦惱火地說,「你們的命運都糾纏在一起了,卡西爾,簡直難解難分。對我的腦袋來說,實在太複雜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突然問。
「米爾瓦……或者瑪利亞·巴林。不過,你叫我米爾瓦就好。」
「獵魔人走錯了方向,米爾瓦。」片刻過後,他說道,「希瑞不在尼弗迦德。綁架她的人沒帶她去尼弗迦德——如果那真算綁架的話。」
「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說來話就長了。」
*******
「看在偉大日輪的分上,」芙琳吉拉站在門口,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朋友,歪著頭問,「艾希蕾,你對你的頭髮做了什麼?」
「我洗了頭,」艾希蕾·瓦·阿納興冷冷地回答,「還做了個髮型。過來坐吧。梅林,你給我從椅子上下來。走開!」
女術士坐進黑貓勉強讓出的椅子,雙眼依然盯著她朋友的頭髮。
「別看了,」艾希蕾摸了摸自己閃閃發亮的蓬鬆髮捲,「我決定做些改變。嘿,我只是比你搶先一步而已。」
「他們總說我既古怪又叛逆,」芙琳吉拉·薇歌吃吃地笑了起來,「可要是他們在學院或宮廷裡見到你……」
「我很少在宮廷出沒。」艾希蕾打斷她的話,「至於學院那幫人,他們只能想辦法習慣嘍。如今已是十三世紀了,也該到破除那些迷信想法的時候了:化妝打扮既不能證明女術士的輕浮,也不能代表她思想的膚淺。」
「你連指甲都做了。」芙琳吉拉略微眯起眼睛——她那對綠眼睛從不會看漏任何東西,「接下來呢,親愛的?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一個簡單的咒語,」女術士冷冷地回答,「就能證明我是我本人,而不是什麼變形怪。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就施咒吧,然後再讓我們處理手頭的事務。我曾請求你……」
芙琳吉拉·薇歌摸了摸正在蹭她小腿肚的貓。後者發出呼嚕聲,弓起脊背,假裝示好,實際上卻在暗示黑髮女術士快點兒讓出扶手椅。
「是因為皇室總管契拉克·愛普·格魯夫德請求過你吧?」她頭也不抬地說。
「沒錯。」艾希蕾低聲確認道,「契拉克曾心煩意亂地來找我,要我出手搭救他的兒子。恩希爾下令逮捕、拷問並處決他。除了親人,契拉克還能求助於誰呢?契拉克的妻子和卡西爾的母親莫瓦是我姐姐的小女兒,也就是我的外甥女。儘管如此,我也沒給他任何承諾,因為我無能為力。最近發生了一些狀況,不允許我再吸引更多注意力。稍後我會解釋的。不過首先,我請你幫忙打聽的事有進展了嗎?」
芙琳吉拉·薇歌暗暗鬆了口氣。她一直擔心自己的朋友會插手契拉克之子卡西爾的事,而這事簡直是通往絞架的代名詞。她也擔心艾希蕾會提出讓自己無法拒絕的請求。
「在七月中旬,」她開口道,「洛克·格瑞姆宮迎來了一位十五歲的女孩,據說是辛特拉的公主,而恩希爾堅持在覲見儀式上稱她為‘女王陛下’,對待她的態度也格外親切。甚至有傳聞說,他們會舉辦一場閃電婚禮。」
「我也聽說過,」艾希蕾摸了摸那隻黑貓——它放棄了對芙琳吉拉的暗示,轉而打算將艾希蕾的扶手椅佔為己有。「這場毋庸置疑的政治婚姻直到現在還有人提起。」
「但說話的人謹慎了許多,次數也大不如前。因為那個辛特拉女孩被送到了達恩·羅萬。你也知道,政治犯往往會被關押在達恩·羅萬,而準皇后……很少如此。」
艾希蕾未置一詞。她一邊耐心地等待,一邊檢視著自己剛剛修過並塗了油的指甲。
