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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六:雨燕之塔 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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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帶來了夜晚的雷暴雨。

紫黑色的天空被閃電劈開,隆隆的雷聲不時炸響。大雨傾盆而下,潑濺在滿是泥灰的路面和屋頂上。濃稠如油的雨珠洗淨了窗欞上的塵土。但狂風吹個不停,很快便將暴風雨驅趕到遠方,驅趕到被閃電照亮的地平線彼端。

接著,狗群開始吠叫,四下又響起馬蹄的嘚嘚聲和武器的鏗鏘聲。狂野的呼喝驚醒了熟睡的村民,令他們渾身僵硬,汗毛倒豎。他們匆忙跳下床,搭上門窗的鐵閂,用滲出汗水的手握住斧頭和乾草叉。他們的手握得緊緊的,卻又如此無助。

恐懼。恐懼席捲了整個村莊。這些人是獵手還是獵物?是殘忍暴怒還是滿心驚惶?他們會直接從村子裡穿過,絲毫不放緩馬速?還是說,這個夜晚會被茅屋燃燒的火光照亮?

噓,噓,孩子啊,別出聲……

媽媽,他們是惡魔嗎?是狂獵嗎?還是從地獄來的鬼怪?媽媽,媽媽!

安靜,安靜,孩子。他們不是惡魔,也不是鬼怪。

他們比那更可怕。

他們,是人。

狗群吠叫,狂風勁吹。馬匹嘶鳴,蹄鐵叮噹作響。

穿過村莊,穿過黑夜,惡人在追趕惡人。

*******

霍斯珀恩騎馬越過山頂,然後勒住韁繩,讓馬轉過身。他為人謹慎又小心,不喜歡冒任何風險。本來嘛,警惕些也沒什麼壞處。他並不急著趕往河邊的驛站,下山之前,他寧願仔細觀察一下情況。

驛站裡沒有馬,也沒有馬車,只有一輛由兩頭騾子拉的小貨車。霍斯珀恩能看到帆布車篷上寫著字,但這麼遠的距離,看不清具體是什麼。總之,那裡不像有危險的樣子。霍斯珀恩知道怎麼察覺危險。他是這方面的行家。

他縱馬下山,穿過覆蓋河岸的灌木叢和柳樹林,讓馬蹚水過河,飛濺的水花沾溼了鞍座。原本在岸邊嬉戲的野鴨高聲鳴叫,拍打翅膀,逃之夭夭。

霍斯珀恩催馬前行,穿過圍欄上的缺口,進到驛站的院子裡。現在他能看清貨車頂篷上的文字了——「阿瑪維拉大師,文身聖手」。每個字都用不同的顏色印成,加大的首字母更是格外醒目,還裝飾著精美的花紋。貨車的右前輪上有個記號:一支分叉的紫色箭頭。

「下馬。」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趴到地上,快!手指別碰劍柄!」

對方悄無聲息地包圍了他——右邊是埃瑟,身穿鑲銀邊的黑色皮革外套;左邊是法爾嘉,身穿綠色小山羊皮背心,頭戴飾有羽毛的無邊軟帽。霍斯珀恩掀起帽兜,拉下遮住面孔的圍巾。

「哈!」埃瑟放下長劍,「原來是霍斯珀恩。我本能認出你的,可這匹黑馬騙過了我!」

「這匹母馬真漂亮。」法爾嘉推了推頭上的無邊軟帽,羨慕地說,「像煤炭一樣黑,毛色閃閃發亮,沒有一根雜毛,動作還這麼優雅!哦,好一個美人兒!」

「是啊,價錢還不到一百弗羅林。」霍斯珀恩漫不經心笑笑,「吉賽爾赫呢?在裡面?」

埃瑟點點頭。法爾嘉如痴如醉地盯著母馬,摸了摸它的脖子。

「你剛剛橫跨小河時,」她用綠色的大眼睛看著霍斯珀恩,「它簡直就像傳說中的凱爾比!如果你過的不是河而是海,我真要把它當成馬頭水妖了。」

「法爾嘉小姐見過真正的凱爾比嗎?」

「只在畫裡見過一次。」女孩的面孔突然烏雲密佈,「說來話長了。進去吧,吉賽爾赫在等你。」

*******

陽光透過窗扇,照耀著一張桌子,也照耀著半躺在桌上的米希爾。她用手肘撐著身子,腰間一絲不掛,不知羞恥地張開套著黑色長筒襪的雙腿。一個身材瘦削、穿件棕灰色外套的長髮男子跪在她兩腿之間——不是別人,正是「文身聖手」阿瑪維拉大師。他正往米希爾的大腿上文刺一張色彩斑斕的圖案。

「過來吧。」吉賽爾赫打個手勢,示意霍斯珀恩在另一張桌旁找個空位坐下。同樣列席的還有伊思克菈、凱雷和瑞夫。後兩人的打扮跟埃瑟相似,也穿著黑色的小牛皮外套,上面佈滿搭扣、鉚釘、鎖鏈和其他花哨的銀飾品。這些物件肯定原本屬於某個手藝人,霍斯珀恩心想。只要有相中的東西,耗子們對裁縫、鞋匠和馬具商便會慷慨得過分。但反過來,如果他們看中別人的衣服或珠寶,多半會直接搶過來。

