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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五:火之洗禮 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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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不能使用,也不能洩露我的真名,」詩人故作神秘而傲慢地回答,「因為它太有名了。」

「最讓我惱火的,」一直在旁悶悶不樂的米爾瓦突然加入對話,「是別人用‘瑪雅’、‘曼雅’或‘瑪麗卡’這種名字稱呼我。外人聽到這種名字,總會覺得可以隨便捏我的屁股。」

*******

天色漸暗。鶴群越飛越遠,鳴唳聲也漸漸消失。從山嶺方向吹來的風止息了。獵魔人將希席爾收回鞘中。

那是今天早上的事了。今天早上。而到下午,一切就都亂套了。

我們早該察覺的,他心想。但除了雷吉斯,誰又懂得這種事?當然了,所有人都看到米爾瓦經常在早上嘔吐,但我們都因為食物嘔吐過。丹德里恩也吐過一兩次。卡西爾有一回拉得特別厲害,甚至擔心自己患了痢疾。除此之外,女孩還頻繁下馬跑進樹叢,我卻以為她得了膀胱炎……

我真是個白痴。

看起來,雷吉斯知道真相,但他卻選擇了隱瞞。直到再沒辦法隱瞞下去為止。等我們停止趕路,準備在廢棄的樵夫小屋裡過夜時,米爾瓦拉著他走進森林,跟他談了好久,期間還好幾次提高了調門。最後,吸血鬼一個人回來了。他熬了些草藥,然後把我們全都召進小屋。他一開始的措辭相當含糊,用的還是那種降尊紆貴的惱人口氣。

*******

「我要告知各位,」雷吉斯說,「說到底,我們既然是同伴,就揹負著共同的責任。雖說那個……直接責任人不在我們當中,但這也不會改變什麼。」

「有話不妨直說,該死的!」丹德里恩十分惱火,「什麼同伴?什麼責任?……米爾瓦到底怎麼了?她生了什麼病?」

「她沒生病。」卡西爾輕聲說。

「嚴格意義上講,確實沒有。」雷吉斯補充道,「米爾瓦懷孕了。」

卡西爾點點頭,表示正如他所料。丹德里恩目瞪口呆。傑洛特咬住嘴唇。

「多久了?」

「她拒絕給出日期,也拒絕透露上一次來經的日子。她的用詞相當粗魯。但我畢竟也算是個專家。應該有十週了。」

「那就省省你那套關於責任的誇張說辭吧。」傑洛特表情陰沉地說,「因為罪魁禍首顯然不在我們當中。哪怕你先前有過懷疑,現在也可以打消了。不過說到‘共同責任’,這點倒沒錯。她是我們的同伴。我們竟突然間擔負起了丈夫和父親的責任。現在,讓我們聽聽醫師的意見吧。」

「規律進食。保證健康。」雷吉斯羅列道,「不能有壓力。充足的睡眠。而且,她很快就不能再騎馬了。」

他們沉默了好一陣子。

「我們聽懂你的話了,雷吉斯。」丹德里恩最後說道,「諸位先生、丈夫和父親們,這個問題亟待解決。」

「其實這問題既嚴重,」吸血鬼說,「也不嚴重。完全取決於立場。」

「我不明白。」

「你應該明白。」卡西爾嘀咕道。

「她的要求是,」片刻後,雷吉斯續道,「叫我給她配一份強效……藥劑。她認為這就是解決方案。她已經下定決心了。」

「你給她配藥了?」

雷吉斯笑了一下。

「不告訴其他‘父親’就作決定?當然不會。」

「她問你要的那種藥劑,」卡西爾平靜地說,「不是什麼神奇的萬靈藥。我有三個姐妹,所以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在我看來,她以為今晚喝下藥汁,明早就能跟我們一起騎馬趕路。但這根本不可能。她至少十天完全不能騎馬。在你給她喝藥之前,雷吉斯,你必須給她講清楚。如果她真想服藥,我們還得先給她找張床。一張乾淨的床。」

「我懂了。」雷吉斯點點頭,「一人贊同。你呢,傑洛特?」

「我?」

「先生們,」吸血鬼用黑色的雙眸掃視他們,「別假裝聽不懂了。」

「在尼弗迦德,」卡西爾突然垂下頭,臉色發紅,「這種事是由女人自己決定的。任何人都無權叫她改變主意。雷吉斯說過,米爾瓦已經決定服用這種……藥劑。正因為這個理由,我才認為這已是既成的事實,轉而開始考慮後果。但我是個外鄉人,我並不清楚……抱歉,我不該多管閒事的。」

「抱什麼歉?」詩人吃驚地問,「尼弗迦德人,你以為我們都是野蠻人嗎?就像對薩滿祭司唯命是從的原始部族?很顯然,這種事只能由女人自己來做決定。這是她不可剝奪的權利。既然米爾瓦決定……」

「閉嘴,丹德里恩。」獵魔人吼道,「請你閉嘴吧。」

「你不同意?」詩人也來了脾氣,「你是打算阻止她還是……」

「給我閉上你那張該死的嘴,不然後果自負!雷吉斯,你是在讓我們投票?為什麼?你才是醫師。她要的那種合劑……沒錯,合劑,我現在不想用‘藥’這個詞……只有你會製作那種合劑。等她再次開口管你要合劑,你就可以去調變了。不要拒絕她。」

「合劑我已經調好了。」雷吉斯給他們看了看一隻黑色玻璃小瓶,「如果她再管我要,我不會拒絕。只要她再管我要。」他強調了一遍最後一句。

「那討論這些又是為了什麼?達成一致?全體通過?你到底想問什麼?」

「你很清楚這是為什麼。」吸血鬼答道,「你也察覺到有件事非做不可。但既然你問起了,我就回答你吧。是的,傑洛特,我為的就是這個。沒錯,這正是我們該做的。還有,想弄清這些的不光是我。」

「你能說得再清楚點兒嗎?」

「不,丹德里恩,」吸血鬼厲聲道,「我沒法說得更清楚了。因為沒有必要。對吧,傑洛特?」

「對,」獵魔人雙手交扣頂住額頭,「對,太他媽對了。可你幹嗎看著我?你希望我去?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辦不到。我完全不適合這種角色……完全不適合,你明白嗎?」

「不,」丹德里恩插嘴道,「我完全不明白。卡西爾,你明白嗎?」

尼弗迦德人看了看雷吉斯,又看看傑洛特。

「我想,」他緩緩地說,「我想我明白。」

「哦。」吟遊詩人點點頭,「哦,傑洛特馬上就明白了,卡西爾也認為自己明白。我自然而然地要求解釋,卻總被人要求閉嘴,然後又有人說我沒必要明白。多謝了。我為詩歌奉獻了二十年青春,足以讓我明白一個道理:有些事你立刻就會明白,甚至不用多說一個字;而另一些事你一輩子也不會明白。」

