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吧。」她有氣無力地說,「跟我想得差不多。幾乎一模一樣。」
老人走開時,順手拉上了床邊的布簾。
女孩竭力壓抑哭泣的聲音,以免被他聽見。她盡力了。
*******
第二天,維索戈塔拆了一半縫合線。希瑞揉揉臉,發出蛇一樣的嘶嘶聲,抱怨耳朵裡一陣陣抽痛,以及脖頸處的過敏症狀。但她還是下了床,穿上衣服,走到戶外。維索戈塔沒有反對,而是陪在她身旁。他甚至不需要攙扶她。這女孩很健康,至少比外表看來強壯得多。
到了屋外,她突然腳步踉蹌,趕緊靠住門框。
「外面……」她猛地吸了口氣,「好冷!快把我凍僵了。已經到冬天了?我在床上躺了多久?幾個星期?」
「剛好六天。今天是十月的第五天。不過看起來,今年的十月冷得反常。」
「十月五日?」她皺起眉頭,結果痛得直吸氣,「怎麼可能?都兩個星期了?」
「什麼?什麼兩個星期?」
「沒什麼。」她聳聳肩,「也許我弄錯了……也許沒有。告訴我,什麼東西這麼臭?」
「是獸皮。麝鼠皮、河狸皮、紫貂皮、水獺皮,還有其他鞣製皮革。隱士也得謀生啊。」
「我的馬在哪兒?」
「在畜欄裡。」
黑母馬用一聲響亮的嘶鳴招呼他們。維索戈塔的山羊也咩咩直叫——被迫與一位新住戶相處顯然讓它很不高興。希瑞摟住馬脖子,撫摸著它的鬃毛。母馬噴了噴鼻子,蹄子用力跺著地上的乾草。
「馬鞍和鞍囊呢?」
「在這兒。」
老人沒有異議,沒作評論,也沒提出任何意見,只是拄著手杖,默然不語。她吃力地抬起馬鞍,老人沒有任何反應。等她承受不住重量,笨拙地摔倒在地,粘了一身稻草,嘴裡高聲呻吟時,老人依然一動不動。他沒有靠近她,更沒扶她起身,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好吧,好吧。」希瑞咬緊牙關。母馬把鼻子湊近她的襯衣領口,卻被女孩一把推開,「我都明白,但我必須離開這兒。該死!我必須走!」
「你打算去哪兒?」他乾巴巴地問。
她坐在馬鞍旁邊的稻草上,抬起雙手揉了揉臉。
「越遠越好。」
維索戈塔點點頭,似乎很是滿意,好像她的回答早在他意料之中。希瑞費力地站起身,但沒再試圖撿起馬鞍和挽具。她看了看馬槽,確認裡面有草料和燕麥之後,又抓過一把稻草,刷了刷母馬的背脊和兩肋。維索戈塔默然等在一旁,專心地看著。女孩腳下一滑,撞上支撐棚頂的支柱,臉上頓時慘白如紙。老人還是一聲不吭,只把手杖遞給她。
「沒事的。我就是……」
「就是頭暈而已,因為你像新生兒一樣虛弱。回去吧,你該躺下休息了。」
*******
希瑞睡了幾個鐘頭。太陽快落山時,她走到戶外,維索戈塔剛好從河邊回來,在樹籬邊截住了她。
「別離屋子太遠。」老人警告她,「首先,你還很虛弱……」
「我覺得好多了。」
「其次,亂走很危險。周圍都是無底沼澤,還有無邊無際的蘆葦叢。你不熟悉路,很容易迷失方向,然後淹死在沼澤裡。」
「可是,」女孩指著他扛的袋子,「你很熟悉這兒的路,你想什麼時候出門都行。依我看,這片沼澤應該沒那麼大,也沒那麼危險。我已經知道你靠鞣革為生。我的馬凱爾比能吃到燕麥,但我在周圍沒看到農田。我們吃的是雞肉和麥片粥,還有面包——真正的麵包,不是糕餅。我敢說,你用陷阱套不來這些東西,所以附近肯定有村子。」
「精彩的推理。」老人輕聲承認,「我確實能從最近的聚居地弄到乾糧,但‘最近’不等於真的很近。那地方位於沼澤邊緣,而這片沼澤一直延伸到河邊。有人用小船運來食物,我拿獸皮跟他們交換——麵包、大麥、麵粉、鹽、乳酪,有時還有雞和兔子。甚至一些訊息。」
見女孩沒再提問,於是他繼續說下去。
「有群騎手去了村子。至少兩次。他們先是威脅農夫,說有人敢幫助或窩藏你,他們就殺了所有人,燒掉整個村莊。到了第二次,他們給你的屍體設了懸賞。追你的人相信你已傷重不治,死在了某片樹林或灌木叢裡。」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否則他們不會罷休。」她陰鬱地低聲說道,「我很清楚,他們必須找到我死掉的證據。在這之前,他們不會放棄的。他們會找遍每個角落,最後找到這兒……」
