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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六:雨燕之塔 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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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世界的執行方式跟生命一樣,總是不停地迴圈往復。在這迴圈當中有八個魔力點,構成了完整的輪迴,輪轉一圈恰好是一年。魔力點兩兩相對,其中包括:代表「萌芽」的迎春節、預示「成熟」的收穫節;指代「開花」的五月節、對應「枯萎」的萬聖節;另外還有兩個至日——冬至日和夏至日,又稱秘底溫和秘達熱;以及兩個分日sup(1)/sup——春分日和秋分日,又名碧日刻和輝月輪。這些日子將一年分成八個部分。精靈的歷法同樣如此劃分。

後來,人類在雅魯加河口和龐塔爾三角洲登陸,他們又帶來了自己的太陰曆。人類以月亮的盈虧為基準,將一年劃分為十二個月,從一月初開始,直到寒霜將泥土凍實為止,並以此規劃農耕週期。儘管人類劃分年日的方式與精靈不同,但他們也接受了後者的「迴圈」概念和八個節期點。於是乎,迎春節、收穫節、五月節、萬聖節,連同兩個至日與兩個分日一起,都成了人類重要的節日。與其他日期相比,它們就像草原上的孤樹一樣醒目。

這些日子之所以與眾不同,原因在於魔法。

在這八個晝夜裡,魔法靈光都會異常強烈,而這已經不算是秘密了。每年的這些日子,尤其是至日與分日,總會發生一些魔法現象和神秘事件。所有人也都習慣了這些,很少會因之大驚小怪。

唯獨今年,卻與往常有所不同。

這一年,人類像往常一樣,用豐盛的晚餐慶祝秋分日。餐桌上擺滿了當年成熟的水果,但每樣只取少許。畢竟這是習俗嘛。人們吃完晚餐,又為當年的收穫謝過梅里泰莉女神之後,紛紛上床休息。然後,恐怖的事發生了。

臨近午夜,颳起一場可怕的風暴。狂風勁吹,風中傳來樹枝折斷的噼啪聲、木頭屋頂的嘎吱聲、窗扇的砰砰聲,以及鬼魅般的號叫、嘶吼與哀號聲。天上的雲朵變幻出奇妙的形狀,其中最多的是飛馳的駿馬與獨角獸。大概一個鐘頭後,狂風突然止息,但寂靜卻未降臨,因為人們又聽到數百隻歐夜鷹的啼叫與翅膀拍打聲。按照民間說法,這些神秘的鳥會聚在將死之人的住處周圍,唱起悲傷的喪歌。就在這個夜晚,歐夜鷹的合唱高亢而響亮,彷彿整個世界都將死去。

歐夜鷹顫聲唱響獻給死者的哀歌。在地平線上,雲層掩去了最後一縷月光。與此同時,人們又聽到報喪女妖可怕的哭號——通常這預示著突然而慘烈的死亡。狂獵的隊伍掠過天空,就像一群死靈幽魂,雙眼燃燒著熊熊鬼火。他們跨騎在骷髏戰馬上,破破爛爛的披風隨風飄舞,宛如抖動的旗幟。狂獵現身倒也算不上特別罕見,但在最近數十年裡,就屬這次的場面最為駭人。僅在諾維格瑞,就有超過二十人神秘失蹤。

