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說了,」希瑞躺在地上,惱火地說,「別碰我。」
米希爾抽回手,還有剛剛用來撓希瑞脖子的草葉。她在希瑞身旁躺了下來,凝視著天空,雙手墊在自己剃得乾乾淨淨的脖頸下。
「你最近表現有點怪,年輕的獵鷹。」
「我只希望你別碰我!」
「我只想找點樂子。」
「我知道。」希瑞抿起嘴唇,「只想找點樂子。你一直‘只想找點樂子’,但我已經受夠了,你明白嗎?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樂趣可言了!」
米希爾沉默良久。她躺在地上,注視著被白雲分割開來的一道道藍天。一隻老鷹正在森林上方盤旋。
「你的夢。」她最後說,「是因為你的夢,對吧?你幾乎每晚都會尖叫著驚醒。過去的經歷會在你的夢中重現。這種事我並不陌生。」
希瑞沒有回答。
「你從來不說自己的事。」米希爾再次打破沉默,「不說你過去的經歷,還有你的家鄉,有沒有人等你回去……」
希瑞飛快地揚起手,拍向自己的脖子。但這一次,那兒只是爬上了一隻瓢蟲。
「的確有那麼幾個,」她輕聲說著,卻沒看向自己的同伴,「我是說,我覺得有……只要他們願意,就算到這世界盡頭,他們也能找到我……只要他們還活著的話。哦,米希爾,你希望我說什麼?向你吐露一切?」
「不用勉強。」
「那就好。因為,當然了,你只想找點樂子。你對我做的每件事都一樣。」
「我不明白,」米希爾轉過頭去,「既然跟我在一起那麼痛苦,那你為什麼不離開?」
「我不想獨自一人。」
「就因為這個?」
「這很重要。」
米希爾咬住嘴唇。她還沒來得及再次開口,哨聲就響了。她倆同時跳了起來,拂去衣服上的松針,跑向自己的坐騎。
「樂子就要開始了。」米希爾跳上馬鞍,拔出劍,「這可是你最喜歡的樂子,法爾嘉。別以為我沒發現。」
希瑞惱火地用腳跟踢了踢馬腹,兩匹馬沿著溪谷邊緣飛馳而去。耗子幫其他成員鑽出大路另一側的叢林,狂野的呼喊聲清晰可聞。包圍圈開始收攏。
*******
私下召見結束了。瓦提爾·德·李道克斯——艾登子爵,恩希爾·瓦·恩瑞斯皇帝軍情機構的首腦——朝百花之谷的女王行了個比外交禮儀還要恭敬的鞠躬禮。帝國密探鞠躬的動作既警惕又審慎,雙眼始終不離正趴在精靈女王腳邊的兩頭豹貓。金色眸子的大貓看上去昏昏欲睡,似乎很慵懶,但瓦提爾清楚,它們絕非可愛的寵物,而是警覺的護衛,隨時準備將任何過於接近女王的人撕成碎片。
法蘭茜絲卡·芬達貝——又名艾妮德·安·葛麗娜,亦即「山谷雛菊」——一直等到門在瓦提爾身後合攏,才摸了摸那兩隻豹貓。
「非常好,艾達。」她說。
艾達·艾敏·愛普·西維尼——精靈女術士,來自藍山的自由精靈,在這次會面中始終用隱形咒語包裹全身——出現在圖書館一角,伸手撫平自己的衣裙和硃砂色紅髮。兩頭豹貓的反應只是略微睜大了眼睛。跟所有貓科動物一樣,它們也能看到隱形之物,而且不會被簡單的咒語欺騙。
「這場間諜遊戲開始讓我厭煩了。」法蘭茜絲卡冷笑一聲,在烏木椅上換個更舒服的姿勢,「科德溫的亨賽特不久前派來一位‘領事’。迪傑斯特拉派了一支‘貿易代表團’。現在連間諜頭子瓦提爾·德·李道克斯本人都來了!哦,不久前,那個偉大帝國的小人物史提芬·史凱倫也轉悠到這兒了,但我沒接見他。我是女王,而史凱倫只是個小角色。他也許很有地位,但終究上不了檯面。」
「史提芬·史凱倫,」艾達·艾敏慢吞吞地說,「也來拜訪我們了,而且比在這兒走運。他跟菲拉凡德芮和瓦納丁說上了話。」
「他是不是也跟瓦提爾一樣,詢問了有關威戈佛特茲、葉妮芙、裡恩斯和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的事?」
「是啊,不過他也問了別的問題。說起來也許會讓您吃驚,因為他更感興趣的其實是伊絲琳妮·艾格里·愛普·艾維尼恩的預言,尤其是跟aenhenichaer——也就是‘上古之血’——相關的段落。他感興趣的還有‘海鷗之塔’托爾·勞拉,以及傳說中曾連線‘海鷗之塔’和‘雨燕之塔’托爾·吉薇艾兒的傳送門。真是人類的典型做派,艾妮德。他們以為只要自己點點頭,我們就得為他們解開各種謎團和謎題——哪怕我們自己也為此困擾了許多個世紀。」
法蘭茜絲卡抬起一隻手,審視著指頭上的戒指。
「我很好奇,」她說,「菲麗芭是否知道史凱倫和瓦提爾古怪的關注目標?還有他倆的主子恩希爾·瓦·恩瑞斯的意圖?」
「還是別假設她不知道為好。」艾達·艾敏用銳利的目光看向女王,「最好也別在蒙特卡沃的會議上向菲麗芭和其他參會者隱瞞。這會讓我們顯得很不光彩……而且我們希望組織能順利成立。我們希望得到信任——我們,精靈女術士——免得被人當成兩面派。」
「可我們確實是在兩面討好,艾達。我們同時也在玩火——跟尼弗迦德的白焰……」
「火焰既能燒灼,」艾達·艾敏抬起化了濃妝的眼睛,看向女王,「也能淨化。這是必然的過程。風險是必須的,艾妮德。我們要讓協會成立,讓它發揮功用,發揮完全的功用。十二位女術士,包括預言中提到的那位。就算這只是一場遊戲,我們也該信任她們。」
「如果這只是個圈套呢?」
「你比我更瞭解那些人。」
艾妮德·安·葛麗娜思索片刻。
