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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六:雨燕之塔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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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禮貌地提問,你就不能給出像樣的回答嗎?」

「只是開個小玩笑嘛,您又何必生氣?沒錯,是同一條河。在精靈語和尼弗迦德語裡,它叫‘雅拉’,北方人則叫‘雅魯加’。」

「那條河的河口,」希瑞續道,「在辛特拉?」

「是的,我的小姐。辛特拉。」

「辛特拉離這兒有多遠?多少里路?」

「很遠。還要看您用的是哪個國家的‘裡’。幾乎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度量單位,很容易搞混,所以旅行商人會用天數估算距離。從這兒騎馬去辛特拉,大概要二十五到三十天。」

「怎麼走?一直往北嗎?」

「法爾嘉小姐似乎對辛特拉很感興趣。為什麼呢?」

「我要坐上那兒的王位。」

「好吧,好吧。」霍斯珀恩自衛似的抬起手,「既然事態複雜,我也就不多問了。問題是,如果你要去辛特拉,最輕鬆的路線不是一路往北,因為沿途的荒郊野嶺和泥沼湖灘只能拖慢你的速度。你應該先去弗吉漢姆,然後轉道西北邊的麥提那城,也就是麥提那王國的首都。再穿過馬格·迪耶拉平原,沿商道到紐倫斯城。接著你要選擇紐倫斯北面的大路,一直走到耶雷納河谷。到了那兒就簡單了,你只要跟上從不間斷的軍隊和運輸隊,最後便會來到那賽爾旁邊的瑪那達山谷。越過‘瑪那達階梯’,也就是通往北方的山道,就能抵達辛特拉了。」

「唔……」希瑞盯著霧濛濛的地平線,那邊依稀能看到山嶺的黑色輪廓,「先到弗吉漢姆,再往西北方走……然後……走多遠來著?」

「您知道嗎,小姐?」霍斯珀恩露出溫和的笑,「我正在前往弗吉漢姆的路上,然後會去麥提那,還會穿過群山間的商道。如果有位小姐願意與我同行,那她絕不會迷路。特不特赦先不說了,單是與一位年輕漂亮的小姐一同上路,也會讓我心情愉快。」

希瑞向他投去最冰冷的眼神。霍斯珀恩回以惡作劇般的微笑。「您覺得呢?」

「那就走吧。」

「非常好,法爾嘉小姐。明智的決定。正如我所說,小姐的睿智更勝她的美貌。」

「能不能別再叫我‘小姐’了,霍斯珀恩?從你嘴裡說出來,簡直像在侮辱我。而我不會輕饒侮辱我的人。」

「謹遵您的教誨。」

*******

黎明的晴朗沒能維持下去,接下來的一整天灰暗而潮溼。垂向道路的樹枝上,鮮豔的秋葉在濃霧中顯得黯淡無光。視野之間,棕色、紅色和黃色的葉片數以千計。溼潤的空氣中瀰漫著樹皮和真菌的味道。

二人駕馬踩著厚厚的落葉前進。霍斯珀恩不時驅使他的黑母馬小跑或疾馳兩步。希瑞嫉妒地看著他。

「它有名字嗎?」

「沒有。」霍斯珀恩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這人比較實際,對待坐騎也是如此。坐騎必須經常更換,所以我覺得,除非是開馴馬場,不然給馬取名字實在沒必要。您不這麼覺得嗎?叫哥德漢斯的馬,叫貝羅的狗,叫莫勒的貓……太誇張了!」

希瑞不喜歡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喜歡他意味深長的微笑,更不喜歡他提問或回答時略帶嘲諷的語氣。對此,她採取了一種簡單的策略:儘量保持沉默,只給出最簡短的回應,通常是令人不快的單音節詞語。但她的對策不是每次都能生效,尤其是對方提到特赦時。當她再一次——而且是相當露骨地——表示不滿時,霍斯珀恩竟意外地改了口風。他突然聲稱:其實耗子幫並不需要特赦,因為他們不符合特赦的條件。他說特赦應該適用於罪犯,而不是受害者。

希瑞放聲大笑。「霍斯珀恩,你自己才是受害者吧?」

「我是認真的。」他向她保證說,「我不是想逗你發笑,而是要告訴你,萬一你落網被捕,可以用這招保住性命。當然了,對方不能是卡薩德伊男爵。瓦恩哈根家族也不可能對你手下留情——走運的話,他們會用私刑解決你,讓你死得痛快點兒。但如果你落到總督手裡,在嚴格卻公正的帝國法庭受審……那我建議你試試如下的辯護手段:聲淚俱下,宣稱自己只是動盪局勢的無辜受害者。」

「誰會相信呢?」

「誰都會。」霍斯珀恩在馬鞍上探過身,看著她的雙眼,「因為這是事實。你是無辜的受害者法爾嘉,還不到十六歲,根據帝國法律,你尚未成年。你加入耗子幫純屬意外。女盜匪米希爾看上了你,這又不是你的錯,人人都知道她的性取向不正常。米希爾強迫你服從她。她佔有了你,還強行……」

