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獵魔人(全集)》小說信息

獵魔人卷五:火之洗禮 第五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在流血……」

傑洛特脫掉外套,撕下襯衣的一隻袖子。一支方鏃箭的箭尖擦過丹德里恩的耳朵上方,留下一條延伸到鬢角的駭人傷口。詩人不停地抬起顫抖的手觸控傷口,看著手掌和袖口上的斑斑血跡,雙眼無神。獵魔人這時才意識到,他面對的是個平生第一次負傷、第一次真實地感受到這等痛楚的人。恐怕詩人從沒見過自己流過這麼多血。

「起來。」他將袖子迅速而笨拙地裹在詩人頭上,「沒事的,丹德里恩,只是擦傷……起來吧,咱們儘快離開這兒……」

黑暗的戰場上,雙方仍在鏖戰,金鐵交擊聲、馬匹嘶鳴聲和人的叫喊聲愈發響亮。傑洛特匆忙牽過兩匹尼弗迦德戰馬,但他發現只要一匹就足夠了。丹德里恩勉強站起身,又立刻坐了回去,可憐巴巴地呻吟和嗚咽著。獵魔人扶他起來,搖晃幾下,讓他回過神,最後把他拖上馬鞍。

傑洛特坐在受傷的詩人身後,催促馬匹轉向東方,面對七山羊座最亮的星星。在那星辰下方,淡藍色的晨曦已清晰可見。

*******

「就快亮天了。」米爾瓦嘴上說著,眼睛看的卻不是天空,而是閃閃發亮的河面,「鯰魚正在捕食小魚。獵魔人和丹德里恩卻連影子都見不著。哦,希望雷吉斯沒搞砸……」

「別說不吉利的話。」卡西爾嘀咕道,正了正失而復得的栗色馬駒的肚帶。

米爾瓦四下尋找能讓她敲打的木頭。

「……但看起來真是這樣……無論是誰遇見你們的希瑞,都像把腦袋放上了斷頭臺……那個女孩會召來厄運……厄運和死亡。」

「快吐口唾沫,米爾瓦。」

按照迷信風俗,米爾瓦乖乖地吐了口唾沫sup(1)/sup。

「這兒……好冷,我一直在發抖……我渴得厲害,可我在河岸邊看到了一具腐屍。呸……我覺得噁心……我想我要吐了……」

「拿著,」卡西爾遞給她一隻水壺,「喝吧。然後坐到我身邊,我幫你取暖。」

另一條鯰魚朝淺水處的鰷魚群躥去,小魚們四散奔逃,彷彿一場落在河面上的銀色冰雹。一隻蝙蝠——也可能是夜鷹——在月光下一閃而過。

「只有天知道,」米爾瓦依偎著卡西爾,愁眉苦臉地嘀咕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天知道誰會蹚過這條河,誰又會死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別想這些了。」

「你不怕嗎?」

「我怕。你呢?」

「我覺得噁心。」

一陣長長的沉默。

「告訴我,卡西爾,你是什麼時候遇見希瑞的?」

「你說第一次遇見她?三年前。在辛特拉戰爭期間,我把她救出了那座城市。當時她被困在火海里,我找到了她。我騎著馬穿過烈火和煙霧,把她抱在懷中。而她自己也像一團火焰。」

「然後呢?」

「沒人能用手抓住火焰。」

「如果身在尼弗迦德的女孩不是希瑞,」沉默良久後,她又問道,「那她會是誰呢?」

「我不知道。」

*******

自從三年前投入使用,德拉肯伯格——改造成精靈及其他種族俘虜收容所的瑞達尼亞要塞——演變出了一些殘忍的傳統。其一是黎明時的絞刑。其二是將所有死刑犯集中在一間大牢房裡,等到破曉時分便將他們帶出牢房,送上絞刑架。

牢房裡關押著十來個死刑犯,每天早上都會有兩三個——有時候是四個——犯人上絞架。其餘的只能等待輪到自己的那一天。有時他們會等上很久,最長的會等足一星期。這些死刑犯被稱為「小丑」,因為死囚牢房裡總是充滿歡樂的氣氛。首先,囚犯的伙食會配上又淡又酸、別名「迪傑斯特拉乾紅」的葡萄酒,讓他們明白,這樣的享受是瑞達尼亞情報機構的首腦認可的。其次,沒人會被拖去可怕的地下水牢接受審訊,獄卒也被明令禁止虐待他們。

這天晚上,傳統也得到了遵守。關押著六個精靈、一個半精靈、一個半身人、兩個人類和一個尼弗迦德人的牢房裡洋溢著歡快的氛圍。犯人們把迪傑斯特拉乾紅倒進一隻錫盤,然後一起趴在地上用舌頭舔著喝,因為唯獨用這個辦法,才最有可能從劣酒中品出酒味來。只有一個精靈還能保持鎮定和尊嚴,正忙著在柱子上刻下「不自由毋寧死」之類的宣言——他是個松鼠黨,是遭受挫敗的伊歐菲斯突擊隊的一員,最近剛在水牢裡受過拷打。牢房的幾根柱子上刻著數百句類似的文字。其他死刑犯將《小丑頌歌》唱了一遍又一遍。《小丑頌歌》的作者是德拉肯伯格的一位無名囚犯,在死刑牢房裡唱這首歌也成了傳統之一。每個囚犯都是在自己的牢房裡學會這首歌的:他們聽著從死刑牢房傳來的歌聲,心裡明白,自己加入合唱的一天終將到來。

小丑在絞架上抽搐,隨著節拍舞蹈,他們唱著那首悲傷又動聽的歌謠,當板凳抽走,當雙眼翻白,每一具屍體都會記起那快樂的節拍。

門閂咔嗒作響,鑰匙插進鎖孔,小丑們停止了歌唱。黎明時到來的獄卒只意味著一件事:合唱者的人數即將銳減。唯一的問題是:走的會是誰呢?

