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圍住說書人博格沃茲,用刺耳的吵鬧聲表達著他們的不滿。最後,鐵匠的兒子康納——他是這群孩子中最年長、最強壯也最勇敢的一個,也是他給說書人端來了一大鍋捲心菜湯,還有配上煎燻肉片的土豆——走上前來,作為代表陳述大家一致的看法。
「這算什麼?」他大聲問道,「你說‘就到這裡’是什麼意思?這麼結尾真的好嗎?你在吊我們的胃口吧?我們想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我們可不想等你下次來村子再聽,那沒準兒一晃就是六個月甚至一整年!繼續講!」
「太陽都下山了,」老人答道,「該上床了,小傢伙們。如果你們明天干活兒時打哈欠,你們的父母會怎麼說?我知道他們會說:‘老博格沃茲給他們講故事講到半夜,讓他們滿腦子都是歌謠,還不准他們上床睡覺。下次他再經過這村子,啥東西都別給他。不管蕎麥粥、土豆還是鹹肉,都別給。直接趕跑那個老混球就好,他的故事只能帶來麻煩和災難……’」
「他們不會這麼說的!」孩子們齊聲高喊,「再多講點兒吧!拜託!」
「唔唔。」老人嘟囔著,看了看消失在雅魯加河對岸樹梢下的夕陽,「那好吧,不過有個條件:你們得選個人跑回自己家裡,拿點乳酪來給我潤潤嗓子。至於剩下的人,你們得商量好要聽誰的故事,因為就算我講到明天早上,也沒法講完所有人。這次想讓我講誰的故事?你們得作出選擇。其餘的就得等下一次了。」
孩子們又大呼小叫起來,像在比賽誰的嗓門更亮。
「安靜!」博格沃茲晃了晃手杖,大吼道,「我是要你們作選擇,不是像松鴉一樣呱呱叫!你們決定好沒?到底想聽誰的故事?」
「葉妮芙的。」妮妙尖叫道——她是聽眾裡年紀最小的,因為身量嬌小得到個外號叫「小矮子」——她摸了摸在自己膝頭酣睡的小貓咪,「告訴我們,那個女術士後來怎麼樣了?她是怎麼用魔法逃出禿山的女巫集會去救希瑞的?我想聽這個。等我長大了,我也要當個女術士!」
「沒戲的!」磨坊主的兒子布羅尼克大叫道,「你還是先把鼻涕擦乾淨吧,小矮子。女術士不收鼻涕精當學徒!至於你,老頭子,別講葉妮芙了,先講希瑞和耗子幫的故事吧。他們跑去搶劫,然後痛毆……」
「安靜。」康納陰沉著臉說,「你們都蠢透了。既然今晚只能再聽一個故事,那你們都給我規矩點兒。老頭子,給我們講講獵魔人和他夥伴的故事,他們從雅魯加河畔出發,然後……」
「我想聽葉妮芙。」妮妙尖聲說。
「我也是。」她姐姐奧菈插嘴道,「我想聽她與獵魔人的愛情故事。我想聽聽他們彼此間的愛。結局一定很美好吧?他們肯定不會死吧?」
「閉嘴,你們這兩個蠢貨,誰在乎愛情啊?我們要聽戰爭和打架!」
「還有獵魔人的劍!」
「不不,講希瑞和耗子幫!」
「都給我閉嘴!」康納兇狠地四下掃視,「不然我找根棍子來,狠狠教訓你們這些小鼻涕精!我說了:都給我規矩點兒。讓他繼續講獵魔人的故事,講他和丹德里恩,還有米爾瓦……」
「沒錯!」妮妙又尖叫起來,「我也想聽米爾瓦的故事。米爾瓦!要是女術士不收我當學徒,我就去做弓箭手!」
「就這麼決定了。」康納說,「瞧瞧他,垂著腦袋,鼻子一點一點的,活像一隻秧雞……喂,老頭子!醒醒!給我們講講獵魔人的故事。我是說,獵魔人傑洛特的故事。從他在雅魯加河畔與同伴們出發開始。」
「可首先,」布羅尼克插嘴道,「為了緩解我們的好奇心,先講點兒其他人的事吧。講講他們的遭遇。這樣的話,等你把故事講究之前,我們心裡就沒那麼難熬了。只要再講一點兒葉妮芙和希瑞的事就好。拜託。」
「葉妮芙,」博格沃茲咯咯地笑了起來,「利用咒語飛出了名為禿山的魔法城堡,然後撲通一聲掉進了海里。掉進了波濤洶湧的大海,周圍只有粗糙的礁石。不過別擔心,這對女術士來說算不了什麼。她沒淹死。她登上史凱利格群島,在那兒找到了盟友。你們肯定知道,她對那個叫威戈佛特茲的巫師恨之入骨。她認定是他綁架了希瑞,因此發誓要找到他,無情地實施復仇,並將希瑞解救出來。就這樣。下次有機會我再詳細講。」
「那希瑞呢?」
「希瑞還在跟耗子幫四處遊蕩,自稱‘法爾嘉’。她喜歡上了強盜的生活。雖然當時無人知曉,但那女孩心中潛藏著憤怒與殘忍。潛藏在她內心深處的所有陰暗面全都浮了上來,慢慢佔據了上風。哦,凱爾·莫罕的獵魔人真不該教她如何殺戮!但在散播死亡的同時,希瑞完全沒想到死神也正緊隨身後。可怕的邦納特正在跟蹤她、追捕她。這兩個人——邦納特和希瑞——的對決是不可避免的。但他們的故事還是下次再講吧。今晚你們將聽到的是獵魔人的故事。」
孩子們安靜下來,緊緊圍著老人坐成一個圈,豎起了耳朵。夜幕正在降下。生長在小屋周圍的大麻叢、覆盆子叢和蜀葵叢在白天顯得那麼友好,現在卻變成一座座險惡而異樣的森林。有什麼東西在沙沙作響。是老鼠弄出的動靜?還是眼神兇狠、相貌駭人的精靈?又或是渴望吞吃孩童血肉的吸血妖鳥或女巫?在牛棚裡跺腳的究竟是牛,還是像一百年前那次一樣,再次跨越雅魯加河的入侵者的戰馬?從茅草屋頂飛過的到底是夜鷹,還是渴求鮮血的吸血鬼?又或是位美麗的女術士,正藉助咒語飛向遠方的海洋?
「獵魔人傑洛特,」說書人再次開口,「帶著他的夥伴朝安格林的沼澤和森林進發。要知道,當時的安格林可有真正的原始森林。唉,哪像現在,那樣的森林只剩下布洛克萊昂了……他們一行人向東方跋涉,奔向雅魯加河上游,朝人跡罕至的黑森林進發。開始的時候一切順利,但後來,老天啊……你們馬上就能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說書人將那久遠的過去娓娓道來。孩子們聽得聚精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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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坐在崖頂的一根圓木上。從這裡放眼望去,能看到雅魯加河沿岸的大片溼地與蘆葦灘。夕陽正在西沉,野鶴從沼地間飛起,成群結隊地翱翔在空中。
一切都完蛋了,獵魔人看看樵夫小屋,再看看從米爾瓦點燃的篝火上升起的稀薄煙柱。一切都亂了套,儘管原本卻很順利。我的同伴是些怪人,但至少他們支援我。我們有想共同達成的目標——近在眼前、清晰而又現實的目標。穿過東邊的安格林,向凱德·杜進發。我們進展順利。可到頭來,事情還是亂套了。這到底是厄運,還是早已註定?