「他們對你很感興趣。」老人說,「興趣非同一般……」
女孩抿住嘴唇。「你不用害怕。他們找來之前,我會離開的。我不會給你添麻煩……所以你不用怕。」
「為什麼你覺得我會害怕?」老人聳聳肩,「我有什麼理由害怕?沒人能找到這兒,更沒人能找到你。除非你自己沒頭沒腦地跑出蘆葦叢,跟你的追兵撞個正著。」
「換句話說,」她輕蔑地昂起頭,「我必須留下。是這個意思吧?」
「你不是囚犯,想什麼時候走都行。或者說,只要你有辦法,隨時都可以走。但你也可以選擇留下,靜心等待。等你的追兵放棄。他們總有一天會死心的。時間早晚的問題。你應該相信我,這點我必須告訴你。」
她看著他,碧綠的雙眼閃閃發亮。
「至少過了今晚。」隱士飛快地說道。他聳聳肩,避開女孩的目光。「然後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吧。重複一遍,我不會強迫你的。」
「那我暫時不走了。」她哼了一聲,「我覺得很虛弱……而且,太陽也快落山了……確實,我也不認識路。先回屋吧。我好冷。」
*******
「你說我在這兒待了六天。是真的嗎?」
「我幹嗎騙你?」
「別生氣,我只想算算日子……我逃走……受傷……那天是秋分日。九月的第二十三天。如果套用精靈的歷法,就是收穫季的最後一天。」
「這不可能。」
「我幹嗎騙你?」她氣呼呼地說,然後呻吟著摸了摸臉。維索戈塔鎮定地看著她。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平靜地回答,「我當過醫生,希瑞。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還沒老眼昏花呢:傷口是幾個鐘頭還是幾天前留下的,我分辨得出來。我發現你那天是九月二十七日,所以你受傷肯定是在二十六日。按照精靈的歷法,就是輝月輪後的第三日。秋分日後的第三天。」
「我是在秋分日那天受傷的。」
「這不可能,希瑞。你肯定弄錯了日期。」
「絕對不會。也許你的日曆過時了,隱士。」
「隨你怎麼想吧。這很重要嗎?」
「不。一點兒也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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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維索戈塔拆掉了剩下的縫合線。他完全有理由為自己感到驕傲——針腳整齊又幹淨,絲毫不用擔心傷口會鑽進髒東西。但看著希瑞陰鬱的表情,他的滿足感立時打了個折扣。女孩專注地照著鏡子,試了各種角度,想用頭髮遮住臉頰。可惜沒用,疤痕在她臉上煞是顯眼,這已是不爭的事實,她無力改變,也沒法假裝無視。傷疤周圍紅腫未消,像條粗麻繩,依稀還能見到針孔和縫線的壓痕,看上去相當可怖。用不了多久,這些狀況應該會有所改善,但維索戈塔明白,傷疤本身不可能徹底消失,也必將永遠改變女孩的容貌。
希瑞感覺好多了,更讓維索戈塔吃驚和滿意的是,她沒再提起離開的事。女孩把黑母馬「凱爾比」從畜欄裡牽了出來。老人知道,在北方人的迷信傳說裡,凱爾比是種可怕的海怪,真容很像海草,卻能幻化成駿馬、海豚,甚至美麗女子的模樣。希瑞給凱爾比套上馬鞍,騎著它繞畜欄和小屋轉了幾圈,然後送回去給那頭山羊做伴,自己則回到小屋繼續陪伴維索戈塔。
老人鞣製皮革時,希瑞也來幫忙——大概是因為無聊吧。老人按大小和顏色整理水獺皮,女孩則用板子把麝鼠皮撐起來,再拿刀子分開腹部和背部的皮毛。她的手指靈巧得出奇。
兩人一邊幹活兒,一邊展開了一場奇怪的對話。
*******
「你不知道我是誰。我的來歷你甚至沒法想象。」