「席兒·德·坦沙維耶,」最後她說道,「是位神秘莫測的隱居者,不向任何人效忠。特莉絲·梅利葛德和凱拉·梅茲曾經很忠誠,但現在都成了流民,因為弗爾泰斯特王把所有巫師都趕出了泰莫利亞。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只關心她的學院,別無其他。當然了,上述三人目前幾乎對菲麗芭言聽計從,而菲麗芭又是個不解之謎。薩賓娜·葛麗維希格不會放棄她在科德溫的政治影響力,但也不會背叛協會。協會能賦予的權力對她太有誘惑力了。」
「那艾希蕾·瓦·阿納興呢?還有我們將在蒙特卡沃見到的另一個尼弗迦德女術士呢?」
「我對她們知之甚少。」法蘭茜絲卡微微一笑,「但見到她們之後,我就能知道些什麼了。等我見過她們的打扮之後。」
艾達·艾敏垂下塗著眼影的眼皮,但忍住了沒再發問。
「這麼一來,剩下的就只有那尊玉製小雕像了。」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伊絲琳妮預言裡提到的可疑而又神秘的玉製小雕像。現在我覺得,是時候讓她暢所欲言,並告訴她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需要我幫忙嗎?」
「不,我自己來就好。你清楚解封會帶來什麼反應。旁觀者越少,她的自尊受到的打擊也就越小。」
*******
法蘭茜絲卡·芬達貝又確認了一次:防護力場的確已將庭院與宮殿的其他部分徹底隔絕,阻擋視線的同時也模糊了聲音。她點燃三隻黑色的蠟燭,燭臺上還配備了拋物面鏡。庭院的圓形馬賽克鋪路石上描繪著精靈黃道帶「維卡」的八個符號,燭臺則分別擺放在代表五月節、收穫節和幽樂節的符號上。在黃道環內部,馬賽克鋪路石構成了另一個較小的環形,上面點綴著魔法符號,並圍出五芒星的圖案。法蘭茜絲卡將三隻小巧的鐵製三腳架分別放在內環的三個符號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在每隻三腳架頂端放上三塊水晶。水晶的切面與三腳架的構造剛好吻合,意味著它們擺放的位置不會有絲毫差錯。即便如此,法蘭茜絲卡依然檢查了好幾遍。她不想冒任何風險。
附近有座噴泉,泉水從水澤仙女雕像手捧的大理石水壺中不斷湧出,化作四股水流落入水池,讓池中的睡蓮顫動不止——蓮葉間還有金魚悠哉游弋。
法蘭茜絲卡開啟一隻珠寶箱,取出一尊小巧發白的綠玉雕像,把它放在五芒星的正中央。她後退幾步,又看了一眼旁邊桌上的魔法書,深吸一口氣,抬起雙手,念出一段咒語。
蠟燭突然開始熊熊燃燒,水晶的切面亮了起來,閃現出一道道光束。那些光束朝小雕像射去,其色彩很快由綠轉金,片刻後又變為透明。空氣中洋溢著微光閃爍的魔法能量,並與防護力場發生碰撞。其中一支蠟燭迸射出火花,陰影投射到地板上,馬賽克鋪路石彷彿活了過來,上面的圖案也隨之變幻。但法蘭茜絲卡沒有放下雙手,也沒停止唸誦咒語。
雕像以閃電般的速度變大,開始悸動、顫抖,結構和形狀也在迅速變化,彷彿一團在地板上蔓延開來的煙霧。水晶射出的強光穿透了空氣,光線中出現了蠕動並漸漸凝結的物質。片刻過後,一具人類的身體突然出現在魔法圓環的正中央。那是個黑髮女人,正軟軟地躺在地板上。
蠟燭冒出煙霧,水晶的光芒黯淡下來。法蘭茜絲卡放下雙臂,活動一下手指,拭去額頭的汗水。
地上的黑髮女人蜷起身子,發出尖叫。
「你叫什麼名字?」法蘭茜絲卡喘息著問道。
女人不斷抽搐和哀號,雙手始終捂著下腹。
「你叫什麼名字?」
「葉……葉妮……葉妮芙!!!呃啊啊啊啊……」
精靈鬆了口氣。那女人繼續扭動和哀號,雙拳捶打著地板,乾嘔不止。法蘭茜絲卡耐心而平靜地等待著。方才還是綠玉雕像的女人正處在痛苦當中,這點十分明顯,而且十分正常。但她的大腦沒有受損。
「好吧,葉妮芙,」長長的停頓過後,精靈打斷了女人的呻吟,「我這麼做也是情非得已,不是嗎?」
葉妮芙用雙手和膝蓋艱難地撐起身子,拿手腕蹭了蹭鼻子,茫然地掃視四周。她的目光掠過法蘭茜絲卡——好像女精靈根本不在庭院內——停在那座有清水潺潺流出的噴泉上,雙眼跟著一亮。葉妮芙無比艱難地爬到噴泉旁邊,費力地攀上池緣,嘩啦一聲摔進水裡。她被水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連連吐出唾沫。她分開睡蓮,爬到水澤仙女雕像前,背靠底座坐了下來。池水沒過她的胸口。
「法蘭茜絲卡,」她撫摸著脖子上的星形黑曜石,喃喃說道,同時用清澈了少許的目光看向女精靈,「是你……」
「是我。你還記得什麼?」
「你把我封裝起來……該死,是你把我封裝起來的!」
「我把你封裝起來,然後又給你解了封。你還記得什麼?」
「加斯唐宮……精靈。希瑞。你。還有突然落到我頭上的可怕重量。法器壓制……」
「你的記憶沒問題。很好。」
葉妮芙垂下頭,看向自己的股間。金魚在她腿邊游來游去。
「這池子水得換了,艾妮德,」她嘟囔道,「我剛剛尿在裡面了。」
「沒關係。」法蘭茜絲卡笑著說,「不過你得看看水裡有沒有血。眾所周知,封裝過程會對腎臟造成損傷。」