「行了,我必須打斷你了。」希瑞被自己冷靜的語氣嚇了一跳,「我終於看清你的真面目了,霍斯珀恩。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是嗎?」

「你們這些好鬥的老公雞,」她的語氣依然平靜,「一想到我和米希爾,雞冠子都豎起來了。你們這些愚蠢的雄性生物,滿腦子只想治好我們‘不正常’的怪病,把我們帶回‘正途’。但你知道最噁心也最不正常的是什麼嗎?就是你們的想法本身!」

霍斯珀恩沉默地看著她,纖薄的嘴唇上掛著令人費解的微笑。

「我的想法,親愛的法爾嘉,」過了一會兒,他說,「也許沒那麼得體,沒那麼漂亮,沒那麼……呸,反正算不上純潔就是了。不過,看在諸神的分上,我的想法很符合天性。我的天性。如果你覺得,我對你的好感是出於某種……扭曲的好奇心,那你簡直是在侮辱我。哈,如果你故意忽視,或是沒察覺到自己攝人心魄的美麗——能讓所有男人拜倒在裙下的美麗——那你也是在侮辱你自己。你那充滿魔力的眼神……」

「聽著,霍斯珀恩,」她打斷道,「你是不是以為再甜言蜜語幾句,我就會跟你上床?」

「真是敏銳。」他攤開雙手,「我都詞窮了。」

「那就讓我幫幫你吧,」她催馬緊走幾步,扭頭看著他,「因為我想說的話可多了。你喜歡我,我很榮幸。要是換個情形,再把你換成別人……哈!天知道我會不會答應他。可是你,霍斯珀恩先生,卻對我毫無吸引力。你身上沒有一丁點讓我喜歡的地方。恰恰相反,你的一切都讓我討厭。你也必須承認,在這種前提下,上床才是違反天性的行為。」

霍斯珀恩大笑幾聲,驅馬上前。他的黑母馬昂首闊步,揚起優雅的頭顱。希瑞在馬鞍上扭動幾下身子,拼命壓下突然湧起的衝動——這奇怪而陌生的感覺正在她的下腹翻湧,還流竄到身體各處,讓被衣料摩擦的皮膚刺癢難耐。我說的是實話,希瑞心想。見鬼,我又不喜歡他。我只喜歡他那匹馬,那匹黑母馬。不是他,是他的馬……真他媽該死!不,不,不!就算不考慮米希爾的感受,只因為看到黑母馬走路的樣子,我就興奮個不停,就向他屈服,那我真不如死了算了。

霍斯珀恩策馬來到她身邊,凝視著她的雙眼,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他猛地拉住韁繩,讓黑母馬跺了跺腳,朝一邊轉過身子。他知道,希瑞心想,這老雜種知道我在想什麼。

見鬼。我只是好奇而已!

「松針,」霍斯珀恩溫柔地說著,靠近過來,伸出一隻手,「鉤到你頭髮上了。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可以幫你摘下來。我得補充一句,這並非源於不正常的慾望,只是出於對女性的尊重。」

他的觸碰令她愉快,而這一反應並不讓她吃驚。距做出決定的時刻還早得很,但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她開始計算自己的經期。葉妮芙教過她:事先就該做好冷靜的打算,不然真等到乾柴遇上烈火,腦子一熱就什麼都不在乎了,還會自然而然地忽視可能發生的後果。

霍斯珀恩看著她的眼睛,露出微笑,好像知道自己已佔據了主動。要是他沒這麼老該多好,希瑞暗自嘆了口氣,他肯定年過三十了。

「碧璽。」霍斯珀恩溫柔地碰了碰她的耳朵和耳環,「很漂亮,但只是碧璽而已。我會送你一副翡翠耳環。耀眼的綠色寶石更能映襯你的美貌,還有眼睛的顏色。」

「你聽著,霍斯珀恩。」她大膽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不管有沒有發生什麼,我都會要求你先把耳環交上來。因為你這人太實際了,不單單是對坐騎。激情一夜過後,你肯定懶得記住我的名字。叫貝羅的狗,叫莫勒的貓,那個女孩叫啥來著?瑪麗?哎呀,簡直‘太誇張了’!」

「太對了。」他擠出一個微笑,「您果然連最熱切的慾望都能冷卻,我的冰雪女王。」

「誰叫我有個好老師?」

*******

霧氣消散了少許,但仍模糊不清,讓人昏昏欲睡。但他們的睡意很快被叫喊和馬蹄聲打斷。一群騎手鑽出他們剛剛經過的橡木林。

二人的反應如此迅速又如此一致,就像一起演練了好幾周。他們勒住韁繩,調轉馬頭,身子貼近馬鬃,立刻縱馬疾馳,大聲呼喊,腿夾馬肚,催趕坐騎快跑。數根羽箭從他們頭頂掠過,呼喊聲、馬蹄聲和金屬碰撞聲也席捲而來。