野鶴髮出軍號般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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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米爾·雷吉斯·洛霍雷克·塔吉夫-哥德弗洛伊騎在隊伍最前面,胯下是獵魔人在阿梅利亞附近繳獲的棗紅色尼弗迦德戰馬。儘管這匹馬起初有些厭惡吸血鬼和他身上的草藥味,但它很快就習慣了他,造成的麻煩也不比走在一旁、動不動就拱起脊背尥蹶子、像被馬蠅蟄了似的洛奇更多。丹德里恩騎著珀迦索斯跟在他們身後,頭上綁著繃帶,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架勢。在騎馬前行途中,詩人寫了一首頌讚英雄的歌謠,而伴著曲調和韻律的,正是他最近的各種冒險經歷。這首歌謠明顯在暗示,其作者和演唱者是冒險隊伍中最勇敢的人。米爾瓦和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負責殿後。卡西爾騎著失而復得的栗色馬駒,一隻手還牽著一匹灰馬,灰馬背上馱著他們的一部分裝備。
他們終於離開了河岸沼澤,朝丘陵綿延的旱地高處走去。從那裡向南眺望,能看到廣闊的雅魯加河閃閃發光的水面,北邊則是通往瑪哈坎山脈的山路。天氣晴朗,陽光明媚,總在他們耳邊轉悠的蚊蟲不見了,他們的靴子和褲子也都曬乾了。在陽光照耀的山坡上,黑刺莓叢結滿了果實,馬兒也能找到可吃的青草。清澈的溪流自山上流下,溪水間有許多鱒魚游來游去。等到夜幕降下,他們生起營火,躺在火邊。簡而言之,一切都那麼美好,他們的心情也本該愉快起來。但事實並非如此。在他們第一次紮營休息時,原因就已顯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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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傑洛特。」詩人看了看周圍,清了清嗓子,「別這麼急著回營地。米爾瓦和我想跟你私下談談。關於……呃,你知道的……關於雷吉斯。」
「哦?」獵魔人把一堆柴火放到地上,「這麼說你們害怕了?現在可有點兒晚了。」
「別這麼說嘛。」丹德里恩苦著臉說,「我們承認他是同伴,他也主動要求幫我們找到希瑞。他救了我的命,這一點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但該死的,我們確實有種類似恐懼的感覺。這讓你很驚訝嗎?你這輩子不都在追捕和獵殺他那樣的生物嗎?」
「我不會殺他,目前也沒這個打算。這樣的宣告足夠嗎?如果還不夠,就算我心裡對你充滿同情,也沒法治好你的焦慮。諷刺的是,我們當中只有雷吉斯才會治病。」
「夠了。」詩人惱怒地說,「你不是在跟葉妮芙說話,所以省省這些拐彎抹角的說辭吧。對於簡單的問題,你只要給出簡單的回答就好。」
「那就問吧。省去那些拐彎抹角的說辭。」
「雷吉斯是個吸血鬼。誰都知道吸血鬼吃什麼。在他極度飢餓的情況下會發生什麼?是啊,是啊,我們見過他喝魚湯,而且從那之後,他也跟我們一起吃喝,就像平常人一樣。可是……他到底能不能控制住他的……傑洛特,你非要讓我把那個詞兒說出來嗎?」
「你的腦袋鮮血橫流時,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慾望。給你纏好繃帶之後,他甚至沒去舔自己的手指。當初那個滿月之夜,我們暢飲他的曼德拉私釀,睡在他的小屋裡,他有絕佳的機會吸乾我們的血。可你在自己優雅的脖子上找到牙印了嗎?」
「別嘲笑我們了,獵魔人。」米爾瓦咆哮道,「你比我們更瞭解吸血鬼,可你卻在嘲笑丹德里恩。我在森林裡長大,我沒上過學,我很無知,但這不是我的錯,所以你也沒資格嘲笑我。說起來慚愧,但我的確也有點害怕……害怕雷吉斯。」
「你們害怕也很正常。」傑洛特點點頭,「他是所謂的‘高等吸血鬼’,十分危險。如果他是我們的敵人,我也會害怕他。可是,活見鬼,不知道為什麼,他成了我們的同伴。此時此刻,他正帶著我們前去凱德·杜見德魯伊,而他們或許能告訴我關於希瑞的訊息。我已經走投無路了,所以決定牢牢抓住這次機會。也正因如此,我才同意讓一個吸血鬼跟我們同行。」
「只有這一個原因?」
「不。」傑洛特的回答有些不情不願,最後終於決定坦白,「還有別的。他……他的舉止很正派。在難民營的女巫審判上,他出手相助時毫不猶豫。雖然他知道,這麼做會暴露他的真實身份。」
「他從火堆裡取出了燒紅的馬蹄鐵。」丹德里恩回憶道,「嘿,他直接用手拿了那玩意兒好幾秒鐘,眉頭都不皺一下。我們當中沒人能做到這種事,就算把馬蹄鐵換成烤土豆都不行。」
「火傷不到他。」
「他還能做什麼?」
「他可以隨意隱形,可以用目光施展魔法,讓人陷入沉睡。在維賽基德的營地裡,他就是這麼對付守衛的。他可以變成蝙蝠的外形,然後飛起來——我懷疑他只能在滿月之夜這麼做,但我的想法未必準確。他都讓我吃驚好幾回了,誰知道他還藏著什麼把戲。我猜即使在吸血鬼當中,他也算是個異類。他能完美地模仿人類,而且模仿了很多年。他的草藥從不離身,為的是藉助草藥味騙過能察覺他真實身份的馬和狗。我的徽章對他沒有反應,這種情況相當反常。要我說的話,他可不是能輕易分類的傢伙。如果你們還想知道更多,不如直接去問他。他是我們的同伴,我們之間應該無話不談,相互懷疑和懼怕反而不合適。回營地吧。幫我搬柴火。」
「傑洛特?」
「說吧,丹德里恩。」
「如果……我是說,理論上……如果……」
「我不知道。」獵魔人誠實而坦白地回答,「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殺死他。而且說實話,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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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德里恩聽取了獵魔人的建議,決定消除誤會,驅散心中的疑惑。出發後不久,他用一貫的手法採取了行動。
「米爾瓦!」他突然喊道,隨後偷偷瞥了眼吸血鬼,「你幹嗎不帶上弓箭到前面去,幫我們獵一頭幼鹿或野豬呢?我吃夠該死的黑莓、蘑菇、魚肉和貽貝了。我想吃點兒真正的肉換換口味。雷吉斯,你覺得呢?」
「抱歉,你說什麼?」吸血鬼在馬頸旁抬起頭。
「肉!」詩人強調道,「我正在勸米爾瓦去打獵。想嚐嚐新鮮的肉嗎?」
「想啊。」
「還有血。要來點兒新鮮的血嗎?」
「血?」雷吉斯嚥了口口水,「算了,血就免了。如果你自己有興趣,不用介意我。」
傑洛特、米爾瓦和卡西爾見證了這尷尬而陰鬱的沉默。
「我明白你的用意,丹德里恩。」雷吉斯緩緩地說,「那就讓我打消你的疑慮吧。我是個吸血鬼,但我不吸血。」
沉默重得像鉛。可丹德里恩要能忍住不說話,他就不是丹德里恩了。
「你肯定誤會我了。」他故作輕鬆地說,「我的意思不是……」
「我不吸血。」雷吉斯打斷他的話,「已經很多年了。我早就放棄了。」
「你說‘放棄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當真沒明白……」
「請原諒。這是我的私事。」
「可是……」