「你在舊驛站廢墟發現我們留下的暗號了?」吉賽爾赫問道,「哈,是啊,當然是這樣,不然你也不會來這兒。我得承認,你來得夠快的。」

「因為他有匹漂亮的好馬。」法爾嘉插嘴道,「我敢打賭,它跑得很快!」

「我是發現了你們的暗號。」霍斯珀恩的目光不離吉賽爾赫,「可我的呢?你們收到我的指令沒?」

「你的……」耗子幫首領突然有些吞吞吐吐,「這個……呃,簡而言之,我們當時沒時間。我們喝醉了,只好先找個地方醒醒酒。然後又要去另一個地方……」

該死的小雜種。霍斯珀恩心中暗罵。

「簡而言之,你們沒完成任務。」

「呃……是沒有。抱歉,霍斯珀恩。時機不合適嘛……不過下次,哈!保證辦到!」

「保證辦到!」凱雷用肯定的語氣確認道——儘管沒有任何人要求他確認。

該死,一群靠不住的小雜種。先是喝醉了,然後又要去另一個地方。不用說,肯定是去找這些花裡胡哨的衣服了。

「要不要喝一杯?」

「不了,謝謝。」

「那,來點兒這個?」吉賽爾赫指了指酒壺和酒杯之間一隻華麗的塗漆罐。霍斯珀恩終於明白耗子們眼裡的奇異光芒是從何而來,他們的動作又為何如此迅捷了。

「這可是最上等的麻藥粉。」吉賽爾赫保證道,「不打算來點兒?」

「不了,謝謝。」霍斯珀恩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地上的血汙,還有鋸末間淡化的痕跡——明顯有人拖拽過屍體,終點則是旁邊那扇房門。吉賽爾赫注意到他的目光。

「是驛站長的傭人,還想逞英雄。」他不屑地說,「伊思克菈只好殺一儆百嘍。」

伊思克菈發出嘶啞的大笑。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效力強勁的麻醉品讓她心情愉悅。「沒錯,殺一儆百,所以地上會有攤血。」她用誇耀的語氣說道,「其他人馬上老實了。這就叫恐怖主義!」

跟往常一樣,伊思克菈全身上下掛滿了珠寶,甚至鼻子上也穿著一枚小巧的鑽戒。但她沒穿皮革,而是套了件桃紅色的錦緞外衣,最近這種款式流行在富貴人家的年輕人中間。吉賽爾赫頭上的絲巾也是同一種風格。霍斯珀恩還聽說,有些女孩的髮型就是在模仿米希爾。

「哦,原來這叫恐怖主義。」他思忖著說,雙眼仍然盯著地上的血痕,「那驛站長呢?他老婆呢?他們的兒子呢?」

「不,不,」吉賽爾赫皺起眉頭,「你以為我們殺光了所有人?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我們只把他們鎖進了食品儲藏室。如你所見,現在這驛站屬於我們了。」

凱雷用葡萄酒漱漱口,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音,然後吐到地板上。他用勺子從塗漆罐裡挖了一點點麻藥粉,舔舔食指尖,小心翼翼地蘸了蘸粉末,再把麻醉品抹到牙齦上。他把罐子遞給法爾嘉,後者有樣學樣,之後傳給瑞夫。尼弗迦德人正忙著翻閱文身圖集,謝絕了品嚐,隨手把罐子遞給伊思克菈。女精靈也沒動麻藥粉,直接傳給了吉賽爾赫。

「恐怖主義,」伊思克菈眯起閃閃發亮的雙眼,吸了吸鼻子,「我們靠它征服了這間驛站!恩希爾皇帝征服了全世界,我們征服了這棟破屋子。但道理都一樣!」

「哎呀,見你媽的鬼!」坐在桌上的米希爾大叫,「看清楚你在碰哪兒!再敢戳一下,我就戳你一劍!戳你個對穿!」

耗子們頓時鬨堂大笑——法爾嘉和吉賽爾赫除外。

「想變漂亮就得忍忍嘍!」伊思克菈喊道。

「放心,大師,」凱雷補充道,「她雙腿間早就磨出老繭了!」

法爾嘉一聲怒罵,隨即丟過來一隻大酒杯。凱雷俯身躲過,耗子們又是一陣爆笑。

霍斯珀恩決定讓這場歡笑告一段落。「怪不得這間驛站籠罩了一層愁雲慘霧。可除了製造恐怖帶來的滿足感,你們又能得到什麼?」

「我們在這兒設伏。」吉賽爾赫將麻藥粉抹到牙齦上,「如果有人來這兒換馬或休息,我們就打劫他們。比起荒郊野外的岔路口,在這裡收穫更多,待著也更舒服。就像伊思克菈說的,道理都一樣。」

「可我們等了一整天,收穫卻只有這個。」瑞夫指了指阿瑪維拉大師,後者的腦袋幾乎將米希爾分開的大腿根完全遮住,「一個搞藝術的窮光蛋。他身上沒有值得一搶的東西,我們只好搶他的手藝。瞧他文得多漂亮。」

他露出胳膊上的一塊文身——那是個裸體女人,只要他攥緊拳頭,她就會扭動屁股。凱雷身上也有一塊,在尖刺護腕上方,一條綠色的「蛇」纏繞住他的胳膊,張開嘴巴,吐出分叉的紅舌頭。

「很有品味,」霍斯珀恩冷漠地說,「辨認屍體時也會相當管用。但這次你們劫錯人了,親愛的耗子們。你們必須付錢給這位大師。我一直沒機會提醒你們:從九月的第一天開始,七日以內,安全通行的標誌便是分叉的紫色箭頭。他的貨車上印著同樣的標誌。」