吸血鬼笑了。

「在我見過的人裡,」他說,「也只有你能把這道理解釋得如此貼切。」

*******

天完全黑了。獵魔人站起身。

死就死吧,他心想。不能再逃避了。拖延也毫無意義。這件事非做不可。也該做個了結了。

*******

米爾瓦獨自坐在一根倒伏的樹幹上,遠離其他同伴所在的樵夫小屋。樹根離地後留下了一個小土坑,正好讓她能在裡面生堆小火。聽到獵魔人的腳步聲,她一動沒動,好像早就知道他會來一樣。她在樹幹上挪了挪身子,給他讓出個位置。

「怎麼?」不等他說話,她就用粗魯的語氣問道,「我們有麻煩了,對嗎?」

他沒答話。

「我們出發時,你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對吧?我要加入的時候,你只在心裡想:‘就算她是個農家女,是個愚蠢的鄉下丫頭,那又怎樣?’然後你就同意了。‘我不會在路上跟她談費腦子的事,’你心想,‘不過她也許能派上用場。她是個健康又結實的姑娘,箭術不錯,騎馬也不會喊屁股痛。就算發生什麼意外,她也不會嚇尿褲子。她會派上用場的。’結果你發現她根本沒用,只是個累贅。只是個負擔。只是個標準的女人而已!」

「那你為什麼跟著我?」他柔聲問道,「你為什麼不留在布洛克萊昂?你肯定早就知道……」

「我當然知道。」她打斷他,「我是說,我跟樹精住在一起。只要是女人的問題,她們立刻都能發覺。你在她們身邊根本藏不住秘密。她們比我自己發覺得還早……但我沒想到這麼快就會不舒服。我以為喝點麥角之類的藥,你們就不會察覺,也根本不會猜到……」

「沒這麼簡單的。」

「我知道。吸血鬼告訴我了。我拖延、思考並猶豫了太久。現在確實沒這麼簡單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胡說八道。」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知道嗎,我也有過別的打算……我知道丹德里恩只是在裝勇敢,其實他軟弱無力,吃不慣苦頭。我只是在等他放棄而已。如果狀況有什麼不對,我可以跟丹德里恩一起回去……結果現在,丹德里恩成了英雄,我卻……」

她的嗓音突然嘶啞起來。傑洛特一把抱住了她。他立刻明白了,她正在等的就是這個舉動,她無比需要的也是這個舉動。布洛克萊昂森林裡那個粗魯又堅強的女弓手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滿心驚恐、渾身顫抖的柔弱女孩。但到最後,打破漫長沉默的人也是她。

「在布洛克萊昂……你說……說我需要幫助……可以倚靠的肩膀。說我只要在夜裡呼喚你的名字……你就會來的。現在我能感覺到你的手臂就在身邊……可我,我還是想尖叫……天啊,天啊……你為什麼發抖?」

「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我會變成什麼樣?」

他沒有答話。因為他知道,她並不是在問他。

「我爸曾讓我看過……在我家鄉的河邊,我看到一隻黑色的胡蜂在活毛毛蟲體內產卵。小胡蜂在毛毛蟲體內孵化……活活吃掉了它……就像我肚子裡的東西一樣。它在我的身體裡,在我肚子裡。它在生長,不斷長大,總有一天會把我活活吃掉……」

「米爾瓦……」

「瑪利亞。我叫瑪利亞,不是米爾瓦。我算什麼‘紅赤鳶’?我就是隻懷蛋的母雞,不是赤鳶……米爾瓦會與樹精們在戰場上哈哈大笑,會從血淋淋的屍體上拔出箭頭。好箭桿和好箭頭可不能浪費!如果有人還在喘氣,她會用刀子割斷他的喉嚨!米爾瓦背信棄義,她領人去送死,還哈哈大笑……現在她要血債血償了。血債就像胡蜂的劇毒,正在瑪利亞體內吞噬她。瑪利亞在為米爾瓦還債。」

他保持沉默。主要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女孩緊緊依偎在他懷裡。

「在六月份,夏至前的星期天,」她輕聲說,「我帶著一支突擊隊去布洛克萊昂森林。我們在火燒地與追兵戰鬥,最後只剩七個人騎馬逃走。五個精靈,一個女精靈,還有我。那兒離緞帶河大概只有半里路,但我們前後都是騎兵,四周烏七八黑,只有沼澤和泥塘……到了夜裡,我們藏在柳樹林裡,讓人和馬匹能休息一下。後來,那個女精靈一言不發地脫光衣服,躺了下來……然後,一個精靈躺倒在她身邊……我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是該走開,還是假裝什麼也沒看見?我的血直衝上太陽穴,額角跳個不停。這時那女精靈說:‘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誰能跨過緞帶河?誰又將入土埋葬?en'caminne.’en'caminne,意思是‘一點點愛’。‘只有這樣,’她說,‘才能挫敗死亡,還有恐懼。’他們很害怕,她很害怕,我也很害怕……於是我也脫了衣服,鋪開一張毛毯,在旁邊躺下……頭一個精靈抱住我時,我咬緊牙關,因為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我嚇得魂不守舍,而且那裡很乾……但他很聰明——畢竟他是個精靈,只是看起來很年輕而已……他聰明……溫柔……身上滿是苔蘚、野草和露珠的味道……然後,我主動朝第二個伸出雙臂……想要……多一點點愛?天知道其中有多少愛和多少恐懼,但我敢肯定,還是恐懼的成分居多……因為愛是偽裝出來的。也許偽裝得很好,但依然是偽裝。這就像一場啞劇:只要演員的演技夠好,你就會混淆表演和現實。但其中仍有恐懼。貨真價實的恐懼。」

傑洛特依然保持沉默。

「但我們沒能挫敗死亡。第二天黎明,在我們抵達緞帶河之前,又有兩個精靈遇害了。活下來的那幾個我此後也沒再見過。我媽總是告誡我,如果懷孕了,一定要弄清肚子裡懷的是誰的種……可我不知道。我連那幾個傢伙的名字都不清楚,又怎麼可能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怎麼可能?」

他一言不發,只用手臂的動作代替了言語。

「話說回來,我有必要知道嗎?吸血鬼很快就會調完藥……然後你們就可以找個村子把我留下……不,什麼也別說。安靜,聽我講。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甚至不肯拋棄容易受驚的母馬,你不會丟下它,不會拿它換別的馬,雖然你嘴上總這麼說。你不是會拋下別人的人,可你現在別無選擇。等我喝了藥,我連馬都沒法騎了。不過記住,等我康復之後,我會立刻出發追上你們。因為我希望你能找到你的希瑞,獵魔人。我希望你能找到她,帶她回去,而且是在我的幫助之下。」