「丹德里恩,」獵魔人在馬鞍上轉過身,大吼道,「雷吉斯的意思是叫你滾蛋。他只是說得比較禮貌而已。行行好,閉嘴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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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擔憂和懷疑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直到一行人停下來過夜,氣氛依然凝重,就連米爾瓦在河邊射下的白頰黑雁都沒能緩和他們之間的緊張。他們給那隻鳥抹上泥巴,架在火上烤熟,美餐了一頓,連最小的幾塊骨頭上的肉都剔得乾乾淨淨。飢餓得到了緩解,但焦慮仍在持續。儘管丹德里恩努力活躍氣氛,他們之間的對話仍很尷尬。詩人的嘮叨變成了獨白,最後連他自己都察覺到了,只好閉上了嘴巴。唯有馬兒咀嚼乾草的聲音擾亂了營火周圍死一般的寧靜。
夜色已深,但所有人都沒有睡意。米爾瓦用鍋在火上煮了開水,就著蒸汽梳理起皺的箭羽。卡西爾在修理一隻靴子的搭扣。傑洛特削著一塊木頭。雷吉斯的目光依次掃過所有人。
「好吧,」最後他說,「看來是不可避免了。有幾件事,我在很久以前就該向你們解釋清楚……」
「沒有人指望你解釋清楚。」傑洛特回答。他把自己辛苦削了半天的木頭丟進火裡,抬起頭。「我不需要什麼解釋。我是個守舊派。如果我朝別人伸出手,接納他做我的同伴,那麼對我來說,其意義勝過在公證人監督下籤署的合同。」
「我也是守舊派。」卡西爾繼續修理他的靴子,頭也不抬地說。
「我不知道還有這麼個解釋的傳統。」米爾瓦乾巴巴地說,將另一支箭放到蒸汽裡。
「別在意丹德里恩的自言自語。」獵魔人補充道,「他只是忍不住而已。你也用不著向我們坦白或解釋任何事,畢竟我們也沒向你坦白。」
「但我還是覺得,」吸血鬼微笑著說,「你很想聽聽我打算說什麼,雖然沒人強迫我開口。我只是覺得,既然你們接納我為同伴,我也有必要對你們開誠佈公。」
這一次,沒人再多說什麼。
「我首先要說,」片刻後,雷吉斯說道,「所有與我的吸血鬼身份相關的擔憂都是毫無理由的。我不會襲擊任何人,也不會在夜裡四處遊蕩,把牙齒插進某人的脖子。我指的不僅僅是在座幾位在守舊方面與我不相上下的同伴。我一直滴血不沾。今後也不會。我不再吸血,是因為它給我帶來了麻煩。非常棘手、難以解決的麻煩。
「事實上,這個麻煩的出現和產生負面影響的過程,簡直就像教科書上寫的一般。」過了一會兒,他續道,「就算是我,年輕時也喜歡……呃……交友。在這方面,我跟大多數同齡人沒什麼不同。你們應該明白的,畢竟你們也曾年輕過。只不過,人類有複雜而繁多的規定和規矩:父母的權威,監護人、長輩與上級的約束——還有最重要的,道德。而我們沒有類似的枷鎖。我們的年輕人能享受到徹底的自由,並加以利用。他們會形成自己的行為模式,當然都很愚蠢,名副其實的年少無知。‘你不喜歡吸血?你真是吸血鬼嗎?’‘他不吸血?千萬別邀請他,不然聚會的氣氛就全毀了!’我不想破壞氣氛,光是想到可能失去社會認可就讓我驚恐萬分。於是我開始參加聚會。尋歡作樂,徹夜暢飲。每個月圓之夜,我們都會飛去村子,吸食遇見的每個人的血。哪怕最低劣、最汙穢的……呃……體液。只要有……呃……血紅蛋白,對我們來說都沒有區別。沒有血怎麼能叫聚會?而且面對吸血鬼女孩時,我總是特別害羞,只有吸過血才能有所好轉。」
雷吉斯沉默下來,陷入了沉思。沒人催促他。傑洛特突然覺得自己也想喝點兒什麼。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變得越來越野蠻,」吸血鬼續道,「聚會的場面也越來越不堪。我不時去參加狂歡,然後連續三四個夜晚不回墓穴。只要喝上一小滴那種體液,我就會失控。當然了,這並不能阻止我繼續參加聚會。至於我的朋友們,好吧,你們也知道朋友都是什麼樣子。其中有幾個勸我別再去了,但這讓我很生氣。另一些對我只有不好的影響,他們會拽著我去墓穴外狂歡,嘿,甚至給我安排過幾個……呃……玩物,然後取笑我出醜的樣子。」
仍在整理箭羽的米爾瓦惱火地嘟囔一聲。卡西爾修好了靴子,似乎正在打瞌睡。
「後來,」雷吉斯繼續講述,「令人擔憂的症狀出現得越來越多。聚會和交友都不再重要了。我發現自己已經不再需要這些。我需要的只有血,真正重要的也只有血,即便……」
「自己對著鏡子喝?」丹德里恩插嘴道。
「比那還慘,」雷吉斯平靜地回答,「因為我壓根沒有影子。」
他又沉默了半晌。
「然後我遇上了一個特別的吸血鬼女孩。我們開始認真地交往——至少我是認真的。我過上了安定的生活。但那生活沒能持續太久,因為她離開了我。於是我比先前吸得更兇了。你們也知道,失望和悲傷是最好的藉口。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明白這個道理,我也覺得自己明白。我所做的只是把理論付諸實踐而已。你們是不是已經聽煩了?那我儘量長話短說吧。最後我開始幹些不受歡迎的活兒,沒有吸血鬼願意幹的活兒。我開始給其他吸血鬼跑腿。有天晚上,他們派我去個村子弄點兒血,而我的攻擊失了準頭,跟一個走向水井的女孩擦身而過。我就這麼全速撞上了井口……那些村民差點殺死我,不過還好,他們不清楚到底該怎麼做……他們用木樁把我刺穿,砍掉了我的頭,用聖水灑遍我的全身,然後把我埋進土裡。你們能想象我醒來後的感覺嗎?」
「我能。」米爾瓦審視著手裡的箭。所有人都用怪異的目光看著她。女弓手咳嗽一聲,轉過頭去。雷吉斯露出微笑。
「我就快講完了。」他說,「在墳墓裡,我有充足的時間反思……」
「充足?」傑洛特問,「有多充足?」
雷吉斯看著他。
「你這算是職業病嗎?大概五十年。等重新長出身體,我決定控制住自己。這並不容易,但我做到了。從那以後,我再沒吸過血。」
「一次也沒有?」丹德里恩欲言又止。但最後,他的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一次也沒有?從沒有過?可是……」
「丹德里恩,」傑洛特略微揚起眉頭,「去邊上自己想。別說話。」
「請原諒。」詩人嘟囔道。
「不用道歉。」吸血鬼安撫他道,「還有你,傑洛特,別為難他了。我理解他的好奇。我——說得更明確些:我虛構出來的人類身份——也擁有跟他一樣的人類的恐懼。指望人類能徹底擺脫恐懼,完全是異想天開。恐懼在人心中佔據的地位比其他任何情緒都重。沒有恐懼的心靈是殘缺的。」
「照這麼講,」丹德里恩恢復了鎮定,「如果我不怕你了,會不會說明我就是殘缺的了?」
有那麼一瞬間,傑洛特以為雷吉斯會亮出獠牙,治好丹德里恩所謂的殘缺。可他錯了。這位吸血鬼顯然並不喜歡戲劇化的舉動。
「我說的是紮根於意識和潛意識深處的恐懼。」他平靜地解釋道,「請別介意我的比喻:如果烏鴉能克服恐懼,落在稻草人身上,它就不會再怕掛在木棍上的帽子和外套。但風吹動稻草人時,烏鴉還是會倉皇飛走。」
「烏鴉的行為可以看作是為生存而自保。」卡西爾在暗處評論道。
「烏鴉聰明著呢。」米爾瓦不屑地說,「烏鴉才不怕稻草人,它怕的是人,因為人會朝它丟石頭或射箭。」
「為生存而自保,」傑洛特點點頭,「是所有生物的本能,無論人類還是烏鴉。謝謝你的解釋,雷吉斯,我們完全接受。但你別再去人類的潛意識深處翻找原因了。米爾瓦說得對。看到飢渴的吸血鬼時,人類的恐慌並非毫無來由,而是求生意志導致的結果。」
「專家如是說。」吸血鬼朝他微微欠了欠身,「一位出於職業自豪感、不願收錢去跟虛構的怪物搏鬥的專家。這位懷有自尊的獵魔人只會與真正危險的邪惡生物搏鬥。但不知這位專家是否願意解釋一下:為什麼吸血鬼比巨龍或野狼威脅更大?別忘了,後兩者也有獠牙。」
「或許是因為,後兩者使用獠牙只為捕食和自衛,而不是為了找找樂子,好融入朋友的社交圈,或是克服對異性的羞澀。」