「只有腎臟?」葉妮芙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氣,「恐怕我體內沒有一個器官是完好無損的……至少感覺上是這樣。該死的,艾妮德,我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會讓你這麼對我……」
「從水池裡出來。」
「不,我喜歡這兒。」
「我明白。你現在嚴重缺乏水分。」
「還有尊嚴。我的尊嚴!為什麼這麼對我?」
「出來,葉妮芙。」
女術士用雙手扶住大理石雕像,費力地站起身。她甩掉身上的睡蓮葉,又用力扯下滴水的衣裙,一絲不掛地站在噴泉前,站在湧出的泉水下。等清洗完全身,又喝了幾大口泉水,她才走出水池,坐在池邊,擰乾頭髮,然後四下張望。
「我在哪兒?」
「多爾·佈雷坦納。」
葉妮芙擤了擤鼻子。
「仙尼德島的衝突還在繼續嗎?」
「不,一個半月前就結束了。」
「我肯定做了什麼事,在你看來罪大惡極。」過了一會兒,葉妮芙說,「我肯定真的讓你很生氣,艾妮德。不過這回就算扯平了吧。你已經無情地報復了我,雖然殘忍得有點兒過頭。你就不能直接割斷我的喉嚨嗎?」
「別說胡話了。」精靈皺起眉頭,「我把你封裝起來帶出加斯唐宮,為的是保全你的性命。稍後我會向你說明的。拿好這塊毛巾,還有被單。等你洗完澡,有人會給你送去新裙子——我是說,在更得體的地方,用裝滿溫水的澡盆洗過之後。你就別再糟蹋我的金魚了。」
*******
艾達·艾敏和法蘭茜絲卡在喝酒。葉妮芙喝的卻是糖水和胡蘿蔔汁,而且分量驚人。
「總結起來就是,」聽完法蘭茜絲卡的講述,葉妮芙說道,「尼弗迦德征服了萊里亞,並與科德溫聯手瓜分了亞甸,燒燬了溫格堡,令維登稱臣,眼下還在摧毀布魯格和索登。威戈佛特茲消失得無影無蹤。蒂莎婭·德·維瑞斯自殺了,而你成了百花之谷的女王。恩希爾皇帝用王冠和權杖向你換走了我的希瑞。他追捕希瑞這麼久,如今終於把她攥進了掌心,聽憑他的發落。你把我封裝成玉製小雕像,在盒子裡存放了一個半月,還指望我對你感激涕零。」
「就算不出於禮貌,你確實也該感謝我。」法蘭茜絲卡·芬達貝冷冷地回答,「在仙尼德島,有個叫裡恩斯的人發誓要慢慢折磨死你,說這事關名譽,威戈佛特茲則提議給你個痛快。這個裡恩斯在加斯唐宮到處搜捕你,但卻與你失之交臂。因為你已經變成了一尊玉製小雕像,藏在我的乳溝中間。」
「然後我就當了四十七天的雕像?」
「沒錯。在此期間,哪怕有人問起,我也可以回答溫格堡的葉妮芙確實不在多爾·佈雷坦納。因為他們問的是葉妮芙,不是雕像。」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你決定給我解封?」
「很多事。我這就給你解釋。」
「麻煩你先解釋另一件事:獵魔人也在仙尼德島上,我是說傑洛特。你應該還記得,在艾瑞圖薩,我向你介紹過他。他怎麼樣了?」
「請冷靜。他還活著。」
「我很冷靜。告訴我,艾妮德。」
「僅僅一個鐘頭,」法蘭茜絲卡說,「你的獵魔人就完成了許多人傾其一生也無法實現的壯舉。簡略地說:他打斷了迪傑斯特拉的腿,砍掉了阿爾託·特拉諾瓦的腦袋,殺死了十多個松鼠黨。哦,我差點忘了,他還叫凱拉·梅茲慾火焚身,左思右想。」
「真可怕。」葉妮芙做了個鬼臉,「但我想,凱拉應該已經忘掉這事了。希望她別記恨他。他沒跟她上床純粹因為時間不夠,而不是對她缺乏尊重。請代我向她說明一下。」
「要不了多久,」山谷雛菊冷冷地說,「你就可以自己跟她說了。雖然你蹩腳地假裝滿不在乎,不過我們還是先轉回正題吧。你的獵魔人在保護希瑞這件事上熱心得過了頭,做出了非常魯莽的舉動。他跟威戈佛特茲動手了,結果反被暴揍一頓。威戈佛特茲沒殺他,想必也是因為時間不夠,而非下不了決心。怎麼,你還要假裝自己什麼都不在乎嗎?」
「不。」葉妮芙的臉色變得痛苦,諷刺的表情消失了,「不,艾妮德,我在乎。某些人很快就會明白我有多在乎。記住我的話。」
法蘭茜絲卡卻不在乎葉妮芙的威脅,正如她毫不在乎對方的諷刺。
「特莉絲·梅利葛德把半死不活的獵魔人傳送到布洛克萊昂森林。」她陳述道,「就我所知,樹精們還在給他療傷。據說他的傷勢已經有所好轉,不過他還是別出那座森林為好。迪傑斯特拉的密探和所有王國的軍情人員都在找他。話說回來,你的情況跟他一樣。」
「我到底做了什麼,能如此勞他們大駕?我又沒打斷迪傑斯特拉的腿……哦,先別說,讓我猜猜看。我在仙尼德島消失得無影無蹤。沒人想到我變成了一尊雕像,藏在你的乳溝裡。所有人都以為,我跟其他同謀一起逃去了尼弗迦德。當然了,我的同謀除外,但他們不會站出來糾正這個錯誤,因為眼下正在打仗,而假情報無論何時都是值得利用的武器。而現在,四十七天之後,輪到你來使用這件武器了。我在溫格堡的家被人付之一炬,我自己也遭到追捕。我已經別無選擇了,只能加入松鼠黨的突擊隊,或以別的方式為精靈的自由而戰。」
葉妮芙抿了口胡蘿蔔汁,注視著依然緘默而鎮定的艾達·艾敏·愛普·西維尼。
「哦,艾達女士,來自藍山的自由精靈,我的猜測正確嗎?你為什麼這麼沉默寡言?」
「因為我,葉妮芙女士,」紅髮女精靈答道,「在沒什麼話好說時,寧可選擇不開口。這總比做出毫無根據的推測,或用閒聊來掩飾焦慮要好得多。艾妮德,說重點吧。把我們的目的告訴給葉妮芙女士。」