「進森林!」霍斯珀恩喊道,「離開道路,進森林!進林子裡去!」

他們突然轉向,但速度不減。希瑞伏低身子,緊緊貼著馬頸,因為抽打她的樹枝隨時可能將她掃落馬下。她看到一支弩箭擊中旁邊的赤楊樹,立時木屑飛濺。她尖叫著催馬加速,唯恐另一支箭釘進她的脊背。霍斯珀恩緊跟在她身旁,突然發出一聲古怪的呻吟。

他們在一條樹溝旁勒住馬,然後以更危險的速度衝下山坡,奔入一片刺木叢生的矮林。就在這時,霍斯珀恩滑下馬鞍,摔進了灌木叢。黑母馬嘶鳴一聲,人立而起,甩動尾巴繼續往前飛奔。希瑞沒有絲毫猶豫,跳下馬背,給了馬屁股一巴掌,她的馬立刻朝黑母馬追去。希瑞扶起霍斯珀恩,兩人一起鑽進灌木叢深處。穿過一叢赤楊時,他倆腳下一絆,順著山坡滾了下去,直到覆蓋著高大蕨類的谷底才算停下。青苔和蘑菇減緩了二人墜落的速度。

坡頂上傳來馬蹄聲。幸運的是,追兵在林間飛馳,只顧追逐兩匹驚馬,沒人注意到跌落谷底的二人。

「他們是誰?」希瑞低聲問道。她扭動身子,從霍斯珀恩身下鑽出,抬手扒拉掉纏在頭髮間的蘑菇。「總督的手下?還是瓦恩哈根家族?」

「普通的強盜……」霍斯珀恩吐出幾片樹葉,「一群無賴……」

「那就告訴他們特赦的事。」她嘴裡咬到了沙子,「向他們保證……」

「安靜。他們會聽到的。」

「嗬!嗬!這——邊——!」聲音從坡頂傳來,「從左邊繞過去!左——邊——!」

「霍斯珀恩?」

「怎麼?」

「你背上有血。」

「我知道。」他冷冷地回答,從襯衣前擺上撕下一塊布,背對著她,「把這個塞到我襯衫下面。靠近左肩胛骨的位置……」

「你哪兒被射中了?我沒看到箭桿……」

「是彈丸弩……專門發射鐵彈丸,多半還有碎鐵釘。別碰。傷口離脊椎骨很近……」

「見鬼。我該做什麼?」

「保持安靜。他們回來了。」

馬蹄聲一陣陣傳來。有人吹了聲口哨,還有人大喊一聲,下命令掉頭。希瑞豎起耳朵。

「他們走了。」她低聲道,「他們放棄了。說明他們沒抓到馬。」

「那就好。」

「我們也沒法抓住它們了。你能走路嗎?」

「沒這個必要了。」他笑了笑,露出手腕上一隻看上去頗為廉價的護腕,「這東西是跟黑母馬一起買的。它有魔力,那匹馬從小就認它。像這樣摩擦一下,就可以呼喚它了。黑母馬會像聽到聲音一樣跑回來。雖然眼下會花些時間,但它一定會回來的。加上一點點運氣,你的馬興許也能跟回來。」

「如果不走運呢?你打算獨自離開?」

「法爾嘉,」他的聲音變得嚴肅,「我沒法獨自離開。我需要你的幫助。你得幫我坐穩馬鞍,我的腳趾已經沒知覺了。我甚至可能失去意識。聽著,這條山溝通向一道有溪流的山谷。沿著小溪去上游,一直往北走,帶我去一個叫特加莫的鎮子。我們在那兒能找到人取出我背上的鐵彈丸。如果不這樣,就算我不死,也會終身癱瘓。」

「那是最近的村鎮?」

「不,最近的是妒火村,沿山谷往下游走大概二十里。但你不能去那兒。」

「為什麼?」

「你絕對不能去。」他露出痛苦的表情,重複道,「不然死的就是你而不是我了。去了妒火村,你必死無疑。」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相信我。」

「你跟吉賽爾赫說過……」

「忘了吉賽爾赫吧。如果你想活下去,就把他們全忘了。」

「為什麼?」

「留在我身邊。我會遵守諾言的,我的冰雪女王。我會給你很多翡翠……掛滿你的全身……」

「說真的,現在可不是說笑的時候。」

「說笑不需要分時候。」

霍斯珀恩突然抱住她,將她的雙肩按在地上,伸手解她襯衫的紐扣。他直接省去了前戲,但也做得不緊不慢。

希瑞推開他的手。「現在也不是幹這種事的時候!」她怒氣衝衝地說。

「幹這種事更不需要分時候。對我來說,現在最合適不過了。我剛剛說過,我傷到了脊椎。明天的麻煩只能明天再說了……你在幹嗎?哦,見鬼……」

這次她推得更加用力。太用力了。霍斯珀恩臉色發白,咬住嘴唇,發出痛苦的呻吟。

「對不起。但受傷的人就該老實躺著。」

「要能碰碰你的身子,我就不疼了。」

「該死的,快住手!」

「法爾嘉……我傷得這麼厲害,就當可憐可憐我……」

「再不把你的髒手挪開,你會傷得更厲害。放手!」

「安靜……那些強盜會聽到的……你的皮膚就像綢緞……老天啊,你就答應我吧。」

唉,真該死,希瑞心想,我幹嗎這麼看重這種事?其實我也很好奇。我有理由好奇。我的感情與此無關。我可以對他實際點兒,然後毫不猶豫地把他忘掉。

她屈服於他的觸碰,以及隨之而來的愉悅感。她扭過頭去,但立刻覺得表現出羞怯其實很虛偽——她不想被人看作遭到誘惑的天真少女。她直視他的雙眼,但很快改了主意,因為這看上去像在挑釁——她也不希望給他留下這個印象。於是她閉上眼睛,摟住他的脖子,幫他解開紐扣,畢竟他的動作既耗時又費力。