「但人類對此一無所知。」雷吉斯反駁道,「你是早就知道了,可其他的同伴都是剛剛才得知真相。普羅大眾深信吸血鬼吸血並非為了取樂,而是以血為食,並且除此以外什麼都不碰。不用說,我指的是人類的血。血是供應生命的液體,失血會導致身體虛弱,生命力流失。因此你們的理論是:讓我們流血的生物就是我們的死敵,以我們血液為食的生物更是邪惡百倍。它們奪走我們的生命,卻讓自己的生命力得以增長。只要它們種族繁榮,我們就必將衰落。可要知道,儘管你們清楚血液有供應生命的特質,但你們依然厭惡血液本身。你們有人願意飲血嗎?我很懷疑。有些人一見到血就渾身無力,甚至暈厥。在某些社會里,人們相信女人每個月都有幾天是‘不潔’的,還會將她們隔離起來……」
「只有蠻族才會這樣吧。」卡西爾插嘴道,「而且我認為,只有北方人才一見到血就頭暈。」
「跑題了。」獵魔人抬起頭,「本來只是個簡單直接的話題,卻被我們繞成了複雜的哲學討論。雷吉斯,就算人類知道,你們只把他們看作酒吧裡的酒而非獵物,這又有什麼區別?吸血鬼會喝人血,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被吸血鬼當作伏特加痛飲的人類會失去力量,這也是事實。這麼說吧,一個人的血被吸光,那他肯定會失去生命。他會死。很遺憾,不過你不能把對死亡的恐懼和對血液的厭惡——無論是不是經血——相提並論。」
「你們的對話太深奧了,攪得我頭都暈了。」米爾瓦諷刺地說,「還有這些關於女人裙底的睿智言論。可悲的哲學家們。」
「那我們暫時拋開血液的象徵意義吧,」雷吉斯說,「雖然這些傳聞是有事實根據的。我們可以把重點放在一些普遍公認卻毫無根據的傳聞上。所有人都聽說過:被吸血鬼咬過卻沒死的人,自己也會變成吸血鬼。沒錯吧?」
「沒錯。」丹德里恩說,「甚至有首歌謠……」
「你懂最基本的算術嗎?」
「我學過所有的七門文科課程,還拿到了最優等生的稱號。」
「世界融合,或稱‘天球交匯’之後,留在這個世界的高等吸血鬼大概有一千兩百個。其中有許多禁血主義者——就像現在的我;也有不少過量吸血者——比如過去的我。不過前者的數量遠遠大於後者。不管怎麼說吧,從統計學的角度看,正常的吸血鬼會在每個滿月之夜吸血,因為滿月那天對我們來說是個神聖的日子,而我們慶祝的方式通常都是……呃……喝上一小口。按照人類的歷法,每年有十二個滿月之夜,那麼理論上,每年就該有一萬四千四百人被咬。從世界融合之日算起——依然是按你們的律法——大概過去了一千五百年。那麼,哪怕只是簡單的計算,我們也能知道,此時此刻,世界上應該有兩千一百六十萬個吸血鬼。如果再算上指數增長……」
「夠了夠了。」丹德里恩嘆了口氣,「我沒有算盤,但我能想象這個數字有多大。事實上,我完全想象不出,但我明白你的意思:這種傳聞只能是荒謬的編造。」
「謝謝。」雷吉斯鞠了一躬,「我們接著討論下一個傳聞吧。傳說吸血鬼原本是死掉但沒死透的人類。他在墳墓裡沒有腐爛,也沒化作塵土。他躺在那兒,臉色紅潤,精神抖擻,隨時準備吸別人的血。這種傳聞不正來自你們潛意識裡不願與摯愛分開的念頭嗎?你們崇拜並懷念死者,又夢想著永生不死。在你們的神話傳說裡,永遠都有死而復生、征服死亡的人。可如果你們德高望重的曾曾祖父當真鑽出墳墓,要人拿酒來喝,帶來的後果就只有恐慌了。我對此並不意外。生命程式結束之後,有機物會分解,其外觀會令人相當厭惡,屍體會散發臭氣,溶解為爛泥。你們的傳說故事裡不可或缺的‘不朽靈魂’會嫌惡地拋棄臭氣熏天的軀殼,‘靈’走高飛——請原諒我的俏皮話。靈魂是純粹的,值得尊敬。但接下來,你們又發明了另一種行為叛逆的靈魂,它不會飛走,也不會拋棄死屍,嘿,而且被它佔據的屍體居然不會發臭。這簡直反常到令人厭惡!在你們看來,活死人是所有畸形怪物中最令人作嘔的。某個蠢貨甚至發明了‘不死者’這種詞彙,而你們尤其喜歡用這個詞稱呼我們。」
「人類,」傑洛特微微一笑,「是個原始而又迷信的種族。如果有這麼一種生物,他的身體被木樁刺穿、腦袋被砍掉,還被埋在土裡整整五十年卻仍能復活,他們根本沒法理解,更沒法給出恰當的命名。」
「真的不能嗎?」吸血鬼對獵魔人的嘲弄無動於衷,「你們人類的手指甲、腳趾甲、頭髮和表皮都能再生,你們卻無法理解在這種方面更加優於你們的物種?你們的錯誤不是因為原始。恰恰相反,真正的理由是自大,是因為你們堅信自己才是最完美的。比你們更加完美的東西必定是可憎的怪物,而這也正好符合社會學上的目的。」
「見鬼,我一個字也聽不懂。」米爾瓦用箭頭撩開額頭的髮絲,平靜地說,「我只聽到你們在講傳說故事。雖然我是個來自森林的蠢丫頭,可就連我也聽過一些傳說。所以看到你不怕太陽,雷吉斯,當真讓我吃了一驚。在傳說故事裡,陽光會把吸血鬼燒成灰。這個說法也是虛構的?」
「當然。」雷吉斯確認道,「你們相信吸血鬼只在夜晚才能構成威脅,相信陽光會將我們燒成灰燼。歸根結底,這些傳說源自你們的祖先在營火旁講述的故事,源自你們的‘陽光情結’,也就是你們對溫暖的熱愛。畢竟你們的晝夜節律以白晝活動為主。對你們來說,夜晚寒冷、幽暗而又駭人,而且充滿危險。朝陽則代表了生命裡的又一場勝利,代表了嶄新的一天和存在的延續。太陽會送來陽光,而陽光在激勵你們的同時,還能摧毀對你們懷有敵意的怪物。在陽光之下,吸血鬼會化為灰燼,巨魔會變成石頭,狼人會變回人類,侏儒會捂住眼睛逃之夭夭,夜行的猛獸也會躲進巢穴,不再威脅你們。直到日落之前,世界都是屬於你們的。我要再強調一遍:這些傳說源自你們的祖先在營火旁講的故事。而今天,它就只是傳說而已,因為現在,你們的住處也能提供光和熱。儘管你們依然受到晝夜節律的支配,卻成功地適應了夜晚。同樣,我們高等吸血鬼也離開了古老的墓穴,適應了白天。完美的類比。親愛的米爾瓦,我這樣解釋,能讓你滿意嗎?」
「滿意個頭,」弓手又抽出一支箭,「但我確實聽懂了。我也在學習。我早晚能當上個學者。社會學、神話學、狼人學、狗屁學。在學校裡,他們會訓斥你,會用教鞭抽你的屁股,但跟你們學習就愉快多了。我的頭有點兒疼,但屁股至少完好無損。」
「有件事毋庸置疑,而且顯而易見。」丹德里恩說,「陽光沒能把你曬成灰燼,雷吉斯。你能赤手空拳從火裡取出燒紅的馬蹄鐵,太陽的溫度自然更不會對你造成影響。但還是說回你的類比吧:對我們人類來說,白天始終是適合活動的時間,夜晚則更適合休息。這是我們的生理結構決定的。比方說,我們在白天比在晚上看得清楚。當然傑洛特除外,他什麼時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是個變種人。你們能適應白天,也是因為基因突變嗎?」
「可以這麼講吧。」雷吉斯承認道,「雖然我更想說,如果基因突變持續得夠久,它就不再是突變,而是進化了。對我們來說,適應陽光的確是迫不得已的手段。為了生存下去,我們必須在這方面效仿人類。但我更喜歡稱之為‘擬態’。因為這麼做也會帶來相應的後果。打個比方吧,我們就像躺在病榻上。」
「什麼意思?」
「我們有理由相信,從長遠來看,陽光對所有生物都是致命的。有種理論認為,據保守估計,大概五千年後,這個世界將只剩下在晚間活動的夜行生物。」
「還好我不會活那麼久。」卡西爾嘆了口氣,又打了個呵欠,「我不清楚你們怎麼樣,但晝夜節律提醒我該睡覺了。」
「我也是。」獵魔人伸了個懶腰,「再過幾個鐘頭,殺人不眨眼的太陽就要升起來了。但在睡意征服我們之前……雷吉斯,以科學和傳播知識的名義,再駁斥幾個關於吸血鬼的謠言吧。我敢打賭,你至少還留著一個沒講。」
「的確。」吸血鬼點點頭,「還有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但其重要性絕不亞於先前那些。就是由你們的性恐懼造就的傳說。」
卡西爾哼了一聲。