「我洗耳恭聽。」葉妮芙摸了摸絲絨緞帶上的星形黑曜石,「說吧,法蘭茜絲卡。」
山谷雛菊將下巴擱在交扣的雙手上。
「今夜,」她大聲說,「是滿月後的第二個夜晚。再過不久,我們將會傳送到菲麗芭·艾哈特的根據地蒙特卡沃城堡。我們會參加某個組織的集會,而你對這個組織應該很感興趣。畢竟你向來贊同魔法的價值高於一切,高於所有爭論、衝突、政治選擇、個人興趣、怨恨、情感和敵意。如果你聽說在不久之前,有個推崇同樣理念的機構已經為此打下了牢固的基石,想必會欣喜若狂吧。這個組織類似於秘密協會,成立的目的就是維護魔法的利益,並確保魔法在這個世界的統治階層中佔據應有的地位。我動用了向協會推薦新成員的特權,冒昧地向她們推薦了兩位候選人——艾達·艾敏·愛普·西維尼,還有你。」
「真是意料之外的殊榮。」葉妮芙諷刺地說,「前一秒我還是尊雕像,下一秒就加入了超越私人恩怨、簡直無所不能的秘密精英結社。可我當真合適嗎?我真的堅強到能放下所有怨恨的程度嗎?我真能原諒奪走希瑞、殘忍地毆打我珍視的男人、又把我封裝……」
「我相信,」女精靈打斷她,「你的確有這麼堅強,葉妮芙。我瞭解你,知道你並不缺乏這樣的人格力量。你也不缺乏野心,而這足以打消你的疑慮。但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我會向你坦白的:我把你推薦給協會,是因為我相信,你有資格成為協會的一員,能為這項事業做出重大的貢獻。」
「謝謝。」葉妮芙答道,但她嘴角諷刺的微笑並未消失,「謝謝你,艾妮德。我確實感覺到了不斷湧出的野心、傲慢和自我崇拜感。我自我膨脹得都快爆炸了。不過在這之前,我很想知道,你們幹嗎不再找個多爾·佈雷坦納或藍山的精靈來替代我?」
「到了蒙特卡沃之後,你會明白原因的。」法蘭茜絲卡冷冷地回答。
「我更想現在就明白。」
「告訴她。」艾達·艾敏低聲道。
「因為希瑞。」思忖片刻後,法蘭茜絲卡用高深莫測的雙眼看向葉妮芙,開口道,「協會對她很感興趣,而再沒有別人比你更瞭解那個女孩了。至於其他原因,等我們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我懂了。」葉妮芙用力撓了撓肩胛骨。她全身的皮膚因曾被壓制而變得乾燥,依然瘙癢難耐。「現在,告訴我其他成員的名字——除了你和菲麗芭。」
「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特莉絲·梅利葛德、凱拉·梅茲、柯維爾的席兒·德·坦沙維耶、薩賓娜·葛麗維希格,還有兩個尼弗迦德的女術士。」
「這是個國際性女術士協會?」
「可以這麼說。」
「她們肯定還以為我是威戈佛特茲的幫兇。她們真會接受我嗎?」
「她們連我都接受了,剩下的就得看你自己了。她們會要求你講述你與希瑞的關係,從最開始講起——多虧了你那位獵魔人——也就是從十五年前的辛特拉講起,一直到一個半月前的仙尼德島事件為止。煩請你務必坦白、誠實,這也將證明你對協會的忠誠。」
「等等,我還要證明什麼?現在提忠誠是不是太早了?我甚至還不清楚這個新組織的章程和安排……」
「葉妮芙,」女精靈略微皺起眉頭,打斷道,「我是在建議你加入協會。但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尤其是強迫你效忠。你當然有選擇的權力。」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想得沒錯。但如何選擇仍是你的自由。就我個人來說,我依然衷心希望你能加入協會。相信我,與其單槍匹馬蹚這攤渾水——你肯定會蹚的——你在協會里反而更能幫上希瑞的忙。希瑞的性命危在旦夕,只有我們聯合起來才能解救她。等你聽過集會上的發言,你就會明白,我說的是實話……葉妮芙,我不喜歡你的眼神。答應我,你不會試圖逃跑。」
「不。」葉妮芙搖搖頭,手按絲絨緞帶上的星形黑曜石,「不,我不能答應你,法蘭茜絲卡。」
「親愛的,我必須鄭重地提醒你:蒙特卡沃的常規傳送門都有歪曲封鎖機制,任何未經菲麗芭許可就進出城堡的人都會被送進鋪設有阻魔金的地牢。如果沒有合適的施法材料,你也沒法開啟自己的傳送門。我不想沒收你的黑曜石,因為我必須讓你保持最佳狀態。但如果你耍什麼把戲……葉妮芙,我不會允許……協會也不會允許你獨自前去營救希瑞或採取什麼復仇行動,這麼做太不理智。我手上有你的身體引數和咒語演算法,我可以把你再次縮小並封裝成玉石雕像。這次會是好幾個月。有必要的話,甚至好幾年。」