「你肯定還記得,」芙琳吉拉·薇歌續道,「三年前,恩希爾召集我們,並命令我們確認某人所在的位置。當時那人身在北方諸國。你肯定還記得,當我們失敗時,他有多惱火。亞伯力奇向他解釋說,相隔這麼遠,想探測到任何目標都是不可能的,更別提還要穿透魔法屏障了。結果恩希爾把他狠狠地臭罵一頓。但這還不是全部。等洛克·格瑞姆宮的覲見儀式結束,又過了一週,恩希爾把我和亞伯力奇叫到城堡的房間,跟我們長篇大論了一通。他那番話的主旨可以歸納如下:你們都是些懶漢和蛀蟲。你們一整個可悲的學院沒人做到之事,一個普通的占星師只花四天就辦到了。」
艾希蕾·瓦·阿納興輕蔑地哼了一聲,繼續撫摸她的貓。
「我很快發現,」芙琳吉拉·薇歌續道,「那位創造奇蹟之人不是別人,正是臭名昭著的占星師沙斯希烏斯。」
「我想,他搜尋的目標正是日後成為皇后候選人的辛特拉女孩。沙斯希烏斯找到了她,可然後呢?他當上國務大臣了嗎?當上疑難事務部的部長了嗎?」
「沒有。他在一週後被關進了地牢。」
「恐怕我不太明白,這些事跟契拉克之子卡西爾有什麼關係?」
「耐心點兒。我必須按部就班地向你說明。這很重要。」
「請原諒。繼續吧。」
「三年前我們剛開始搜尋時,恩希爾給了我們一樣東西。你還記得那是什麼嗎?」
「一綹頭髮。」
「沒錯。」芙琳吉拉拿出一隻革制小袋,「就在這裡。幾根屬於六歲女孩的金髮。我把剩下的都儲存下來了。我還要告訴你,那位辛特拉公主被幽禁在達恩·羅萬,而照看她的人是裡德塔爾伯爵夫人史黛拉·康格里夫。史黛拉欠我幾個人情,所以我想弄到第二綹頭髮並不難。這些就是,它們的顏色更深一些。雖然髮色隨著年歲加深的情況並不少見,只不過嘛,這兩綹頭髮明顯屬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我已經仔細確認過了,這一點毋庸置疑。」
「當我聽說辛特拉女孩被軟禁到達恩·羅萬時,」艾希蕾·瓦·阿納興承認道,「我就有過類似的猜測。那個占星師要麼徹底搞砸了,要麼就是捲進陰謀,把一個冒牌貨送到了恩希爾手中。而這樁陰謀同樣會讓卡西爾·愛普·契拉克送命。謝謝,芙琳吉拉。一切都清楚了。」
「並非一切。」女術士搖了搖長滿黑髮的頭顱,「首先,找到辛特拉女孩,並把她帶去洛克·格瑞姆宮的人並不是沙斯希烏斯。占星師是在恩希爾意識到所謂的公主是個冒牌貨之後,才開始占星的。那個老傻瓜——不管他是真會佔星,還是個單純的騙子——之所以進了地牢,是因為他犯了個簡單的錯誤。他確認了恩希爾要找之人的大致位置,一個半徑約為一百里的圓形區域。而搜尋隊發現那地方是片沙漠,是片荒郊野地,要越過提爾·託恰爾山脈和維爾達河的源頭。史提芬·史凱倫奉命去了那兒,卻只找到蠍子和禿鷲。」
「沙斯希烏斯的失敗在我們意料之中,但這不會影響到卡西爾的命運。恩希爾的確急躁易怒,但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他從不會下令拷打或處死任何人。就像你說的,有人把冒牌公主送到了洛克·格瑞姆宮。有人找到一個替身。也就是說,陰謀確有其事,卡西爾也被牽扯了進去。他很可能並不知情。換句話講,他被利用了。」
「如果真是這樣,他會被利用到達成目標的最後一刻。他本該親自把替身女孩送到恩希爾手裡,但卡西爾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為什麼?他的消失肯定會引起懷疑。他是不是擔心恩希爾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個騙局?確實如此。恩希爾不可能看不出來,畢竟他手裡有……」