「我把這個傳說留到最後,」雷吉斯上下打量他一番,「因為我本來沒打算提。但既然傑洛特向我發出了挑戰,那就別指望我會放過你們了。源自性的恐懼對人類影響頗深。處女被吸血時,會在吸血鬼懷中昏厥過去;年輕男子則會落入女性吸血鬼的魔爪,被她的嘴唇吻遍全身。你們就是這麼想象的。即所謂的‘口奸’。吸血鬼利用恐懼,讓獵物無法動彈,然後強迫他們給自己口交。或者說,某種對口交的拙劣模仿。這樣的性交方式令人厭惡,因為說到底,它與生殖本身沒有半點關係。」
「是你自己的看法而已。」獵魔人嘟囔道。
「這種行為與生殖無關,為的只是感官的愉悅。」雷吉斯續道,「而你們卻把它改編成了惡毒的謠言。你們自己的男男女女會不知不覺夢到類似的事,卻不敢跟你們的愛侶這麼玩,於是只好推到吸血鬼頭上。這就是你們虛構出來的吸血鬼——一種令人著迷的邪惡象徵。」
「我說什麼來著?」等丹德里恩向米爾瓦解釋完雷吉斯剛才的話,她立刻大叫起來,「你們的腦子就不能裝點別的?剛開始還假裝又睿智又高深,結果轉來轉去又說回到女人的裙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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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鶴鳴緩緩消失。
到了第二天,獵魔人回憶道,我們出發時心情愉快了許多。可隨後發生的事徹底出乎了我們的意料:我們再一次捲入了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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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過一片毫無戰略意義又空無一人的鄉村地帶,這裡覆蓋著大片濃密的森林,對入侵者來說毫無吸引力。儘管尼弗迦德帝國就在不遠處,只有大雅魯加河寬闊的水面擋在他們與帝國領土之間,但這段路卻相當難走。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如此震驚。
在布魯格和索登,戰爭的景象蔚為壯觀,地平線每晚都會被火光照亮,白天則能看到分割藍天的一道道黑色煙柱。而在安格林,風景就沒那麼美好了。這裡的戰況更加慘烈。他們突然看到一群烏鴉在森林上空盤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叫。沒過多久,他們就看到了死人。儘管屍體都被剝去了衣物,難以辨認身份,但從清晰的傷痕判斷,顯然並非自然死亡。這些人是戰死的,而且已經死了一陣子。大部分屍首都倒在灌木叢間,還有些殘缺不全的屍塊掛在樹上,躺在燃燒殆盡的柴堆上,或被木樁刺穿。屍體散發著惡臭。整個安格林都瀰漫著可怕而可憎的暴行氣息。
又沒過多久,他們被迫躲進了溪谷和濃密的灌木叢。因為在他們的前後左右,大地因戰馬的蹄聲而顫抖。越來越多的軍隊從他們藏身處附近經過,掀起陣陣塵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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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樣,」丹德里恩搖著頭說,「我們都不清楚誰在打誰。我們不知道後面是誰,前面是誰,也不知道他們要去往什麼方向。不知道誰在進攻,誰在撤退。但願瘟疫帶走他們所有人!我忘了有沒有跟你們說過,在我看來,戰爭就像一座著火的妓院……」
「你說過了。」傑洛特打斷他,「說過一百遍了。」
「他們到底在爭奪什麼?」詩人吐了口唾沫,「刺柏叢和野草莓嗎?我是說,像這種鄉下地方,也就只剩這些東西了。」
「灌木叢裡還有精靈的屍體。」米爾瓦說,「跟以往一樣,松鼠黨突擊隊也在往這邊進軍。多爾·佈雷坦納和藍山的志願兵正通過這條路線去泰莫利亞。但有人想攔住他們。這就是我的想法。」
「有這可能。」雷吉斯承認道,「泰莫利亞軍確實有可能在這兒埋伏,準備對付松鼠黨。但要我說,這一帶計程車兵太多了。我猜尼弗迦德人已經跨過了雅魯加河。」
「我也這麼想。」獵魔人看了看錶情僵硬的卡西爾,皺起眉頭,「看看今早發現的那些屍體的傷痕,殺死他們的應該是尼弗迦德士兵。」
「兩邊都一樣壞,」米爾瓦厲聲說道,她竟出人意料地站到了卡西爾這一邊,「所以別再敵視卡西爾了,因為你們都有過同樣的經歷。如果他落到尼弗迦德人手裡,他會死;而你們不久前才剛剛從泰莫利亞人的絞架上逃脫。現在沒必要分清誰在跟誰打了。誰是夥伴?誰是敵人?誰好誰壞都無所謂。因為現在,不管他們穿著什麼顏色的制服,他們都是我們的對頭。」
「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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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丹德里恩說。此時已是第二天,他們正藏在另一條溪谷裡,躲避另一支從旁經過的騎兵隊。他又補充道:「軍隊浩浩蕩蕩開過,雅魯加河邊的樵夫卻在若無其事地砍樹。你們聽到沒?」
「也許他們不是樵夫,」卡西爾猜測,「應該是軍隊的工兵。」
「不,是樵夫。」雷吉斯說,「很顯然,什麼也阻止不了他們開採安格林的黃金。」
「什麼黃金?」
「仔細看看這些樹吧。」吸血鬼的語氣就像一位無所不知、高高在上的聖人,正為頭腦簡單的凡人指點迷津。他經常用這種語氣說話,讓傑洛特有些惱火。「這些樹,」雷吉斯重複道,「是雪松、懸鈴木和安格林松。都是昂貴的木材。這裡到處都是木料碼頭,他們會把砍倒的圓木放進河裡,順流漂下。他們四處砍伐樹木,斧子日夜不停。我們親眼所見並親身感受到的這場戰爭開始有了意義。你們也知道,尼弗迦德已經征服了雅魯加河口、辛特拉、維登及上索登地區。眼下或許還要加上布魯格和下索登的一部分。這就意味著從安格林漂流而下的木材都供應給了帝國鋸木廠和造船廠。北方諸國想阻斷木材的運輸,尼弗迦德人想盡可能砍伐並運走木材。」
「而我們一如既往地陷入了困境。」丹德里恩點點頭,「因為我們必須穿過安格林和這場木材戰爭的正中央,才能趕到凱德·杜。就沒有別的路能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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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馬蹄聲消失在遠處,周圍安靜下來,我們也終於可以繼續趕路了,凝視著雅魯加河上方的落日,獵魔人回憶起來,我問了雷吉斯同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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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條去凱德·杜的路?」吸血鬼沉吟道,「好繞過山丘、避開士兵?是有這麼一條路。不算特別好走,也不算安全,而且路程更長。不過我向你保證,那條路上不會有任何士兵。」
「繼續說。」
「我們可以轉道向南,試著穿過雅魯加河的河曲低地。走伊格斯。獵魔人,你知道伊格斯吧?」
「知道。」
「你在那片森林裡騎過馬嗎?」
「當然。」