這番毫無意義的宣告他已經聽煩了,女孩卻又重複了好幾遍。當然了,老人沒讓她察覺到自己的惱火,要是被這麼個黃毛丫頭看穿自己的感受,那可太丟臉了。不,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但不可否認,好奇的火焰已經快把他烤乾了。
老人其實沒理由好奇的,因為他能輕易猜出她的身份。維索戈塔年輕時,強盜滿地都是。雖然好多年過去了,但對渴望冒險與刺激的小毛孩來說,匪幫的吸引力仍像磁石一樣強大,而這往往會叫他們送掉性命。帶著臉上的傷疤全身而退,已經算是撞大運了。至於不走運的那些,等待他們的將是拷打、絞架、利斧與火刑柱。
哈,與維索戈塔那個時候相比,改變的只有一樣——年輕人越來越開放了。擠破頭要加入匪幫的,除了毛頭小子,還多了一群瘋丫頭:比起針線、碗碟和待字閨中,她們更喜歡刀劍、馬匹和無拘無束的生活。
但維索戈塔沒明說。他的表達比較委婉。他想讓小姑娘自己領悟:他已經知道自己在跟誰打交道了。就算這房間裡真有個難解的謎團,那也不是她——她不過是個跟一群土匪廝混的小女孩,奇蹟般地逃過了獵殺;她只是個被毀容的小丫頭,正努力給自己增添些神秘感……
「你不知道我是誰。不過別緊張,我很快就會離開。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維索戈塔受夠了。
「添什麼麻煩?」他厲聲問道,「就算追你的人真能找到這兒——我對此相當懷疑——我又有什麼好怕的?向逃犯施以援手也許是犯罪,但對避世的隱士來說可不一樣。因為隱士向來不過問凡塵瑣事,招待闖入者是我的特權。對,你也說了,我不知道你是誰,因為我是個隱士嘛。你是誰,幹了什麼,犯了哪條王法,又被什麼人追捕,我當然不可能知道。我甚至不清楚這地方歸誰管轄,適用哪國法律,誰又是法律的代表。我不在乎這些,也從來不感興趣。誰叫我是個隱士呢?」
他覺得自己說得有些過火了。女孩綠色的雙眸燃起怒意,像尖刀一樣刺了過來。老人反而愈發不想讓步。
「我是個窮酸隱士,與世隔絕,頭腦簡單,沒有文化,對世俗一無所知……」
他越說越誇張。
「別他媽胡扯了!」她大聲說著,把獸皮和刀子摔到地上,「你以為我是個笨蛋,對嗎?少自以為是了,我他媽可不傻!頭腦簡單的隱士?你出門的時候,我已經到處看過了。我看了你用布簾遮住的角落,就在那邊。那書架上不是放著很多書嗎?還都跟科學有關。你敢說不是,頭腦簡單又沒有文化的隱士先生?」
維索戈塔把手裡的水獺皮扔到床墊上。
「那些書是本地一位稅務官的。」他漫不經心地擺擺手,「他過世以後,村民不知該怎麼處理,就都送給我了。不過是幾本地契和賬簿。」
「放屁!」希瑞大吼,結果牽動了傷口,痛得她直咧嘴,「分明是睜眼說瞎話!」
老人沒答話,假裝在檢查下一張獸皮的毛色。
「你以為你一把年紀了,」女孩續道,「長了一臉皺紋和白鬍子,胡謅幾句就能騙倒無知少女?你錯了。你也許能騙騙路過的野鴨,但想騙我?沒門兒。」
他沒說話,只是挑釁地揚起眉毛。她沒讓他等太久。
「親愛的隱士先生,我也是讀過書的。我待過的地方有很多書,其中一些跟你書架上的一模一樣。好多書名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維索戈塔再次揚起眉毛。
「你以為我在編故事。」希瑞直視他的雙眼,「你以為我只是個衣衫襤褸的假小子,是個髒兮兮的孤兒,是你在蘆葦叢裡找到的、被人破了相的女土匪?但你要知道,我讀過羅德里克·德·諾溫布瑞的《世界歷史》,《藥物學》和《植物大全》我也看了不止一次,這兩本書都能在你的書架上找到。我還知道你那些書背上的浮雕花紋——紅色襯底上的十字形白鼬皮——代表了什麼。代表牛堡學院出版。」
她頓了頓,兩眼緊盯隱士。維索戈塔沉默下來,努力不讓臉上透露出內心的真實想法。
「要我說,」希瑞習慣性地仰起頭,讓自己顯得既高傲又兇狠,「你才不是什麼頭腦簡單的隱士呢。你不是不想過問凡塵瑣事,而是想逃離這個世界。所以你躲到荒郊野外,躲進外人無法通行的沼澤。」