獄卒們陸續走進牢房,手裡都拿著繩索,準備綁住囚犯的雙手,再牽著他們去上絞架。其中一名獄卒吸了吸鼻子,把棍子夾到胳膊下面,展開一張羊皮紙,清了清嗓子。

「艾切爾·特雷吉頓!」

「是特雷勒杉。」來自伊歐菲斯突擊隊的精靈輕聲糾正道。他又看了看自己刻下的標語,努力站起身。

「科斯莫·巴登威戈!」

半身人用力嚥了口口水。納扎裡安知道,巴登威戈的罪名是「在尼弗迦德情報機構指使下從事陰謀破壞活動」。但巴登威戈拒不承認自己有罪,他堅稱自己偷竊戰馬只為賣錢,跟尼弗迦德帝國沒有半文錢關係。但他們顯然不相信。

「納扎裡安!」

納扎裡安順從地站起身,伸出雙手讓監獄看守綁好。等看守將他們三個牽出牢房,其他小丑繼續唱起歌。

小丑在絞架上舞蹈,隨著節拍歡快地搖晃,風將他們的歌帶向遠方,合唱聲在四處迴盪……

紫紅色的晨光浮現於天際,預示著陽光明媚的一天。

《小丑頌歌》的歌詞純屬誤導,納扎裡安心想。他們沒法跳起歡快的吉格舞,因為吊起他們的並非是配有橫樑的絞刑臺,而是埋進地裡的普通木樁。他們腳下踩的也並非板凳,而是更加實用的樺木塊,木塊表面甚至能看到經年使用的痕跡。但這首歌的無名作者是在去年被處死的,而在寫歌的時候,他不可能提前預知這一切。就像所有囚犯一樣,他只能在死前得知這些細節。在德拉肯伯格,從來沒有過公開處決的先例。死刑只是單純的懲罰,而非為施虐進行的復仇。上面這句是迪傑斯特拉大人的原話。

來自伊歐菲斯突擊隊的精靈甩開看守的雙手,毫不猶豫地踏上木塊,讓劊子手把絞索套上他的脖子。

「女王萬——」

劊子手踢走了他腳下的木塊。

輪到半身人時,他們用了兩隻樺木塊。這位所謂的「陰謀破壞者」懶得喊些亂七八糟的口號,他的小短腿奮力踢動了一陣子,便無力地靠上木樁,一動不動了。他的腦袋懶洋洋地垂在自己的肩頭。

等看守揪住納扎裡安,他的口風突然變了。

「我交代!」他用嘶啞的聲音喊道,「我作證!我有重要的情報要報告迪傑斯特拉!」

「現在想說也晚了。」在德拉肯伯格負責政治事務、眼下正在協助執行絞刑的副指揮官瓦斯康格懷疑地說,「絞索能激發每一個死刑犯的想象力!」

「我沒說謊!」納扎裡安在劊子手掌中奮力掙扎,同時懇求道,「我有重要情報!」

不到一個鐘頭後,納扎裡安坐在了單人牢房裡,陶醉於生命的美好。信使站在他旁邊,撓了撓自己的腹股溝,做好了出發的準備。瓦斯康格將準備寄給迪傑斯特拉的報告又檢查了一遍。

尊貴的大人,在下謙卑地向您稟報,名為「納扎裡安」的重罪犯——罪名是襲擊王室官員——做出了以下證詞:在今年七月的新月之夜,他按照某個名叫裡恩斯之人的命令,與其同夥米萊特及半精靈斯奇魯一起,在多里安城謀殺了法學家柯德林格和芬恩。米萊特死在當場,但半精靈斯奇魯殺死了那兩位法學家,並將他們的住宅付之一炬。重罪犯納扎裡安將所有過錯都推卸到半精靈斯奇魯身上,頑固地否認自己實施了謀殺,但這恐怕只是出於對絞索的畏懼。不過還有件事,大人您可能會感興趣:在謀殺那兩位法學家之前,上述三名罪犯——納扎裡安、米萊特和半精靈斯奇魯——正在追捕一個獵魔人,對方的名號是「利維亞的傑拉德」,據說他曾數次與法學家柯德林格私下會面。重罪犯納扎裡安並不知曉他們會面的原因,因為無論是先前提到的裡恩斯還是半精靈斯奇魯,都沒有向他吐露任何細節。當裡恩斯收到他二人共謀的報告後,便下令除掉那兩位法學家。

重罪犯納扎裡安還作證說,他的同夥斯奇魯從兩位法學家家裡偷走了幾份檔案,並在一間名叫「卡瑞亞斯的狡猾狐狸」的酒館裡交給了裡恩斯。至於裡恩斯和斯奇魯在那兒談了什麼,納扎裡安並不知情。但在第二天,也就是新月之夜後的第四天,這三名罪犯結伴前往布魯格,在一棟紅磚屋子裡——屋子的門上掛著一把黃銅羊毛剪——綁架了一位少女。裡恩斯讓她喝下一瓶魔法藥劑,隨後罪犯斯奇魯和納扎裡安讓那少女坐上馬車,火速送往維登的納史特洛格堡。希望大人留意我接下來的報告:這些罪犯將拐來的少女送到了尼弗迦德指揮官手中,並向他保證,此人就是辛特拉的希瑞菈。根據重罪犯納扎裡安的證詞,那位指揮官因此欣喜若狂。

以上訊息將由信使秘密送至大人手中。等記錄員謄寫完畢後,我還會將詳盡的審訊報告送去給您。我謙卑地請求大人下達指示:對重罪犯納扎裡安應當給予怎樣的處置?是讓人用牛鞭抽打他,好讓他回憶起更多的情報?還是按照規定,將他處以絞刑?

