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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六:雨燕之塔 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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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敘述事實罷了,陛下。」

「我更想親眼見到事實。」皇帝突然說,「光是聽你們說,我已經受夠了。」

*******

今天確實不太好過。瓦提爾·德·李道克斯很疲倦。根據日程安排,他還要再批閱一到兩個鐘頭的文書,以免明天被待辦的檔案淹沒。光是想到這一點,他就渾身發抖。不行了,他心想,看在諸神的分上,我不行了。工作又不會長腿跑掉。我得回家……不,不回家。叫那女人等著。我要去找坎塔蕾拉。在可愛的坎塔蕾拉身邊,我才能真正放鬆一下……

他沒再猶豫,徑直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門去。秘書遞過一隻染色山羊皮公文包——裡面塞滿了等著他簽字的緊急檔案——他卻厭惡地揮手拒絕。明天!明天再說!

他穿過花園後門,離開皇宮,走在一條林蔭道上,道路兩旁種了柏樹。他在途中經過一座人工池塘,裡面養著一條足足活了一百三十二年的金鯉魚。先帝託雷斯以之為傲,還賞了它一枚金制紀念章,後者眼下正貼在這條大魚的鰓蓋上。

「晚上好,子爵大人。」

瓦提爾一抖手臂,滑出藏在袖子裡的匕首,將刀柄握在手中。

「你不要命了嗎,裡恩斯?」他冷冷地說,「不對,在尼弗迦德露出你這張燒焦的爛臉風險太大。啊,這一定是魔法投影……」

「您注意到了?威戈佛特茲向我保證過,只要不被碰到,沒人猜得出這是幻象。」

瓦提爾收起匕首。其實他只是猜測,但現在可以確定了。

「裡恩斯,」他說,「你還沒那麼狗膽包天,不可能以身涉險。不然你知道會是什麼下場。」

「皇帝對我和我主人威戈佛特茲的偏見還是那麼深?」

「你的傲慢真讓人難以置信。」

「見鬼,瓦提爾,我向你保證,我們——我和威戈佛特茲——依然站在你們這邊。好吧,我承認背叛過你們,送了你們一個假希瑞菈,但那是出於好意。如果我說謊,願我掉到水裡淹死。真希瑞菈失蹤了,威戈佛特茲相信,找個冒牌貨總好過沒有。我們以為這對你們沒什麼分別……」

「你的傲慢已經構成侮辱了。我可不想再對著一個無禮的幻影浪費時間。等抓到你的真身,我們再瞧瞧你能給我提供什麼樂子。我保證,我們會聊很久的。在那之前……滾蛋吧,裡恩斯。」

「這可真不像你,瓦提爾。換作我認識的那個瓦提爾,就算是魔鬼出現在他面前,他也會想方設法先讓自己得到些好處,而不是馬上把它趕走。」

瓦提爾不再看向幻影,而是盯著那條鯉魚。它的鱗片爬滿水藻,正懶洋洋地攪起池底的淤泥。

「好處?」他終於開口,輕蔑地撇撇嘴唇,「就憑你?你能給我什麼?真正的希瑞菈?你的主人威戈佛特茲?還是卡西爾·愛普·契拉克?」

「停!」裡恩斯的幻象抬起一隻虛朦的手,「你猜對了。」

「猜對了什麼?」

「卡西爾。我們會把卡西爾的腦袋帶給你。我和我的主人威戈佛特茲……」

「拜託,裡恩斯,」瓦提爾不屑地說,「你們的順序還是修正一下比較好。不過……」

「如您所願。在我微不足道的協助之下,威戈佛特茲將給您送來契拉克之子卡西爾的人頭。我們知道他身在何處。只要你們願意,我們隨時都能把他揪出來。」

「你們有這本事?拜託,你該不會是想告訴我,你們在米薇女王的軍隊裡有個特別優秀的探子?」

「您在試探我?」裡恩斯的表情有些扭曲,「還是說您真不知道?恐怕是後者吧。我親愛的子爵大人,卡西爾他……我們知道他在哪兒,我們知道他想去哪兒,也知道跟他在一起的都有誰。您要他的腦袋?我們能辦到。」