「這就是你跟著我的原因。」他擦了擦額頭,「為了這個。」

她垂下頭。

「所以當時你會騎馬追上來。」他繼續說道,「你是為了解救別人的孩子。你想補償:補償你在出發時就打算欠下的債……用別人的孩子換你自己的孩子,一命換一命。我答應過,會在你需要的時候幫助你。但米爾瓦,這事我幫不了你。相信我,我做不到。」

這次換成她沉默了。獵魔人卻沒法再沉默。他非說不可。

「在布洛克萊昂森林,我欠了你的人情,我也發誓會報答你。但這麼做既不明智,又很愚蠢。你在我迫切需要時幫了我。這樣的人情我永遠無法還清。無價的東西是沒法報答的。有人說過,這世界上所有的東西——每一樣東西,沒有例外——都有價碼。這話不對。有些東西是無價的,無法衡量。但你要到以後才會明白:當你失去了某樣東西,你便徹底失去了它,無論再用什麼方法都找不回來。我失去過很多類似的東西。所以今天,我幫不了你。」

「你已經幫了。」她的回答異常平靜,「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好了,拜託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走吧,獵魔人。趁你還沒摧毀我的整個世界,快走吧。」

*******

他們在次日黎明出發,米爾瓦騎著馬走在前面,臉色平靜,面帶微笑。丹德里恩騎馬跟在她身後,撥弄著魯特琴絃,而她則伴著旋律吹起了口哨。

傑洛特和雷吉斯負責殿後。有那麼一會兒,吸血鬼轉頭看向獵魔人,露出微笑,讚許而又欽佩地點點頭。他什麼也沒說,只從藥包裡取出一隻黑色的玻璃小瓶,拿給傑洛特看,然後笑了笑,把瓶子扔進了灌木叢。

獵魔人始終一言未發。

*******

停下來飲馬時,傑洛特拉著雷吉斯走到一旁的僻靜處。

「計劃有變。」他簡短地說,「我們不走伊格斯了。」

吸血鬼沉默片刻,用黑色的雙眼凝視著他。

「身為獵魔人,」雷吉斯最後說,「你只會擔心真正的威脅。如果我不知道這一點,多半會以為你是在擔心那個瘋女孩的胡話。」

「可你知道。所以拜託你,考慮事情的時候有點邏輯。」

「當然了。但有兩件事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下。首先是米爾瓦的身體狀況:她既沒生病,也沒殘疾。她必須照看好自己,不過她的身體既健康又強壯。要我說,簡直健康得非比尋常。她的激素分泌……」

「別再用這種教訓小孩的語氣了。」傑洛特插嘴道,「你都快惹毛我了。」

「這是頭一件。」雷吉斯續道,「第二件就是:如果米爾瓦察覺到你的過度保護,意識到你對她的緊張和過度關心,她會特別生氣。然後她會感覺到壓力。而壓力對她沒有任何好處。傑洛特,我不是在教訓你,我只是在理性分析。」

傑洛特沒有回答。

「還有第三件事。」雷吉斯的目光依然緊盯著獵魔人,「我們選擇穿過伊格斯,不是因為對冒險的熱情或渴望,而是出於實際考慮。有士兵在這山嶺間出沒,而我們必須趕到凱德·杜的德魯伊那裡。我明白,現在時間緊迫,你需要儘快獲得資訊,然後出發去救你的希瑞。」

「是啊。」傑洛特轉過頭,「我迫切需要資訊。我想解救希瑞,帶她回來。直到不久前,我還以為自己可以不惜一切代價。但是不行。有些代價我不能付,有些風險我也不能冒。我們不能走伊格斯。」

「那你的打算是?」

「去雅魯加河對岸。我們沿河往上游走,遠離那片沼澤,然後在凱德·杜附近再次渡河。如果那邊不方便渡河,就由你和我去見德魯伊。我可以游過去,你可以變成蝙蝠飛。幹嗎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知道,說吸血鬼怕河水又是一個迷信的謠言。難道我弄錯了?」

「不,你沒弄錯。但我只在滿月時才能飛,別的時候不行。」

「只剩兩個星期了。等我們找到合適的位置,差不多也就到滿月了。」

「傑洛特,」吸血鬼的目光依然不離獵魔人,「你真是個怪人。澄清一下,我不是在批評你。那麼好吧,我們不走伊格斯了,那兒對懷孩子的女人來說太危險。我們渡過雅魯加河,到你覺得更安全的對岸去。」

「我有能力判斷危險的程度。」

「這點我不懷疑。」

「別跟米爾瓦或其他人提一個字。如果他們問起,就說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當然。那就開始找船吧。」

*******

他們沒花太長時間,尋找的結果也大大出乎他們的預料。他們找到的不光是船,還是條渡船。它就藏在柳樹之間,用樹枝和幾捆蘆葦巧妙地偽裝了起來,但船邊一條與左岸相連的牽引纜繩暴露了它的位置。

他們還找到了船伕。一行人靠近時,船伕迅速藏進了灌木叢,但米爾瓦發現了他,揪著衣領把他拖了出來。她還轟出了船伕的幫工,那傢伙體格健壯,肩膀像食人魔一樣寬,但長著一張笨蛋的臉。船伕嚇得瑟瑟發抖,兩顆眼珠轉個不停,活像空谷倉裡的兩隻老鼠。

「去對岸?」搞清楚對方的來意,船伕哀號起來,「想都別想!那兒可是尼弗迦德的領土。現在還在打仗!他們會逮住我們,把我們穿到木樁上!我可不去!就算殺了我我也不去!」

「我們可以殺了你。」米爾瓦咬牙切齒地說,「也可以先揍你一頓。再多說一句,看我怎麼修理你。」

「我相信,打仗不會影響走私。」吸血鬼看向那個船伕,「是這樣吧,這位先生?說到底,你把渡船藏在遠離泰莫利亞和尼弗迦德稅務官的地方,不就出於這個目的嗎?我說得對嗎?好了,把船推下水吧。」

「放聰明點兒。」卡西爾撫摸劍柄,補充道,「如果你再猶豫不決,我們可以自己划船過河,然後你的渡船就會留在對岸。想把船弄回來,你就自己游過去吧。但如果你把我們送過去,稍後你就可以把船劃回來。只要擔驚受怕一個鐘頭,你就可以把這事完全忘掉。」

「你再頑固不化,」米爾瓦厲聲道,「我就狠狠揍你,叫你直到明年冬天都忘不了我們!」

面對無可選擇的事實,船伕終於屈服了。不久之後,他們便全體登上了渡船。其中有幾匹馬——尤其是洛奇——死活也不肯上船,但船伕和他遲鈍的幫手用上了一種拿木棍和繩子做成的工具。他們安撫馬匹的手法尤其熟練,足以證明他們絕不是第一次將偷來的坐騎運送到雅魯加河對岸。蠢笨的大漢擰動轉輪,渡船隨之前行。