等狂獵和雲層各自消散,人們又看到了月亮。跟往年一樣,月相正由盈轉虧;不同的是,今晚的月色紅得像血。

普羅大眾對在分日發生的異象有許多解釋,由於不同的地區有著不同的鬼怪傳說,所以解釋的內容也大相徑庭。占星家、德魯伊和巫師們也各有各的說法,但大都錯得離譜。只有極少數人能把這些現象與實際發生的事件聯絡到一起。舉例來說,在史凱利格群島,迷信的民眾將這一現象稱為「tedddeireádh」,也就是世界末日,隨之而來的則是「瑞那魯格」sup(2)/sup之役——光明與黑暗的總決戰。迷信的人們相信,秋分之夜的大風暴與沖刷群島的巨浪一樣,都由巨舟納吉爾法掀起。這艘大船用死人的指甲與趾甲建造,它從死亡之地霍摩爾出發,船上載著一支鬼魂與惡魔的大軍。有些聰明而博學的人卻說,其實是臭名昭著的女術士葉妮芙的慘死,引發了海天之間的暴怒。另一些更聰明、更博學的人則從風暴肆虐的大海中看到了某人垂死的徵兆——那人的血管裡流淌著史凱利格群島與辛特拉統治者的血液。

自從世界誕生,秋分之夜便充斥著鬼怪、噩夢與幻影。你會在半夜驟然驚醒,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凌亂的床單被汗水打溼。哪怕最清晰的頭腦也避不開幻影與噩夢的侵擾——在有「金塔之城」美譽的尼弗迦德帝國首都,恩希爾·瓦·恩瑞斯皇帝陛下尖叫著醒來。在遙遠北方的朗·愛塞特,伊斯特拉德·蒂森國王從床上一躍而起,嚇醒了身邊的王后澤麗卡。在崔託格,迪傑斯特拉睜開眼睛便立刻去抓匕首,結果弄醒了財務大臣的老婆。在蒙特卡沃城堡,菲麗芭·艾哈特從錦緞床單上猛然坐起,還好沒驚醒德·諾埃里斯伯爵的妻子。其他人也在不同程度的噩夢中紛紛甦醒——瑪哈坎的矮人亞爾潘·齊格林、凱爾·莫罕要塞的老獵魔人維瑟米爾、苟斯·維倫的銀行職員法比奧·塞克斯,以及「鳴角」號戰船上的克拉茨·安·克萊特。同樣被驚醒的還有鮑克蘭城堡的女術士芙琳吉拉·薇歌、印達斯費爾島弗蕾雅神廟的女祭司茜格德莉法、被圍困的馬裡波城堡中的加拉摩尼伯爵丹尼爾·埃切維裡、班·格林要塞褐旗營的準下士札維克、克萊蒙特鎮的商人多米尼克·邦巴斯圖斯·霍溫納赫以及很多很多人。

能把這一現象與實際發生的事件——以及某個具體的人物——聯絡起來的人屈指可數。幸運的是,就有這樣的三個人,在同一屋簷下度過了這個秋分之夜。就在艾爾蘭德的梅里泰莉神殿。

*******

「歐夜鷹……」抄寫員雅爾看向籠罩神殿花園的黑暗,呻吟道,「恐怕有一整群,好幾千只……它們在為某人之死尖聲鳴叫……為了她……她快死了……」

「別胡說八道,」特莉絲·梅利葛德猛地轉過身,揚起攥緊的拳頭,像是要推開男孩,或朝他胸口來一拳似的,「你當真相信如此愚蠢的迷信?九月結束了,鳥兒聚集起來只是為了遷徙。這完全是自然現象!」

「她快死了……」

「沒人會死!」女術士大吼道,臉氣得發白,「沒人!你聽明白沒有?別再說胡話了!」

女學徒們被大自然的警報驚醒,紛紛聚到圖書館大廳,臉色蒼白而嚴峻。

「雅爾,」特莉絲冷靜下來,一手按在男孩肩上,輕輕揉捏,「你是神殿裡唯一一個男人。大家都仰仗你,希望你能幫助她們。你可不能害怕,也不能驚惶。鎮定。別讓我們失望。」

雅爾嘆了口氣,努力壓抑住顫抖的雙手和嘴唇。

「我不怕……」他低聲說著,避開女術士的目光,「我不是害怕,而是擔心。我在夢裡見到她了……」

「我也是。」特莉絲抿住嘴唇,「你、我,還有南尼克,我們都做了同一個夢。但一個字也別提。」

「她滿臉是血……好多血……」

「我說了,安靜。南尼克來了。」

高階女祭司神情疲憊,朝他們走來。面對特莉絲無聲的詢問,她搖了搖頭,隨即注意到雅爾張嘴想說什麼,於是匆匆開口。

「很不幸,什麼也沒有。狂獵經過聖殿上空時,差不多驚醒了所有人,但沒人看到幻影。只有我們幾個看到了模糊的影像,其他人都沒有。去睡吧,小夥子,你現在也做不了什麼。姑娘們,回宿舍去!」