「多謝你的提醒。但我還是不會向你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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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琳吉拉·薇歌擺出勇敢的表情,但她實際上既焦慮又緊張。她經常責罵年輕一代的尼弗迦德巫師,說他們總愛全盤接受陳腐的觀點和想法。而與此同時,她本人卻經常嘲笑謠言和宣傳中描述的「北方女術士」——說她們的美豔純屬人工雕琢,說她們的傲慢、虛榮和任性無以復加,甚至常常超越底線。此時此刻,她正通過一連串傳送術接近蒙特卡沃城堡,同時擔心自己會在這場秘密集會上看到什麼,前方等待她的又會有什麼。在信馬由韁的想象中,她看到了美豔不可方物的女人——她們戴著鑽石項鍊,雙乳赤裸,乳尖塗著胭脂;她們嘴唇溼潤,眼神因酒精和麻醉品而閃著迷離的光。在芙琳吉拉的腦海中,她彷彿已經看到會議變成了一場狂野而墮落的縱慾狂歡,四下滿是瘋狂的音樂和催情的藥物,還有手持奇異用品的男女奴隸。
最後一次傳送讓她出現在兩根黑色大理石圓柱中間。她嘴唇發乾,雙眼被魔法之風吹出了眼淚,手指則緊緊攥著脖子上填滿方形領口的翡翠項鍊。艾希蕾·瓦·阿納興出現在她身旁,表情同樣焦慮不安。儘管如此,芙琳吉拉有理由相信,她朋友的不適僅僅來自於她自己那身新奇的裝束——一條樸素卻十分優雅的藍紫色長裙,配上一條小巧的紫翠玉項鍊。
到了城堡,她的擔憂立刻消失無蹤。城堡大廳涼爽而安靜,點著魔法提燈以供照明。這裡沒有赤身裸體的奴隸在敲鼓,沒有隻用亮片遮羞的女孩在桌上翩翩起舞,空氣中更沒有大麻的味道。迎接兩位尼弗迦德女術士的,只有城堡的女主人菲麗芭·艾哈特——她衣著雅緻,表情嚴肅而又莊重,舉手投足落落大方。這時,其他人也走上前來,分別做了自我介紹,讓芙琳吉拉暗自鬆了口氣。出身北方的女術士容顏美麗,服飾鮮亮,身上的珠寶熠熠生輝,眼中卻看不到半點麻醉物的跡象,也看不到任何色眯眯的淫慾,她們臉上的淡妝更是突出了這一點。到場之人沒有一個袒胸露乳,恰恰相反,其中兩個還穿著極其莊重的禮袍,脖頸處用束帶收緊——一位是席兒·德·坦沙維耶,她一襲黑衣,神色嚴肅;另一位是年輕的特莉絲·梅利葛德,她有雙藍色的眸子和漂亮的紅褐色秀髮。黑髮的薩賓娜·葛麗維希格、金髮的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及凱拉·梅茲雖然穿著低胸長裙,但她們的領口也就比芙琳吉拉稍低一點而已。
等待其他與會者到場的間隙,眾人用禮貌的聊天打發時間,與此同時,每個人都在抓緊機會展示一下自己。菲麗芭·艾哈特用機智的言語迅速解凍了堅冰,雖然大廳裡的實體冰塊只存在於餐桌上,跟牡蠣一起堆成了小山。身為學者,席兒·德·坦沙維耶立刻發現自己與淵博的艾希蕾·瓦·阿納興有許多共同點,芙琳吉拉也很快對快活的特莉絲·梅利葛德產生了好感。她們一邊閒聊,一邊津津有味地品嚐牡蠣,只有薩賓娜·葛麗維希格一口沒動。她顯然更喜歡產自科德溫森林的食物,還毫不留情地嘲笑這堆「黏糊糊的髒東西」,並表示自己很想吃一塊搭配李子的冷鹿肉。面對她的侮辱,菲麗芭·艾哈特並沒有高傲地充耳不聞,而是拉響了鈴鐺。片刻後,僕人將鹿肉悄無聲息地端上了桌。芙琳吉拉的驚訝之情難以言表。哦,她心想,在這奇怪的國度裡,還真是什麼樣的怪人都有喔。
突然,兩根圓柱間的傳送門強光閃現,伴之以震顫和嗡鳴。薩賓娜·葛麗維希格的臉上浮現出莫名驚詫的表情。凱拉·梅茲把手上的牡蠣和餐刀丟到冰塊間。特莉絲倒吸一口冷氣。
三位女術士走出傳送門——看上去像是三個女精靈。其中一位有著暗金色頭髮,另一位髮色硃紅,第三位的頭髮則像渡鴉一樣烏黑。
「歡迎,法蘭茜絲卡。」菲麗芭說道,只是她的語氣明顯跟眼神不搭。她隨即眯起眼睛,續道,「也歡迎你,葉妮芙。」
「你們給了我填補兩張空席的特權。」人稱「法蘭茜絲卡」的金髮女精靈用悅耳的聲音說道,無疑她注意到了菲麗芭的驚訝,「這兩位就是我帶來的候選人。溫格堡的葉妮芙,她應該不需要我再介紹了。還有艾達·艾敏·愛普·西維尼女士,來自藍山地區的‘艾恩·薩維尼’。」
一頭紅色捲髮的艾達·艾敏略微點頭,一襲黃水仙色的輕盈衣裙沙沙作響。
「容我問一句,」法蘭茜絲卡張望四周,「人都到齊了吧?」
「就差威戈佛特茲了。」薩賓娜·葛麗維希格語氣平靜,臉上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同時懷疑地看著葉妮芙。
「還有藏在地窖裡的松鼠黨。」凱拉·梅茲嘟囔道。特莉絲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菲麗芭替她們做了介紹。芙琳吉拉好奇地看著法蘭茜絲卡·芬達貝——也就是艾妮德·安·葛麗娜,山谷雛菊,大名鼎鼎的多爾·佈雷坦納的統治者,不久前剛剛光復王國的精靈女王。所有關於法蘭茜絲卡美貌的傳聞都不算誇大,芙琳吉拉心想。
大眼睛的紅髮女精靈艾達·艾敏也勾起了所有人的興趣,包括來自尼弗迦德的兩位女術士。藍山地區的自由精靈從不與人類來往——包括跟人類住得更近的同胞。自由精靈中少有的幾位艾恩·薩維尼——也就是所謂的「通曉者」——更是神秘得近乎傳奇。即便在精靈當中,也只有極少數敢誇口自己與艾恩·薩維尼關係密切。艾達之所以顯得鶴立雞群,並不單單因為她的髮色。她身上的珠寶既沒有哪怕一盎司的金屬,也沒有哪怕一克拉的寶石。她佩戴的只有珍珠、珊瑚和琥珀。