駛到相對平靜的水域,微風徐徐吹來,這讓他們的心情好轉了許多。橫渡雅魯加河是樁新鮮事,也是不容置疑的里程碑,標誌著他們的遠行取得了進展。在他們前方,是屬於尼弗迦德帝國的河岸,是前線和邊界,但他們卻突然高興起來,情緒甚至影響到了船伕的蠢幫工,讓後者哼起了愚蠢的小調。就連傑洛特都覺得莫名的愉快,彷彿希瑞隨時有可能鑽出對岸的赤楊林,衝著他快活地大喊大叫。

真正大喊大叫的卻是船伕,而且他一點兒也不快活。

「諸神在上!我們完蛋了!」

傑洛特看向他所指的位置,立刻咒罵起來。對岸的赤楊林間能看到閃爍的盔甲,響亮的馬蹄聲也隨之傳來。片刻後,左岸的河堤上就擠滿了騎兵。

「黑騎兵!」船伕臉色發白地尖叫道,雙手放開了轉輪,「尼弗迦德人!我們死定了!諸神啊,救救我們!」

「牽住馬,丹德里恩!」米爾瓦高叫道,試圖用單手取下馬鞍上的弓,「牽住馬!」

「不是帝國軍隊。」卡西爾說,「我覺得不是……」

他的聲音被河堤上騎兵的呼喊和船伕的尖叫蓋了過去。在叫聲催促下,蠢幫工抄起一把短柄斧,用力砍向牽引纜繩。船伕撲上前去,抓過另一把斧頭從旁協助。河堤上的騎手發現他們的舉動,開始大喊。其中幾個騎馬下水,想抓住纜繩。其他人則朝渡船游來。

「別碰纜繩!」丹德里恩喊道,「他們不是尼弗迦德人!別砍斷……」

但為時已晚。斷開的繩索重重地沉入水中,渡船轉動幾下,開始朝下游漂去。河岸上的騎手們同聲大叫。

「丹德里恩說得對,」卡西爾臉色陰沉地說,「他們不是帝國軍隊……他們在尼弗迦德的河岸上,但不是尼弗迦德人。」

「當然不是!」丹德里恩喊道,「我認出了他們的制服!老鷹和菱形花紋!是萊里亞的紋章!他們是萊里亞游擊隊!嘿,你們……」

「快趴下,你這白痴!」

跟以往一樣,與聽取警告相比,詩人更樂意弄清楚狀況。就在這時,箭矢破空而來。有幾支伴著沉悶的響聲釘進船身側面,還有幾支飛過甲板上方,落進水裡。另有兩支朝丹德里恩徑直飛去,但獵魔人已握劍在手,他猛衝向前,迅疾絕倫地將那兩支箭同時擋下。

「偉大日輪在上,」卡西爾嘀咕道,「他擋開了兩支箭!了不起!我從沒見過這麼精彩的……」

「你以後也見不著了!這是我頭一次成功擋下兩支箭!好了,趕緊趴下!」

河堤上計程車兵卻停止了射箭,因為水流正將渡船送向他們所在的河岸。在下水的戰馬身邊,河水泛起白沫。渡口的騎兵更多了,看樣子至少有兩百人。

「幫幫我們!」船伕大喊道,「快拿撐篙,大人們!我們要被水流帶到對岸了!」

眾人立刻反應過來,幸好船上的撐篙數量夠多。雷吉斯和丹德里恩牽住馬,米爾瓦、卡西爾和獵魔人則幫船伕和蠢幫工撐船。在五根撐篙的推動下,渡船掉轉方向,加速朝河中央駛去。河岸上計程車兵又開始喊叫,也再次舉起了弓。幸好這時,渡船轉入一股更加湍急的水流,以更快的速度遠離了對岸,也離開了弓箭的有效射程。

他們漂浮在河中央的水面上,渡船像陀螺似的轉個不停,馬兒嘶鳴跺腳,拉扯著丹德里恩和吸血鬼手裡的韁繩。左岸的騎兵大喊大叫,朝他們揮舞拳頭。傑洛特突然注意到,其中有個白馬騎手正在揮動長劍,發號施令。片刻後,騎兵隊退入森林,沿著對岸縱馬飛馳。他們的鎧甲在河畔的灌木叢間不時閃現。

「他們沒打算放過我們。」船伕呻吟道,「他們知道,彎道的急流會把我們推向岸邊……大人們,別放下撐篙!等船頭轉向右岸,我們就幫這條老破船衝破水流,讓它回去……不然我們死定了……」

渡船在水中漂浮,略微轉向右岸:那是一片陡峭的山崖,長滿了枝幹扭曲的松樹。離他們越來越遠的左岸卻逐漸變得平坦,還有一處半圓形的沙角探入河中。騎手們飛快地跑上沙角,一股腦衝入水中。沙角旁邊明顯有塊淺灘,騎手們驅馬繼續前進,直到河水沒過馬腹。

「我們進入射程範圍了。」米爾瓦臉色陰沉地說,「趴下。」

箭矢再次破空而來,有幾支扎進了木板。水流在將他們推離淺灘的同時,也帶著渡船朝右邊的急彎衝去。

「拿起撐篙!」顫抖不止的船伕命令道,「賣點兒力。我們得在被急流捲走之前靠岸!」

這話說著簡單,做起來卻很難。水流湍急,河水深邃,渡船卻又龐大又笨重。起先他們的努力毫無效果,不過最後,他們的撐篙在河床上找到了支點。眼看就要成功了,米爾瓦卻突然丟下撐篙,無言地指著右岸。

「這次……」卡西爾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肯定是尼弗迦德人了。」

傑洛特也看到了。突然出現在右岸的騎兵穿著黑色和綠色的斗篷,馬匹戴著尼弗迦德軍特有的眼罩。至少上百人。

「這下真的死定了……」船伕嗚咽起來,「媽呀,是黑騎兵!」

「撐篙!」獵魔人大吼道,「拿起撐篙,快撐船!遠離岸邊!」

這項任務同樣艱難。靠近右岸的水流更急,將渡船徑直衝向峭壁下方,他們甚至聽到了尼弗迦德士兵的呼喊。片刻過後,倚著撐篙的傑洛特抬起頭,看到了上方的松樹枝。一支箭從崖頂射下,幾乎以垂直的角度穿透了渡船甲板,距他僅有兩步之遙。他揮動長劍,擋開了向卡西爾射去的另一支箭。

米爾瓦、卡西爾、船伕和蠢幫工奮力撐船——借力點不是河床,而是山壁。傑洛特丟下長劍,也抄起一根撐篙,渡船再次朝平靜的水域漂去。但他們與右岸的距離依然危險,追兵也仍在岸邊策馬飛馳。沒等他們拉開距離,山崖就到了盡頭,尼弗迦德人開始湧上長滿蘆葦的平坦河岸。箭矢呼嘯飛來。