「他的腦袋,」瓦提爾微笑著說,「恐怕沒法講述仙尼德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樣不是更好嗎?」裡恩斯諷刺地回答,「幹嗎要給卡西爾講話的機會呢?我的任務是化解威戈佛特茲與皇帝之間的敵意,而不是火上澆油。我會弄到卡西爾·愛普·契拉克的腦袋——再也說不出話的腦袋。我們會做好安排,讓你——只有你——得到好處。三週之內,貨物就會送到。」

百餘歲的老鯉魚用胸鰭撥動池水。這條鯉魚,瓦提爾心想,一定很有智慧。可那是關於什麼的智慧呢?不外乎淤泥與睡蓮吧。

「裡恩斯,你要什麼回報?」

「只要些微不足道的情報。比如史提芬·史凱倫在哪兒?他的計劃是什麼?」

*******

「他想知道的事,我都告訴他了。」瓦提爾·德·李道克斯靠著枕頭,伸了個懶腰,繼續把玩卡席雅·凡·坎亭的頭髮,「你瞧啊,我的小甜心,有時候做事就得精明點兒。所謂‘精明’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不然一招走錯便會滿盤皆輸,變作一攤發臭的淤泥和池水。在離宮殿只有幾步之遙的大理石池塘邊,你還能指望些什麼?小甜心,我說得對嗎?」

卡席雅·凡·坎亭,暱稱「坎塔蕾拉」的女孩並未作答。瓦提爾也沒指望她回答。女孩芳齡十八,怎麼看都不像很聰明的樣子。她的興趣僅限於做愛,跟瓦提爾做愛——至少目前如此。在性愛方面,坎塔蕾拉絕對是個天才,她的技巧與手段堪與她的熱情與專注比肩。但對瓦提爾來說,這些並不是最重要的。

坎塔蕾拉寡語少言,而她樂於且擅長聆聽。在她耳邊,他可以暢所欲言,放鬆自己,讓心靈和頭腦都煥然一新。

「幹我們這一行,受到責難是難免的,」瓦提爾語氣苦澀,「一切就因為我沒找到那個希瑞菈。軍隊能屢戰屢勝,還不多虧我的手下拼死拼活,難道這還不夠?總參謀部對敵方的行動一清二楚,不也要靠我們打探訊息,難道這也不夠?我的探子曾開啟幾座要塞的大門,省去了他們數週的圍城時間,難道這都不夠?不,不夠,他對我沒有半句嘉獎。重要的就只有那個希瑞菈!」

瓦提爾·德·李道克斯憤怒地哼了一聲,接過坎塔蕾拉雙手奉上的酒杯——杯中斟滿了陶森特的東之東紅酒。這酒的年份讓他想起了久遠的過去:那時的恩希爾·瓦·恩瑞斯皇帝還只是個被剝奪了繼承權、飽受侮辱的小男孩,而瓦提爾·德·李道克斯則是個年輕的情報員,在部門裡的地位無足輕重。

那是個好年頭——對酒來說。

瓦提爾喝了口酒,把玩著坎塔蕾拉勻稱的雙乳,再次開口。女孩專注地聆聽。

「史提芬·史凱倫,我的甜心,」帝國情報部門的首腦喃喃道,「是個騙子加陰謀家。在裡恩斯出現之前,我就知道他有什麼打算了……我已經在那邊安插了一個人……一個跟史凱倫非常、非常親近的人……」

坎塔蕾拉解開睡袍的繫帶,俯下身子。瓦提爾感受到她的呼吸,在愉悅的期待中撥出一口氣。真是與生俱來的天賦啊,他心想。緊接著,柔軟、熾熱又光滑的嘴唇觸碰到他的身體,將他的所有念頭都趕出了腦海。