手指相互觸碰之後,他倆的嘴唇也貼到一起。她眼看就要忘掉了整個世界,霍斯珀恩卻突然不動了。有那麼一會兒,她耐心地躺在地上,提醒自己他受了傷,也許正在忍受痛楚的折磨。但他花的時間太久了,沾在她乳頭上的口水漸漸乾涸。

「喂,霍斯珀恩?你睡著了?」

有什麼東西順著她的胸口流過身側。她用手摸了摸。是血。

「霍斯珀恩!」她推開他,「霍斯珀恩,你死了嗎?」

這問題真傻,她心想。這不明擺著嗎?他死了。

*******

「他就這樣死在我的胸前。」希瑞把頭扭向一旁。她那破相的臉上似乎反射著壁爐的火光,也可能是她臉紅了,維索戈塔說不清。

「當時我只有一種感覺,」她補充道,依然沒有對上他的目光,「就是失望。你覺得吃驚嗎?」

「不。一點兒也不。」

「我就知道。我試著如實講出整個經過,不加粉飾,毫無隱瞞,也不歪曲半點事實,尤其是最後這一段。」她吸了吸鼻子,用手指抹抹眼睛。

「我用樹枝和石塊把他埋了。可能有些隨意,具體我記不清了。那時天已經黑了,我只能在原地過夜。那些人還在周圍搜尋,我能聽到他們的喊聲,也能確定他們不是普通的強盜,但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追誰——是我,還是他。我坐在那裡,躲了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黎明。我就坐在他的墳頭。呼……」

「等到天亮,」過了一會兒,她續道,「追兵已蹤影全無,我也能繼續趕路了。霍斯珀恩給我的魔法護腕發揮了作用。黑母馬回來了,現在它屬於我了。這是他給我的禮物。你知道嗎?在史凱利格群島有個傳統:女孩的第一個愛人得送她一件珍貴的禮物。雖然他還沒成為我的愛人就死了,可這並不重要,不是嗎?」

*******

黑母馬用前蹄刨著地面,嘶鳴一聲,側過身去,像是希望被人欣賞似的。希瑞看著它纖細修長又不乏肌肉的脖頸,看著它小巧而優雅的額頭,看著它高高的肩隆與勻稱的體型,不禁由衷地發出讚歎。

希瑞小心翼翼地湊近黑馬,露出手上的護腕。母馬噴了噴鼻子,壓低耳朵。希瑞牽過韁繩,撫摸它光滑的鼻子。黑馬沒有反抗。

「凱爾比。」希瑞說道,「你烏黑又漂亮,就像海中的水妖一樣不可思議,所以我要叫你凱爾比。我才不在乎誇不誇張呢。」

母馬噴出一聲鼻息,豎起耳朵,晃了晃長及腳踝、如絲一般柔滑的尾巴。習慣坐高鞍的希瑞收短馬鐙的束帶,摸了摸馬背上那副矮得出奇、又沒有鞍角的木製馬鞍。她把一隻腳踩進馬鐙,抓緊馬兒的鬃毛。「乖一點哦,凱爾比。」

與外表不同的是,馬鞍其實很舒服,而且明顯比常見的騎兵馬鞍輕便得多。

「好了,」希瑞拍了拍母馬溫熱的脖子,「讓我們瞧瞧你的性子烈不烈。看看你是真正的純種馬,還是普通的雜種馬。先跑個二十里如何?」

*******

如果有人趁著夜色穿過沼澤,找到這間藏在隱蔽之處、茅草屋頂上爬滿苔蘚的小屋,透過窗扇的縫隙向內窺探,他會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正在聆聽一位綠色雙眸、銀灰頭髮的年輕女孩講故事。

他會看到壁爐裡的餘燼被重新點亮,好像爐火也在期待女孩接著往下講。

但這是不可能的,這些情景無人得見。因為老維索戈塔的小屋深藏在沼澤的蘆葦叢中,立於終年不散的濃霧之內。這裡,沒人敢來。

*******

「那座山谷果然有道溪流經過。谷底平坦,很適合騎行,所以凱爾比跑起來就像一陣風。當然了,我沒去上游,而是往下游走。我還記得那個奇怪的名字——妒火村。我想起了霍斯珀恩在驛站對吉賽爾赫說過的話,我知道他為什麼要警告我。有人正埋伏在妒火村,等著耗子幫自投羅網。吉賽爾赫回絕了特赦和為公會效命的提議之後,霍斯珀恩就特意提醒他,說那個賞金獵人正住在妒火村的旅店裡。他知道耗子幫一定會上鉤。他知道他們會趕去那個村子並落入陷阱。我必須提前趕到妒火村。我得截住他們,警告他們,說服他們回頭,挽救所有人的性命。至少救下米希爾。」