「趴下!」

船伕的幫工突然發出一聲古怪的咳嗽,將撐篙丟進了河水。傑洛特看到一支染血的箭頭和四寸長的箭桿從他背後穿出。卡西爾的栗色馬人立而起,痛苦地嘶鳴起來,搖晃著被箭射穿的脖子,撞倒了丹德里恩,然後躍出船去。其他馬兒也嘶鳴和掙扎起來,馬蹄踩得渡船震顫不止。

「牽住馬!」吸血鬼大喊道,「牽……」

他突然停了口,身體倒向船舷,整個人坐到甲板上,無力地垂著頭。一支黑羽箭深深埋進了他的胸口。

米爾瓦看到這一幕,憤怒地尖叫一聲,抄起她的弓,跪在甲板上,將箭囊裡的箭全都倒了出來。她開始搭弓射箭,速度飛快,一支接一支,而且例無虛發。

右岸陷入混亂,尼弗迦德人退進森林,將死傷者留在蘆葦叢中。他們躲進灌木叢,繼續射箭,但箭矢只能勉強夠到正被急流帶向河面中央的渡船。這麼遠的距離,尼弗迦德弓手很難保住準頭,但對米爾瓦來說卻不算太難。

尼弗迦德人的隊伍中突然出現一名軍官,他身披黑色斗篷,頭盔上裝飾著渡鴉的羽翼。他揮舞釘頭錘,大喊大叫,不時指向河下游。米爾瓦勇敢地站起身,將弓弦拉到耳邊,飛快地瞄準目標。她的箭矢破空而去,那軍官在馬鞍上往後一仰,身子無力地倒在旁邊計程車兵懷裡。米爾瓦再次挽弓,松弦。其中一名抱著軍官的尼弗迦德人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翻身落馬。其餘士兵匆忙躲進森林。

「好精湛的箭術。」雷吉斯在獵魔人身後平靜地說,「但我更希望你拿起撐篙。我們離岸邊還是太近,而且正被水流帶向淺灘。」

弓手和傑洛特同時轉身。

「你沒死?」二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你們以為,」吸血鬼把那支黑羽箭拿給他們看,「就這麼一塊破木頭也能傷到我?」

他們沒時間吃驚了。渡船在水面再次轉向,沿著平靜的水域前進。但河流彎道處又現出一片沙灘,岸邊也再次擠滿黑盔黑甲的尼弗迦德人。其中一些策馬下水,做好了放箭的準備。所有人——包括丹德里恩在內——都匆忙拿起撐篙。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渡船終於朝更加湍急的水域駛去。

「很好,」米爾瓦喘著粗氣,放下撐篙,「這下他們抓不到我們了……」

「有一個已經跑到沙灘上了!」丹德里恩喊道,「他要放箭了!快躲起來!」

「他射不著。」米爾瓦冷冷地說。

箭矢落進水中,距船頭有兩尋遠。

「又要放箭了!」吟遊詩人把腦袋探出船舷,大喊道,「當心!」

「他射不著。」米爾瓦拉直左前臂上的護腕,「他拿著一把好弓,但他射箭的水平還比不上我奶奶。他興奮過頭了,每次放箭身體都抖得厲害,就像屁股上掛了只鼻涕蟲。牽好馬,別讓它們撞到我。」

這一次,尼弗迦德人的箭飛得太高,徑直越過了渡船。米爾瓦在船舷旁站定,抬起弓,弓弦飛快地挽到面頰旁邊,然後手指緩緩放開。米爾瓦的姿勢絲毫不變。那尼弗迦德人卻如遭到雷擊般翻身落馬,屍體順水飄遠。他的黑斗篷在水面上鼓起,彷彿一隻氣球。

「這才是正確的姿勢。」米爾瓦說著,放下弓,「可惜他想學也已經晚了。」

「其他人還在追趕我們。」卡西爾指了指右岸,「我敢保證,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因為米爾瓦射死了他們的軍官。這條河河道曲折,水流在下一個彎道又會把我們帶向他們那邊。他們很清楚,所以肯定會等在那兒……」

「我們還有一件事需要擔心。」船伕呻吟著站起身,把死掉的幫工推下河,「水流會先把我們送去左岸……諸神在上,我們被兩面夾擊了……都因為你們!這都是你們欠下的血債……」

「閉嘴,好好撐船!」

平坦的左岸離他們更近了,岸邊擠滿了騎兵——丹德里恩曾聲稱他們是萊里亞的游擊隊。對方正在高聲呼喊,揮舞手臂。傑洛特注意到其中又有個白馬騎手。雖然不能完全肯定,但他覺得那人是個女的。那是個身穿鎧甲、沒戴頭盔的金髮女人。

「他們在喊什麼?」丹德里恩豎起耳朵仔細聽,「是不是‘女王’什麼的?」

左岸的呼喊聲更響亮了。他們還聽到了清晰的金鐵交擊聲。

「那邊在打仗。」卡西爾直截了當地說,「瞧,森林裡有帝國部隊,北方人正在逃跑,現在他們被困住了。」

「逃出困境的辦法,」傑洛特朝河面吐了口唾沫,「就是這條渡船。我想他們是打算至少保住女王和軍官,讓他們坐渡船到對岸去。可這船在我們手裡。哦,不,不,他們肯定不會感激我們的……」

「他們應該感激的!」丹德里恩說,「這條船救不了任何人,只會把他們直接送進右岸那些尼弗迦德人的手掌心。我們也別靠近右岸。跟萊里亞人還有得談,可黑色大軍二話不說就會殺了我們……」

「水流越來越急了。」米爾瓦也朝河面吐了一口,看著唾沫迅速漂遠,「我們正好在河道當中,所以讓兩支軍隊都他媽見鬼去。這裡沒有急轉彎,河岸也很平坦,而且長滿了柳樹。我們可以沿雅魯加河一直往前漂,他們追不上我們,很快就會放棄。」

「別胡扯了。」船伕呻吟道,「前面就到紅碼頭了……那兒有座橋!還有淺灘!渡船會擱淺的……如果他們追上來……」

「北方人不會追趕我們。」雷吉斯在船尾指了指左岸,「他們有自己的事要操心。」

的確,左岸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戰鬥。大部分搏殺發生在森林裡,只有戰吼聲不時傳來,但在靠近河岸的水邊,也有穿著黑色盔甲和彩色制服的騎兵在相互纏鬥,不斷有屍體落入雅魯加河。渡船平穩而迅速地朝下游駛去,呼喊聲和金鐵交擊聲漸漸變小。