「聽你平靜的語氣,」吸血鬼清了清嗓子,「你好像贊同這個主意。好吧,我們有五個人,包括一個獵魔人、一名士兵和一位弓箭手。我們有經驗,外加兩把劍和一張弓。這點實力沒法對付尼弗迦德的突襲部隊,但穿過伊格斯應該足夠了。」
伊格斯,獵魔人心想。方圓超過三十里的沼澤和爛泥,其間點綴著小湖。還有將沼澤分割開來的昏暗森林,裡面長滿了詭異的樹木。有些樹樹幹上長著鱗片,根部是洋蔥一樣的球莖形狀,自下往上越來越細,最後是濃密而平坦的樹冠。其餘樹木低矮畸形,樹根如章魚觸手般扭曲,樹身覆蓋著鬍鬚般的苔蘚,光禿禿的枝頭掛著乾枯的沼澤地衣。這些「鬍鬚」搖擺不止,但不是因為風,而是因為有毒的沼氣。伊格斯的意思是「泥坑」。更貼切的名字應該是「臭泥坑」。
那些長滿浮萍與水草的沼澤、小湖和水道看起來生機盎然,但棲息在伊格斯的並不只有河狸、青蛙、烏龜和水鳥。這裡還聚集著許多危險的生物,它們有鉗子、觸手和能抓握的肢體,能捕捉、傷害、撕碎或溺死獵物。這樣的生物實在太多,沒人能徹底辨別和分類。就連獵魔人都做不到。傑洛特很少來伊格斯追捕獵物,他更沒到過下安格林。這兒地廣人稀,沼澤邊緣為數不多的人類居民早已習慣將怪物們看作地貌的一部分。他們與之小心地保持著距離,也很少會想到僱個獵魔人消滅這些怪物。很少,但不代表沒有。所以傑洛特瞭解伊格斯和它的危險之處。
兩把劍,一張弓,他心想,還有我的獵魔人技藝和經驗。如果齊心協力,我們應該能順利通過。我會騎馬走在最前面,仔細觀察每一樣東西。腐爛的樹幹、茂盛的野草、矮樹叢,還有其他的植物,包括蘭花。因為在伊格斯,有時看起來像是蘭花的東西,其實是劇毒的蟹蜘蛛。我還得管住丹德里恩,確保他什麼都別碰。因為這裡什麼都缺,卻唯獨不缺想用肉類補充養分的植物。這些植物的芽與皮膚接觸後,其毒性堪比蟹蜘蛛的毒液。當然了,還有沼氣。更別提毒煙了。我們得想個辦法捂住口鼻……
「怎麼樣?」雷吉斯打斷了他的沉思,「你贊成這個計劃嗎?」
「贊成。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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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某些原因,獵魔人繼續回憶,我不想把穿過伊格斯的計劃告訴給隊伍裡的其他人。我還要求雷吉斯也不要提。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想說。到了現在,一切都徹底搞砸了,我完全可以說自己當時察覺到了米爾瓦的異樣,察覺到了她的不安,還有她顯而易見的症狀。但這些不是事實:我什麼都沒察覺到,即使察覺到了一些也選擇視而不見。我就像個白痴。於是我們繼續往東,拖延著轉向沼澤地帶的時機。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幸好我們選擇了拖延,他一邊想,一邊拔出劍,用拇指拂過剃刀般鋒利的劍刃。如果當初,我們徑直趕去伊格斯,我也就得不到這件武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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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後,他們再沒看到軍隊的身影,也沒聽到行軍的聲音。米爾瓦騎馬走在前面,跟其他人拉開了一段距離。雷吉斯、丹德里恩和卡西爾邊走邊聊天。
「我只希望德魯伊能放下架子,幫我們尋找希瑞。」詩人擔憂地說,「我見過德魯伊教徒,相信我,他們就是一群執拗、沉默、冷淡又古怪的隱居者。他們也許根本就不會跟我們講話,更別提用魔法幫助我們了。」
「雷吉斯認識凱德·杜的德魯伊。」獵魔人提醒他。
「你確定這段友誼不是三四個世紀前的事?」
「我們的友誼比你想象的近得多。」吸血鬼露出神秘的微笑,向他們保證說,「而且德魯伊往往很長壽。他們常年待在戶外,被原始又無汙染的大自然包圍,而這一切會對健康產生神奇的功效。深呼吸,丹德里恩,讓你的肺充滿森林的空氣,你也能健康起來的。」
「在這荒山野嶺再多待一陣子,我身上都能長毛了。」丹德里恩用諷刺的口吻說,「睡覺時我會夢到酒館、美酒和公共浴室。讓原始的瘟疫帶走這原始的大自然吧!我當真懷疑它對健康會不會真有什麼神奇的功效,尤其是心理健康。我們剛剛提到的德魯伊教徒就是最佳的例子,因為他們是一群古怪的瘋子。他們對自然的保護極其狂熱。我見過他們向當權者請願,次數多到我都數不清。不要打獵、不要砍樹、不要把汙水倒進河……還有類似的胡言亂語。最愚蠢的當屬他們派去希達里斯王宮請願的代表,他的脖子上戴著槲寄生環。當時我碰巧在場……」
「他要請什麼願?」傑洛特好奇地問。
「你們也知道,希達里斯的大多數百姓都以捕魚為生。德魯伊要求國王下令,只准使用規定網眼大小的漁網,並嚴懲用細眼網捕魚的人,這讓埃塞因王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然後,那個戴著槲寄生環的傢伙解釋說,限制網眼大小是防止魚群滅絕的唯一辦法。國王領著他走上陽臺,手指海洋對他說,王國最勇敢的水手曾經向西航行兩個月,最後因淡水不足被迫返回,可仍沒能在海平線上發現任何陸地的蹤跡。他問德魯伊,在如此遼闊的海洋裡,魚群真有可能滅絕嗎?當然可能,德魯伊回答。雖然作為從自然界獲取食物的直接手段,海洋漁業可以存在很久,但總有一天,魚兒會被捕撈殆盡,而人類也將面臨饑荒。所以使用大網眼的漁網捕魚是完全必要的,這樣就只能捕到發育成熟的魚,小魚苗則能倖免。埃塞因王問德魯伊,在他們看來,可怕的饑荒時代何時才會到來。他說根據預計,大約會在兩千年之後。於是國王禮貌地向他道別,叫德魯伊過一千年再來找他,他會用這段時間認真考慮。戴著槲寄生環的傢伙沒能理解他的笑話,開始抗議,於是國王叫衛兵把他趕出了王宮。」
「德魯伊全都這個樣子,」卡西爾附和道,「在我的家鄉尼弗迦德……」
「逮到你了!」丹德里恩得意地喊道,「‘在我的家鄉尼弗迦德’!就在昨天,我叫你尼弗迦德人,你的反應還像被黃蜂蜇了一樣!你是該好好決定自己到底是哪兒的人了,卡西爾。」
「對你們來說,」卡西爾聳聳肩,「我當然是尼弗迦德人。我也看出來了,我根本沒法說服你們。但為準確起見,你們應該明白,在南方帝國,‘尼弗迦德人’這個稱呼專屬於首都及其周邊地區,也就是阿爾巴河下游河段附近的居民。而我的家族發源於維可瓦羅,所以……」
「都給我閉嘴!」走在最前面的米爾瓦突然粗魯地下令。
他們立刻閉上嘴巴,勒停了馬。根據先前的經驗,他們知道女孩看到、聽到或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或者是什麼獵物,而且是能悄然接近並用箭放倒的獵物。米爾瓦的確抬起了弓,擺出準備放箭的架勢,但她沒下馬。這說明她發現的不是獵物。傑洛特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
「煙。」她直截了當地說。
「我沒看見。」
「用鼻子聞。」
儘管煙味非常微弱,但弓手的嗅覺沒搞錯。這煙也不是從他們身後的火場飄過來的。
這股煙味,傑洛特心想,聞起來很香。好像是營火,而且正在烤東西。
「要繞過去嗎?」米爾瓦輕聲問。
「先去看看再說。」獵魔人下了馬,把韁繩交給丹德里恩,「最好弄清我們要繞開什麼。順便弄清我們後面是哪邊的軍隊。跟我來,米爾瓦。其他人待在馬背上。保持警惕。」
在森林邊緣的灌木叢裡,可以看到一片開闊的空地,地上擺放著成堆的圓木,木材堆間升起一股細細的煙柱。傑洛特稍稍放下了心,因為他的視野裡沒有東西在動。木堆之間的空間也很小,藏不下太多人。米爾瓦跟他看法相同。