「如果真是這樣,」維索戈塔笑了笑,「博覽群書的小女士啊,那我們的命運在某些方面還真挺相似。命運用某種神秘的方式把我們聯絡到一起。畢竟,你,希瑞,同樣也在躲藏。畢竟,你,希瑞,同樣也在熟練地編織著假面具。我年紀大了,總愛疑神疑鬼,脾氣也變得很壞……」
「你懷疑我?」
「我懷疑整個世界,希瑞。在這個世界上,人們一邊戴著虛偽的假面具隱藏自己,一邊又想揭開別人的假面具,揭穿所謂的‘真相’。在這個世界上,妓院的大門印著牛堡學院的紋章。在這個世界上,衣衫破爛的女強盜好像睿智又博學,甚至可能是貴族出身。她說自己讀過羅德里克·德·諾溫布瑞的作品,還認識牛堡學院的標誌,而這一切都跟她的外表全然不符,跟她身上的記號——紋在腹股溝附近的紅色玫瑰,匪徒特有的刺青——全然不符。這樣的世界,你叫我怎能不懷疑?」
「你沒說錯。」她咬住嘴唇,臉漲得通紅,傷疤周圍幾乎凝成黑色,「你確實是個壞脾氣的怪老頭。還愛多管閒事。」
「在布簾後面,我的書架上,」他朝那邊點點頭,「有本aenn'ogmabtaedh'morc,是精靈的短篇故事和預言集。書裡有個故事跟眼下的狀況很相像——一個關於老渡鴉和小燕子的故事。希瑞,我跟你一樣,也是個淵博的學者。我很想背誦其中一小段,但願我的記憶別叫我失望。我記得老渡鴉指責了小燕子的魯莽與輕浮:
hencerbindic'ssaénn'ogzireaelark,aark,cáelmfoilé,teeveloë,ell?zireael…」
他停了下來,雙肘撐著桌子,十指交叉,托住下巴。希瑞甩了下頭髮,挺直脊背,輕蔑地看他一眼,接著背誦道:
「…zireaelveloëque'ssaénen'ssanirchmabog,hencerbin,váenni,quirk,quirk!」
「壞脾氣又疑神疑鬼的老頭兒,」沉默片刻後,維索戈塔說道,「向飽讀詩書的小女士致歉。以為欺騙與謊言無處不在的老渡鴉,向小燕子請求原諒。這隻小燕子唯一的過錯,在於它太年輕、太有活力,而且,太漂亮……」
「別再胡說八道了好嗎?」她下意識地掩住臉上的傷疤,粗魯地打斷他,「省省你的恭維吧。恭維沒法抹去我臉上的傷疤,更沒法讓你贏得我的信任。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幹嗎要在日期上騙我。還有,傷口明明在我臉上,真搞不懂你幹嗎要看我兩腿之間。而除了看,鬼知道你還幹了什麼。」
這一次,她成功地惹惱了他。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孩子?」他吼道,「我的年紀夠當你父親了!」
「是祖父吧?」她冷冷地糾正道,「或者曾祖父。可惜你不是。我不知道你是誰,但肯定不是你自稱的那位。」
「你在沼澤裡凍得半死,不省人事,一臉漆黑的血痂,滿身骯髒的爛泥,是我把你救回來的。我也不知道你是誰,但還是做了最壞的打算,把你帶回家。我把你放到床上,替你療傷、包紮。你高燒不退,我給你喂藥。你昏迷不醒,我為你擦洗身子。我擦洗得很細心——包括那塊刺青周圍。沒錯,我就是這樣的人。」
希瑞的臉又紅了,但眼神中的挑釁和傲慢並未消失。
「剛才你也說了,」她厲聲道,「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人戴著虛偽的假面具,還硬說自己掌握了真相。世界到底什麼樣,我不是不瞭解。你救了我,照顧我,替我療傷。謝謝。我會感激你的……善意。但我知道,沒有誰的善意是……」
「是不帶私心、也不求回報的。」他微笑著替她說完,「對,我知道。我也算是久經世故了,希瑞,我跟你一樣瞭解這個世界。年輕女人孤身在外,確實很危險。一旦你不省人事,或虛弱到無力自保,身邊人便會趁機放縱自己的慾望——而這慾望往往墮落而下流。是這樣吧?」
「人不可貌相。」希瑞說著,臉又紅了起來。