「一綹頭髮。」艾希蕾插嘴道,「六歲大女孩的一綹頭髮。芙琳吉拉,恩希爾尋找女孩的時間不止三年,而是久遠得多。看起來,卡西爾捲進了一件非常棘手的陰謀——而這陰謀從他還在騎木馬扮騎士時就開始了。唔……把這些頭髮留下吧。我想做一次徹底的檢測。」
芙琳吉拉·薇歌緩緩點頭,眯起綠色的雙眼。
「我會的。不過請小心,艾希蕾。千萬別牽扯進什麼可疑的勾當,那樣只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這場談話剛開始的時候,你曾提到類似的關注會給你帶來不便。你還答應稍後會作解釋。」
艾希蕾·瓦·阿納興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尼弗迦德帝國林立的高塔在落日下熠熠生輝。她們身處的位置是帝國的首都,又稱「金塔之城」。
「我至今還記得,你曾對我說過一番話。」她頭也不回地說,「你說魔法不應有國界之分。在與魔法有關的事上,我們應當放下一切分歧,因為魔法才是最珍貴的東西。所以我們需要某種……秘密組織……比如結社或者協會……」
「我準備好了。」尼弗迦德女術士芙琳吉拉·薇歌打破短暫的沉默,「我已經下定決心,也做好心理準備了。感謝你的信任,也感謝你能給我這樣的殊榮。我神秘莫測的朋友啊,這個協會的成員將在何時何地碰面?」
尼弗迦德女術士艾希蕾·瓦·阿納興轉過身,嘴角浮現出一抹淺笑。
「就快了。」她回答,「我會盡快向你解釋一切。不過首先,趁我還沒忘記……把你常去的女帽店的地址告訴我吧,芙琳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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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火堆都沒有。」米爾瓦凝視著黑暗籠罩下的河對岸,河面在月光下閃閃發光,「我猜也沒有一個人。那座營地裡原本有兩百個難民,難道就沒一個成功逃脫的?」
「如果帝國軍獲勝,會把他們全部俘虜。」卡西爾小聲回答,「如果你們的人打贏了,會帶著所有難民一起行軍。」
他們湊近河岸和覆蓋沼澤的蘆葦叢。米爾瓦踩到了什麼東西,連忙後退幾步。她努力壓下尖叫的衝動,因為她看到爛泥中伸出一條僵硬的手臂,上面爬滿了水蛭。
「只是一具屍體而已。」卡西爾抓住她的手,低聲道,「是我們的人。他是個戴爾蘭尼人。」
「誰?」
「戴爾蘭尼第七騎兵旅的一員。你看他袖子上的銀蠍子……」
「諸神在上……」女孩突然在發抖,用汗津津的手掌緊握她的弓,「你聽到了嗎?那是什麼?」
「是狼。」
「或者食屍鬼……或者別的什麼怪物。營地裡肯定有一大堆屍體……見鬼,我可不要晚上過河!」
「好吧,那就等到黎明……米爾瓦?這股怪味是……」
「雷吉斯……」弓手說道,差點因苦艾、鼠尾草、芫荽和茴香的味道喊出聲,「雷吉斯?是你嗎?」
「對,是我。」理髮醫師無聲無息地走出黑暗,「我還在擔心你呢。不過看來,你並不是獨自一人。」
「嗯。」米爾瓦松開卡西爾的手臂,這才注意到他已拔出了長劍,「我不是獨自一人,他也一樣。不過借用某人的話:說來話就長了。雷吉斯,獵魔人怎麼樣?丹德里恩呢?還有其他人呢?你知道他們怎麼樣了嗎?」
「我確實知道。你們有馬嗎?」
「有。藏在柳樹林裡……」