瑞夫輕聲咒罵一句。凱雷大笑起來。吉賽爾赫則漫不經心地揮揮手。

「哦,好吧。既然非給不可,我們會付他針刺和顏料費的。你說紫色的箭?記住了。如果明天來的人也帶著這個標誌,我們不會碰他一根寒毛。」

「你們還打算留到明天?」霍斯珀恩既驚訝又難以置信,「你們這群耗子,簡直是幫蠢貨。知道這很危險嗎?」

「有多危險?」

「非常危險!」

吉賽爾赫聳聳肩。伊思克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瑞夫、凱雷和法爾嘉看著霍斯珀恩,好像他剛才說太陽掉進了河裡,大夥得趕在太陽被蟹鉗夾碎之前把它撈上來似的。霍斯珀恩這才意識到,他是在要求一群瘋小孩理智一點。他警告的是一幫逞能又蠻幹的傢伙,他們只會誇誇其談,卻不懂什麼叫做「危險」。

「有人在獵殺你們,耗子。」

「那又怎樣?」

霍斯珀恩嘆了口氣,正要說話,卻被走過來的米希爾打斷了——她甚至懶得穿好褲子,便一隻腳踩在長凳上,扭腰提胯,向所有人展示阿瑪維拉大師的傑作:在靠近腹股溝的大腿根部,翠綠的花莖及兩片葉子之上,赫然印著一朵嬌豔的紅玫瑰。

「如何?」她兩手叉腰,幾乎整隻前臂都套滿了手鐲,上面的鑽石閃閃發亮,「你們覺得咋樣?」

「比你自己的花瓣好看多了!」凱雷拂開頭髮,哼了一聲。霍斯珀恩注意到,他的耳廓上穿著許多小小的金屬環。毫無疑問,這種裝飾很快就會在瑟恩和吉索的富家子弟中流行開來,就像他們的鑲釘皮革外套一樣。

「輪到你了,法爾嘉。」米希爾說,「你打算怎麼讓自己更引人注目?」

法爾嘉摸摸米希爾的大腿,俯下身子,近距離觀看那塊文身。米希爾一臉溫情地揉亂了她銀灰色的頭髮。法爾嘉吃吃地笑了起來,毫不猶豫地脫掉衣服。

「我也要一朵玫瑰,親愛的。」她說,「文在跟你一樣的位置。」

*******

「維索戈塔,你這兒的老鼠真夠多的。」希瑞中斷講述,看著地板。小油燈的光亮之下,老鼠正滿地亂跑。至於光芒之外的暗處是個什麼景象,就只能讓人發揮想象力了。「你應該養只貓。養兩隻更好。」

「這些齧齒動物跑進屋子,」隱士清清嗓子,「說明冬天就快來了。原來我有一隻貓,可它不知跑哪兒去了。忘恩負義的東西……」

「肯定是被狐狸或浣熊給吃了。」

「你是沒見過那隻貓,希瑞。就算真有東西能吃它,那也得是條龍。別的動物不可能。」

「還有這麼厲害的貓?哈,真可惜。要是它在,老鼠哪有膽子敢爬上我的床?真可惜。」

「是很可惜。不過我想,它還會回來的。它每次都能回來。」

「我得往壁爐裡添點柴。真冷。」

「確實很冷。一到晚上足能要人老命……明明才到十月而已嘛……繼續說吧,希瑞。」

希瑞盯著壁爐,發了一會兒呆。在新添入的圓木周圍,火焰升騰而起,發出一陣陣噼啪和嘶嘶聲。金色的火光和搖曳的影子投射在女孩破相的臉上。

「說吧。」

*******

阿瑪維拉大師動了動手裡的針,希瑞頓時感覺淚花在眼角打轉。雖然她事先喝了葡萄酒,還嚐了些白色的麻藥粉,可疼痛仍然難忍。她咬緊牙關,努力壓住呻吟,打死也不想叫出聲。她裝出一副根本不在乎刺針、也全然不覺得痛楚的模樣。她盡力擺出滿不在乎的表情,試著加入耗子們與霍斯珀恩的談話。那傢伙看上去像個商人,但他自己從來不做買賣,生意全由幾個商人朋友代勞了。

「烏雲已聚在你們頭頂。」霍斯珀恩嚴肅地說,黑眼珠掃過房間裡每一位耗子幫成員的臉,「追捕你們的不光有阿瑪瑞羅的總督,還有瓦恩哈根家族和卡薩德伊男爵……」

「男爵?」吉賽爾赫的表情有些扭曲,「總督和瓦恩哈根家族我都能理解,可這個卡薩德伊跟我們有什麼過節?」

霍斯珀恩咧嘴一笑。「披著羊皮的狼竟也可憐巴巴地叫:‘咩,咩,沒人喜歡我,沒人理解我,不管我到哪兒,他們都拿石頭丟我,叫我滾蛋!為什麼?為什麼我要忍受這些侮辱和不公?’親愛的耗子們,自打在斯提茲巴赫死裡逃生,卡薩德伊男爵的千金就一直高燒不退……」

「哦哦哦,」吉賽爾赫想起來了,「那輛四匹斑點馬拉的馬車!就是那個女人?」

「沒錯。正如我所說,她正在受苦。她會在晚上尖叫著驚醒,因為想起了凱雷大人……但她印象最深的還是法爾嘉小姐。她母親留下的遺物——那枚胸針——被法爾嘉小姐粗魯地搶走了。法爾嘉小姐還說了不少話,讓她永生難忘。」