您忠實的僕人

瓦斯康格用華麗的字型在報告書上籤了字,然後貼上封緘,交給了信使。

迪傑斯特拉於當天傍晚得知了報告內容,菲麗芭·艾哈特則在次日中午。

*******

等馱著獵魔人和丹德里恩的馬走出河畔的赤楊林,米爾瓦和卡西爾已經急得快要發瘋了。他們聽到了戰鬥的喧囂,因為艾娜河的河水能把聲音傳播到很遠。

攙扶詩人下馬時,米爾瓦發現傑洛特繃緊了身體:他顯然看到了卡西爾。但她什麼也沒說,獵魔人也一樣。丹德里恩用力呻吟,終於昏了過去。他們讓他躺在沙地上,將摺疊過的斗篷墊在他的腦袋下面。米爾瓦打算幫詩人換掉浸透鮮血的臨時繃帶,這時,她感到有隻手按在她肩頭。她也聞到了熟悉的苦艾、茴香和其他草藥的味道。像之前一樣,雷吉斯出人意料地憑空出現了。

「讓我來吧。」他從碩大的藥袋裡取出工具和其他用品,「接下來交給我。」

理髮醫師剝下傷口的繃帶,丹德里恩可憐兮兮地呻吟起來。

「放鬆點兒。」雷吉斯開始清洗傷口,「沒什麼大礙。只是流了點兒血,一點點……你的血味道不錯,詩人。」

就在這一刻,獵魔人做出了一件令米爾瓦不敢相信的事。他走向馬匹,從固定在鞍翼下的劍鞘裡抽出一把尼弗迦德長劍。

「離他遠點兒!」他走到理髮醫師身旁,咆哮道。

「血味不錯。」雷吉斯看都不看獵魔人一眼,「我沒聞到感染的味道。而對頭部創傷來說,感染可能引發災難性的後果。大動脈和血管也都完好無損……會有點痛哦。」

丹德里恩呻吟一聲,猛地吸了口氣。獵魔人手中的劍微微顫抖。河面反射的晨曦照射過來,令劍身閃閃發光。

「我得給你縫幾針。」雷吉斯仍對獵魔人和他的劍視若無睹,「勇敢點兒,丹德里恩。」

丹德里恩很勇敢。

「就快好了。」雷吉斯給詩人的腦袋纏上繃帶,「別擔心,丹德里恩,你會痊癒的。這種傷對詩人正合適,丹德里恩。你的腦袋纏上繃帶,看起來就像一個戰鬥英雄。少女們只要看著你,心房就會像蠟一樣融化。沒錯,這樣的傷真的很有詩意,跟腹部負傷大不一樣——肝臟被切開,腎臟和腸子破破爛爛,胃液和排洩物流得滿地都是,還有腹膜炎……好了,包紮完了。傑洛特,我聽憑你處置。」

他剛站起身,獵魔人的動作快如閃電,劍尖已經抵住他的喉嚨。

「讓開!」傑洛特衝米爾瓦大吼。儘管劍尖已經貼上脖子,雷吉斯仍不為所動。弓手看到理髮醫師的雙眼在黑暗中閃爍著貓眼似的異樣光澤,不禁屏住了呼吸。

「繼續啊。」雷吉斯平靜地說,「扎進去吧。」

「傑洛特,」躺在地上的丹德里恩開口道,他終於有反應了,「你是徹底瘋了嗎?他讓我們逃過了絞架……他還給我包紮了傷口……」

「是他在營地救了我們和那個女孩。」米爾瓦輕聲回憶道。

「安靜點兒,你們幾個。你們不知道他是什麼東西。」

理髮醫師站著沒動。但米爾瓦突然發現了一個早該發現的事實:雷吉斯沒有影子。

「沒錯,」他緩緩地說,「你們不知道我是什麼東西。是時候告訴你們了。我的名字是愛米爾·雷吉斯·洛霍雷克·塔吉夫-哥德弗洛伊。按照你們的歷法,我在這個世界已經生活了四百二十八年,用精靈曆法計算則是六百四十二年。我是倖存者的後裔,是在你們稱之為‘世界融合’的大災難後被困於此的不幸造物。當然這是委婉的說法。我也被你們視為怪物,被看作吸血的惡魔。如今我遇到了一位獵魔人——以消滅我這樣的生物謀生之人。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這些就夠了。」傑洛特垂下長劍,「綽綽有餘了。你走吧,愛米爾·雷吉斯什麼的。離開這兒。」

「真叫人吃驚。」雷吉斯冷笑道,「你允許我離開?你要放走對人類構成威脅的我?獵魔人本該盡最大努力消滅我這種威脅才對。」

「你走吧。趕緊給我消失。」

「我該消失到哪個人跡罕至的角落呢?」雷吉斯慢吞吞地問道,「說到底,你是個獵魔人,你知道我的事。等你解決了自己的問題,等你搞清了自己需要搞清的事,你也許還會回來。你知道我住在哪兒,也知道我會去哪兒消磨時間,知道我以什麼謀生。你會來追捕我嗎?」

「有可能,只要有賞金的話。我是個獵魔人。」

「那就祝你好運吧。」雷吉斯繫好藥包,披上斗篷,「再會了。哦,還有一件事。要讓你接下這活兒,我的腦袋需要值多少錢?你覺得我值多少?」

「高得要命。」

「你勾起了我的虛榮心。確切的數字是?」

「快滾吧,雷吉斯。」

「我這就走。不過首先,說個價碼吧。勞駕您了。」

「要是普通吸血鬼,我通常會收的酬勞相當於一匹配了好鞍的馬。但話說回來,你並不普通。」

「那是多少?」

「我懷疑,」獵魔人的嗓音冷得像冰,「我懷疑沒人付得起。」

「明白了,謝謝。」吸血鬼微笑著說,這次他露出了牙齒。看到這一幕,米爾瓦和卡西爾向後退去,丹德里恩則壓下一聲驚呼。

「再會了。祝你們好運。」

「再會,雷吉斯。你也一樣。」

愛米爾·雷吉斯·洛霍雷克·塔吉夫-哥德弗洛伊晃了晃斗篷,炫耀似的裹住自己的全身,突然間蹤影全無。他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現在,」傑洛特轉過身,出鞘的劍依然握在手中,「輪到你了,尼弗迦德人……」

「不,」米爾瓦憤怒地打斷他,「我忍不下去了。上馬,我們離開這兒!河水會傳遞喊聲,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找上門來!」

「我可不想跟他一起走。」

「那你就自己走吧!」米爾瓦怒不可遏地大吼起來,「走另一條路!我受夠你的喜怒無常了,獵魔人!你趕走了雷吉斯——儘管他救了你的命——但這畢竟是你的事。可卡西爾救了我,所以我和他是同伴了!如果你覺得他是敵人,就回阿梅利亞要塞去吧。請自便!你的夥伴正拿著絞索在那兒等你呢!」