「那我們就順著楚特拉河往南走。立刻動身。我們必須在午夜之前趕到阿梅利亞。」
「獵魔人和詩人出什麼事了?他們還活著嗎?」
「活著,不過惹上了一點兒小麻煩。」
「什麼麻煩?」
「呃,說來話就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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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德里恩呻吟一聲,試圖翻過身,好換個稍微舒服點兒的姿勢。只是這個動作對眼下的他來說幾乎不可能:他躺在地上的刨花和木屑裡,被人五花大綁,就像一塊準備煙燻處理的火腿。
「他們沒馬上吊死我們,」他嘟囔道,「說明還有希望。我們還沒完蛋……」
「你就不能閉嘴嗎?」獵魔人平靜地躺著,透過柴棚屋頂的破洞看著月亮,「你知道維賽基德為什麼沒馬上吊死我們嗎?因為他要在明天黎明時分,在部隊整裝出發前將我們公開處決。這樣才有宣傳效果。」
丹德里恩沒答話。傑洛特只聽到他擔憂地喘著粗氣。
「你還有希望逃過一劫。」為了安慰詩人,他補充道,「維賽基德只想對我公報私仇,但跟你沒什麼過節。你的伯爵朋友會搭救你的,等著瞧吧。」
「胡說八道。」讓獵魔人吃驚的是,詩人的語氣既平靜又理智,「完全是胡說八道。別把我當小孩。首先,從宣傳效果考慮,吊死兩個勝過只吊一個。其次,既然要公報私仇,就不可能留下人證。不,老兄,他們會把咱倆一起吊死的。」
「夠了,丹德里恩。安靜躺著,想個計劃出來。」
「還能想什麼鬼計劃?」
「什麼鬼計劃都行。」
詩人的閒話打亂了獵魔人的思緒,而他已經沒時間可以浪費了。據他推測,泰莫利亞軍情機構的人——維賽基德的軍隊裡肯定有幾個——隨時有可能衝進這間棚屋。軍情官肯定很想就仙尼德島加斯唐宮發生的幾件事向他進行詢問。傑洛特雖對箇中細節幾乎一無所知,但他確信,密探們在接受事實之前不會讓他好過的。他只希望維賽基德會被複仇的慾望矇蔽雙眼,從而隱瞞他被捕的訊息,不然軍情官肯定會從怒不可遏的元帥手裡把他們解救出來,然後送去指揮所。更確切地說,是在第一輪審訊過後,把半死不活的他們送去指揮所。
就在這時,詩人想出了一個計劃。
「傑洛特!咱們就假裝自己知道某些重要情報吧。就說我們真是間諜之類。然後……」
「丹德里恩,拜託。」
「不行嗎?那我們可以試試賄賂哨兵。我還藏了些錢:幾枚縫在靴子襯裡的達布隆金幣,以備不時之需……我這就把看守叫來……」
「他們會拿走你所有的金幣,然後狠揍你一頓。」
詩人抱怨一聲,但沒再說下去。他們聽到空地間傳來呼喊和馬蹄聲,聞到誘人的豌豆湯的味道。在這一刻,傑洛特願意用全世界的小體鱘和松露換上一碗湯喝。站在棚屋外的哨兵懶洋洋地聊著天,輕聲談笑,時不時咳嗽幾聲,吐一口痰。這些哨兵都是職業軍人,在他們嫻熟運用完全由代詞和髒字構成的語句進行溝通的能力上就能看出這一點。
「傑洛特?」
「怎麼?」
「我想知道米爾瓦怎麼樣了……還有卓爾坦、珀西瓦爾和雷吉斯……你看到他們了嗎?」
「沒有。不能排除他們在戰鬥期間被砍死或踩死的可能。營地裡堆滿了死屍。」
「我不相信。」丹德里恩堅定地宣稱,語氣中也帶著期待,「我不相信卓爾坦和珀西瓦爾那種詭計多端的傢伙會……還有米爾瓦……」
「別再自欺欺人了。就算他們真能活下來,也不會來幫我們的。」
「為什麼?」
「原因有三。首先,他們有自己的麻煩要解決。其次,我們躺在這棟棚屋裡,而它位於營地中央,周圍駐紮著幾千名士兵,我們的手腳還都被繩子綁著。」