「沒有馬。」她小聲說道,「所以肯定不是士兵。我猜是樵夫。」
「我也這麼想。但我要過去確認一下。掩護我。」
他輕手輕腳繞過木材堆,謹慎地靠近,耳邊突然聽到了說話聲。他又走近了些,不由大吃一驚。與此同時,話語清晰無誤地傳到他耳中。
「梅花一對兒!」
「方塊小滿貫!」
「桶子!」
「過。你們先出!亮手牌!把牌放桌上!這他媽……」
「哈哈哈!只有一張j和幾張小牌。這下你們慘嘍!不等你們拿到小滿貫,俺就叫你們好好吃點苦頭!」
「走著瞧。我出j。什麼?有人壓我?嘿,亞松,你他媽真是個廢物!」
「蠢貨,你幹嗎不出q?呸,俺真該拿棍子抽你……」
也許獵魔人本該再謹慎些。說到底,會玩桶子牌的人並不在少數,名叫亞松的人恐怕也有很多。但在這時,一個熟悉而粗啞的叫聲打斷了牌手激動的對話。
「真他媽帶勁兒!」
「你們好啊,夥計們。」傑洛特從木材堆後鑽了出來,「見到你們活蹦亂跳可真高興。尤其是你們都在,包括那隻鸚鵡。」
「活見鬼!」卓爾坦·齊瓦驚訝地丟下手裡的牌,猛地跳起身,嚇得蹲在肩頭的陸軍元帥話簍子翅膀拍打、尖叫不止。「真沒想到,居然是獵魔人!俺不是見到幻覺了吧?珀西瓦爾,俺看到了獵魔人,你也看到他了?」
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芒羅·布呂伊、亞松·瓦爾達和菲吉斯·梅盧卓圍住傑洛特,與他連連擁抱,用力拍打他的後背。等到獵魔人的其他同伴從木堆後面走出來,歡呼聲更是此起彼伏。
「米爾瓦!雷吉斯!」卓爾坦大叫著,給了每人一個緊緊的擁抱,「還有丹德里恩,雖然腦袋纏著繃帶,卻還活得好好的!你對眼下這老套的戲劇性場面有什麼看法?看起來,現實的確跟詩歌不一樣!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它能承受所有的批評!」
「卡萊布·斯特拉頓去哪兒了?」丹德里恩四下張望。
卓爾坦等人閉上嘴巴,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卡萊布,」最後,矮人吸著鼻子說,「正睡在一片赤楊林裡,遠離了他摯愛的卡本山。黑色大軍在艾娜河邊發起進攻時,他的腿腳不夠快,沒能逃進森林……他的腦袋中了一劍。等他倒下之後,他們用獵熊的長矛解決了他。好了,不用傷心,俺們已經為他哀悼過了,這樣就夠了。俺們應該高興,畢竟你們都活著逃出了那個營地。嘿,你們的人數好像還變多了。」
面對矮人銳利的目光,卡西爾略微點了點頭,但什麼話也沒說。
「來吧,快坐下。」卓爾坦邀請他們,「俺們正在烤一隻羊羔。俺們幾天前發現了這隻孤單又悲傷的小東西。是俺們讓它不用悲慘地餓死,也不至於被狼吃掉。最後,俺們好心地宰了它,讓它變成了有用的食物。坐下吧。俺想跟你聊幾句,雷吉斯。還有傑洛特,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木材堆後面還坐著兩位婦人,其中一位正給一個嬰兒餵奶。看到他們走過來,她難為情地轉過身。不遠處還有個年輕女孩,胳膊上纏著一塊算不上乾淨的破布,正跟兩個孩子在沙地上玩耍。等她抬起頭,用朦朧而茫然的眼睛看向他們時,獵魔人立刻認出了她。
「俺們給她解開了繩子,把她從著火的馬車上救了下來。」矮人解釋道,「她差點就遂那個牧師的意了。你們知道的,就是想要她命那個。不過她也的確通過了火之洗禮。當時火燒到她身上,把她的皮膚都燒焦了。俺們盡最大努力給她包紮了傷口,還給她塗上豬油,結果搞得亂七八糟的。理髮醫師,你能不能……」
「我這就去。」
雷吉斯試圖剝下繃帶,女孩卻嗚咽著往後退,用沒受傷的手遮住面孔。傑洛特走上前,想按住她,卻被吸血鬼用手勢阻止。雷吉斯凝視著女孩空洞無神的雙眼,女孩立刻平靜下來,不再緊張,腦袋緩緩垂向胸口。他小心翼翼地剝下那塊髒布,又將某種散發著強烈怪味的油膏抹在她燒傷的手臂上,而她連動都沒動一下。
傑洛特轉過頭,用下巴指了指兩個婦人和那兩個孩子,然後看向矮人。卓爾坦清了清嗓子。
「俺們在安格林遇見了這些小鬼和女人。」他壓低聲音說,「他們在逃跑時迷了路,孤單、驚恐又飢餓,於是俺們帶上他們,照看他們。一切都順理成章。」
「順理成章。」傑洛特微微一笑,「你真是個不可救藥的利他主義者,卓爾坦·齊瓦。」
「咱們都有點兒毛病。俺是說,你不也一心一意想救你那個丫頭嗎?」
「的確。雖然情況比從前複雜了許多……」
「因為那個尼弗迦德人?就是先前跟著你們、現在又加進來的那個?」
「他只是一部分原因。卓爾坦,這些難民是從哪兒來的?他們在逃離誰的部隊?尼弗迦德人,還是松鼠黨?」
「很難說。倆孩子屁都不懂,兩個女人也算不上健談,而且總是沒來由地害羞。只要俺們在她們旁邊罵人或者放屁,她們的臉就紅得跟甜菜根似的……所以你們最好也矜持點兒。不過俺們也見過別的難民——一群樵夫——他們說尼弗迦德人正在附近轉悠。也許就是咱們的老朋友,在西邊攻擊營地的傢伙們。不過說起來,這兒好像還有從南邊來的部隊。來自雅魯加河對岸。」
「他們在跟誰打仗?」
「這就不知道了。樵夫提到一支部隊,領頭的叫什麼‘白女王’之類。她在跟黑色大軍作戰。據說她和她的軍隊還開到過雅魯加河對岸,攻擊了帝國的領土。」
「會是哪裡的軍隊呢?」
「不清楚。」卓爾坦撓了撓耳朵,「你瞧,每天都有部隊從這兒經過,馬蹄把道路踩得亂七八糟。俺們一直藏在灌木叢裡,沒敢問他們是誰……」
雷吉斯正在一旁處理女孩手臂上的燒傷,這時插了一嘴。
「包紮傷口的紗布必須每天更換。」他對矮人說,「我會把油膏留給你,還有這種不會黏住傷口的紗布。」
「謝謝,理髮醫師。」
「她的胳膊會痊癒的。」吸血鬼看向獵魔人,輕聲說道,「再過一段時間,她年輕的肌膚甚至不會留下傷疤。但這可憐女孩腦子裡的傷就嚴重多了。我的油膏治不好她。」
傑洛特一言不發。雷吉斯用破布擦了擦手。
「簡直就像詛咒。」他低聲說,「我能察覺到她血液裡的疾病,能察覺它的本質,卻沒法治好它……」
「的確。」卓爾坦嘆了口氣,「治療燒傷是一回事,但腦子裡的問題連你也沒轍。俺能做的就是忘掉這事,好好照顧他們……謝謝你的幫助,理髮醫師。俺發現你也加入了獵魔人的隊伍。」
「順理成章而已。」
「唔。」卓爾坦摸了摸鬍子,「你們要走哪條路去找希瑞?」
「我們正要去東邊的凱德·杜,打算去德魯伊石環那裡。希望德魯伊能幫助我們……」
「不會有幫助,」女孩的手臂上纏著繃帶,開始用清脆並帶有金屬質感的嗓音說道,「不會有幫助。只有流血。還有火之洗禮。火能淨化,也能殺戮。」
卓爾坦目瞪口呆。雷吉斯抓住矮人的胳膊,示意他安靜。傑洛特認出了這種由催眠引發的恍惚狀態,但他既沒說話,也沒有其他舉動。
「灑下鮮血之人,啜飲鮮血之人,」女孩依然低垂著頭,「必將以血償還。不出三天,一人將在另一人之中死去,而每人都會有一部分死去。一寸一寸、一點一點地死去……待鐵靴磨穿,眼淚流乾,無人可以倖存,即便不死之物亦將死去。」
「繼續說,」雷吉斯語氣輕柔,「你看到了什麼?」
「迷霧。迷霧裡的高塔。雨燕之塔……坐落於冰封的湖面。」
「你還看到了什麼?」
「迷霧。」
「你感覺到了什麼?」
「痛苦……」
雷吉斯沒時間問她下一個問題了。女孩猛地昂起頭,瘋狂地尖叫一聲,隨後嗚咽起來。等她再次抬起頭,眼裡真的只剩下了迷霧。
*******
那次事件之後,傑洛特用手指拂過刻有符文的劍刃,回憶著,卓爾坦對雷吉斯的態度恭敬了不少,先前那種隨意的語氣更是再也沒出現過。
雷吉斯叫他們不要把這樁怪事告訴給其他人。獵魔人倒不特別擔心,因為他以前見過類似的恍惚狀態。他覺得,人被催眠時說出的胡言亂語並不一定就是預言,更有可能是在複述催眠師的暗示,或是從催眠師那裡截獲的想法。當然了,這一次並非催眠,而是吸血鬼魔法的效果。傑洛特不由好奇,如果恍惚狀態再多持續一會兒,女孩會從雷吉斯身上得出怎樣的思緒呢?