「我猜,」維索戈塔喃喃道,「你沒能成功。」

「當時,」她用僵硬的語氣說道,「我以為妒火村裡會藏有一支全副武裝的人馬。但我沒想到,所謂的伏兵只有一個人……」

她頓了頓,雙眼凝視著黑暗。

「我更沒想到,那人竟是如此的可怕。」

*******

博爾卡曾是個繁榮的小村莊,周圍的景色異常迷人,黃色的稻草與紅色的磚瓦屋頂聚在林木繁茂的深谷中央,森林的色彩隨著季節變換。尤其到了秋天,博爾卡的風景足以滿足任何挑剔的眼睛和敏感的心靈。

直到有一天,這裡發生了一件事,導致村莊永遠改換了名字。事情是這樣的:

一位年輕的精靈農夫,從附近的精靈聚居地來到博爾卡村。他瘋狂地愛上了一位磨坊主的女兒,但放蕩的磨坊主之女對精靈的求愛嗤之以鼻,反向鄰居和熟人——甚至是親戚——投懷送抱,於是人們開始嘲笑精靈和他那盲目的愛。這位精靈明顯有別於其他同類,他妒火中燒,最終決定以可怕的方式發洩憤怒,展開復仇。有天晚上,他藉著風勢放了把火,將博爾卡村燒成了白地。

家園被焚燬,村民失去希望。有些人去了別處流浪,另一些人整日借酒澆愁,為重建村莊募集的錢財被挪用、揮霍,村子一派貧苦和悲慘的景象:燒黑的山坡下,你只能看到一棟棟搖搖欲墜的醜陋棚屋。縱火之前,博爾卡是個橢圓形的小村落,中間還有座小廣場。現如今,寥寥幾棟相對像樣的房屋、店鋪和酒坊組成了一條小街。在這條小街的盡頭,村民合力蓋起一間小旅店,起名「奇美拉之首」。店主是個寡婦,是那場火災的倖存者之一。

過去七年間,沒人再用過「博爾卡」這個名字,取而代之的則是「嫉妒的火焰」,或者更直接的「妒火村」。

耗子幫騎馬走在妒火村的小街上。這個早晨冰冷而陰暗,天空佈滿了烏雲。

人們紛紛逃回自己的住處,躲進棚屋和土房。有窗的人家用力關上窗戶;有門的緊緊鎖上房門,再用重物堵住門口;有酒的則喝酒壯膽。耗子幫招搖過市,並肩而行,臉上雖然寫滿了冷漠與輕蔑,但眯縫的雙眼仍警惕地盯著每一扇窗、每一道門和每一個轉角。

「哪怕讓我看到一支箭!」吉賽爾赫大聲警告,讓所有人都能聽見,「讓我聽到一聲弓弦響!接下來就是一場大屠殺!」

「你們的村子將再次燃起烈焰!」伊思克菈用嘹亮的女高音補充,「除了土和水,什麼都不會剩下!」

有些村民確實有十字弓,但沒人敢試探耗子幫是不是在嚇唬人。

距「奇美拉之首」還有五六十步的距離,耗子幫下了馬。他們站成一排,伴著馬刺、珠寶與裝飾品有節奏的叮噹聲,邁步朝小旅店走去。

旅店的門廊前,三個村民正用啤酒緩和宿醉的不適。一見到耗子幫,他們立刻跑得無影無蹤。

「如果他真在這兒,」凱雷嘀咕道,「我們就不該等到現在。我們不該睡覺,應該趁著夜晚直接殺過來,然後……」

「你這蠢貨,」伊思克菈亮出小巧的牙齒,「想讓吟遊詩人歌頌我們的勇氣,你就不能大半夜鬼鬼祟祟地搞偷襲。我們必須讓人看見!早上最理想了,因為所有人都沒喝醉。對吧,吉賽爾赫?」

吉賽爾赫沒答話。他撿起一塊石頭,瞄了瞄,砸到大門上。「滾出來,邦納特!」

「出來,邦納特!」耗子幫齊聲喊道,「滾出來!」

旅店裡有人在下樓梯,腳步聲緩慢而沉重。一陣寒意滑過米希爾的脊背。

邦納特出現在門口。

耗子幫本能地後退一步,靴跟踩進泥土,手掌伸向了武器。賞金獵人把劍夾在腋下,空出雙手,一隻手拿個剝了殼的雞蛋,另一隻手拿塊麵包。

他緩緩走向欄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他個子很高,又站在門廊上,因此顯得異常高大,簡直像個巨人——只是身材瘦得像個食屍鬼。