卡席雅·凡·坎亭緩慢又富有技巧地展示出自己的天賦,將歡愉帶給帝國情報部門的首腦瓦提爾·德·李道克斯。這並非卡席雅唯一的天賦,但瓦提爾對此並不知情。

他當然不知道,雖然外表看上去不夠聰明,但卡席雅·凡·坎亭卻擁有過人的記憶力,以及敏銳的思維能力。

瓦提爾告訴她的一切,每一條細枝末節的資訊,溫存中說過的每一個字眼,卡席雅都會在次日清晨,半點不差地複述給女術士艾希蕾·瓦·阿納興。

*******

沒錯,我敢用腦袋打賭,整個尼弗迦德一定沒人記得卡西爾,更不會有人記得他的未婚妻——假如他有的話。

但這個話題先放到一邊,首先把時間和地點轉回到我們跨過雅魯加河之後。我們正略顯匆忙地騎馬趕往東邊的黑森林,在上古語裡,那個地方又名「凱德·杜」。我們要去那裡尋找德魯伊教徒,他們能占卜到希瑞身在何處,或許還能化解困擾傑洛特的噩夢。我們穿過了上河谷地區的森林——「上河谷地區」又叫「左岸」,是片荒無人煙之地,位於雅魯加河與阿梅爾山麓之間。這個區域還被稱為「北方之箱」,其東部與多爾·安哥拉峽谷接壤,西部則有一片湖沼,可惜我忘記它的名字了。

從古至今,沒人真正佔有過這塊土地,因此也就沒人知道它的擁有者和管轄者究竟是誰。在這一點上,泰莫利亞、索登、辛特拉和利維亞的統治者各有主張,他們將左岸的不同區域視為自己的王族采邑,並不時用烈火和刀劍強調自己的說法。但隨著尼弗迦德軍越過阿梅爾山脈,他們的爭執也都畫上了句點,從此再沒人質疑該地的歸屬權——因為整個雅魯加河以南都歸帝國所有了。在我寫下這段話的同時,就連雅魯加河以北,也有好些土地落到了帝國手中。由於缺乏詳實的情報,我並不清楚那些土地有多廣,又朝北方延伸到了何處。

再說回河谷地區,親愛的看官們,請允許我插幾句關於歷史的題外話:一個地區是如何起源並形成的,其過程往往出於杜撰,是外力衝突的副產品。王國的歷史通常由外來者書寫。外來者雖是起因,但承擔後果的卻是當地居民。這個道理亙古不變。

該法則對河谷地區同樣適用。

河谷地區本來也有原住民,他們稱自己的家園為「河國」。經歷了終年不斷的兵燹與戰亂之後,他們的生活陷入貧困,被迫遠走他鄉。村莊遭到焚燬,農田化作廢墟,耕地被荒野吞沒,貿易凋零,商隊也漸漸遠離無人修繕的道路。能在河國留下來的,就只剩下野蠻的無賴,他們與狼人和野熊最大的不同,在於還穿著褲子。至少還有一部分人是這樣。我這話的意思是:有一些人穿著褲子,有一些人則不穿。他們大多是些自私、粗鄙又愚蠢的野人。

而且毫無幽默感。

*******

養蜂人的黑髮女兒把礙事的辮子甩到身後,再次熱火朝天地搖起手磨。丹德里恩的努力付諸東流——黑髮女人似乎把詩人的話當成了耳邊風。丹德里恩朝隊伍其他成員眨眨眼,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又抬頭看向天花板。但他並沒有放棄。

「交給我吧。」他重複道,然後露齒而笑,「我來幫你搖磨,你可以到地窖裡拿些啤酒。你這兒肯定有地窖,地窖裡也肯定藏著酒桶。我沒說錯吧,小美人兒?」

「先生,別再打擾她好嗎?」養蜂人的老婆氣呼呼地說。她是個高挑苗條的女人,臉蛋漂亮得出人意料,眼下正在廚房裡幹活。「我已經說了,這兒沒有啤酒!」

「都跟你說十幾遍了,先生。」養蜂人幫腔支援自己的老婆,同時也打斷了獵魔人與吸血鬼的交談,「我們會用蜂蜜做薄烤餅,然後你們就有得吃了。所以別再打擾她了,她得把穀子磨成麵粉。要是沒有面粉,連巫師也變不出烤餅啊!讓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幹活吧。」