她用雙手揉了揉臉。

「哈……秋分日!詛咒之夜……去睡吧,特莉絲。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這種無力感快把我逼瘋了。」女術士攥緊拳頭,「光是想想她在受苦、流血,不知在哪兒遭遇了危險……見鬼,要是我知道該怎麼辦就好了!」

南尼克——梅里泰莉神殿的高階女祭司——轉過身。

「你有沒有試過祈禱?」

*******

佩雷拉特地處艾賓的鄉村地帶,位於南方阿梅爾山脈彼端遠處,周圍是維爾達、萊特和艾瑞特三河交匯形成的廣袤沼澤,距艾爾蘭德城和梅里泰莉神殿直線距離八百里。黎明時分,老隱士維索戈塔從噩夢中驟然驚醒。醒來後,他忘了自己做過什麼夢,但一陣陣詭異的不安讓他再也無法入睡。

「冷,冷,冷,冷啊……」維索戈塔一邊沿小路穿過樹叢,一邊自言自語,「冷,冷,好冷。」

下一個陷阱也空無一物,連只麝鼠都沒抓到。今天的捕獵毫無收穫。維索戈塔清掉蓋住陷阱的爛泥和水藻,吸著鼻子,低聲咒罵。

「呼,冬天這就到了?」他朝沼澤走去,「九月還沒過完呢。現在明明是秋分日後的第四天。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冷的九月。我都活這麼久了!」

下一個,也是倒數第二個陷阱,同樣空空如也。維索戈塔都懶得罵髒話了。

「毫無疑問,」老人思忖著說,「天氣一年比一年冷了。現如今,變冷的速度快得就像雪崩。哈,精靈早就預見到了,可誰會相信精靈的預言呢?」

在老人頭頂,黑色的輪廓飛掠而過。霧氣當中,歐夜鷹狂野的鳴叫和拍翅聲突然響徹沼澤上空。維索戈塔本沒在意這些鳥。他並不迷信,沼澤裡又總有很多歐夜鷹——尤其是黎明時分,它們飛得很低,好像隨時會撞上他的腦袋。好吧,它們平時的數量也許沒今天這麼多,也不經常發出今天這樣悽慘的鳴叫……不過最近,離奇的現象總是接二連三發生,而且每次都比上一次更詭異。

把最後一隻捕魚籠拉上岸時——裡面同樣空空如也——老人聽到了馬嘶聲。彷彿聽到命令一般,歐夜鷹突然停止了鳴叫。

即便佩雷拉特位於沼澤地區,其高處也有乾燥的樹叢,山崗上還長滿了黑色的樺樹、赤楊、角樹、山茱萸和黑刺李。這些小樹林大多被泥塘環繞,不熟悉路的馬匹和騎手根本不可能進入其中。但這嘶鳴——維索戈塔又聽到一聲——確實是從一片小樹林裡傳來的。

好奇心壓倒了警惕。

維索戈塔對馬匹及其品種瞭解不多,但他畢竟是個美學家,知道如何審美。那匹馬的毛髮就像無煙煤一樣閃閃發亮,在樺木襯托下,側面輪廓異常俊麗。它當真是個完美的典範,美麗得甚至有些不真實。

但它當然是真實的,也真真實實地被困住了——它的韁繩被角樹的樹枝纏住,身上沾滿了鮮紅的血。

維索戈塔靠近時,馬兒豎起耳朵,用力晃晃腦袋,轉過身去連連跺腳,讓地面也為之震顫。老人看出這是匹母馬,同時,他還看到了另一樣東西。那東西讓他的心臟咚咚狂跳,喉嚨也像被只無形的手狠狠捏住。