「放他媽的狗屁!」坐在桌上的希瑞大喊。她終於找到了宣洩痛楚的機會。「我們已經夠尊敬那個男爵的女兒了,還平平安安放了她!有人當時就該狠狠操她一頓!」

「是啊是啊,」希瑞感覺霍斯珀恩的目光落到自己赤裸的大腿上,「沒人‘狠狠操她一頓’,真是對男爵千金莫大的侮辱。難怪卡薩德伊會怒不可遏,叫家族衛隊全副武裝,還開出了大筆的賞金。他當眾發誓要把你們所有人的頭掛在城牆上。他還賭咒說,為了他女兒被搶走的胸針,他要剝了法爾嘉小姐的皮。活剝。」

希瑞咒罵一聲,其他耗子一邊起鬨一邊大笑。伊思克菈打了個噴嚏,鼻涕甩了一地——這是被麻藥粉刺激到黏膜的結果。

「永遠都有人追殺我們!」她拿起一塊布,擦了擦鼻子、嘴巴、下巴和桌子,「總督、男爵,還有瓦恩哈根家族!他們追捕我們,可他們追不上!我們是耗子幫!我們在維爾達河來回折返了三次,現在那群蠢貨正發瘋地追逐我們留下的痕跡呢。等他們發現那是條假線索,再想回頭也來不及了。」

「我倒希望他們回頭呢!」放哨回來的埃瑟說道。沒人接替他到外頭望風,看起來也沒人打算去。「那樣就能在他們背後偷襲了!」

「沒錯!」坐在桌上的希瑞喊道。她已經忘記那晚在維爾達河畔的小村裡被人追趕時,自己是多麼害怕了。

「夠了。」吉賽爾赫一巴掌拍到桌上,結束了嘈雜的吵鬧,「說吧,霍斯珀恩。我看得出來,你有事情想告訴我們,而且是比總督、比瓦恩哈根家族、比卡薩德伊男爵和他的神經病女兒更重要的事。」

「邦納特在找你們。」

沉默籠罩了整間屋子——長得出奇的沉默。就連阿瑪維拉大師也停了下來,屏氣聆聽。

「邦納特。」吉賽爾赫緩緩重複道,「那個灰毛老雜種。這回果然惹上硬茬子了。」

「肯定是個有錢人。」米希爾贊同道,「僱得起邦納特的人可不多。」

希瑞正想問邦納特是誰。但沒等她開口,瑞夫和埃瑟便同時問出了這個問題。

「那傢伙是個賞金獵人。」吉賽爾赫臉色陰沉地解釋道,「早先當過士兵,後來轉行做了行商,最後乾脆為了賞金到處殺人。這狗雜種厲害得很,世間少有。」

「是啊。」凱雷漫不經心地接道,「要是把邦納特殺過的人都埋進同一塊墓地,那墓地至少得有半畝。」

米希爾把一小撮白色粉末灑到虎口上,湊近鼻子,猛地一吸。

「邦納特搗毀了大洛薩的匪幫。」她說,「捅死了洛薩和他兄弟,外號‘毒蘑菇’那個。」

「更準確地說,是在他們背後各捅一刀。」凱雷應和道。

「他還殺了瓦爾迪茲。」吉賽爾赫補充道,「瓦爾迪茲一死,他的同夥就如鳥獸散。他們曾是最強悍的匪幫之一,不管發生什麼,從沒見他們怕過。都是群好漢啊。我甚至考慮過加入他們,當時咱們還不認識呢。」

「的確,」霍斯珀恩說,「瓦爾迪茲的幫派也算空前絕後了。大夥兒至今仍在傳唱他們血戰薩爾達、逃出瓦恩哈根家族包圍的事蹟。沒錯,他們那夥人很有勇氣,不乏熱情,兼具騎士精神,就像一群膽大包天的紳士!能跟他們媲美的人真的不多。」

耗子們突然沉默下來,一個個用憤怒而閃亮的眼睛盯著他。

「我們,」片刻過後,凱雷說,「打敗過一支尼弗迦德六人騎兵小隊!」

「我們從尼西爾團手裡搶回了凱雷。」埃瑟怒氣衝衝地說。

「能跟我們媲美的人,」瑞夫嘶聲道,「也不多!」

「他們沒說錯,霍斯珀恩。」吉賽爾赫拍了拍胸口,「耗子幫不比任何團伙遜色,哪怕是瓦爾迪茲的匪幫。你說膽大包天的紳士?我來向你介紹幾位膽大包天的女士吧。就是坐在這兒的三位——伊思克菈、米希爾和法爾嘉。她們在光天化日之下騎馬經過小鎮杜魯格,發現瓦恩哈根家族的人馬正坐在酒館裡。於是,她們駕馬從酒館穿了過去!徑直穿了過去!前門進,後門出。瓦恩哈根家那些人拿著碎掉的酒杯,身上濺滿啤酒,嘴巴張得老大。你敢說這還不算膽大包天?」

「他沒說不算,」米希爾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也不會這麼說。因為他知道耗子幫的厲害。他的公會也知道。」

阿瑪維拉大師刺完了文身,希瑞一臉威嚴地謝過他,穿好褲子,坐到其他人所在的桌邊。她注意到霍斯珀恩帶有品評意味——甚至些許諷刺——的古怪目光,不由哼了一聲,狠狠地反瞪他一眼,然後招搖地靠上米希爾的肩膀。她已經習慣用這種方式回擊其他男人的熱情和關注了。但對霍斯珀恩而言,她這麼做其實毫無必要,因為在冒牌商人的眼神里,沒有半點情色的味道。