「第三個原因呢?你說了有三個。」
「第三,」獵魔人疲憊地回答,「這個月的奇蹟配額已經被那些女人用光了。還記得嗎?她們找到了失散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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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理髮醫師指了指那幾點閃爍的營火,「就是阿梅利亞要塞,目前是集結在瑪伊納地區的泰莫利亞軍的營地。」
「獵魔人和丹德里恩就被關在那兒?」米爾瓦踩著馬鐙站起身,「哈,那可麻煩了……那兒起碼有幾千名士兵,而且到處都是守衛。要溜進去可不容易。」
「你們沒必要進去。」雷吉斯爬下珀迦索斯的馬鞍。閹馬用力噴了噴鼻子,扭過頭去,顯然非常討厭理髮醫師身上的草藥氣味——這味道讓它鼻腔刺痛。
「你們沒必要溜進去。」他重複一遍,「交給我就好。你們帶著馬,等在河面閃光的位置。看到了嗎?就在七山羊座最亮的星星下面。楚特拉河會在那裡匯入艾娜河。等把獵魔人救出來,我會示意他往那邊走。你們就在那裡會合。」
「真夠自負的,不是嗎?」下馬時,卡西爾對米爾瓦低聲說道,「他打算不靠任何人的幫助就把他們救出來。你聽到了嗎?他究竟是什麼人?」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米爾瓦低聲回答,「但在這種不可能辦到的事上,我相信他。就在昨天,我親眼看著他赤手空拳從火堆裡取出一塊燒紅的馬蹄鐵……」
「他是個巫師?」
「不是。」雷吉斯展現了自己格外敏銳的聽力,在珀迦索斯身後答道,「我是誰真的很重要嗎?畢竟我也沒問過你們各自的身世。」
「我是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
「謝謝。」理髮醫師的語氣帶著一絲諷刺,「你在唸出尼弗迦德姓氏時,幾乎不帶任何尼弗迦德口音,這讓我深感欽佩。」
「我不是……」
「夠了!」米爾瓦打斷他的話,「現在不是爭吵和猶豫的時候。雷吉斯,獵魔人還等著你救呢。」
「得先等到午夜。」理髮醫師抬頭看著月亮,冷冷地說,「所以我們還有些時間聊聊天。米爾瓦,這人是誰?」
「這人在關鍵時刻救了我。」弓手有點兒生氣,不由自主地開始維護卡西爾,「見到獵魔人後,這人還會告訴他:我們走錯了方向。希瑞不在尼弗迦德。」
「的確是個意外發現。」理髮醫師的語氣軟化了些,「契拉克之子卡西爾閣下,你這訊息的來源是?」
「說來話就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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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德里恩沉默了好一陣子,直到一個哨兵的罵人話戛然而止,另一個則發出一聲驚呼——也可能是呻吟。傑洛特知道哨兵總共有三個,因此他仔細聆聽,但第三個哨兵沒發出任何聲響。
獵魔人屏息靜氣地等待著,但片刻後傳入他耳中的,卻並非他們的救星推開木門時的嘎吱聲。完全不是。他聽到均勻而輕柔、彷彿合唱般的鼾聲。三個哨兵只是在站崗時睡著了。