「別嚷嚷。」

「那你也別傻站著。幫我把丹德里恩扶上那匹閹馬。」

「你找到了我們的馬?包括洛奇?」

「是他找到的。」弓手衝卡西爾點點頭,「我們走吧。」

*******

他們蹚水過了艾娜河,騎馬沿右岸前進。他們穿過較淺的積水,穿過溼地和乾涸的河床,穿過迴盪著青蛙、綠頭鴨與白眉鴨叫聲的沼澤——只是那些鴨子始終不見蹤影。天空對映出紅色的陽光,照在長滿睡蓮的小湖上,反光幾乎令人睜不開眼。他們改變了前進的方向,朝艾娜河某段支流匯入雅魯加河的位置走去。此刻他們正穿行於一座昏暗無光的森林,這裡的樹木都長在沼地裡,樹幹上黏著綠色的浮萍。

米爾瓦和獵魔人走在最前面,她正在低聲向他複述卡西爾的事。傑洛特始終沉默不語,一次都沒回頭打量正在後面扶著詩人的尼弗迦德人。丹德里恩時不時呻吟幾聲,抱怨自己的頭疼得厲害,但他勇敢地堅持了下來,沒有拖慢前進的速度。因為珀迦索斯和魯特琴的失而復得,他的心情也愉快了不少。

接近中午,他們再次來到陽光照耀的溼地,前方就是寬闊而平靜的雅魯加河。他們艱難地穿過乾涸的河床,蹚過淺水和積水。在雅魯加河眾多支流間的沼澤與草叢中,他們意外地發現了一座小島。島上長滿灌木和柳樹,還有幾棵較為高大的樹,只是它們全都乾枯凋零,樹皮上全是鸕鷀的糞便。

米爾瓦最先注意到蘆葦叢中有條小船,想必是河水把它衝到那兒的。她也最先注意到柳樹間有塊空地——那是個絕佳的休息場所。

他們停下腳步。獵魔人決定跟尼弗迦德人談談。兩個人,面對面,私下談談。

*******

「我在仙尼德島饒了你一命。我可憐你,因為你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這是我犯下的最嚴重的錯誤。今天早上,我放走了一個高階吸血鬼,儘管他身上肯定揹負著好幾條人命。我本該殺了他,但我現在沒心思管他,因為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好好收拾傷害了希瑞的人。我發過誓,敢傷害她的人,我會叫他們用血來償還。」

卡西爾沉默不語。

「你所揭示的真相——也就是米爾瓦告訴我的事——什麼也改變不了。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你盡了最大努力,但沒能在仙尼德島上綁架希瑞。現在你又在跟蹤我,為的是讓我帶你找到她,為的是再一次抓住她。這一來,你的皇帝或許能饒你一命,不把你送上絞架。」

卡西爾一言不發。傑洛特有種不舒服的感覺。非常不舒服。

「因為你,她會在晚上哭著醒來。」他厲聲道,「你在她眼中成了噩夢的一部分。但事實上,你始終只是一件工具,是你皇帝的可悲奴僕。我不知道你究竟做過什麼,才會變成她的夢魘。最糟糕的是,發生了這麼多事之後,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下不了手殺你。我不明白自己為何下不了決心。」

「也許,」卡西爾輕聲說,「不管發生過什麼,不管看起來如何,你和我都有些共同點。」

「你這麼想?」

「我跟你一樣,只想解救希瑞。我跟你一樣,不在乎別人會不會因此吃驚。我跟你一樣,不打算向任何人證明我的動機是否得當。」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不是。」

「很好,繼續說。」

「希瑞,」尼弗迦德人緩緩說道,「騎馬行走在一座滿是灰塵的村莊裡,同行的還有六個年輕人。其中有個留短髮的女孩。希瑞在穀倉的桌子上跳舞,看起來非常快樂……」

「米爾瓦告訴你我做的夢了?」

「沒有。她有很多事沒跟我說。你相信我嗎?」

「不相信。」

卡西爾垂下頭,用腳跟磨著沙子。

「我都忘了,」他說,「你不會相信我的話,也不會信任我。我明白。但我跟你一樣,也做過一個夢。一個你沒跟任何人講過的夢。因為我很懷疑你是否願意告訴別人。」

*******

可以說,瑟瓦迪奧單純是撞了大運。他並不是特意來洛瑞多村刺探什麼人的,不過嘛,這座村子被人稱為「匪徒窩」絕非毫無理由。洛瑞多村坐落在匪徒路上,來自上維爾達各區域的強盜和盜賊都會聚集於此,將贓物換成金錢或等價物,添置口糧和用具,跟同夥一起玩樂。這座村子曾數次被燒成白地,但寥寥幾位永久居民和數量可觀的臨時住戶每次都能將其重建。他們依靠匪徒過活,而且活得有聲有色。像瑟瓦迪奧這種以刺探和告密為生的人,在這裡總有得到情報的機會:運氣最好時,他的情報能換來好幾個弗羅林。

不過這一次,在瑟瓦迪奧看來,他能賺到的絕對不止幾個金幣。因為耗子幫騎著馬進了村。

走在最前面的是吉賽爾赫,兩旁是伊思克菈和凱雷。米希爾和銀灰色頭髮的新成員——他們叫她法爾嘉——跟在後面。埃瑟和瑞夫牽著幾匹無主的馬走在最後,無疑是打算兜售這些贓物。耗子幫成員神情疲憊,風塵僕僕,坐在馬鞍上的姿態卻顯得神氣活現,還熱情地回應著同行及熟人的招呼。他們下了馬,接過有人遞來的啤酒,立刻同商販高聲討價還價,只有米希爾和那個銀灰色頭髮、揹著把劍的新成員沒參與。她們兩個走在貨攤之間——像往常一樣,集市的場地選在村子的公共草地上。洛瑞多村會定期舉辦集市,出售的貨品種類極其豐富——畢竟來訪的匪徒也相當多嘛。今天就是個集市日。