*******
他們和矮人及幾位婦孺一起走了半天。然後卓爾坦·齊瓦示意大家停下,把獵魔人拉到一邊。
「是時候分道揚鑣了。」他簡要地說,「俺們已經決定了,傑洛特。瑪哈坎就在北面,這座山谷直通瑪哈坎山脈。俺們已經冒夠了風險,最終決定要回家了。回卡本山。」
「我明白。」
「唉,你能明白就好。俺祝你和你的同伴好運。說實話,你們這組合真夠奇怪的。」
「他們想幫我,」獵魔人輕聲回答,「這對我來說倒是件新鮮事。所以我決定不追問他們的動機。」
「聰明的做法。」卓爾坦從背後取下裹著斑貓皮、插在塗漆劍鞘裡的矮人符文劍,「給你,拿著吧。趁咱們還沒道別。」
「卓爾坦……」
「啥也別說,拿著就是。俺們會留在山裡等戰爭過去,所以俺們不需要武器。不過嘛,光是想想這把在瑪哈坎鑄造的希席爾劍握在合適的主人手裡,為了正義的事業而揮舞,俺就十分欣慰了。等你找到迫害希瑞的傢伙,並用這劍屠殺他們的時候,別忘記替卡萊布·斯特拉頓解決一個。也別忘了卓爾坦·齊瓦和矮人的熔爐。」
「放心吧。」傑洛特接過希席爾,背到身後,「我一定不會忘記。在這墮落的世界,卓爾坦·齊瓦的善良、誠實和正直更值得人銘記。」
「這倒沒錯。」矮人眯起眼睛,「所以俺也不會忘記你和森林空地上的強盜,還有雷吉斯和火堆裡的馬蹄鐵。說到互惠互利……」
他頓了頓,咳嗽一聲,往地上吐了口痰。
「傑洛特,俺們曾在迪林根附近打劫了一個商人。一個做二道販子發家的有錢人。他把金銀珠寶都裝上馬車,逃出城,俺們在半道上堵住了他。他為了他的財寶兇狠地拼命,還大聲求救,不過等腦袋被斧柄砸了幾下,他就溫馴得像頭羊羔了。你還記得那口箱子吧?俺們先是自個兒揹著,然後裝上運貨馬車,最後埋到了歐河,那裡面就裝著他的財寶。俺們打算用那些贓物打造俺們的未來。」
「卓爾坦,幹嗎跟我說這些?」
「因為俺覺得,你還在被假象誤導。你認為善良和正直的傢伙,其實早就躲在漂亮的假面具後面墮落了。你太容易受騙,獵魔人,因為你從不追究動機。但俺不想欺騙你。所以別光看到那些女人和孩子……就覺得站在你面前的矮人既善良又高貴。俺其實是個竊賊兼強盜,大概還是個殺人犯。因為俺不清楚,被俺們暴打的二道販子有沒有死在迪林根大路旁的水溝裡。」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漫長的沉默。兩人同時看向北方,看向包裹在雲團裡的遙遠群山。
「再會了,卓爾坦。」傑洛特最後開口,「也許命運之力——我慢慢開始相信它的存在了——會允許我們在某天再次相遇。希望這一天真能到來。我很樂意讓希瑞跟你見見面。就算那天始終不會到來,也別忘記,我不會忘了你。再會了,矮人。」
「你願意握握俺的手嗎?俺這竊賊兼強盜的手?」
「我不會有絲毫猶豫。我也不會像過去那樣容易上當了。儘管我仍不會追究別人的動機,但我慢慢學會了如何看穿別人的假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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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洛特揮動希席爾劍,將一隻飛蛾斬成兩截。
與卓爾坦等人分別後,他繼續回憶,我們遇見了一群在森林裡徘徊的農夫。其中一些見到我們轉身就跑,但米爾瓦用弓箭威脅另外幾個停下腳步。原來這些農夫在不久前還是尼弗迦德人的俘虜,一直被迫砍伐雪松。不過幾天前,一隊士兵擊潰了看守他們的部隊,解救了他們,現在他們正在回家的路上。丹德里恩堅持要他們描述一下救星們的長相。他咄咄逼人地追問他們,不斷提出各種尖銳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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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士兵,」農夫重複道,「是白女王的手下。他們狠狠教訓了黑色大軍!他們說,他們要對敵人的後方進行‘鼬鼠作戰’。」
「啥?」
「我不是說了嗎?鼬鼠作戰。」
「讓鼬鼠見鬼去吧。」丹德里恩苦著臉揮了揮手,「好鄉親們……我是問你們:那支軍隊穿著什麼服色?」
「大人,那可有好幾種呢。他們大部分是騎兵。步兵的衣服好像是深紅色。」
農夫撿起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了個菱形。
「菱形花紋。」精通紋章學的丹德里恩驚訝地說,「不是泰莫利亞的百合圖案,而是菱形。利維亞的紋章。有意思。這兒離利維亞足有兩百里遠呢。再說萊里亞和利維亞的軍隊早就在多爾·安哥拉和艾德斯伯格的戰鬥中全軍覆沒了,尼弗迦德人也已經佔領了那個國家。真叫人想不通!」
「想不通很正常。」獵魔人打斷道,「話說得夠多了。我們該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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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詩人大喊道。他一直在思索並分析那些農民給出的資訊。「我明白了!不是鼬鼠作戰——是游擊作戰!敵後游擊隊!你們明白沒?」
「明白。」卡西爾點點頭,「換句話說,北方人的一支游擊隊正在這個區域內活動。他們很可能是萊里亞和利維亞聯軍在艾德斯伯格敗落後的殘存兵力。被松鼠黨抓住時,我聽說了那次戰鬥。」
「我相信這是個可喜的訊息。」丹德里恩大聲說道。他還在為自己解開了鼬鼠之謎而揚揚自得。「哪怕那些農夫記錯了紋章,我們也不大可能再碰到泰莫利亞的軍隊了。而且嘛,‘兩個間諜剛剛逃離了維賽基德元帥的絞架’這類流言應該還沒傳到利維亞游擊隊的耳中。就算我們遇見了游擊隊員,也有可能矇混過關。」
「是啊,有可能……」傑洛特一邊安撫又開始蹦蹦跳跳的洛奇,一邊附和道,「不過說實話,我們還是別總想著碰運氣為好。」
「可他們是你的同鄉啊,獵魔人。」雷吉斯說道,「他們不都叫你‘利維亞的傑洛特’嗎?」
「糾正一下,」獵魔人冷冷地回答,「我這麼自稱是為讓名字更體面些。這樣一來,僱主也會更信任我。」
「我懂了。」吸血鬼露出微笑,「那你為什麼會選擇利維亞呢?」
「我找來幾根木棍,寫了幾個聽上去很有氣勢的名字,然後抽籤。這是導師給我的建議,不過那都是後話了。一開始我堅持取名叫‘傑洛特·羅傑·埃裡克·杜·豪特-貝勒嘉德’。但維瑟米爾覺得這名字簡直荒謬、自大、愚蠢到極點。我得說,他是對的。」
丹德里恩響亮地哼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向吸血鬼和尼弗迦德人。
「我的名字雖然很長,」雷吉斯的語氣有些不悅,「但那是我的真名。完全符合吸血鬼的傳統。」
「我的也是。」卡西爾連忙解釋道,「莫瓦是我母親的教名,而我祖父叫迪弗林。這一點也不可笑,詩人。順便問一句,你的名字呢?丹德里恩肯定是藝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