他撥出一口氣,在心裡暗罵幾句。獵魔人正打算沉湎於對葉妮芙的思念,脖子上的徽章卻突然顫動起來,周圍的空氣充斥著苦艾、羅勒、芫荽、鼠尾草和茴香——還有鬼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味道。
「雷吉斯?」他難以置信地低聲問道,徒勞地想在刨花裡抬起頭。
「雷吉斯,」丹德里恩扭動身體,發出沙沙的響聲,「只有他會發出這種味道……你在哪兒?我看不到你……」
「安靜!」
徽章停止了顫動,傑洛特聽到詩人鬆了口氣,緊接著是刀刃割斷繩索的嘶嘶聲。片刻過後,血液恢復迴圈帶來的刺痛感讓丹德里恩呻吟起來,但他沒忘記捂住嘴巴,壓低聲音。
「傑洛特,」理髮醫師模糊而搖曳的身影在獵魔人身邊成型,立刻開始幫他切割繩索,「你們得自己想辦法突破營地的守衛了。往東邊走,朝七山羊座最亮的星星過去,一直到艾娜河邊。米爾瓦帶著馬正在那兒等你。」
「扶我一把……」
他艱難地撐起一條腿,然後是另一條。丹德里恩的血液迴圈已經恢復正常。片刻過後,獵魔人也做好了行動的準備。
「我們怎麼出去?」詩人突然問,「門口的哨兵在呼呼大睡,可他們也許……」
「不,他們不會的。」雷吉斯低聲打斷他,「不過離開時仍要小心。今晚是滿月,空地上還有營火照明。儘管是晚上,但整個營地仍在忙碌,不過這也許是件好事,哨兵隊長都懶得來查崗了。去吧。祝你們好運。」
「那你呢?」
「不用擔心我。也不用等我,更不要回頭。」
「可……」
「丹德里恩,」獵魔人嘶聲道,「他都說過不用擔心了,你沒聽見嗎?」
「去吧。」雷吉斯重複一遍,「祝你們好運。下次有緣再見了,傑洛特。」
獵魔人轉過身。
「多謝搭救。」他說,「不過,我們還是別再見面為好。我說得夠清楚嗎?」
「再清楚不過了。別浪費時間了。」
哨兵仍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不時咂吧幾下嘴。傑洛特和丹德里恩走出虛掩的木門時,他們動都不動一下。就連獵魔人無禮地剝下其中兩人身上厚實的手織斗篷,他們也沒有任何反應。
「這瞌睡不大正常。」丹德里恩低聲說。
「當然。」傑洛特回答。他藏身在棚屋的陰影裡,四下張望。
「我懂了,」詩人嘆了口氣,「雷吉斯是個巫師?」
「不,不,他不是巫師。」
「他能從火裡取出馬蹄鐵,還能讓哨兵睡著……」
「別嘮叨個沒完,專心點兒。我們還沒逃出去呢。裹上斗篷,我們得穿過這片空地。如果有人阻攔,我們就裝成士兵。」
「沒錯。如果出什麼意外,我就說……」
「我們要裝成呆頭呆腦計程車兵。走吧。」
他倆穿過空地,與聚在火盆和營火周圍計程車兵保持距離。這兒到處都是士兵,就算多出兩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他倆沒引起任何人的疑心,沒人詢問或阻攔他們。二人輕鬆又迅速地穿過圍欄。
一切都很順利,事實上,順利得有點兒過頭。傑洛特變得焦躁起來,因為他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他們越是遠離營地中央,他的焦慮感就越是增長,而非減少。他在心裡不斷告誡自己,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他們在即便入夜後也相當繁忙的軍營裡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唯一要擔心的是有人發現睡在棚屋門口的哨兵,隨後拉響警報。不過,他們正在接近營地邊緣,那兒的哨兵想必會十分警惕,而他們正朝遠離營地中央的方向走,更是容易招來懷疑。獵魔人想到了維賽基德的部隊中蔓延的逃兵潮,他認定哨兵都接到了命令,要嚴防逃兵擅自離開營地。