他們繼續行駛在水道中間。終於,草木叢生的河岸上沒有了士兵的影子,追兵的聲響也消失了。就在傑洛特以為大夥已經渡過難關時,他們看到了一條橫跨兩岸的木橋。河水從橋下流過,經過幾個沙洲和小島——其中幾個最大的小島支撐著橋墩——右岸則是木料碼頭,堆著足有幾千根圓木。

「這兒到處都是淺灘。」船伕喘著粗氣說,「我們只能從正中間穿過。走那個島右邊。水流會帶著我們前進,不過先別放下撐篙,萬一擱淺,興許還用得著……」

「橋上有士兵。」卡西爾手搭涼棚,「橋上,還有碼頭……」

其他人也都看到了士兵。而且從碼頭後面的森林裡,又湧出許多身穿黑盔甲和綠斗篷的騎兵。他們離碼頭已經很近了,足以聽到廝殺聲。

「尼弗迦德軍,」卡西爾乾巴巴地確認道,「他們一直在追趕我們。也就是說,碼頭上的是北方人……」

「拿起撐篙!」船伕喊道,「趁他們狗咬狗,我們悄悄溜過去!」

可惜他們沒能辦到。渡船距橋樑已經很近了,就在這時,橋身突然因飛奔計程車兵而顫抖起來。那些步兵穿著白色的束腰外衣,鎖甲上裝飾著紅色的菱形圖案。大部分士兵取下背後的十字弓,架上欄杆,瞄準了正在接近橋樑的渡船。

「別放箭,夥計們!」丹德里恩聲嘶力竭地大喊,「別放箭!自己人!」

士兵們沒聽見,也可能根本就不想聽。

這輪齊射造成了慘痛的後果。雖然眾人當中,只有船伕被弩箭射中,但他努力用撐篙控制著渡船的方向。卡西爾、米爾瓦和雷吉斯及時俯身,躲到了舷板後面。傑洛特揮起長劍,擋開一支流矢,但飛箭的數量實在太多。最神奇的是,丹德里恩雖然一直在大喊大叫、雙臂亂揮,竟然毫髮無損。箭雨之下,他們的馬匹傷亡慘重。馱東西的灰馬身中三箭,無力地跪倒在地。米爾瓦的黑馬倒在甲板上,四腿踢打不止。雷吉斯的棗紅馬也栽倒了。洛奇肩胛骨中箭,它人立而起,縱身跳進了河水。

「別射了!」丹德里恩大吼道,「是自己人!」

這次的努力終於有了點效果。

渡船被水流帶向一片沙堤,伴著刮擦聲停了下來。眾人紛紛跳下船,有的上了岸,有的蹦進水裡,拼命躲避因憤怒而甩動的馬蹄。米爾瓦是最後一個下船的,她的動作突然慢得可怕。她中箭了,獵魔人心想。他看到女孩笨拙地翻過船舷,無力地倒在沙堤上。他朝她跑去,但還是吸血鬼動作更快。

「我的肚子……像要裂開了。」米爾瓦的語速慢得不自然,用雙手捂住了下腹。傑洛特看到,她的羊毛褲被血染成了深紅色。

「把這個倒在我手上。」雷吉斯從藥包裡取出一個小瓶子,遞給傑洛特,「倒在我手上,快。」

「她怎麼了?」

「流產了。給我把刀,我得割開她的衣服。你先走遠點兒。」

「不。」米爾瓦說,「我希望他……留下……」

一滴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

他們頭頂的橋樑上響起雷鳴般的腳步聲。

「傑洛特!」丹德里恩大喊道。

吸血鬼趕緊給米爾瓦做急救,獵魔人窘迫地轉過頭去。他看到穿著白色外衣計程車兵正飛快地跑過橋樑。右岸那邊,木料碼頭的騷動聲清晰可聞。

「他們在逃跑。」丹德里恩氣喘吁吁地朝傑洛特跑來,扯了扯他的袖子,「尼弗迦德人攻到了右邊的橋頭!戰鬥還沒結束,可大部分士兵已經逃去左岸了!你聽到了嗎?我們也得逃命了!」

「我們不能走。」獵魔人咬牙切齒地說,「米爾瓦流產了。她沒法走路。」

丹德里恩咒罵起來。

「我們抬她走。」他大聲喊道,「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還有個辦法。」卡西爾說,「傑洛特,上橋。」

「你說什麼?」

「我們可以攔住這些逃兵。只要北方人能頂住右邊的橋頭,他們就可以帶米爾瓦從左岸逃走。」

「你打算怎麼攔住他們?」

「別忘了,我可是個軍官。沿著橋墩爬上去!」

爬到橋上,卡西爾證明了自己所言非虛:在讓恐慌計程車兵恢復鎮定這方面,他的確經驗老到。

「渣滓們,你們要去哪兒?去哪兒,你們這群雜種?」他每吼一聲便會揮出一拳,將一名逃跑計程車兵打倒在橋面上。「停下!快停下,你們這些該死的豬玀!」

一部分逃兵——當然不會是全部——停下了腳步,被卡西爾的怒吼和利劍嚇得不敢動彈。還有一些試圖從他背後溜過去,但傑洛特也拔出劍來,加入了表演。

「你們想去哪兒?」他大吼著伸出一隻手,抓住一名朝他跑來計程車兵,將其扔了回去,「去哪兒?不許逃跑!回去!」

「尼弗迦德人來了,大人!」士兵尖叫道,「這是一場屠殺!放過我們吧!」

「懦夫!」丹德里恩也爬到橋上,用傑洛特從未聽過的威嚴嗓音大吼道,「卑劣的懦夫!膽小鬼!你們逃跑就是為了保命嗎?為了在恥辱中度過一生?你們這群混蛋!」

「他們人數太多了,騎士閣下!我們沒機會的!」

「百夫長死了……」另一個士兵呻吟道,「十夫長逃跑了!我們都會死的!」

「我們必須逃命!」

「你們的戰友,」卡西爾揮起手中的長劍,大吼道,「還在橋頭和碼頭奮戰!他們沒有放棄!難道你們不想支援他們嗎?真替你們害臊!都跟我來!」

「丹德里恩,」獵魔人低聲道,「到下面的島上去。你和雷吉斯想辦法把米爾瓦送到左岸。喂,你還在等什麼?」

「給我上,夥計們!」卡西爾揮舞長劍,重複道,「不想被諸神唾棄的傢伙,都隨我來!去木料碼頭!幹掉那群惡棍!殺!」

有幾名士兵也揮舞起武器,跟著他呼喊起來,但大小不同的嗓門暴露了他們信心的差異。大概十來個士兵已經跑開了,這時也羞愧地轉過身,加入到橋上的雜牌軍——一支由獵魔人和尼弗迦德人領導的部隊。