瑟瓦迪奧小心翼翼地跟著兩個女孩。為了賺到賞金,他就必須弄到情報;想要弄到情報,他就必須偷聽。

兩個女孩瀏覽著五顏六色的圍巾、串珠和繡花女襯衣,還為她們的馬匹挑選著鞍褥和頭帶。她們仔細察看每一件商品,但最後什麼都沒買。米希爾幾乎自始至終都將一隻手按在另一個女孩的肩頭。

告密者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裝作挑選皮革製品攤上的皮帶和腰帶。兩個女孩正在聊天,但聲音很輕,他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也不敢更加靠近。她們也許會察覺到他,生起疑心。

有家貨攤出售棉花糖,兩個女孩走了過去。米希爾付了錢,接過兩根纏繞著雪白糖絲的小木棍,將其中一根遞給銀灰髮色的女孩。後者優雅地小口吃著,一小塊棉花糖黏到她的嘴唇上,米希爾用溫柔而謹慎的動作幫她擦掉。銀灰髮色的女孩睜大了翠綠的雙眼,緩緩地舔了舔嘴唇,露出微笑,調皮地抬起頭。瑟瓦迪奧打了個激靈,一滴冷汗自他肩胛骨中間流下。他想起了關於這兩個女匪徒的種種傳聞。

他已有了悄然離開的打算,因為在這兒顯然偷聽不到有用的資訊。兩個女孩也沒談什麼要緊事。但就在不遠處,在不同匪幫資深成員聚集的地方,吉賽爾赫、凱雷和其他人正在劇烈爭吵、砍價、大呼小叫,時不時把酒杯放到一隻小木桶的龍頭下。從他們那兒聽到情報的可能性會更大些,某隻耗子也許會不小心說漏嘴——哪怕只有一個詞兒呢——從而暴露耗子幫當前的計劃、行動路線和目的地什麼的。只要瑟瓦迪奧能順利偷聽到,並把訊息及時提供給當地計程車兵,或者對耗子幫興趣濃厚的尼弗迦德密探,他就能賺到一筆可觀的賞錢。我可以給老婆買件羊皮外套,他興奮地心想,也終於能給孩子們買幾雙鞋了,興許還能加上幾件玩具……還有我自己……

兩個女孩仍在貨攤間漫步,小口吃著棉花糖。瑟瓦迪奧突然發現,有人在盯著她們,還不時指指點點。他認識那幫人。他們是夥攔路搶劫的強盜兼偷馬賊,是「水獺皮」平塔的手下。

盜賊們用挑逗的語氣高聲評論幾句,咯咯地笑起來。米希爾眯起雙眼,用手按住另一個女孩的肩膀。

「兩隻斑鳩!」其中一個盜賊不屑地說道。他又瘦又高,留著麻絮般的小鬍子。「瞧好吧,她倆馬上就要咕咕叫了!」

瑟瓦迪奧看到銀灰色頭髮的女孩繃緊了身體,注意到米希爾按住她肩膀的手更加用力。盜賊們笑出了聲。米希爾緩緩轉過身,其中幾個立刻不笑了。但那個麻絮鬍子要麼是醉得厲害,要麼是太過缺乏想象力,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暗示。

「你們是不是需要個男人?」他說著,竟然走上前去,做了個帶有下流暗示的動作,「你們只要跟個男人上床,那點兒毛病眨眼工夫就能治好!嘿!我在跟你說話呢,你這……」

他沒能碰到她。銀灰髮色的女孩像捕食的蝰蛇一樣探出身子,在她丟下的棉花糖落地之前,利劍就已刺中目標。小鬍子盜賊像斑鳩一樣步履蹣跚,咕咕直叫,鮮血自脖頸的傷口泉湧而出。女孩再次探出身子,靈活地邁出兩步,佩劍再度刺出。一團血液潑灑到貨攤上,小鬍子倒了下去,立刻將周圍的沙土染成鮮紅。有人尖叫起來。另一個盜賊彎下腰,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匕首,但隨即倒在地上。吉賽爾赫用皮鞭的金屬握柄敲暈了他。

「一具死屍已經夠多了!」耗子幫首領大喊道,「這傢伙只能怪自己不好:他不知道自己惹的是誰!退下,法爾嘉!」

直到這時,銀灰髮色的女孩才垂下劍。吉賽爾赫取出一隻錢袋,晃了晃。

「按照兄弟會的規矩,我會為死掉的人付錢,根據他的體重公平付賬。這具噁心的屍體重多少磅,我就付多少塔勒!仇恨就這麼一筆勾銷!夥計們,我說得對嗎?平塔,你怎麼說?」

伊思克菈、凱雷、瑞夫和埃瑟站在他們的首領身後,板著面孔,手按劍柄。

「很公平。」被手下簇擁的「水獺皮」答道。他是個身穿皮革束腰外衣的矮小男人,有點兒羅圈腿。「你說得對,吉賽爾赫。仇恨一筆勾銷。」

瑟瓦迪奧嚥了口口水,試圖融入聚在周圍的人群。他徹底失去了跟蹤耗子幫和女孩「法爾嘉」的興趣。他如今認定,地方長官承諾的賞金還遠遠不夠。

法爾嘉平靜地收劍入鞘,掃視四周。瑟瓦迪奧吃驚地看著她突然改變的表情。

「我的棉花糖。」女孩看著掉在地上的零食,可憐兮兮地哭訴道,「我弄掉了棉花糖……」

米希爾一把抱住她。

「我再給你買一份。」

*******

獵魔人坐在柳樹間的沙地上,陷入自己的思緒,臉色陰沉而憤怒。他看著那些鸕鷀——它們正停在被鳥糞染白的樹上。

談話結束後,卡西爾鑽進了樹叢,到現在還沒回來。米爾瓦和丹德里恩正在尋找可吃的東西。他們找到一口銅鍋,又在小船的漁網下面找到一筐蔬菜。他們把船裡的一隻捕魚簍固定在靠近河岸的水裡,然後用木棍敲打周圍的燈芯草,想把魚餌趕進去。詩人已經感覺好多了,他高昂著英勇負傷的頭顱,像只孔雀一樣驕傲地走來走去。