母馬身後的淺溝裡躺著一具屍體。

維索戈塔把袋子丟到地上。第一個念頭竟是轉身逃跑,這不禁讓他有些羞愧。他保持警覺,走上前去。黑馬跺著地面,低頭垂耳咬著嚼子,顯然是想找機會咬他,或者踢他。

屍體是個十來歲的男孩,面孔朝下倒在地上,一條胳膊緊貼體側,另一條伸向一旁,五指深深摳進泥土。他穿著麂皮外套、緊身皮褲,還有及膝的夾扣精靈長靴。

維索戈塔彎下腰,就在這時,屍體突然大聲呻吟起來。黑母馬尖聲嘶鳴,繼續用馬蹄狠跺地面。

隱士跪到地上,小心翼翼地讓受傷的男孩翻了個身。看到男孩臉上由骯髒泥土和乾涸血跡塗成的可怕面具,他本能地抬起頭,倒吸一口涼氣。老人輕輕拂去男孩嘴唇上沾滿鼻涕和口水的苔蘚、樹葉與沙礫,又試圖撥開他臉頰上被血黏成一團的亂髮。男孩含糊地哼了一聲,繃緊身體,開始抽搐。維索戈塔好不容易才撥開擋住他面孔的頭髮。

「是個女孩,」他大聲說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個女孩。」

*******

這天日落之後,如果有人悄悄來到沼澤深處的小屋前,透過窗扇的縫隙向內窺探,那麼,藉著油燈的亮光,他會看到一個苗條的女孩,頭上纏著繃帶,身上蓋著毛皮毯子,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奄奄一息。他還會看到一位老人坐在旁邊,留著長長的白鬍子,額上佈滿皺紋,白髮從禿頂邊緣垂落到肩頭。他能看到燭光勾勒出老人的側影,桌上放著一隻沙漏,老人則削尖一根羽毛筆,正往羊皮紙上埋頭書寫。他能看到老人關切地望著受傷的女孩,一邊思索,一邊自言自語。

但這是不可能的,這些情景無人得見。因為這間苔蘚覆蓋的茅屋隱藏在迷霧中,立於無人踏足的沼澤深處。這裡,沒人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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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我的記錄。」維索戈塔用羽毛筆蘸蘸墨水,「‘從手術結束算起,已經過去了三個鐘頭。診斷:切割外傷。傷口由未知物體——或許是某種曲形刀刃——用極強的力道撕裂而成。傷口覆蓋左臉頰,從左眼窩下方開始,劃過顳部,朝耳部延伸。傷勢最重處位於眼窩下方,深及骨膜。從受傷到得到初步治療,估計間隔……十個鐘頭。’」

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但聲音沒能持續太久。寫下幾行字後,老人停了下來。維索戈塔顯然覺得,自己嘮叨的有些話並不值得記錄。

「回到傷口處理,」老人盯著牛油蠟燭頂端噼啪作響、搖曳不止的燭火,續道,「繼續記錄。‘我沒割掉傷口周圍的肌肉,只切除了幾處沒有血管分佈的壞死組織,還有已經凝結的血痂。我用柳樹皮浸膏清理了傷口,洗去了泥土和異物,然後用麻線縫合——我暫時找不到其他種類的縫合線。最後,我往傷口上抹了山金車研磨的泥敷劑,並用細麻繃帶包紮。’」

一隻老鼠匆匆穿過房間中央,維索戈塔丟給它一片面包。女孩躺在簡陋的小床上,呼吸雜亂,呻吟不止。她在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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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手術後第八個鐘頭。病人狀況——沒有改變。醫生……也就是我……的狀況有所改善,因為我小睡了一會兒,可以接著做記錄了。我該把這位病人的資訊寫在紙上,以供後人參考。當然前提是,那些後人能在紙張腐爛之前找到這片沼澤。」