他凝視著他們,潮溼的雙眼輪流掃過每一個人。他咬了口雞蛋,又咬了口麵包。

「法爾嘉在哪兒?」他含糊不清地問道。一小塊蛋黃從他嘴角掉到地上。

*******

「跑啊,凱爾比!跑啊,美人兒!能跑多快跑多快!」

黑母馬發出響亮的嘶鳴,俯下腦袋,不要命似的撒腿狂奔。希瑞身後沙土飛揚,馬蹄卻像完全沒沾到地面。

*******

邦納特伸了個懶腰,抻得皮革外套嘎吱作響。他緩緩戴上一副麋皮手套,又仔細調整了一下手套的位置。「哦,怎麼著?」賞金獵人皺起眉頭,「你們想殺我?為啥?」

「我們是要殺你。為了‘毒蘑菇’。」凱雷回答。

「也為了找樂子。」伊思克菈補充道。

「這樣,我們也能過上安生日子。」瑞夫插嘴道。

「啊哈,」邦納特慢吞吞地說,「原來如此!如果我答應不再打擾你們,你們會放過我嗎?」

「不會,你這條老灰狗,我們不會。」米希爾露出迷人的微笑,「我們瞭解你,知道你做事向來不擇手段。你會偷偷跟在我們身後,找機會朝我們背後捅刀子。下來受死吧!」

「別急,別急嘛。」邦納特冷笑著咧開嘴,嘴角幾乎扯到跟那兇狠的灰髭鬚一樣寬,「跳舞的時間有的是,不用這麼激動。首先,耗子們,我有個提議:我會指給你們兩條路,至於怎麼選,看你們自己嘍。」

「老傢伙,你嘟嘟囔囔說什麼呢?」凱雷大喊一聲,身子有些繃緊,「把話講清楚!」

邦納特點點頭,活動一下大腿。「你們的頭上頂著賞金,耗子們。相當可觀的賞金。沒錯,我也得討生活嘛。」

伊思克菈發出山貓一樣的嘶嘶聲,用山貓般的雙眼怒視著他。

邦納特將雙臂抱到胸前,同時把長劍挪到肘邊。「相當可觀的賞金。」他重複道,「要是活捉,賞金還能再加點兒。但說實話,在我看來沒太大分別。我跟你們也沒啥私人恩怨。就在昨天,我還打算把你們都殺了,也是為了找點樂子嘛。可今天你們自己送上門來了,省去了我的麻煩,也打動了我的心。所以我會把選擇權留給你們。你們希望我怎麼對付你們:活捉,還是殺掉?」

凱雷的下巴抖了抖。米希爾身子前傾,做好發難的準備,但被吉賽爾赫抓住了肩膀。

「他想激怒我們。」吉賽爾赫低聲道,「讓這雜種接著說。」

邦納特哼了一聲。「怎樣?」他問道,「活捉,還是殺掉?我建議前者。原因你們也懂的,痛苦會少很多。」

像是收到指令一般,耗子們全都拔出了武器。吉賽爾赫抽劍出鞘,擺好架勢。米希爾吐了口唾沫。「來啊,你這瘦竹竿。」她讓語氣盡量保持冷靜,「過來啊,你這狗雜種。看我們怎麼捅死你——就像捅死一條老灰狗。」

「也就是說,你們選擇了被殺。」邦納特的目光越過屋頂,像在注視遠方的什麼東西。他緩緩拔出長劍,丟掉劍鞘,不緊不慢走下門廊,靴子上的馬刺叮噹作響。

耗子們迅速散開。凱雷在最左邊,幾乎貼上一家酒坊的牆壁。他旁邊是伊思克菈,女精靈纖薄的嘴唇露出平時那種可怕的笑。米希爾、埃瑟和瑞夫繞到右側。吉賽爾赫留在中央,眯起雙眼,審視著賞金獵人。

「很好,耗子們。」邦納特掃視街道,再次抬頭望向天空。他舉起劍,往劍刃上吐了口唾沫。「既然你們想跳舞,那就跳吧。奏樂!」

雙方像野狼一樣撲向彼此,動作快如閃電又悄無聲息,更沒有半點預警。利刃劃破空氣,金鐵交擊的哀鳴聲在窄街上回響。一開始,周圍只能聽到刀劍聲、呼氣聲、悶哼聲,以及粗重的喘息聲。

緊接著,耗子們出人意料地發出尖叫,相繼死去。

最先落敗的是瑞夫。他的身體撞上牆壁,隨即反彈回來,鮮血灑上骯髒的灰泥牆。然後是埃瑟。他步履蹣跚地退出戰鬥,弓起身子,朝側面栽倒,雙腿在地上不停抽搐。

邦納特像陀螺一樣旋轉、躍動,被刀光劍影和利刃破空聲包圍其中。耗子們向後退開、躲避鋒芒,隨即又向前撲去、發起攻擊,然後再次退後。他們憤怒而頑強,出手殘忍無情,卻都徒勞無功。邦納特不慌不忙地招架,劈砍,招架,再劈砍,冷血的進攻不給對方絲毫喘息之機,但始終保持自己的節奏。耗子們只能後退,然後死去。