他們正向木料碼頭挺進,橋頭間突然充斥了騎兵隊的黑色斗篷。尼弗迦德人已經攻破防線,衝到了橋上,馬蹄鐵敲打著橋面的木板。剛剛才回心轉意的幾個士兵調頭就跑,其餘那些也開始猶豫。卡西爾咒罵一聲,用的是尼弗迦德語。但除了獵魔人,沒有任何人留意。

「做事必須有始有終。」傑洛特攥緊手中的希席爾,厲聲道,「我們去幹掉他們!必須鼓勵這些士兵加入戰鬥。」

「傑洛特,」卡西爾停下腳步,猶豫不決地看著他,「你要我……屠殺自己的同胞?我沒法……」

「我半點也不關心這場戰爭,」獵魔人咬著牙說,「但想想米爾瓦吧。你是我們的同伴,你必須作出選擇。是跟我來,還是加入對面的黑色大軍?快點決定!」

「我跟你一起。」

於是獵魔人和尼弗迦德人同聲狂吼,擎起手中的利劍,不假思索地向前衝去——他們是戰友,是盟友,更是同伴——他們面對共同的敵人,開始了一場實力懸殊的較量。這就是他們的「火之洗禮」。同生死,共進退,一場噴湧著憤怒、瘋狂和死亡的洗禮。他們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至少他們自己是這麼想的。因為當時兩人還不知道,他們不會死在這一天,不會死在這座橫跨雅魯加河的橋上。他們不知道自己註定會以另一種方式死去,但並非此時,也並非此地。

尼弗迦德士兵的袖子上佩有銀蠍子的刺繡圖案。卡西爾飛快地揮舞長劍,將其中兩人砍倒在地。傑洛特用希席爾解決了另外兩人。緊接著,他跳上橋樑的欄杆,在飛奔的同時向其他敵人發起猛攻。他是個獵魔人,保持平衡對他只是小菜一碟,但這雜耍般的表演卻令敵人目瞪口呆。他的矮人利刃劃開了對方的鎖甲,就像割開羊毛衣料一樣輕鬆。尼弗迦德人的鮮血潑灑在橋樑光滑的木板上。直到被奪走性命的那一刻,敵人依然沒能回過神。

看到兩位指揮官戰鬥的英姿,橋上的北方士兵們發出一陣歡呼。這時,他們的規模又壯大了不少,也終於找回了士氣和鬥志。原本驚慌失措的逃兵向尼弗迦德人發起惡狼般的攻勢。他們用長劍和戰斧劈砍,用長矛和長戟戳刺,用木棍和釘頭錘敲打。護欄斷裂,戰馬帶著身披黑袍的騎兵墜入河水。咆哮的步兵衝向橋頭,簇擁著他們的臨時指揮官往前擠,讓傑洛特和卡西爾再也無法後退。本來他倆還想悄悄溜回來,好把米爾瓦送到左岸去。

木料碼頭上的戰鬥還未結束。尼弗迦德軍隊本已包圍了沒能逃跑計程車兵,截斷了他們與橋樑間的後路。北方士兵躲在用雪松和松木搭成的路障後面,奮力抵抗,看到援軍趕來,不由歡聲雷動。可惜他們太心急了。增援部隊憑藉緊密的楔形佇列擊退了橋上的尼弗迦德軍,可就在這時,側翼又出現一隊騎兵,一場反擊戰隨即在橋頭打響。要不是那些路障和木材堆,步兵早就被衝散了——它們在妨礙北方士兵逃跑的同時,也影響了騎兵部隊的機動性。士兵們死守在木材堆周圍,展開激烈抵抗。

傑洛特還是頭一回見識到這樣的場面。他從沒像這樣打過仗。此時此刻,劍術根本派不上用場,他只能跟人毫無章法地貼身肉搏,不斷擋開來自四面八方的利刃。當然了,身為指揮官,他也能享受到一些特權——雖然這並不是他應得的。簇擁他計程車兵會掩護他的側翼,護住他的身後,清掃他的前方,為他創造出攻擊與殺敵的空間。但這空間也變得越來越狹窄。獵魔人率領他的增援部隊,與沾滿鮮血、精疲力竭計程車兵們——大部分還是些矮人僱傭兵——肩並肩作戰,共同守衛路障。他們奮勇搏殺,卻被重重包圍。

就在這時,大火燒了起來。

在路障旁邊,紅碼頭和橋樑之間,原本擺放著一大堆松枝,就像一隻巨大的刺蝟,構成了馬匹和步兵都無法逾越的屏障。如今這堆樹枝著了火,因為有人把點燃的火把丟了進去。在火焰和煙霧的侵襲下,守軍開始後退。他們擠在一起,無法視物也難以行動,在尼弗迦德軍的攻擊下接連喪命。

又是卡西爾挽救了戰局。他靠著自己的軍事常識,沒讓跟隨他計程車兵遭到包圍。敵人原本切斷了他和傑洛特小隊之間的道路,但現在他又殺了回來。他甚至還搶了匹套著黑色馬衣的戰馬,此刻正揮舞長劍,衝向敵人的側翼,四下砍殺。在他身後,束腰外衣上有著紅色菱形圖案的長戟手和長矛手強行攻進了缺口。

傑洛特手指併攏,使出阿爾德法印擊中了燃燒的樹枝。他並不指望能有多大的效果,畢竟他已有好幾周沒服用過獵魔人的藥劑。但他還是成功了。樹枝爆散開來,雨點般的火星灑向四周。

「跟我來!」他大吼著揮出一劍,劈中一個想要突破路障的尼弗迦德士兵的額角,「跟我來!穿過火焰!」

士兵們跟著他。有人用長矛撥開仍在燃燒的柴堆,還有人徒手撿起燃燒的樹枝,朝尼弗迦德人的戰馬扔去。

火之洗禮,獵魔人一邊心想,一邊兇狠地格擋並攻擊。我註定要為了希瑞接受火之洗禮。我正在一場完全無意參加的戰鬥中穿過火焰。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場戰鬥的意義。火焰本該淨化我,現在卻只在燒灼我的面孔和頭髮。

鮮血飛濺,嘶嘶作響,化作蒸汽。

「衝啊,夥計們!卡西爾!過來!」

「傑洛特!」卡西爾將另一個尼弗迦德人斬落馬下,「上橋!強行突圍,到橋上去!我們必須收攏隊伍……」

他沒能說完,因為有個身穿黑色胸甲、沒戴頭盔、滿頭是血的騎兵衝破煙幕,朝他疾馳而來。卡西爾擋開騎兵的長劍,卻被衝力撞下了馬,他的坐騎也跪倒在地。那尼弗迦德人探出身子,打算一劍將倒在地上的卡西爾刺穿。但他沒能下手。他的劍停住了。他胸甲上的銀蠍子閃閃發光。