「聽見沒,丹德里恩?」獵魔人喊道,「別纏著人家姑娘不放了。你還是乾點正經事吧,比如寫你的回憶錄!」

「我口渴。吃飯之前,我想先喝點東西。我有幾株草藥,正好可以泡一下。老奶奶,屋裡有沒有開水?我是說——有沒有開水?」

坐在長凳上的老女人,也就是養蜂人的母親,從正在織的長襪上抬起目光。「有,親愛的,有。」她喃喃道,「不過已經涼了。」

丹德里恩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坐到桌旁。其他人正跟養蜂人聊天——今天一大早,他們在大樹參天、野獸出沒的森林裡遇見了他。這位養蜂人五短身材,但十分健壯,留著一頭茂盛的黑髮。他突然鑽出樹叢時,一行人都嚇了一跳:他們還以為對方是個狼人呢。最有意思的是,頭一個尖叫「狼人!狼人!」的竟是吸血鬼雷吉斯。雖然搞出了一陣混亂,好在誤會很快得到了澄清。養蜂人外貌狂野,實際上卻很有禮貌,他熱情地邀請眾人到家裡做客。傑洛特等人也不客套,直接接受了邀請。養蜂人的家——按他們的行話又叫「地產」——坐落於一片開闊的林間空地,裡面住著養蜂人及其母親、老婆和女兒。後兩位女性的美貌異於常人,說明她們肯定是樹精或木精sup(2)/sup的後裔。

在隨後的交談中,養蜂人給了他們一種印象,好像他只懂得蜜蜂、人造蜂房、天然蜂巢、採蜜板、煙燻蜜蜂、蜂蠟和如何採蜜。但第一印象往往是靠不住的。

「世道?還能咋樣?老樣子唄。要交的稅越來越多,得兩罐蜂蜜加一整塊蜂蠟呢。我只能從早到晚拼命幹活,吊著繩子,坐著採蜜板,上上下下掏空蜂房……你問把稅交給誰?咳,誰收就給誰唄。我哪知道現在誰在當權?最近是交給尼弗迦德人,因為咱們正待在‘帝國的行省’。只要我拿蜂蜜換錢,皇帝就得抽一份稅。這皇帝看起來比其他人好點兒,可世道還不是一樣艱難?那個……」

一黑一紅兩條狗在吸血鬼對面坐下,抬起腦袋,大聲吠叫。養蜂人的木精老婆從爐邊轉過身,一掃帚拍了過去,可惜只打中一條。

「狗在大中午亂叫,」養蜂人說,「不是好兆頭。那個……你們問啥來著?」

「凱德·杜的德魯伊教徒。」

「啥?各位大人,你們不是說笑吧?你們真要去找德魯伊?你們是活膩了還是咋地?那可是送死啊!那群槲寄生瘋子,誰敢踏進他們的地盤,都會被抓走。他們會把你們綁到柳樹上,用小火慢慢烤熟。」

傑洛特瞥了雷吉斯一眼,雷吉斯衝他眨眨眼。他們兩個清楚,關於德魯伊的謠言沒一句是真的。米爾瓦和丹德里恩卻帶著明顯的興趣豎起耳朵,臉上露出擔憂的表情。

「我聽說,」養蜂人續道,「那些槲寄生瘋子正在報復尼弗迦德人。據說是尼弗迦德人先動的手,他們穿過多爾·安哥拉,闖進神聖的橡木林,不由分說就襲擊了德魯伊。也有人說是德魯伊挑的頭,因為他們抓了幾個帝國的人,折磨致死,於是尼弗迦德人開始以牙還牙。具體情況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件事可以肯定:如果德魯伊抓住你們,也會把你們綁到柳樹上活烤。找他們等於找死。」

「我們不怕。」傑洛特平靜地說。

「當然了。」養蜂人看看獵魔人、米爾瓦和卡西爾,後者喂完馬,剛剛走進小屋,「看得出來,你們不是膽小怕事的人。你們好戰又耐揍。哈,跟你們一起出門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呃……不過,你們來這兒只怕要白費力氣了——那群槲寄生瘋子早就離開了黑森林。尼弗迦德人鎮壓了他們,把他們趕出了凱德·杜。他們已經不在那兒了……」