傑洛特則在繼續沉思和生悶氣。

米爾瓦和丹德里恩費力地撈起捕魚簍,立刻咒罵起來,因為裡面沒有他們預想的鯰魚或鯉魚,只有幾條扭動的銀色小魚。

獵魔人站起身。

「你們兩個,過來!別管捕魚簍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們。」

「你們得回家了。」等身上溼漉漉、散發著魚腥味的兩人走過來,他直截了當地說,「去北邊的瑪哈坎山脈吧。我一個人繼續南下。」

「你說什麼?」

「我們得分道揚鑣了。玩樂時間結束了,丹德里恩,你該回家去寫詩了。米爾瓦會帶你穿過森林……怎麼了?」

「沒什麼。」米爾瓦用力甩開搭在肩上的頭髮,「什麼都沒有。說吧,獵魔人,我很想知道你接下來想說什麼。」

「我也沒什麼想說的。我會往南走,去雅魯加河對岸,穿過尼弗迦德帝國的領土。這段旅程既漫長又危險,而且時間緊迫,所以我必須一個人趕路。」

「所以你必須丟下累贅。」丹德里恩點點頭,「丟下拖慢你腳步,又給你惹了很多麻煩的腳鐐。換句話說,也就是我。」

「還有我。」米爾瓦看向一旁。

「聽我說,」傑洛特的語氣鎮定了許多,「這是我的私事,跟你們都沒關係。我不想讓你們為了只跟我有關的事冒生命危險。」

「這是你的私事,」丹德里恩緩緩重複道,「你不需要任何人。同伴只會妨礙你,拖慢你趕路的速度。你不指望任何人的幫助,也不想依靠任何人。除此之外,你還喜歡獨處。我遺漏了什麼沒有?」

「就跟平時一樣,」傑洛特怒氣衝衝地說,「你遺漏了頭殼裡的腦子。你這蠢貨,如果那支箭再往右偏上一寸,現在就輪到白嘴鴉啄食你的屍體了。你是個詩人,想象力豐富,所以就想象一下那幅景象吧。我重複一遍:你該回北方去,而我要去相反的方向。獨自動身。」

「那就去吧。」米爾瓦跳了起來,「我不會求你的。下地獄去吧,獵魔人。我們走,丹德里恩,去煮點兒什麼。我餓壞了。聽他說話讓我犯惡心。」

傑洛特轉過頭。他看到綠眼睛鸕鷀把翅膀搭在覆蓋鳥糞的樹枝上,讓陽光曬乾羽毛上的河水。他聞到了濃郁的草藥氣息,不由狠狠咒罵起來。

「你在考驗我的耐心,雷吉斯。」

吸血鬼滿不在乎地憑空現身,坐在惱火的獵魔人身邊。

「我得給詩人換繃帶。」他平靜地說。

「那就找他去。離我遠點兒。」

雷吉斯嘆了口氣。但看起來,他並不打算走開。

「我聽到了你和丹德里恩及弓手的談話。」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諷刺,「必須承認,你在爭取支援這方面真有一套。雖然整個世界都在追捕你,你卻毫不理會想要幫你的同伴和盟友。」

「這個世界真是黑白顛倒了,吸血鬼居然教我怎麼跟人類打交道。雷吉斯,你又對人類瞭解多少?你只知道他們血液的滋味。我到底幹嗎要跟你說話?」

「這個世界確實黑白顛倒了。」吸血鬼面無表情地承認,「你都開始跟我說話了。或許你能聽我幾句忠告?」

「不,我不想聽。沒這個必要。」

「是啊,我都忘了。忠告對你來說是多餘的,盟友也是多餘的,你有沒有旅伴都一樣。畢竟,你這場遠征純屬私事。更重要的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你必須獨自上路。除了風險、威脅、艱辛和疑慮,你不需要別的負累。因為歸根結底,這些都是自我懲罰的一部分,是你想要贖罪的代價。要我說,這就是火之洗禮。你要穿過火焰之路。這火既能燒灼你,也能淨化你。你打算獨自完成洗禮。如果有人支援你,幫助你,哪怕只是略微嘗試一下這場火之洗禮,出於同樣的理由,他們的痛苦也會加重你的債務。他們會剝奪你想要清償的一部分罪過,而他們的參與又會讓你欠下一份人情。畢竟,這是你一個人該贖的罪。只有你需要還債,你又不想同時欠下更多的債。我的推理正確嗎?」

「完全正常。考慮到你沒喝酒,這還真挺讓我吃驚的。不過我看到你就心煩,吸血鬼,請讓我獨自贖罪吧。讓我獨自面對債務。」

「如你所願。」雷吉斯站起身,「坐在這兒好好思考吧。但我要給你幾句忠告:所謂的罪惡感,也就是尋求救贖和火之洗禮的需要,你無權獨佔。生命與銀行的不同,就在於生命能以欠下別人債務的方式還清眼下的債。」