月光清亮,丹德里恩不必伸手摸索也能順利前進,獵魔人的視野更是跟白天沒有兩樣。他們繞過兩處崗哨,躲在灌木叢中等待巡邏騎兵隊通過。他們前方還有片赤楊林,顯然位於崗哨監管之外。
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順利得未免有些過頭。
而他們的敗因來自於對軍旅習慣的無知。
低矮昏暗的赤楊林對他們充滿了誘惑力,因為它能提供足夠的掩護。但自上古時代起,就總有士兵在應該站崗時跑去樹叢裡打盹摸魚,而沒睡著的那些會時刻留意刻薄的長官,以免後者冷不防跑來查崗。
傑洛特和丹德里恩剛剛走進赤楊林,幾個昏暗的人影——以及矛尖——便出現在他們面前。
「口令?」
「辛特拉!」丹德里恩不假思索地回答。
士兵們同時笑出了聲。
「夥計們,不是吧,」其中一個說,「你們就這水平?就沒人更有點兒創意?你們所有人只會說‘辛特拉’,想家了是不是?好吧,費用跟昨天一樣。」
丹德里恩用力咬咬牙。傑洛特權衡了一下局勢和勝率。他得出的結論是:絕對沒戲。
「好了,」那士兵催促道,「要是你們想通過,就乖乖付錢,我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快啊,隊長隨時會來。」
「等等,」詩人刻意改變了口音和說話方式,「讓我坐下來脫掉靴子,因為……」
不等他說完,四個士兵立刻把他按倒在地。其中兩個每人壓住他一條腿,拽掉了他的靴子。質問他們口令計程車兵撕開靴筒的襯裡。有什麼東西叮叮噹噹灑落到地上。
「是金子!」領頭計程車兵喊道,「把那傢伙的靴子也脫了!然後去叫隊長!」
可惜沒人聽他的話,半數衛兵都跪在地上,尋找散落在樹葉間的金幣,另一半人則在撕扯丹德里恩的第二隻靴子。機不可失,傑洛特心念轉動,一拳打在領頭哨兵的下巴上,在他倒下時又往側腦補了一腳。忙著撿金幣的一眾士兵甚至毫無察覺。無須傑洛特多說什麼,丹德里恩就撒開腳步,穿過樹叢,光腳掌踩踏在落葉上。傑洛特跟了上去。
「救命!救命!」領頭的哨兵在地上大喊起來,他的戰友很快也加入呼喊,「隊——長——」
「你們這群豬玀!」丹德里恩一邊跑一邊回頭大喊,「無賴!你們搶了我的錢!」
「笨蛋,省點力氣吧!看到那片森林沒?往那邊跑。」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
他們撒腿飛奔。傑洛特惡狠狠地咒罵起來,因為他聽到了叫喊聲、唿哨聲,還有馬嘶和馬蹄聲。聲音來自他們身後,也來自前方。但他的驚訝沒能持續太久。仔細看上一眼就足夠了,他原以為是森林和藏身處的東西,其實是道不斷逼近的鋼鐵之牆:大隊騎兵彷彿波浪般朝他們湧來。
「丹德里恩,快停下!」他大喊著轉過身,看向猛追而來的巡邏兵,用手指吹出一聲響亮的唿哨。
「尼弗迦德人!」他聲嘶力竭地大喊,「尼弗迦德人來了!回營地去!你們這群蠢貨,快回營地!拉響警報!尼弗迦德人來了!」
追兵裡跑在最前面的騎手猛地勒停了馬,看向傑洛特所指的方向。他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準備掉頭返回。傑洛特相信自己已經為辛特拉的雄獅和泰莫利亞的百合做得夠多了,便撲向那個士兵,用巧妙的動作把他拽下了馬鞍。
「跳上來,丹德里恩!抓緊!」