出人意料的是,在新來的幾位女術士當中,最引人注目的竟是第三人——服飾黑白相間、髮色烏黑的葉妮芙——雖然她並非精靈。她出現在蒙特卡沃顯然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而且驚嚇的成分明顯多於驚喜。芙琳吉拉能感覺到,某幾位女術士身上正散發出源源不斷的憎惡與敵意。
等到菲麗芭介紹兩位尼弗迦德女術士時,葉妮芙用藍紫色的雙眸看向芙琳吉拉。她的眼神透出疲憊,眼眶周圍還帶著黑眼圈,就連濃妝也無法掩飾。
「我們認識。」她一邊說,一邊摸了摸絲絨緞帶上的星形黑曜石。
壓抑的沉默突然籠罩了整座大廳。
「我們以前見過面。」葉妮芙再次開口。
「我沒有印象了。」芙琳吉拉沒有移開目光。
「這不奇怪,但我對長相和身形有很好的記憶力。我在索登山上見過你。」
「那你應該沒記錯。」芙琳吉拉·薇歌驕傲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我確實參與過索登山之戰。」
菲麗芭·艾哈特搶先作出回答。
「當時我也在那兒,」她說,「而且我記得很多事。但我覺得,過度挖掘和翻找那段記憶不會給現在的我們帶來任何好處。忘卻、寬恕與和解才有助於我們當前的目標。葉妮芙,你同意嗎?」
黑髮女術士甩開額前的捲髮。
「等我搞清楚你們想在這兒幹嗎,」她答道,「菲麗芭,我自然會告訴你我同意什麼,不同意什麼。」
「這樣的話,我們最好馬上開始。請各自就座吧,女士們。」
圓桌周圍的座位上都放著姓名牌——只有一張除外。芙琳吉拉坐在艾希蕾·瓦·阿納興旁邊,右邊的位置沒有姓名牌,將她與席兒·德·坦沙維耶分隔開來,再往右分別是薩賓娜·葛麗維希格和凱拉·梅茲。艾希蕾的左邊依次坐著艾達·艾敏、法蘭茜絲卡·芬達貝和葉妮芙。菲麗芭·艾哈特坐在艾希蕾正對面,她右手邊是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左邊則是特莉絲·梅利葛德。
每張椅子的扶手都刻成斯芬克斯的形狀。
菲麗芭首先發言。她再次表示歡迎,然後立刻進入正題。芙琳吉拉聽艾希蕾詳細講述過上次會議的內容,所以這番介紹對她來說沒什麼營養。接下來是每位女術士加入協會前的宣言,她們最開始所說的內容也都在芙琳吉拉意料之中。但聽到有人提及帝國和北方王國間的戰爭時,她突然惶恐起來。她們甚至提到了不久前在索登和布魯格地區展開的軍事行動,而帝國軍隊目前正在那裡與泰莫利亞軍交鋒。儘管協會的宗旨是保持政治中立,但女術士們顯然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想法,其中幾個更是因尼弗迦德大軍壓境而憂心忡忡。芙琳吉拉的心情很是矛盾。她本以為,這些學識淵博的人應該明白,帝國為北方諸國帶來的是文化、繁榮、秩序和政治上的穩定。但另一方面,如果她的祖國正遭到入侵,她也不清楚自己會做出什麼反應。
不過,菲麗芭·艾哈特顯然聽夠了有關戰爭的話題。
「沒人能預料到這場戰爭的結果。」她說,「更重要的是,預測根本就毫無意義。是時候用客觀冷靜的眼光看待這件事了。首先,戰爭並不是多麼可怕的事。反而是人口過剩的結果更讓我擔憂,因為以現在的農業和工業增長速度,饑荒必定接踵而至。其次,戰爭只是政治的延伸而已。現在的統治者有多少能活到一百年後?顯然一個都沒有。有多少王朝能延續到以後?沒人預料得到。等到一百年後,現在的領土爭端和王朝衝突、現在的野心和希望,都將化作歷史書上的塵埃。但如果我們不保護自己,如果我們任由自己捲入戰爭,那我們也會化為塵土。如果我們的目光能越過戰鬥的旗幟,不去在意那些戰爭和愛國的呼籲,我們就能倖存下來。我們也必須倖存下來,因為我們肩負著責任。這份責任無關國王和他們侷限於各自王國內的利益。我們要對全世界負責。對進步負責。對伴隨進步而來的改變負責。我們要為將來負責。」
「恐怕蒂莎婭·德·維瑞斯會有不同看法。」法蘭茜絲卡·芬達貝說,「她始終認為,最重要的是向普通人負責。不是為了將來,而是為了此時此刻。」
「蒂莎婭·德·維瑞斯死了。如果她還在世,肯定也會坐在這張桌子旁邊。」
「毫無疑問。」山谷雛菊微笑著說,「但我相信,她不會認同‘戰爭是解決饑荒和人口過剩的良方’這套理論的。請注意我們在這兒使用的語言,可敬的姐妹們。我們用通用語爭論,是為了相互理解。但對我來說,通用語是門外語,而且正變得越來越陌生。在我的母語裡,‘人口過剩’這個詞根本不存在,‘精靈過剩’更是匪夷所思。已故而可敬的蒂莎婭·德·維瑞斯關心平凡人類的命運,而我關心平凡精靈的命運。我很樂意為你‘今日轉瞬即逝,不妨著眼未來’的觀點喝彩。但我要遺憾地告訴你,正是今天鋪就了通往明天的道路,而沒有明天,未來更是無從談起。或許在你們人類看來,為一叢因戰亂而燒燬的丁香花落淚簡直荒謬可笑。畢竟丁香花到處都有,就算沒了這一叢,也會有另一叢。哪怕丁香花一朵都沒剩下,好吧,還有金合歡呢。請原諒我用植物打比方,但煩請記住,有些事在你們人類看來只是政治活動,但對精靈來說卻生死攸關。」