「一針見血。」隱士又把一塊處理好的獸皮放到床上,「所以我們會不可避免地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希瑞:我們對彼此一無所知。我們知道的只有外表,而外表是會騙人的。」
他等待片刻,但希瑞什麼也沒說。
「雖然談了這麼多,但我們對彼此仍是一無所知。我不知道你是誰,你也不清楚我是誰……」
這次他故意停下。如他所料,女孩看著他,目光充滿疑問。提出那個問題時,她的眼底閃過一道異樣的光。
「那,誰先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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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入夜之後,如果有人悄悄摸到這座房頂凹陷、長滿苔蘚的小屋前,隔著窗子向內窺探,那麼,藉著壁爐的火光,他會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正朝成捆的獸皮彎下腰。他還能看到一位銀色頭髮的少女,臉上有道醜陋的傷疤——這傷疤跟她那孩童般的綠眼睛極不相襯。
但這一幕無人得見。因為小屋藏在無邊無際的蘆葦叢中,立於無人踏足的沼澤深處。這裡,沒人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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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科沃的維索戈塔。我曾是個醫生,外科醫生。我當過鍊金術士,後來還當過研究員、歷史學者、哲學家和道德學家。我曾是牛堡學院的教授,因為發表了幾篇被視為異端邪說的著作,我被迫離開了學院。五十年前,這種罪行是要判死刑的,我只好背井離鄉。我妻子不想過漂泊的生活,於是離開了我。逃亡期間,我來到遙遠南方的尼弗迦德帝國,在那兒暫時定居下來,並在古勞皮安堡的帝國學院當了哲學與道德學教授。我在這個位置待了將近十年,然後歷史重演了——發表過某篇論文之後,我被迫再次逃亡……順便一提,論文討論的是極權主義政體與侵略戰爭的罪惡本質,但官方卻給我和我的著作打上了鼓吹異教與形而上學神秘論的標籤。調查的結論是:我是廣泛支配北方諸國的擴張性修正主義宗教團體的走狗。這簡直是個殘忍的笑話,因為正是那些宗教團體,在二十年前以無神論的罪名將我判處死刑。事實上,北方的神職人員早就失去了影響力,但尼弗迦德人卻拒絕承認。對於將神秘論與政治結合的行為,他們向來嚴懲不貸。
「以今天的眼光回顧過去,我想,如果我選擇低聲下氣,表現出悔改之意,那我最多隻會在皇帝面前失寵,而不至於遭到如此嚴厲的打擊。但當時的我出離憤怒。我相信自己掌握了真理,我相信它不受時間的侷限,我相信它該凌駕於任何政治決策之上。我覺得自己受了冤枉,是帝國的暴政待我不公。我開始積極接觸希望推翻暴政的反對派。結果,沒等我察覺到不妙,我和我的新朋友就進了牢房。其中一些人與行刑手剛打個照面,立刻反咬我一口,指認我是地下活動的首腦。但在我被處決之前,皇帝赦免了我的死罪,將我流放到國外。但他也威脅說:若我膽敢再次踏上帝國的土地,就立刻按原本的罪名處死我。
「於是我開始痛恨這個世界,痛恨王國、帝國和學院,痛恨反對派、官員和律師。我痛恨原來的朋友和同僚,他們就像著了魔,不願瞭解真正的我。我痛恨我的第二任妻子,她跟她的前任一樣,把丈夫的所有不幸看作離婚的理由。我也痛恨不肯與我再相見的親骨肉。我來到這片位於艾賓王國佩雷拉特地區的沼澤地,離群索居。這間小屋原本屬於另一位隱士,我在機緣巧合下認識了他。他過世之後,我便住在這裡。可嘆禍不單行啊,不久,尼弗迦德帝國吞併了艾賓王國,我發現自己再次駐足於帝國的土地。雖然不情願,但我已經沒精力再次出走流浪了。我只能藏起來。帝國的裁決永遠不會失效,哪怕下裁決的皇帝早已死去,現任皇帝也沒什麼想起它的理由,但對我的死刑判決仍是有效的。這就是尼弗迦德的風俗與律法。叛國罪的時效永遠不會過期,也不適用於任何特赦。每位新皇帝加冕時,都會赦免前任皇帝治下的罪人——唯獨叛國者除外。對我來說,誰坐上皇位都沒有分別。只要我被人發現,發現我違反了放逐令,依然在帝國境內苟活,我的腦袋立刻會被架上斷頭臺。