詩人毫不猶豫地跳上馬背。由於多負擔了一名騎手,馬匹有些打不起精神,但在兩對腳跟的催促下,它很快便飛奔起來。迅速逼近的尼弗迦德大軍已成為比維賽基德的部隊更緊迫的威脅,因此他們飛快地穿過崗哨周邊,試圖在兩軍交鋒之前離開這裡。但尼弗迦德人已經離得很近了,他們發現了騎在馬上的二人。丹德里恩大叫起來。傑洛特轉過頭,發現陰暗的尼弗迦德騎兵牆已朝他們伸出黑色的觸鬚。他毫不猶豫地轉過馬頭,朝營地奔去,不時從幾個倉皇逃竄的哨兵身邊經過。丹德里恩再次大叫起來,但這已經毫無必要了。獵魔人也看到了從營地方向朝他們衝來的騎兵隊。接獲警報之後,維賽基德部隊整裝出擊的速度快得驚人。傑洛特和丹德里恩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他們無路可逃了。獵魔人再次改變方向,催促馬匹全速飛奔,試圖逃離鐵錘和鐵砧之間迅速縮小的空隙。眼看就要成功逃脫了,夜晚的空氣中突然傳來利箭破空的銳響。丹德里恩又在大叫,這次的聲音格外響亮,他的手指也抱緊了傑洛特的側腰。獵魔人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滴落到自己的後脖頸上。
「抓緊!」他大喊著抓住詩人的手肘,讓他貼緊自己的後背,「抓緊了,丹德里恩!」
「他們殺死我了!」詩人哀號起來。對一個死人來說,他的嗓門大得出奇。「我在流血!我死了!」
「抓緊!」
冰雹般灑落在兩軍間的箭矢雖然射傷了丹德里恩,但也成了他們的救星。遭到攻擊的雙方一陣騷動,減緩了前衝的勢頭,兩軍之間眼看就要合攏的空隙多維持了片刻,足以讓喘著粗氣的戰馬馱著兩位騎手逃出生天。傑洛特無情地催馬繼續飛奔,儘管樹木和藏身處已出現在前方,但他們身後依然傳來雷鳴般的馬蹄聲。馬兒噴著鼻息,跌跌撞撞,但沒停下腳步。他們原本有希望逃脫的,可丹德里恩突然呻吟一聲,仰天倒下,拖著獵魔人一起墜下了馬鞍。傑洛特下意識地拽緊韁繩,馬匹人立而起,兩人滾落到幾棵低矮松樹間的空地上。詩人重重地躺倒在地,可憐兮兮地呻吟著。他的腦袋和左肩鮮血淋漓,在月光下閃著黑色的光澤。
二人身後,伴著悶響聲、鏗鏘聲和喊殺聲,兩軍開始正面交鋒。儘管戰況十分激烈,尼弗迦德士兵卻沒忘記追殺他們。三名騎兵朝兩人飛馳而來。
獵魔人一躍而起,心中湧起冰冷的憤怒和恨意。他迎向追兵,將對方的注意力全都引向自己。他的目的不是想救朋友、犧牲自己。他只想殺人。
其中一個騎手一馬當先,遠遠甩開另外兩人。他舉起戰斧衝向傑洛特,卻不承想自己攻擊的是個獵魔人。傑洛特輕鬆避開斧頭,一隻手抓住探出身子的尼弗迦德人的披風,另一隻手拽住其寬大的皮帶。他用力一拉,把那騎手拖下馬鞍,然後撲到其身上,將其按倒在地。直到這時,傑洛特才意識到自己手無寸鐵。他掐住了騎手的喉嚨,但護喉甲的存在讓他沒法扼死對方。尼弗迦德人掙扎起來,用戴著鐵手套的拳頭捶打他,劃破了他的臉頰。獵魔人用整個身體壓住騎手,伸手去摸對方皮帶上的短劍,將它拔出劍鞘。尼弗迦德人察覺到他的動作,不由發出一聲哀號。傑洛特撥開對方的胳膊——那人的袖子上佩戴著銀蠍徽章——抬起短劍。
尼弗迦德人尖叫起來。
獵魔人就勢將短劍插進大張的嘴巴,直至沒柄。
等他站起身,看到了沒有騎手的馬匹、幾具屍體和一支正朝戰場趕去的騎兵隊。衝出營地的辛特拉騎兵消滅了追趕他們的尼弗迦德騎手,卻沒注意到躺在矮松間的詩人,以及在昏暗的地上搏鬥的二人。
「丹德里恩!你傷到哪兒了?箭呢?」
「腦、腦袋……插在我腦袋上了……」
「別說胡話了!活見鬼,你運氣真好……只是擦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