在希瑞看來,霍斯珀恩是個謎一樣的人物。在此之前,她只見過他一次,對他其餘方面的瞭解則大多來自米希爾。據說吉賽爾赫與霍斯珀恩相識已久,關係也很鐵,他們之間有一套不為人知的暗語、暗號和會面場所。秘密會面時,霍斯珀恩會提供資訊,然後耗子們便騎馬前往指定的地點,攔截指定的信使或商人,有時也會刺殺指定的目標。另外,他們還會提前定好安全標誌——擁有同樣標誌的人,耗子幫不得騷擾。

一開始,希瑞聽到這些很吃驚,甚至還有些失望——她本來很崇敬吉賽爾赫,也把耗子幫看作自由和獨立的榜樣。她喜歡他們的自由精神,喜歡他們對所有人和事的輕蔑態度。可突然有一天,連他們也要聽人指揮了,就像接到僱主命令去揍人的打手。他們不但要執行任務,還得低下頭,洗耳恭聽。

因為孤掌難鳴唄,希瑞私下抱怨時,米希爾聳聳肩,如此答道。霍斯珀恩是會給我們下達命令,但也會給我們通風報信。多虧有他,我們才能活到今天。就算自由和輕蔑也得有個限度吧?無論什麼人,歸根結底都是他人的工具。

這就是人生啊,小獵鷹。

希瑞既沮喪又驚訝,但很快克服了這種情緒。她學到了教訓,同時也學到另一件事:永遠不要期望過高。期望越高,失望的痛苦便會越大。

「親愛的耗子們,」霍斯珀恩的聲音打斷了希瑞的思緒,「我有個解決問題的良方。它能解決所有問題——尼西爾團、男爵、總督,甚至邦納特。是的,沒錯。雖然你們脖子上的絞索已越收越緊,可我有個法子能保住你們的小命。」

伊思克菈吐了口唾沫。瑞夫大笑起來。但吉賽爾赫打個手勢命令他們安靜,又示意霍斯珀恩繼續。

「我要說的是,」停頓片刻後,冒牌商人說道,「再過幾天,皇帝會頒佈特赦令。就算你已被定了罪,哈,就算你已經站上了絞刑架,只要懺悔罪行,統統可以得到赦免。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你們。」

「放屁!」凱雷大叫起來。因為剛剛聞了一撮麻藥粉,他的眼睛淚汪汪的。「這是尼弗迦德人的陰謀詭計!我們見得多了,怎麼可能上這種當?」

「閉嘴!」吉賽爾赫喝止了他,「激動什麼,凱雷?我們都很清楚霍斯珀恩的為人。他從不信口開河,更不會講些沒用的廢話。他向來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又為什麼要說。我敢肯定,他知道尼弗迦德人的寬容之心從何而來,我也相信他馬上就會告訴我們。」

「因為恩希爾皇帝要娶老婆了。」霍斯珀恩平靜地說,「尼弗迦德很快將迎來一位皇后,所以才會有這次特赦。皇帝很幸福,也希望整個帝國能分享他的幸福。」

「皇帝幸不幸福關我屁事?」米希爾不耐煩地說,「什麼狗屁特赦,我才不想佔這鬼便宜呢。尼弗迦德人的慈悲?怎麼聞都有股木頭刨花的味道,他們肯定已經削尖了木樁。我沒說錯吧?哈哈!」

「我覺得這不像陰謀詭計。」霍斯珀恩聳聳肩,「這事跟政治有關,而且牽連甚廣——比你們耗子幫、比所有匪幫全加起來還要廣。這可是大事件。」

「說清楚點?」吉賽爾赫皺起眉頭,「我沒聽懂。」

「恩希爾皇帝大婚完全是政治聯姻。藉助這次婚姻,他可以達成某些政治目標。皇帝要利用結婚打造一個聯盟,好讓他的帝國更加穩固,結束邊境衝突,最終換來和平。話說回來,你們知道他要娶誰嗎?是辛特拉的王位繼承人希瑞菈!」

「騙子!」希瑞大喊道,「你這騙子!」

「法爾嘉小姐幹嗎說我是騙子?」霍斯珀恩轉頭看向她,「難道她的訊息比我更靈通?」

「廢話!」

「安靜,法爾嘉。」吉賽爾赫皺起眉頭,「剛才人家拿針戳你大腿,你都一聲沒吭,現在叫什麼叫?霍斯珀恩,辛特拉是個啥?希瑞菈又是什麼人?這場婚姻為什麼這麼重要?」

「辛特拉是北方一個小國家。」瑞夫吸了吸手指上的麻藥粉,「為了爭奪它,帝國跟當地的統治者打了三四年的拉鋸戰。」

「沒錯。」霍斯珀恩確認道,「帝國軍征服了辛特拉,還跨過了雅拉河,但很快就被迫撤軍了。」

「因為他們在索登山遭到慘敗。」希瑞怒氣衝衝地說,「他們落荒而逃,連內褲都跑丟了!」

「法爾嘉小姐很瞭解政局嘛。令人欽佩,以你這樣的年紀,真是令人欽佩。我能問問法爾嘉小姐在哪兒上的學嗎?」

「不能!」

「你夠了!」吉賽爾赫吼道,「霍斯珀恩,說說這個辛特拉。還有特赦。」

「恩希爾皇帝,」冒牌商人說,「決定讓辛特拉成為藤屬國。」

「什麼國?」

「藤屬國。沒有高大堅實的樹幹,蔓藤就無法生長。樹幹當然是指尼弗迦德嘍。之前也有過先例嘛,比如麥提那、梅契特、陶森特……當地的王族依然在統治那些地方,當然了,只是做做樣子。」