維索戈塔深深嘆了口氣,提起筆尖在墨瓶裡蘸了蘸,又用瓶口瀝去多餘的墨水。

「關於這位病人,」他喃喃道,「我的記錄如下。‘她看起來大概十六歲,個子高挑、纖細,但不算瘦弱,也沒有營養不良的跡象。肌肉和體格很像典型的年輕精靈,但我看不出混血特徵……甚至不像隔代混血。眾所周知,如果精靈血統的比例不到四分之一,外表上和人類就看不出任何區別了。’」

這時維索戈塔才發現,剛才說了那麼多,但他連一個詞——甚至連一個符文字母——都沒寫下。他把筆尖壓到紙上。墨水已經幹了,老人卻沒有察覺。

「這些也可以記一下。」他續道,「‘她不曾生育。身上沒有舊傷、疤痕或胎記,也沒有發生事故、作苦工和幹某些危險行當留下的痕跡。必須強調一句,我剛才指的是舊傷,因為在她身上,新傷比比皆是。這女孩被人鞭打過。對方下手很重,不像父親教訓女兒。恐怕還用力踢過她。’

「‘我還發現,她身上有一處痕跡頗為怪異’……唔,記下這些是出於教學方面的考慮……‘在腹股溝那裡,靠近外陰的位置,有朵紅玫瑰的刺青。’」

維索戈塔盯著銳利的筆尖,蘸了蘸墨水。這一次他總算沒忘蘸墨的目的——他開始在紙上留下工整的斜體字。他不停地寫,直到筆尖乾涸。

「……‘半夢半醒間,’」他續道,「‘她會大喊大叫,胡言亂語。她的口音和用詞——刨除其間不時出現的黑道行話——讓人摸不著頭腦,很難確定出處。但我敢說,她來自北方而非南方。她說的某些話……’」

他的筆又開始沙沙作響,但為時甚短,遠不足以記下他剛才說過的每一個字。隨後,他又繼續獨白,剛好接上之前沒說完的半句話。

「她說的某些話……她在發燒時念出的一些名字和外號,還是不要記下來為好。但她說出的字眼很值得推敲。所有線索都表明一件事:這個女孩的來歷不簡單。非常非常不簡單。她竟能找到老維索戈塔的小屋……」

老人沉默片刻,側耳聆聽外面的動靜。

「我只希望,」他低聲道,「這裡不要成為她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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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索戈塔低頭看著羊皮紙,一度將筆尖抵在紙上,但什麼也沒寫,連一個符文字母也沒有。他把筆丟到桌上,喘息片刻,惱火地嘟囔起來,最後哼了一聲。他看了看床鋪,聽了聽從床上傳來的聲音。

「必須承認,」他用疲憊的聲音說道,「我的擔心應驗了,情況很不妙。也許我的全部努力都將付諸東流。病人狀況很差,還發起了高燒。她的傷口感染了。急性炎症有四種主要症狀,現在出現了三種:發紅、發腫、發熱,這些僅憑肉眼和觸碰就能察覺。過了術後休克期,第四種症狀無疑也將出現——疼痛。自從我投身醫師這門行當,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個世紀。我很清楚歲月對我的記憶力和手指靈活性會造成什麼影響。我本來就做不了太多,如今能做的就更少了。我手頭沒有足夠的藥品與器械,現在只能指望這年輕女孩自身的抵抗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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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後第十二個鐘頭。不出所料,急性炎症的第四種症狀——疼痛——也出現了。病人因痛苦而尖叫,熱度和抽搐也愈發嚴重。我手頭什麼都沒有,沒有給她服用的藥。我只有少量曼陀羅葉汁,但她的身體太過虛弱,沒法承受這麼強烈的藥效。我還有些舟形烏頭,但它只能立刻要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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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後第十五個鐘頭。病人昏迷不醒。體溫仍在升高,抽搐也在加劇。除此之外,她的面部肌肉似乎也開始急劇收縮。如果這是破傷風的徵兆,那她就沒救了。讓我們祈禱她只是面部神經……或者三叉神經……出了問題。哪怕兩者都出了問題呢。她會毀容……但至少能保住性命……」