「所以你該明白了,親愛的希瑞,我們的處境真的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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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學是什麼來著?之前學過,可我忘了。」
「就是研究道德的學問。關於高尚、仁慈與誠實的學問。因為道德與正義能將人類的靈魂昇華到善良的高地,而邪惡與放蕩也能將人心打入罪惡的深淵……」
「善良的高地?」女孩嗤之以鼻,「正義?道德?別逗我笑了,我臉上的傷口都快裂開了。沒被……邦納特那種賞金獵人追殺過,我只能說你運氣好。你見識過罪惡的深淵嗎?還道德學?叫你的道德學見鬼去吧,科沃的維索戈塔。邪惡放蕩之人才不會掉落什麼深淵!根本不會!掉進去的全是些正派、誠實又高貴的傢伙,因為他們太笨了,猶猶豫豫,滿心顧慮。他們是被壞得透頂卻意志堅定的惡棍推下去的!」
「感謝您的教誨。」老人用嘲諷的口氣回應道,「真是活到老學到老啊。就算活到一百歲,也總能學到新知識。的確,聽到一位閱歷豐富的成熟女人的獨到見解,真讓我受益匪淺。」
「笑吧,」女孩搖搖頭,「趁你現在還笑得出來。輪到我了。我也給你講個故事。我會告訴你我的遭遇。等我說完,看你還有沒有心情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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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之中,如果有人悄悄走近這間沼澤裡的小屋,透過窗扇向內窺探,那麼,藉著昏暗的燈光,他會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正在專心聆聽壁爐旁一個銀髮女孩講故事。他會看到女孩說得很慢,像在字斟句酌,不時緊張地揉搓一下落有可怕傷疤的臉頰。她在講述自己的人生,卻時常陷入漫長的沉默。她說自己受過教育,但到頭來,學到的全是謊言和誤導。她說有人給過她承諾,但扭頭就忘了個精光。她說自己相信過命運,但命運可恥地背叛了她。每當她開始期待事情會有所好轉,便會嚐到恥辱、冤屈和痛苦的滋味。她曾信任並喜歡過某些人,但在自己被羞辱、苦難和死亡威脅時,沒一個人伸出過援手。有人曾教導她要保有信念,但在她落難時,那些沒用的信念只能讓她一次又一次失望。她說自己也算得到過某些人的幫助、友誼和關愛,但在這些人身上,幫助是有限的,友誼是講代價的,至於愛,更如過眼雲煙一般。
但這一切無人得見,更沒人聽見。因為這間房頂凹陷的小屋被濃霧籠罩,立於無人踏足的沼澤深處。這裡,沒人敢來。
(1) 譯註:晝夜等分點。在這一天,白晝和黑夜的時間一樣長。
(2) 譯註:即諸神的黃昏。
一旦少女進入青春期,便會夢到從前被禁止接觸的領域,比如某個神秘塔樓裡暗藏的房間……待那宿命的日子臨近,少女會在夢中攀上一段螺旋樓梯,走向塔頂,而這恰是情慾萌發的象徵。她爬上樓梯,走到一扇上鎖的門前,鎖孔裡有一把鑰匙……在夢裡,閉鎖的小房間往往代表陰道,扭動鎖孔裡的鑰匙則代表了性行為。
——《魔法的妙用:童話的象徵意義及其重要性》
布魯諾·貝特海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