「這個也叫‘傀儡政權’。」瑞夫得意地說,「我聽人家說過。」

「但辛特拉的問題在於,那兒的王室已經滅亡了……」

「滅亡?」希瑞的眼睛像要迸出綠色的火星,「那是因為尼弗迦德人害死了卡蘭瑟王后!簡直是謀殺!」

由於希瑞一再插嘴,吉賽爾赫猛地站起,但馬上被霍斯珀恩按了回去。

「我承認,」冒牌商人說道,「法爾嘉小姐的學識再度令我驚歎。卡蘭瑟王后的確是在戰爭期間死掉的。據說她的外孫女希瑞菈——王室最後的血脈——也死了。所以恩希爾沒辦法打造一個‘傀儡政權’——就像瑞夫先生剛剛睿智地指出的。而現在,希瑞菈突然神秘現身了,說明她的死訊純屬編造。」

「所有傳聞都這樣。」伊思克菈靠著吉賽爾赫的肩膀,不屑地哼了一聲。

「確實。」霍斯珀恩點點頭,「不可否認,這事聽起來有點像童話故事。據說有個壞女巫把希瑞菈關進了北方的一座魔法高塔,可她——我是說希瑞菈,不是那個壞女巫——成功逃了出來,還跑到帝國尋求庇護。」

「愚蠢!可笑!純屬他媽的放屁!」希瑞破口大罵,伸出顫抖的雙手夠向那罐麻藥粉。

「也許吧。」霍斯珀恩緩緩續道,「但恩希爾皇帝聲稱自己對她一見鍾情,現在更打算娶她為妻。」

「小獵鷹說得對,」米希爾斬釘截鐵地說,又用拳頭敲了敲桌子以示強調,「簡直是他媽放屁!我不會假裝自己全聽懂了,但有件事我敢肯定:尼弗迦德人根本沒安好心,相信他們的仁慈,那才叫愚蠢透頂。」

「沒錯。」瑞夫贊同道,「皇帝結不結婚根本與我們無關。那個什麼鳥皇帝,不管他娶了誰,迎接我們的新娘都只有一樣——麻繩編成的絞索!」

「這一切跟你們的腦袋無關,親愛的耗子們。」霍斯珀恩提醒他們,「我說了,它關係到政治。在帝國北部邊境,叛變、暴亂和動盪持續不休,尤其是在辛特拉及其周邊地區。如果皇帝娶了辛特拉的繼承人,那兒的局勢就會平定。等到正式的特赦令頒佈下來,叛軍也會離開盤踞的群山,不再滋擾帝國並製造麻煩。而辛特拉的公主成為帝國的皇后,甚至有助於招安叛軍,讓他們轉而加入帝國軍隊。你們也知道,北方的雅拉河對岸還在打仗,士兵自然多多益善。」

「啊哈!」凱雷皺起眉頭,「這下我懂了!這特赦真是妙極了!你只有兩個選擇——削尖的木樁,或者帝國的軍服。要麼被木樁刺進屁眼,要麼把軍服穿到身上,然後衝上戰場,為了帝國的光榮送命!」

「上戰場,」霍斯珀恩緩緩地說,「是啊,有些人是會上戰場,就像歌裡唱的那樣。但不是所有人都必須參戰,親愛的耗子們。你們也可以——當然,是在滿足特赦條件的情況下——選擇另一種……身份。」

「什麼身份?」

「我明白他的意思。」在吉賽爾赫剛剛刮過鬍子、顯得黝黑髮青的臉龐上,他的牙齒閃過一道光,「夥計們,商人公會願意收養我們。他們會把我們抱在懷裡,保護我們,就像親愛的老媽媽。」

「是親愛的老鴇子吧。」伊思克菈嘟囔道。霍斯珀恩假裝沒聽見。

「說得對,吉賽爾赫。」他冷冷地說,「公會可以僱傭你們,讓你們改頭換面,並給你們提供庇護。以正式且合法的方式。」

凱雷正想開口,米希爾似乎也有話說,但吉賽爾赫使個眼色,讓他倆立刻閉上了嘴巴。

「加入公會嘛……」耗子幫首領語氣冰冷,「我們感謝你的提議,也會好好考慮。但我們得先商量一下。你現在的打算是?」

霍斯珀恩站起身。「我打算離開。」

「現在就走?不留下過夜?」

「我會找個村子過夜。我覺得你這驛站不安全。等到明天,我會直接趕往麥提那的邊境,然後經主幹道去弗吉漢姆,在那兒待到秋分日,也許更久。之所以待那麼久,因為我要等人——等那些考慮成熟、願意在特赦後接受我庇護之人。臨別之前,我再好心提醒你們一句:考慮時間別拖得太久。因為邦納特也知道特赦的事,他同樣也在搶時間。」

「你不停地拿邦納特嚇唬我們,」吉賽爾赫緩緩說道,站起身來,「好像那雜種已經堵到了大門口……我敢肯定,他還不知道要翻過幾座山和幾道谷……」

「……他已經到了妒火村,」霍斯珀恩平靜地打斷他,「離這兒大概三十里。他住的小旅店叫‘奇美拉之首’。要是你們事先沒在維爾達河故佈疑陣,恐怕昨天就已經撞上他了。不過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們肯定不會介意。祝你好運,吉賽爾赫。保重吧,耗子們。至於阿瑪維拉大師嘛,我現在要去麥提那,想找個伴兒一起走……你怎麼說,大師?你也樂意?我就知道,快收拾好你的東西。耗子們,請為大師的作品付賬吧。」