「卡西爾!」他吃驚地喊道,「卡西爾·愛普·契拉克!」

「莫坦森……」卡西爾躺在地上,驚訝之情毫不亞於對方。

跟在傑洛特身邊的一個矮人僱傭兵——他那被火燒得焦黑的束腰外衣上有個紅色的菱形圖案——卻沒浪費時間去吃驚。他用長矛猛地刺進尼弗迦德騎兵的腹部,利用前衝之勢將其撞落馬下。他再次撲上前去,用沉重的靴子踩住倒地騎兵的黑色胸甲,把矛尖刺進了對方的喉嚨。尼弗迦德人喘息著吐出鮮血,靴子上的馬刺刮擦著沙地。

與此同時,有個極其沉重,又極為堅硬的東西打中了獵魔人的後背,令他的膝蓋一陣發軟。在倒地的同時,他聽到一陣響亮而得意的歡呼聲。他看到身披黑斗篷的騎兵逃進了森林。他聽到有騎兵隊從左岸趕來,馬蹄踩踏橋面,發出隆隆的巨響。他看到了他們舉的旗幟——上面有隻被紅色菱形圍繞的老鷹。

對傑洛特來說,這場雅魯加河橋上的大戰就此宣告落幕。而後世的史學家也對這場戰鬥隻字未提。

*******

「別擔心,高貴的閣下。」軍醫拍了拍獵魔人的後背,「橋已經拆毀了,我們不會再遭到南邊的攻擊了。您的同伴和那位女士也平安無事。她是您妻子?」

「不是。」

「哦,我還以為……太糟了,大人,懷孕的女人在戰爭中總會吃更多苦……」

「拜託,別再提這事了。那是誰的旗幟?」

「您不知道自己在為誰而戰?真是難以置信……那是萊里亞軍的旗幟。您瞧,萊里亞的黑鷹和利維亞的紅色菱形。好了,您的傷已經處理完了。只是青腫而已,您的背會有點兒痛,但沒什麼大礙,您很快就會康復的。」

「多謝。」

「我應該感謝您才對。要不是您守住橋樑,尼弗迦德人會在對岸屠殺我們,迫使我們退進河裡。那我們就無路可逃了……是您救了女王!好吧,再會了,大人。我得走了,還有別人需要我處理傷口呢。」

「多謝。」

他坐在碼頭的一根木樁上,獨自一人,疲憊、疼痛又冷漠。卡西爾不知去哪兒了。金綠色的雅魯加河在斷橋的橋墩間流淌,西沉的夕陽下,河水熠熠生輝。

他聽到了腳步的踢踏聲、蹄鐵的咔嗒聲和鎧甲的鏗鏘聲,於是抬起頭。

「就是他,陛下。我來扶您下馬……」

「浪開。」sup(1)/sup

傑洛特抬起目光。他面前站著一位身穿鎧甲的女人。她髮色蒼白,幾乎與他相仿。但他注意到,她那種白色更接近於灰,而不是銀白,儘管女人的面孔絲毫看不出老態。的確,她很成熟,但並不老。

女人將一塊帶蕾絲褶邊的細棉布手帕按在唇邊。手帕上染滿了血。

「請站起來,大人。」侍立在旁的一位騎士輕聲告訴傑洛特,「表達您的敬意。這位可是女王。」

獵魔人站起身,忍著後背的痛楚,鞠了一躬。

「四你抱戶了則座橋?」

「抱歉,您說什麼?」

女人挪開手帕,吐出一口血。幾滴殷紅點綴在她華美的胸甲上。

「萊里亞和利維亞的統治者,米薇女王陛下,」一位紫色斗篷上有金色刺繡的騎士說道,「在問你,是不是您領導了守衛橋樑的英勇戰鬥?」

「只是順理成章而已。」

「勝理成章?」女王本想大笑,可惜沒能成功。她皺起眉頭,含混地咒罵一聲,又吐出一口血。在她遮住自己的嘴唇之前,他看到一道嚇人的傷口,也注意到她缺了幾顆牙。她對上他的目光。

「四的,」她直視他的雙眼,透過手帕說道,「由個勾涼養的打中了我的連。但則無關緊要。」

「米薇女王陛下,」身披紫色斗篷的騎士宣佈道,「在最前線,像男人和騎士一樣英勇作戰,對抗尼弗迦德的優勢兵力!傷口會帶來痛楚,但不會讓她丟臉!而您解救了她和她的部隊。在有些叛徒劫持了渡船之後,這座橋就成了我們唯一的希望。是您英勇地保護了它……」

「別縮了,奧多。裡叫什麼名字,英雄?」

「我的名字?」

「當然是問您。」紫衣騎士嚴厲地看著他,「您是怎麼回事?受傷了?被人打到頭了?」

「沒有。」

「那就回答女王的問題!您也看到了,她的嘴受了傷,光是說話都很困難!」

「別縮了,奧多。」

紫衣騎士鞠了一躬,再次看向傑洛特。

「您的名字是?」

好吧,他心想。我受夠了。我再也不想說謊了。

「傑洛特。」

「來自哪兒的傑洛特?」

「來自無名之地。」

「有沒有人艘予過你騎四爵位?」米薇說著,又用混了鮮血的唾沫裝飾了一下腳下的沙地。

「您說什麼?不,不。沒有。陛下。」

米薇拔出寶劍。

「跪下。」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狀況,但還是照辦了。他在想米爾瓦,還有剛剛經歷的一切,為了避開伊格斯沼澤而經歷的這一切。

女王轉向紫衣騎士。

「套話你來縮。我缺了牙。」

「為了嘉獎你在正義之戰中的傑出表現,」紫騎士用強調的語氣說道,「為了嘉獎你展現出的美德、榮譽和對王室的忠誠,我,米薇,諸神認可的萊里亞與利維亞之女王,憑我的權力與特權,在此冊封你為騎士。忠誠地侍奉我們吧。承此一劍,不再受痛。」

傑洛特的肩膀感覺到劍身的碰觸。他看向女王淡綠色的雙眼。米薇吐出一團紅色的血汙,用手帕捂住嘴巴,朝他眨了眨眼。

紫騎士朝她走去,低聲說了句什麼。獵魔人只聽到幾個字眼,好像是「封號」、「利維亞菱形」、「旗幟」和「美德」什麼的。

「也就是縮,」米薇點點頭。她逐漸克服了痛楚,用舌頭抵住牙齒缺失留下的豁口,咬字也越來越清晰。「你帶領利維亞的四兵守住了橋樑,英勇的無名之地的傑洛特。勝理成章,哈哈。好吧,我要為你的功績賜你一個封號——利維亞的傑洛特。哈哈。」

「鞠躬吧,騎士閣下。」紫騎士嘶聲道。

剛剛獲封的騎士、利維亞的傑洛特站起身,朝他的「封君」米薇女王陛下深鞠一躬,以免對方看到自己忍不住露出的微笑——苦澀的微笑。

(1) 此處非錯別字,見後文提示。下文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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