維索戈塔看著羊皮紙,但一個字也沒寫。

「只要,」他木然地說,「她能撐過傷口感染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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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後第二十個鐘頭。體溫還在升高。病人的狀況極度危險。在我看來,發紅、腫脹、熱度和疼痛尚未達到最嚴重的程度,但她沒機會活到那時候了。我在此宣告……我,科沃的維索戈塔,並不相信諸神的存在。但如果你們真的存在,煩請保佑這個女孩。還有……倘若我做錯了,也請寬恕我。」

維索戈塔放下羽毛筆,揉了揉紅腫發癢的眼睛,用雙手按住鬢角。

「我給她喂下了舟形烏頭和曼陀羅葉汁的混合藥劑。」他低聲說,「接下來的幾個鐘頭將決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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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終於支撐不住,打起了瞌睡,但又馬上被一聲呼喊驚醒。說是呼喊,其實女孩更像是在怒吼。

黎明的微光滲進窗縫。沙漏裡的細沙早已流盡,跟往常一樣,維索戈塔忘了把它翻轉過來。燭焰已然熄滅,只有壁爐裡深紅色的火光勉強照亮了房間一角。床鋪前遮了一道布簾,老人站起身,將其拉開,想安慰一下他的病人。

摔落在地的女孩搶先爬起,坐到床邊,用力抓撓包在繃帶下的臉。維索戈塔咳嗽一聲。

「我建議你先不要起床。你很虛弱。如果你想要什麼,叫我一聲就好。我就在旁邊。」

「我就是不希望你在旁邊。」她聲音很小,但吐字清晰,「我想撒尿。」

*******

老人回來收夜壺時,發現女孩仰面躺在床上,又揉又按包裹住臉頰、額頭和脖頸的繃帶。過了一會兒,他再次來到床邊,發現她還是同樣的姿勢。

「四天了?」她盯著天花板問。

「五天。離我們上次說話又過了將近一天。你睡了一整天。這是好事。你需要休息。」

「我感覺好多了。」

「聽你這麼說,我很欣慰。可以拆繃帶了。抓著我的手,我幫你坐起來。」

傷口癒合得很順利,都已經結痂了,這次解開繃帶全不費力。女孩輕輕摸了摸臉,然後皺起眉頭,咧了咧嘴。維索戈塔知道,這不是因為疼,而是她每次都想確認傷口有多長、有多深,試探傷情是否嚴重。她想知道,先前觸碰到的傷口是不是高燒導致的噩夢。而每次確認,都叫她的心往下沉。

「你有鏡子嗎?」

「沒有。」他在說謊。

她看著他,似乎終於徹底清醒了。

「也就是說,看起來很嚇人嘍?」她用手指輕輕拂過縫合線。

「傷口……很長,也很深。」老人結結巴巴地說。想到竟要當著一個小毛孩的面為自己辯護,不禁讓他有些惱火。「你的臉還腫得厲害。再過幾天,我就能幫你拆線了,然後敷上柳樹皮浸膏。到時你也不用把整顆頭都包住了。傷口癒合得很好。」

她沒答話,只是動了動嘴和下巴,扭曲臉部肌肉,試圖弄清怎樣會牽扯傷口,怎樣則不會痛。

「我做了鴿子湯。想喝嗎?」

「想。但這次我要自己喝。我才不想像個廢人一樣,老讓你喂。」

她喝了很久。女孩把木勺緩慢而艱難地舉到嘴邊,好像勺子足有兩磅重,但她的確沒叫維索戈塔幫忙。老人饒有興致地在旁看著。他一向很有好奇心,此刻好奇的火焰更是熊熊燃燒。他知道,等女孩恢復之後,他們就能順暢地交流了,到時他就能搞清她為什麼會在沼澤裡神秘現身。他清楚自己必須等待,可就是等不及。畢竟他一個人在荒野生活了太久。