「我對政治不感興趣。」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魔法學院的女校長大聲宣佈,「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學生——我費盡心血教導的孩子們——因為這場戰爭而淪為僱傭兵,被所謂的愛國標語矇蔽了雙眼。她們的祖國是魔法,我也始終這麼教導她們。如果有人讓我的學生捲入戰爭,讓她們站在新的索登山上,那麼無論戰鬥的結果如何,她們都會迷失方向。我能理解你的顧慮,艾妮德,但我們來到這裡是為談論魔法的未來,不是種族糾紛。」
「我們要談論的是魔法的未來,」薩賓娜·葛麗維希格複述道,「但魔法的未來又由巫師的地位決定——是我們的地位、我們的重要性、我們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還有獲得的信任和尊敬:要讓世人相信我們能帶來益處,相信魔法不可或缺。我們面臨的選擇似乎很簡單:要麼放棄地位,隱居在象牙塔裡,要麼選擇服務。即便是在索登山上,即便是作為僱傭兵……」
「那作為僕人和聽差呢?」特莉絲·梅利葛德把她漂亮的紅髮甩到身後,插嘴道,「卑躬屈膝,對君王唯命是從?一旦尼弗迦德帝國征服北方諸國,這就將是那位偉大的皇帝賜予我們的地位。」
「如果事態演變至此,」菲麗芭用強調的語氣說道,「我們就別無選擇了,因為我們必須服務。但我們只能為魔法服務,不是為某個國王或皇帝服務,也不是為他們的政治活動服務,更不是為種族融合服務,因為這也是政治活動的目標之一。親愛的女士們,我們成立協會,不是為讓自己適應當今的政治活動和戰局變化,也不是為了見風使舵,在眼下的局面求生。我們的協會必須採取主動,同時保持低調,為達成這個目的,我們必須用盡一切手段。」
「如果我沒理解錯,」席兒·德·坦沙維耶抬起頭,「你是想說服我們主動影響事態的走向?還要不擇手段?包括違法的手段?」
「你說‘違法’是指什麼法?統治暴民的法律?寫在法典上、由我們起草,再口述給御用法學家的法律?能約束我們的只有一條律法——我們自己!」
「我懂了,」來自柯維爾的女術士笑道,「我們應當主動影響事態的走向,如果諸王的政治活動不合我們的心意,我們就直接改變它。菲麗芭,是這樣嗎?還是說,不如干脆推翻所有頭戴王冠的蠢貨,廢黜他們,趕走他們,然後我們自己掌握權力?」
「在過去,我們扶植了給予我們方便的國王。不幸的是,我們沒能讓魔法坐上王位。我們沒能賦予魔法絕對的權力。是時候糾正這個錯誤了。」
「你肯定是在說你自己吧?」薩賓娜·葛麗維希格身子前傾,「讓你自己坐上瑞達尼亞的王位,對嗎?菲麗芭一世女王陛下?再讓迪傑斯特拉當你的配偶親王?」
「我想的不是自己,也不是瑞達尼亞王國。我心裡想的是北方王國,由如今的柯維爾壯大而成的王國。它的實力將足以與尼弗迦德抗衡,也能讓極度動盪的世界恢復平衡。它將是一個由魔法統治的帝國,而我們只要讓柯維爾的王太子與一位女術士成婚,就能將帝國的寶座收入囊中。是的,親愛的姐妹們,你們沒聽錯,你們看的方向也沒有錯。是的,就在這兒,就在這張桌子旁邊,在這張空位上,我們將迎來協會的第十二位女術士。然後,我們會將她送上王座。」
席兒·德·坦沙維耶打破了隨之而來的沉默。
「這的確是個野心勃勃的計劃,」她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也的確沒有浪費在座各位寶貴的時間。它切實證明了成立這種組織的正當性。說到底,任何不夠崇高的使命——即使是現實度與可行性都微乎其微的那些——對我們來說都是個侮辱。就像用星盤來敲釘子。不,不,我們還是從這個絕不可能達成的使命開始吧。」
「為什麼說絕不可能?」
「行行好吧,菲麗芭。」薩賓娜·葛麗維希格嘆了口氣,「沒有哪個國王會跟女術士成婚的。也沒有哪個國家會允許女術士坐上王位。古老的傳統會阻撓你的計劃。哪怕這傳統很愚蠢,可它畢竟是傳統。」
「除此以外,」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補充道,「還有我稱之為‘技術性’的阻礙存在。加入柯維爾王室的女術士需要遵守許多規矩,包括出於我們立場的規矩和柯維爾王室自身的規矩。而這些規矩會相互排斥,產生明顯的矛盾。菲麗芭,難道你想不到這些嗎?對我們來說,這人必須學過魔法,並能全身心投入其中。她要理解自己的身份,並能靈活巧妙地運用,同時又不會引起任何人的猜疑。她不需要指引或敦促,也不需要幕後的操縱者——因為一旦發生叛亂,這樣的人會是反叛分子最痛恨的目標。柯維爾王太子本人必須親自選她為妻,我們還不能在明面上向他施壓。」
「這是當然。」
「所以,如果柯維爾王國有自由選擇的機會,你覺得他們會選誰呢?當然是出身王室家族的女孩,其王室血統可以追溯到許多個世代之前。她還必須非常年輕,才能配得上年輕的王子。她必須有生育的能力,因為這關乎王朝的未來。這些先決條件首先就排除了你,菲麗芭。也排除了我和凱拉,甚至是我們當中最年輕的特莉絲。這些條件同樣排除了我學院裡的所有新生,不過反正也沒人把她們當回事。現在的她們只是花蕾,花瓣的色彩還是個未知數。讓她們當中的任何一個坐上那張空位都是不可想象的事。總而言之,就算柯維爾王國的人都發了瘋,想讓他們的王太子娶一位女術士,我們也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那麼,能成為北方女王的人會是誰呢?」