「拜託,走開吧。」

「如你所願。」

吸血鬼走到丹德里恩和米爾瓦那邊。雷吉斯給詩人更換繃帶時,三人開始討論該吃什麼。米爾瓦從捕魚簍裡倒出小魚,仔細察看一番。

「沒別的法子了。」她說,「我們只能把這幾條小魚串在細樹枝上,放上火堆烤一烤。」

「不,」丹德里恩搖了搖剛剛包紮過的腦袋,反駁道,「這主意不好。魚太少了,我們吃不飽的。我提議熬湯。」

「魚湯?」

「當然。我們有些小魚,還有鹽。」丹德里恩擺弄手指計算配料,「我們有洋蔥、胡蘿蔔、歐芹根和芹菜。還有一口鍋。只要把這些東西全放進去,就能熬出一鍋湯。」

「再有些調料就好了。」

「哦。」雷吉斯微笑著把手伸進包裡,「沒問題。羅勒、甘椒、胡椒、月桂葉、鼠尾草……」

「足夠了,足夠了。」丹德里恩抬起手,制止了他,「這些足夠了。湯裡不用加曼德拉草的。好了,我們開始熬湯吧。你負責洗魚,米爾瓦。」

「你自己洗!呸!別以為同伴裡有個女人,她就得在灶臺邊給你打下手!我負責打水和生火。你自個兒處理這幾條泥鰍的內臟吧。」

「可這些不是泥鰍。」雷吉斯說,「它們分別是鰱魚、斜齒鯿、梅花鱸和白鯿魚。」

「哦,」丹德里恩忍不住開口,「看來你很瞭解魚嘛。」

「我瞭解很多東西。」雷吉斯的語氣不帶絲毫誇耀,「隨著歲月的流逝,我瞭解了各種各樣的知識。」

「既然你這麼博學,」米爾瓦朝火堆吹了口氣,站起身來,「就用你的知識給這些小魚開膛吧。我要去打水了。」

「你端得動一整鍋水嗎?傑洛特,幫她一把。」

「我當然端得動。」米爾瓦哼了一聲,「我也不需要他幫忙。他有他自己的私事要處理,誰都別去打擾他!」

傑洛特轉過頭,假裝什麼也沒聽見。丹德里恩和吸血鬼用老練的動作處理那些小魚。

「這鍋湯肯定很淡。」丹德里恩把鍋子吊到火堆上,「要是有大點兒的魚就好了。」

「這條可以嗎?」卡西爾突然鑽出柳林,手裡拎著一條約莫三磅重的狗魚。它的尾巴仍在甩動,嘴巴一張一合。

「啊哈!多好的魚啊!尼弗迦德人,你在哪兒抓到它的?」

「我不是尼弗迦德人。我來自維可瓦羅,我的名字是卡西爾……」

「好了,好了,我們都知道了。現在告訴我們,這條狗魚是在哪兒抓的?」

「我做了個魚鉤,抓了只青蛙作釣餌。我把魚餌放到河堤下面的一個洞裡,這條狗魚立刻就上鉤了。」

「真是個行家。」丹德里恩搖了搖綁著繃帶的腦袋,「只可惜我沒提議吃牛排,不然你準能變出一頭牛來。不過我們還是知足吧。雷吉斯,把小魚都丟鍋裡,魚頭魚尾不用去掉。但這條狗魚得好好處理才行。尼弗……卡西爾,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知道。」

「那就幹活吧。傑洛特,該死的,你打算坐在那兒生多久的悶氣?過來給蔬菜削皮!」

獵魔人乖乖地站起身,走到他們旁邊,但仍跟卡西爾保持著距離。不等他抱怨沒有削皮的刀子,尼弗迦德人——維可瓦羅人——便把自己的短刀遞了過來,然後又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傑洛特接過刀子,含混不清地道了聲謝。

他們的合作很有效率。沒過多久,滿滿一鍋小魚和蔬菜就開始冒泡、翻滾。吸血鬼用米爾瓦削出的勺子敏捷地撇去浮沫。卡西爾掏出狗魚的內臟,又把魚切成幾塊。丹德里恩把魚尾、魚鰭、魚背和長滿尖牙的魚頭丟進鍋子,攪動起來。

「唔,聞起來真香。等熬成濃湯,咱們再把渣滓濾掉。」

「怎麼濾?用襪子嗎?」米爾瓦開始削另一把勺子,同時皺起眉頭,「沒篩子怎麼過濾?」

「我親愛的米爾瓦,」雷吉斯微笑著說道,「也不能這麼說嘛!我們完全可以用手邊的東西替代沒有的東西,需要的只是創意和積極的思考。」

「你跟你的大道理能不能都見鬼去,吸血鬼?」

「可以用我的鎖子甲過濾。」卡西爾說,「沒關係,我回頭用水洗一洗就好。」

「用之前也請好好洗一遍。」米爾瓦大聲說,「不然這湯我才不喝。」

他們順利地濾好了湯。

「好了,卡西爾,魚肉塊可以下鍋了。」丹德里恩指示道,「聞著真香。別再添柴了,現在得用文火慢燉。傑洛特,你用勺子攪哪兒呢!現在不能攪湯!」

「別嚷。我又不知道。」

「無知,」雷吉斯笑道,「可不是瞎攪和的理由。當你不知道或心存疑慮時,最好向他人求教……」

「閉嘴,吸血鬼!」傑洛特猛地站起身,背對著他們。丹德里恩哼了一聲。

「瞧瞧他,又生氣了。」

「真是他的典型做派,」米爾瓦板著臉說,「只會說空話。不知道該怎麼做時,他就會說一通空話,然後一個人生悶氣。你們到現在還沒看出來?」

「早看出來了。」卡西爾輕聲道。

「加胡椒。」丹德里恩舔了舔湯勺,咂咂嘴巴,「再加點兒鹽。啊,剛剛好。把鍋拿下來。天哪,好燙!我沒有手套……」

「我有。」卡西爾說。

「而我,」雷吉斯從另一邊端起鍋,「不需要手套。」

「是啊。」詩人用褲管擦了擦勺子,「好了,夥計們,都坐下,盡情品嚐吧!傑洛特,你在等誰專門邀請你嗎?用不用找個傳令官,用小號吹奏一曲?」

他們圍著鍋坐在沙地上。好一陣子,空地間只有禮貌而響亮的喝湯聲,還有勺子不時碰撞鍋子的聲音。等喝完了半鍋湯,他們小心翼翼地撈出魚肉,直到整隻鍋子都見了底。

「哦,我都吃撐了。」米爾瓦呻吟道,「熬湯這主意真不賴,丹德里恩。」

「的確。」雷吉斯贊同道,「傑洛特,你怎麼說?」

「我要說:謝謝。」獵魔人費力地站起身,揉了揉又開始折磨他的膝蓋,「這樣夠了嗎?還是說,你更想聽傳令官吹小號?」

「他老是這樣。」詩人擺擺手,「別理他就好。話說回來,你們算走運了。他跟他的葉妮芙——那位烏黑頭髮、蒼白皮膚的美人兒——吵架時,我就跟在他身邊。」

「說話要慎重。」吸血鬼告誡丹德里恩,「還有,別忘了,他有他的麻煩。」

「有麻煩,」卡西爾強壓下一個飽嗝兒,「就該設法解決。」

「那是當然,」丹德里恩答道,「可要怎麼解決?」

米爾瓦哼了一聲,在熱乎乎的沙地上坐得更舒服些。

「吸血鬼是個學者,他肯定知道。」

「這種事無關學問,關鍵在於仔細確認手頭的所有條件。」雷吉斯平靜地說,「而確認之後,我們就會得出結論:我們面對的是個無法解決的問題。這場行動毫無成功的機會,找到希瑞的可能性等於零。」