伊思克菈頸部中劍,倒在泥地上,像小貓一樣蜷成一團,鮮血從大動脈一直噴上邦納特的小腿和膝蓋。賞金獵人跨過伊思克菈,同時擋開米希爾和吉賽爾赫的橫掃,驟然轉身,閃電般揮出一劍,用劍尖將凱雷開膛破肚,長長的傷口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腹股溝。凱雷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已長劍脫手。他只是蹲下身子,用雙手捂住胸口和腹部,鮮血自掌下泉湧而出。邦納特再次轉身,避開吉賽爾赫的劍,又架住米希爾的進攻,朝凱雷揮出致命一擊。凱雷的側腦一片狼藉,金髮被血肉染紅。他倒向地面,在泥地上留下了一汪血湖。

米希爾和吉賽爾赫猶豫了一下。但他們沒有逃跑,而是齊聲發出狂野而憤怒的呼號,一同撲向邦納特。

結果,他們也死了。

*******

希瑞衝進村子,在街上飛奔。黑母馬蹄下掀起大塊的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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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納特用腳跟推了推背靠牆壁的吉賽爾赫。耗子幫首領已氣息全無,粉碎的顱骨也不再滲出血水。

米希爾雙膝跪地,尋找自己的劍。她用雙手在溼泥和尿液間摸索,卻沒發覺自己正跪在一攤迅速擴張的血泊裡。邦納特朝她緩緩走去。

「不——!」

賞金獵人抬起頭。

希瑞跳下奔馬,搖晃了一下,單膝跪倒在地。

邦納特笑了。「耗子。」他說,「第七隻耗子。來得正好,這下就能湊齊了。」

米希爾找到了劍,卻無力抬起。她喘息著撲向邦納特的雙腳,用顫抖的手指抓住他的靴子。她張嘴想要尖叫,但從口中噴出的並非叫聲,而是鮮紅的液體。邦納特的腳狠狠踩下,讓她的身子陷進了泥地。米希爾捂住破開的肚腹,拼命又爬了起來。

「不——!」希瑞喊道,「米希爾!」

賞金獵人沒有回頭,只用動作回應了她的呼喊。他強有力地揮出一劍,就像掄起一把鐮刀。米希爾的身體離地飛起,撞上牆壁,彷彿一隻癱軟的布娃娃,又像一塊染成鮮紅的抹布。

希瑞的喊聲哽在喉頭,顫抖的雙手伸向佩劍。

「兇手!」她被自己陌生的語氣嚇了一跳,同時感到一陣口乾舌燥,「兇手!雜種!」

邦納特好奇地盯著她,腦袋略微偏向一旁。「你也想找死嗎?」他問道。

希瑞走上前去,繞著他轉了半圈。她抬起劍身,晃了晃,猛然刺出。但這下只是佯攻。

賞金獵人哈哈大笑。「找死,」他重複道,「小耗子想找死!」

他在原地緩緩轉身,免得自己被逼進死角。但對希瑞來說,這都無所謂。她的心裡洋溢著憤怒和憎恨,殺戮的慾望讓她全身發抖。她想攻向這個可怕的男人,想體驗一下劍刃刺穿人體的感受。她想劈開他的動脈,看著他的血伴隨心臟跳動的節奏噴湧而出。

「好哇,小耗子。」邦納特抬起血跡斑斑的長劍,往劍刃上吐了口唾沫,「在你慘叫之前,讓我瞧瞧你有多大能耐!奏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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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後,棺材鋪老闆的兒子奈克拉講述了當時的經過。「我也不明白他倆為啥一見面就要拼個你死我活。誰都看得出,他倆想殺了對方。兩人都是。他倆撲向對方,舉劍對砍,每眨一下眼的工夫都能拼上兩三招。光靠眼睛和耳朵,沒人數得清他倆對打了多少回合。大人啊,他倆的劍實在太快了,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倆就像兩隻黃鼠狼,繞著對方跳來跳去,好像在跳舞似的。」

外號「灰林鴞」的史提芬·史凱倫把玩著馬鞭,同時專心聽著他的話。

「他倆突然退後,」奈克拉續道,「可兩人身上連個擦傷都沒有。誰都看得出,那隻母耗子憤怒得發狂,猶如齜牙咧嘴的地獄魔鬼。她發出嘶嘶聲,像只到嘴的老鼠被人搶走的貓。而尊敬的邦納特先生卻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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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爾嘉,」邦納特咧嘴一笑,像食屍鬼一樣露出牙齒,「你在跳舞和用劍方面真有兩下子!你讓我很好奇。在你受死之前,能不能告訴我,你是誰?」

希瑞氣息沉重,恐懼已漫過她的全身。她知道自己碰上什麼樣的對手了。

「告訴我你是誰,我就饒你一命。」

希瑞更加用力地握緊劍柄。她必須攻破他的格擋,在他架起防禦之前就解決了他。她不能再給他反擊的機會,因為她的手肘和前臂又痛又麻,繼續強行招架實在太冒險了。她也不能再把力氣浪費在閃避上,因為她不能奢望每次都以毫釐之差躲開對方的劍鋒。下次迎擊的同時,必須立刻攻破他的防禦,她心想。不然我就死定了。