*******

驛站裡洋溢著煎洋蔥和酸土豆湯的香味,下廚的是驛站長的老婆——耗子們暫時把她從食品儲藏室裡放了出來。桌上的蠟燭嗞嗞作響,火苗搖曳不止。耗子幫成員俯身湊到桌前,被燭火烤熱的腦袋幾乎貼到一起。

「他在妒火村,」吉賽爾赫聲音很輕,「在‘奇美拉之首’旅店。離這兒連一天的路都不到。你們怎麼想?」

「跟你一樣。」凱雷惡狠狠地說,「我們騎馬過去,宰了那個狗孃養的。」

「給瓦爾迪茲報仇。」瑞夫說,「給‘毒蘑菇’報仇。」

「這一來,霍斯珀恩他們也不會覺得我們技不如人了。」伊思克菈嘶聲道,「讓他們瞧瞧我們是怎麼對付邦納特的——那個怪物,那條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我們要把他的腦袋釘到門上,讓那家旅店名副其實。他們會看到邦納特也是肉體凡胎,跟其他人一樣,他也會死,也有威風不起來的時候。那時他們就會明白,從科拉茲到佩雷拉特,誰才是最厲害的匪幫。」

「集市上會唱響關於我們的歌謠。」凱雷熱切地說,「哈,還有城堡和宮殿裡!」

「我們去吧。」埃瑟用拳頭敲著桌子,「去宰了那個狗雜種!」

「然後,」吉賽爾赫思忖道,「我們是該考慮一下特赦……還有公會的事了……怎麼了,凱雷?你撇什麼嘴?吃到蟲子了?我們身後有不少追兵,而且馬上就要入冬了。這就是我的計劃,耗子們:湊到壁爐旁過個暖和的冬天。特赦能保我們度過寒冬,還能讓我們喝到熱啤酒。特赦期間,我們先老老實實待著……等到春天……等青草從積雪下探出頭……」

耗子們不約而同地笑了,笑聲很輕且不懷好意。他們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就像一群老鼠。他們彷彿正站在夜色下的暗巷裡,面對身負重傷、無力抵抗的男人。

「乾杯!」吉賽爾赫說,「敬給行將入土的邦納特!喝完這碗湯,我們就上床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出發。」

「是啊,」伊思克菈哼了一聲,「看看米希爾和法爾嘉。一個鐘頭前她倆就上床了。」

桌子那頭依稀傳來惡毒的輕笑。驛站長的老婆站在鍋邊,瑟瑟發抖。

*******

希瑞抬起頭,看著將滅的提燈沉默良久。燈油已快燃盡。

「我像個蟊賊一樣,偷偷溜出了驛站。」她繼續講述,「當時天還沒亮,周圍一團漆黑……我本想誰都不驚動的,但我起床時,肯定碰醒了米希爾。我在穀倉給馬上鞍,她走了過來,臉上沒有一絲驚訝的表情。她甚至沒打算阻止我……天就快亮了……」

「現在天也快亮了。」維索戈塔打了個呵欠,「該睡了,希瑞。明天再繼續說吧。」

「也許你說得對。」女孩也打個呵欠,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我都快睜不開眼了。但照這個速度,隱士先生,恐怕我永遠也沒法講完。已經幾個晚上了?至少……十個?要講完整個故事,恐怕得花上一千零一夜。」

「我們有時間,希瑞。我們有的是時間。」

*******

「小獵鷹,你到底想逃避誰呢?我,還是你自己?」

「我已經受夠逃避了。現在我只想抓住一些東西,所以我必須回去……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我必須去。希望你理解,米希爾。」

「所以……所以今天你才對我這麼好?這些天來的頭一次……也是分別前的最後一次?然後徹底忘記我們?」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米希爾。」

「你會的。」

「我不會。我向你保證。這也不是最後一次。我會找到你。我會回來接你……駕著六匹馬拉的金馬車,帶上大批隨從。等著我。我很快會擁有……權力。巨大的權力。我一定會改變你的命運……等著我。你會看到我能做成什麼,看到我能改變什麼。」

「那你需要很大的權力。」米希爾嘆了口氣,「還有強大的魔法……」

「這也是有可能的。」希瑞舔了舔嘴唇,「別說魔法……只要我能成功,我失去的一切都能找回來……它們將重新屬於我。我向你保證,等我們再次見面,你一定會大吃一驚。」

短髮的米希爾轉過頭,看著天邊的粉藍兩色條紋。東方已經現出曙光。

「是啊。」她輕聲說,「如果我們還能再見,我會非常吃驚的。如果我還能見到你的話。快走吧,別再磨磨蹭蹭了。」

「等著我。」希瑞吸了吸鼻子,「千萬別死了。好好考慮一下霍斯珀恩提到的特赦。就算吉賽爾赫他們不答應……你也應該接受,米希爾。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去。我會回來找你的。我發誓。」