「可你講過:也不能這麼說嘛。」米爾瓦嘲弄地說,「我們應該積極思考,發揮創意。就好比那個篩子。要是手邊缺了什麼,就該找個替代品。我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不久前,」吸血鬼續道,「我們都以為希瑞身在尼弗迦德。到達那裡並解救她——或者綁架她——已經超出了我們的能力。而如今,聽完卡西爾的說法,我們連希瑞在哪兒都不知道了。連方向都沒有,創意更是從何談起呢?」

「那我們該怎麼做?」米爾瓦發起火來,「獵魔人堅持要去南方……」

「對他來說,」雷吉斯大笑道,「指南針的指向並不重要。無論走哪個方向,對他來說都一樣,只要他自己有事可做就行。這確實是獵魔人才會有的原則。這個世界充滿邪惡,所以只要大步向前,摧毀路上遭遇的一切邪惡,為善良的一方做出貢獻就足夠了。其他方向的人只好自求多福吧。換句話說:行動就是一切,目標毫無意義。」

「胡說八道。」米爾瓦評論道,「我是說,他的目標是希瑞。你怎麼能說她毫無意義呢?」

「我是在說笑,」吸血鬼衝背對他們的傑洛特眨眨眼,承認道,「而且這笑話確實不太高明。我道歉。你說得對,親愛的米爾瓦,希瑞就是我們的目標。既然我們不知道她身在何方,就該查明這一點,然後相應地做出改變。依我看,命運之子肯定跟魔法、宿命和其他超自然元素息息相關。而我認識的一個人在這些方面相當博學,那人也肯定願意幫助我們。」

「哦,」丹德里恩顯得很高興,「是誰?在哪兒?離這兒遠嗎?」

「肯定比尼弗迦德的首都近——事實上要近得多。就在安格林。雅魯加河的這一邊。我說的是坐落於凱德·杜森林中心的德魯伊石環。」

「我們這就出發吧!」

「你們就沒打算,」傑洛特惱火地說,「徵求一下我的意見?」

「你?」丹德里恩轉過身,「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該幹嗎。就連你剛才喝的湯都是我們的功勞。要不是我們,你還在餓肚子呢。要是等你動手,我們也一樣得捱餓。這鍋湯就是合作的成果。團隊協作。為同一個目標聯合起來的團體做出的共同努力。我的朋友,你明白嗎?」

「他怎麼可能明白?」米爾瓦皺著眉說,「他只會說:‘我。我。我自己。獨來獨往。’他就是一匹獨狼!可你也看到了,他既不是獵手,又不熟悉森林。狼才不會獨自捕食!從來不會!什麼獨狼,哈,純粹是城裡人愚蠢的妄想。可他不會明白這些!」

「哦,他明白的,明白的。」雷吉斯像往常一樣抿嘴微笑。

「他只是看起來有點傻。」丹德里恩附和道,「但我一直期待他能下定決心動一下腦子。這一來,他也許真能得出一些有用的結論。或許他會明白的:真正有必要一個人做的事就只有自瀆而已。」

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明智地保持沉默。

「讓瘟疫把你們都抓走吧。」獵魔人最後憋出一句,把勺子插進靴筒,「你們這群白痴,明明目標與你們毫不相干,卻偏想搞什麼‘團結協作’。你們都見鬼去吧,還有我。」

這一次,所有人都跟卡西爾一樣,明智地保持著沉默。丹德里恩、瑪利亞·巴林——也就是米爾瓦——以及愛米爾·雷吉斯·洛霍雷克·塔吉夫-哥德弗洛伊,全都沒說話。

「我真是攤上了一群好夥伴。」傑洛特搖著頭說,「同生共死的戰友!一群英雄!我何德何能,能配得上你們?一個手拿魯特琴的蹩腳詩人、一個野蠻粗魯的半人半樹精、一個眼看就要活過五個世紀的吸血鬼,還有個該死的尼弗迦德人——雖然他堅稱自己不是。」

「而領導這支隊伍的,是個承受良心譴責、無能也無力做出決定的獵魔人。」雷吉斯平靜地幫他說完,「我提議,我們應該隱姓埋名,以免惹人懷疑。」

「或者惹人發笑。」米爾瓦補充道。

(1) 因為米爾瓦提到了「死亡」,按照迷信風俗,她必須吐口唾沫,以免真的召來厄運。

「女王答道:‘不要向我求饒,你該乞求被你的巫術傷害之人。既然你有勇氣做出這等行徑,就該勇敢地面對近在咫尺的追兵和正義的制裁。我沒有寬恕你罪孽的權力。’於是那女巫發出貓一樣的嘶嘶聲,邪惡的雙眼閃動光芒。‘我的末日近了,’她尖聲道,‘可女王啊,你也一樣。在你悲慘的死亡到來的那一刻,你會想起勞拉·朵倫和她的詛咒。而且你要記住:我的詛咒會糾纏你的後裔,直到第十代人為止。’然而,看到女王胸膛中跳動的堅強之心,邪惡的精靈女巫也停止了汙衊和恐嚇,開始像母狗一樣嗚咽著求饒,懇求她的寬恕……」

——勞拉·朵倫的故事人類講述的版本

「……她的乞求未能軟化dh'oine的鐵石心腸,也未能打動殘忍無情的人類。當勞拉抓住馬車門,為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而非她自己——求饒時,殘暴的劊子手在女王的命令下一劍斬斷了她的手指。那一晚降下嚴霜,在森林覆蓋的小山頂,勞拉呼吸著最後幾口空氣,誕下一個女嬰,並用僅存的體溫保護了她。儘管那是個風雪交加的寒冬之夜,春意卻突然在山頂綻放,緋恩韋德之花遍地盛開。即便到了今天,這種花也只會在兩個地方盛開——一是多爾·佈雷坦納,一是勞拉·朵倫·愛普·希達哈爾故去的山頂。」

——勞拉·朵倫的故事精靈講述的版本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