「當然是個出身於王室家族的女孩。」菲麗芭平靜地回答,「她的血管裡流淌著王族血液,延續了好幾個強大王朝的血統。她非常年輕,也有生育能力。這個女孩擁有出眾的魔法與預言天賦,也像預言中所說的那樣,是上古血脈的後裔。即使沒人指引、敦促、奉承和幕後操縱,這個女孩也能泰然自如地演好自己的角色,因為這正是她的命運。只有我們知道這個女孩的真正能力——她就是希瑞菈,辛特拉公主帕薇塔的女兒,‘辛特拉雌獅’卡蘭瑟王后的外孫女。她是上古血脈之子,是北方的白焰,既是毀滅者又是重建者。她就是許多個世紀前預言裡提到之人。辛特拉的希瑞,北方的女王。而她的血液將孕育出整個世界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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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耗子幫衝出埋伏圈,兩名護送馬車的騎手掉頭就跑,可惜純屬徒勞。在瑞夫和伊思克菈的幫助下,吉賽爾赫截住兩人的去路,並在短暫的搏鬥後將他們砍成碎片。凱雷、埃瑟和米希爾攻向另外兩人——他們打算拼死保護車廂和拉車的四匹馬。希瑞感覺到深深的失望和難以遏制的怒火。他們一個也沒留給她。她想殺人卻找不到目標。
但不承想,稍遠的前方還有一個騎手。他是這支隊伍的前衛,身著輕甲,騎著快馬。他本來可以逃跑的,現在卻掉轉馬頭,揮舞長劍,朝希瑞直衝過來。
她任由他靠近,甚至還放緩了馬速。等他踩著馬鐙站起身,向她發起攻擊時,她將身體探出馬鞍,老練地避過鋒芒,然後利用馬鐙一借力,重新坐正。那騎手身手敏捷,再次發起攻擊。這一次她傾斜劍身,格開對方的攻擊,並趁對方劍刃蕩向一旁的機會,自下往上短促地刺出一劍,命中那人的手腕,緊接著朝他的面部虛晃一招。他不由自主地用左手擋住面門,她則敏銳地扭轉劍身,砍傷了他的腋窩——這招是她在凱爾·莫罕花費好些鐘頭才練會的。尼弗迦德人滑下馬鞍,墜落地面,然後跪坐起來,發出野獸般的哀號,拼命想要止住從斷裂的動脈泉湧而出的鮮血。希瑞盯著他看了片刻,像以往一樣,他人拼盡全力與死亡抗衡的景象令她著迷。她一直等到他因流血過多而死,才甩動韁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伏擊戰結束了,護衛隊全軍覆沒。埃瑟和瑞夫攔住馬車,抓住前面那兩匹馬的韁繩。左馬馭者sup(1)/sup是個身穿彩色制服的少年,被他們推下馬背,正跪在地上哭泣求饒。車伕拋下韁繩,也在乞求饒命,他雙手合十,好像是在祈禱。吉賽爾赫、伊思克菈和米希爾騎馬慢慢走近,凱雷則跳下馬鞍,拽開車門。希瑞策馬靠近後也跳下馬背,手裡仍握著鮮血淋漓的長劍。
馬車裡坐著個身穿老式禮袍、頭戴軟帽的胖保姆,懷裡抱個臉色發白、身穿蕾絲領黑裙的少女。希瑞注意到她的裙子上彆著一枚胸針,非常漂亮的胸針。
「哦,斑點馬!」伊思克菈看著拉車的馬,大叫道,「真漂亮!這四匹馬肯定能換好幾個弗羅林!」
「等我們給車伕和左馬馭者綁上挽具,」凱雷衝胖保姆和女孩咧嘴一笑,「他們會把馬車拉到鎮上去的。爬坡時,這兩位好心的女士應該也會幫忙!」
「好心的強盜先生們!」身穿老式禮袍的保姆嗚咽道,比起希瑞手中血淋淋的鋼劍,她顯然更怕凱雷可怕的笑臉,「我懇求各位大人!千萬不要侵犯這位年輕的小姐。」
「嘿,米希爾,」凱雷露出譏諷的笑,大喊道,「她在懇求我們這些大人呢!」
「閉嘴吧你。」吉賽爾赫騎在馬上,皺著眉頭說,「沒人覺得你的笑話好笑。還有你,女人,冷靜點兒。我們是耗子幫,從不傷害女人。瑞夫、伊思克菈,把挽具解開!米希爾,牽上馬,我們要走了!」
「我們耗子幫從不傷害女人。」凱雷又咧嘴笑了笑,看著身著黑裙、臉色蒼白的女孩,「我們只是偶爾跟她們找點樂子,只要她們願意的話。所以,年輕的女士,你怎麼說?你兩腿之間是不是有點發癢?別害羞嘛,只要點點你的小腦袋就好。」
「放尊重點兒!」穿老式禮袍的胖女人尖叫道,儘管她的嗓音有些發抖,「你這強盜,竟敢用這種語氣跟德高望重的男爵大人之女講話!」
凱雷放聲大笑,誇張地鞠了一躬。
「請原諒,我沒有冒犯的意思。怎麼,我連問問都不行嗎?」
「凱雷!」伊思克菈喊道,「別磨蹭了,趕緊過來!幫我們解開挽具!法爾嘉!你也過來!」
希瑞的目光卻無法離開車門上的紋章——黑色田野上的一隻銀色獨角獸。一隻獨角獸,她心想,我見過這樣的獨角獸……但是在什麼時候呢?另一段人生裡嗎?也許那只是個夢而已。
「法爾嘉!你怎麼了?」
我是法爾嘉。但我並非一直都是法爾嘉。並非如此。
她振作精神,抿緊嘴唇。我對米希爾太不友好,她心想,我讓她心煩了。我得想辦法向她道歉。
她一隻腳踩上車門前的臺階,眼睛盯著女孩衣裙上的胸針。
「交出來。」她直截了當地說。
「你好大的膽子!」胖保姆惱怒地說,「知道自己在跟誰講話嗎?她可是卡薩德伊男爵的女兒,出身高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