「吻我。」

天色破曉。光輝中帶著一點寒意。

「我愛你,米希爾。」

「我也愛你,小獵鷹。趕緊走吧。」

*******

「當然了,她不相信我。她以為我害怕了,以為我是要跑去乞求霍斯珀恩,求他在大赦之後保住我們的性命。當我聽到霍斯珀恩提到辛特拉,提到我的外祖母卡蘭瑟,我心裡有多痛,她永遠都不會明白。他還說那個冒牌希瑞菈會嫁給尼弗迦德的皇帝。就是那個皇帝害死了我的外祖母,還派了個戴羽翼盔的黑騎士追殺我。我跟你提過他,還記得嗎?在仙尼德島,他伸手抓我,但我砍傷了他,留下他自生自滅!我明明可以殺死他的……但不知為什麼,我下不了手……我可真蠢!唉,不過算了,也許他在仙尼德島流血太多死掉了……你幹嗎這麼看著我?」

「請繼續說。告訴我,為了找回本應屬於你的一切,你是怎麼騎馬追上霍斯珀恩的?」

「你用不著說話帶刺,也用不著這麼酸。是啊,我知道我當時很蠢。現在我明白了。放到從前……在凱爾·莫罕和梅里泰莉神殿時,我也比當時聰明得多。我知道自己沒法回到過去。我知道自己不再是辛特拉的公主,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我知道自己喪失了繼承權,失去了一切,而我必須牢記這個事實。有人用冷靜而巧妙的方式向我解釋過這些,我聽進去了,並以同樣冷靜的心態接受了。可突然間,這些東西又回來了。先是那個卡薩德伊男爵的女兒,那個賤貨居然在我面前炫耀……本來我已經不在乎什麼頭銜了,可我就是壓不住火。我擺出不可一世的架勢,衝她大聲尖叫,因為我的頭銜可比她大得多,出身也比她更尊貴。從那時起,我對這事一直耿耿於懷。我能感覺到憤怒在心頭滋長。維索戈塔,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我能。」

「霍斯珀恩的故事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已經氣到冒煙了……他們先前總跟我提什麼宿命……但就因為一場再簡單不過的騙局,享受宿命的成了另一個人。有人冒充我,冒充成辛特拉的希瑞,她就可以為所欲為,可以奢華無度……不,我的腦子已經一片空白了……我猛然意識到我吃不飽,穿不暖,被迫露宿荒郊野外,只能用冰冷的溪水清洗下身……我!我本來擁有純金的浴缸!擁有薰衣草和玫瑰味道的洗澡水!擁有溫熱的毛巾!乾淨的床!維索戈塔,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我能。」

「猛然間,我已準備好前往最近的行省、最近的要塞,去找那些讓我又恨又怕的尼弗迦德黑甲士兵……我想對他們說:‘嘿,你們這群尼弗迦德蠢貨,我才是希瑞,我才沒被你們的傻皇帝搶走當老婆!他們只找到一個臭不要臉的冒牌貨,而你們的皇帝就是個白痴,他還被矇在鼓裡呢!’如果有機會,恐怕我已經這麼做了,不帶絲毫猶豫。維索戈塔,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我能。」

「萬幸的是,我冷靜下來了。」

「確實是萬幸。」隱士嚴肅地點點頭,「皇帝的婚姻跟其他國家事務一樣,都是政治派系爭鬥的結果。如果你真的現身,某些勢力會迅速做出反應。出於穩妥考慮,他們會在你背後捅刀子,或者給你下毒。」

「我知道。這些道理我都懂。暴露身份等於找死。當然,我也有可能說服他們,但我不抱期望。」

隨後一段時間,二人在沉默中處理毛皮。過去幾天的收穫好得出奇:陷阱和捕魚籠抓到不少麝鼠和河鼠,另外還有兩隻水獺和一隻河狸。他們有好多活兒要幹。

「你追上霍斯珀恩了?」維索戈塔終於開口。

「追上了。」希瑞用袖子擦擦額頭,「很快就追上了,因為他走得不緊不慢。看到我時,他一點都沒驚訝!」

*******

「法爾嘉小姐!」霍斯珀恩挽住韁繩,讓黑母馬踩著碎步轉過身,「真是個驚喜!不過說實話,喜還是要大於驚。我就猜到您會來,這點我得承認。我知道您一定會做出決定——明智的決定。在您那雙美麗而迷人的大眼睛裡,我能看到智慧的閃光。」

希瑞策馬上前,近到二人的馬鐙幾乎碰到一起。她清了清嗓子,身子前傾,朝路上的沙子吐了口唾沫。她早就學會了用這種方式吐口水——看上去既噁心,又能冷卻男人的熱情。

「我猜,」霍斯珀恩似笑非笑,「您打算好好利用這次特赦?」

「那你可猜錯了。」

「既然如此,我為何有幸再睹芳容?」

「需要理由嗎?」希瑞嘶聲道,「在驛站,你說你永遠歡迎旅伴。」

「是這樣沒錯。」霍斯珀恩笑得更歡了,「但如果我猜錯了,只怕我們就不會一同上路了。如您所見,我們正站在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四個方向,您必須做出正確的選擇……就像那個著名的童話故事。如果往東,你將一去不返……往西,你也將一去不回……往北……唔唔……從這兒往北,等待您的便是特赦……」

「換個地方宣傳你的特赦吧。」

「謹遵小姐的教誨。容我問一句,您的目的地究竟是哪兒呢?在這十字路口,您將去往何方?‘文身聖手’阿瑪維拉大師駕著騾子,去了西邊的法諾鎮。東部的大道通往妒火村,但我由衷地建議您別走這條路……」

「雅拉河。」希瑞緩緩地說,「你在驛站提起的雅拉河……是尼弗迦德人對雅魯加河的叫法,對吧?」

「如此博學的年輕小姐,」對方身子前傾,注視著她的雙眼,「會不知道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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