女孩喝完鴿子湯,躺倒在床墊上。有那麼一陣子,她像死人一樣直盯著天花板。終於,她轉過頭。她的眼睛綠得出奇,維索戈塔心想,竟為這張帶著可怕傷痕的臉增添了幾分童真。維索戈塔瞭解這種美——這對大眼睛應該屬於永遠長不大的孩子,讓人本能地生出同情。哪怕她到了二十歲,甚至遠遠超過三十歲,人們也會忘記她的年齡。是啊,維索戈塔瞭解這種美。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還有他的女兒。

「我必須離開這兒。」女孩突然道,「儘快離開。有人在追捕我。你知道的,對吧?」

「知道。」老人點點頭,「除了胡言亂語,這是你說的第一句有條理的話。準確地說,是你最先說清楚的話之一。你先問了你的馬和劍。沒錯,是這個順序。等我向你保證馬和劍都平安無事,你又懷疑我是什麼邦納特的同夥,說我給你治傷是假慈悲,是為了把你送回去受刑。我花了不少工夫,才讓你明白你誤會我了。然後你說你叫法爾嘉,還說你很感激我。」

「還好,」她轉頭盯著床墊,避開老人的目光,「還好我沒忘了謝你。我的腦子亂成一團,像在雲裡霧裡。我不知道哪些記憶是真實的,哪些是做過的夢。我怕自己忘了向你道謝。只不過,我不叫法爾嘉。」

「這我知道,但也只是碰巧。你發燒時唸叨過。」

「我被人追殺,」她依然沒轉過頭,「正在逃亡。為我提供庇護,知道我的真名,都會給你帶來危險。我必須儘快騎馬離開,免得被人發現……」

「就在剛才,」老人溫和地說,「你連用夜壺都成問題,更別說騎馬了。我向你保證,這裡很安全。沒人知道你躲在我這裡。」

「他們一定在搜捕我。他們會追蹤我的痕跡,把這一帶翻個底朝天……」

「冷靜點兒。連著下了好幾天雨,雨水把所有痕跡都衝沒了。況且這周圍荒無人煙,你正待在一位與世隔絕的隱士家裡。他能住在這兒,就是不想讓世人找到他。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設法把訊息帶給你的親朋好友。」

「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誰……」

「你是個受傷的小姑娘,」他打斷她的話,「正在躲避某個暴徒,那人對一個女孩都下得去黑手。需要我送信給什麼人嗎?」

「送信給誰呢?」過了一會兒,女孩才回答。維索戈塔聽出她語氣的變化。「我朋友都死了。被人殺了。」

老人沒再追問。

「我是個災星。」她用古怪的語氣續道,「跟我有瓜葛的人都會死。」

「並非所有。」老人堅決否認道,「比如那個邦納特。你在夢裡尖聲喊出他的名字。你要躲避的人就是他,對嗎?你們有了瓜葛之後,受傷的是你而不是他。難道是他……弄傷了你的臉?」

「不是。」她抿住嘴唇,似乎強壓下一陣哽咽,也可能是一串咒罵,「弄傷我臉的是‘灰林鴞’,他叫史提芬·史凱倫。至於邦納特……他給我的傷害比這更重。重得多。我發燒時連這都說了?」

「放輕鬆。你很虛弱,最好別太激動。」

「我叫希瑞。」

「希瑞,我得去弄點舟形烏頭,好給你敷傷口。」

「等等……能給我找塊鏡子嗎?」

「我說了……」

「拜託!」

老人照辦了。他心裡明白:已經沒必要隱瞞了,越往後拖反而越麻煩。他甚至點了根蠟燭,好讓她看得更清楚,看看那些人都對她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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