「你死定了,小耗子。」他抬起手中的劍,朝她走來,「你居然不害怕?這是不是因為,你還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凱爾·莫罕,她在心裡默唸,同時跳動著腳步。蘭伯特。梳子。空翻。

她邁出三步,轉體半周。邦納特一劍刺來,她沒理他的佯攻,而是來了個後空翻,以蹲伏的姿勢著地,然後猛地朝他撲去,矮身躲過對方的長劍。她翻動手腕,藉著髖關節的轉動,強而有力地刺出一劍。希瑞突然感到一陣愉悅:她幾乎感覺到劍刃刺進了對方的身體。

但她聽到的卻是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她的眼前寒光一閃,震驚和痛苦隨之傳來。她發覺自己正在墜落,正在倒向地面。他擋下了我的進攻。他砍中了我。希瑞心想。我要死了。

邦納特一腳踢中她的肚子。第二腳則精準地瞄準了受傷的手肘,使她長劍脫手。希瑞抱住隱隱作痛的頭,手指卻沒有碰到任何傷口,更沒沾上一絲血。打中我的是拳頭,她驚恐地想。只是拳頭,要麼就是劍柄。他沒殺我,只是打了我,就像老子教訓兒子。

她睜開眼睛。

賞金獵人站在她面前,瘦得像具骷髏,卻又顯得那麼高大,彷彿一棵染病的枯樹。他的身上滿是汗味,還有鮮血的味道。

他揪住她的頭髮,強行將她拽起。他手上用力,拖著腳步不穩、大聲尖叫的希瑞來到牆邊——米希爾就躺在一旁的地上。

「你不怕死,對嗎?」他咆哮著,把她的腦袋往下壓,「那就好好看看這隻母耗子。這就是死。這就是人死後的德性。看清楚了,這是內臟。這是血。這是原先在她肚子裡的屎尿。」

希瑞扭動掙扎,但他的手牢牢按著她,沒過多久,她的動作就只剩下抽搐和乾嘔。米希爾還活著,但雙眼黯淡無光,像條半死的魚。她的手像鳥爪一樣僵硬地一開一合,沾滿了爛泥和排洩物。希瑞能聞到強烈而刺鼻的尿味。

邦納特縱聲大笑。「這就是死啊!你的母耗子快死了。死在自個兒的尿裡!」

他放開她的頭髮。希瑞身子癱軟,四肢著地,一邊抽泣一邊顫抖。米希爾就在她身旁。米希爾的手,那雙纖細、精緻、柔軟而又靈巧的手……

……一動也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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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殺我。他捆住我的雙手,把我綁到拴馬樁上。」

維索戈塔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他已經這樣坐了好一陣兒了,甚至屏住了呼吸。希瑞繼續講她的故事,但嗓音越來越壓抑,越來越不自然,越來越叫人不舒服。

「他招呼那些看熱鬧的人,叫他們拿來一袋鹽和一小桶醋,還有一把鋸子。我當時還不清楚……不清楚他要幹嗎。我不知道他能幹出什麼事。我被綁在……綁在拴馬樁上……他叫來幾個人,命令他們抓住我的頭髮……撐開我的眼皮。他親自示範該怎麼弄……所以我沒法轉頭,也沒法閉眼。我只能看著他的所作所為。他說他不能叫貨物爛掉。不能叫它們腐爛……」

希瑞聲音嘶啞,話語彷彿突然卡在乾涸的嗓子裡。維索戈塔明白她要說什麼了,只覺膽汁湧上了喉頭。

「他鋸掉了他們的腦袋。」希瑞用單調的語氣說,「吉賽爾赫、凱雷、埃瑟、瑞夫、伊思克菈……還有米希爾。他鋸掉了他們的頭……當著我的面,一個接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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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裡,如果有人悄然摸到這片沼澤的中心,來到茅草房頂覆蓋著苔蘚的小屋,透過窗扇的縫隙向內窺探,那麼,藉著昏暗的光線,他會看到一位身穿羊皮外套、鬍鬚花白的老人,還有一個銀灰色頭髮、臉上有道醜陋傷疤的女孩。他會看到女孩正在大聲抽泣,身子偎在老人的懷裡不停地顫抖。老人則笨拙地撫摸著她的頭髮,輕輕拍打她戰慄的雙肩,努力安慰她。

但這是不可能的,這一幕無人得見。因為小屋深藏在沼澤的蘆葦叢中,立於終年不散的重重霧氣中間。這裡,沒人敢來。

經常有人問我,是什麼讓我下定決心記錄下自己的回憶,也有很多人想了解我寫下這本回憶錄的前因後果——換言之,就是促成手稿誕生的那起事件的細節與背景,以及引發該事件的契機。過去的我給出過不少錯誤的解釋,也撒了不少謊,但現在的我只想訴說真相。因為我的頭髮已花白稀疏,而我深知:真相好比珍貴的穀粒,謊言則是無用的糟糠。

真相其實是這樣:引發那起事件、進而促使我開始創作的契機,完全出於一個巧合——在我和同伴從萊里亞軍營偷出來的東西里,恰好有一支筆和一堆紙。這事發生在……

——《詩歌的半世紀》

丹德里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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