「他們跑了?」

「對,跑了。那些槲寄生瘋子離開了。」

「他們去哪兒了?」

養蜂人瞥了他的木精老婆一眼,沉默片刻。

「去哪兒了?」獵魔人重複道。

養蜂人的斑紋貓在吸血鬼面前趴下,喵嗚喵嗚地大叫起來。木精老婆也賞了它一掃帚。

「公貓在大中午鬼叫,同樣不是好兆頭。」養蜂人倒吸一口冷氣,露出困惑的表情,「那些德魯伊……他們……逃去了北方之箱。沒錯。是這樣。去了北方之箱。」

「從這兒往南大概六十里。」丹德里恩滿不在乎地說。他好像很輕鬆,甚至有些歡快。但看到獵魔人的眼神,他趕緊閉上了嘴巴。

寂靜突然降臨,只有被趕出屋子的貓發出不祥的哀叫聲。

「好吧,」最後,吸血鬼總結道,「這對我們又有什麼分別呢?」

*******

伴著次日清晨到來的,是更多的意外與謎團。不過答案也很快浮出了水面。

「我說過什麼來著……」被講話聲吵醒、第一個爬出乾草垛的米爾瓦說,「我從一開始就說對了。快瞧啊,傑洛特。」

空地上擠滿了人。乍一看,其中就有五六個養蜂人。眼力老到的獵魔人還發現了幾個捕獸人,以及起碼一個燒炭工。這夥人裡有大概二十個男人、十個女人、十幾個少男少女,還有多到數不清的孩子。他們帶來了六輛貨車、十二頭公牛、十頭母牛、四隻山羊、許多綿羊,以及各類品種的貓和狗。按養蜂人的標準,周圍的犬吠和貓叫絕對算不上好兆頭。

「我想知道,」卡西爾揉揉眼睛,「這代表了什麼?」

「麻煩。」丹德里恩扒拉掉頭髮裡的稻草,評論道。雷吉斯沉默不語,但表情很是古怪。

「我們想邀請各位大人共進早餐。」養蜂人注意到他們已經醒了,一個肩膀寬闊的男人陪著他走到乾草堆旁邊。「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加了牛奶的燕麥粥,還有蜂蜜……另外,請允許我介紹詹·克羅寧,養蜂人中的長者……」

「幸會。」獵魔人口不對心地說。他沒回應對方的鞠躬,因為他的膝蓋痛得厲害。「這些都是什麼人?」

「這個嘛……」養蜂人撓撓頭,「你們瞧,冬天就要來了……蜂蜜已經收完,新蜂房也造好了……我們也該搬去北方之箱的萊德布魯尼鎮了……有了存下的蜂蜜,我們可以在那兒過冬……可是,獨自穿過林子……很危險……」

老養蜂人清了清嗓子。養蜂人稍稍鼓起勇氣,看著臉色陰沉的獵魔人。

「你們騎著馬,又都全副武裝。」他吞吞吐吐地說,「你們看起來很勇敢,身手也好。有你們陪同,我們去哪兒都不用害怕……當然了,這對你們也有好處……我們熟悉每一條小路、每一片林子、每一塊漫灘,甚至每一叢灌木……我們還能為你們提供食物……」

「而德魯伊恰好從凱德·杜搬走了,」卡西爾冷冷地說,「去了北方之箱。簡直太巧了。」

傑洛特緩緩走向養蜂人,用兩手抓住他的外套前襟,片刻後卻又改了主意,鬆開手,替他撫平衣服。獵魔人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但養蜂人還是趕忙開口解釋。

「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發誓!如果我撒謊,就叫大地裂個口子把我吞下去!那些槲寄生瘋子離開了凱德·杜!他們不在那兒了!」

「然後去了北方之箱,是嗎?」傑洛特咆哮道,「正好跟你們要去的地方一樣?正好你們也想找些保鏢?說話呀,夥計。但別忘記你剛剛發的誓,因為你腳下的大地真有可能裂個口子!」

養蜂人垂下目光,緊張地看著腳下的地面。傑洛特故意沉默不語。米爾瓦終於明白了獵魔人的暗示,立刻破口大罵起來。卡西爾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所以?」獵魔人出聲催促,「那些德魯伊到底去哪兒了?」

「哦,大人啊,天知道他們去哪兒了。」過了好一會兒,養蜂人才支支吾吾地說,「但他們沒準就在北方之箱……在那兒的可能性不比別處小。北方之箱有很多高大的橡樹,德魯伊又喜歡橡木林……」

養蜂人的木精妻子和女兒走到他身後,跟克羅寧站在一起。真幸運,他女兒繼承了母親而非父親的相貌,獵魔人不由心想,養蜂人跟他老婆的差別,就像野豬之於漂亮的母馬。他還發現,兩個木精身後還站著好幾個女人。她們沒那麼漂亮,但都用懇求的眼神看著他。

他瞥了眼雷吉斯,不清楚自己該大笑還是該大罵。

吸血鬼聳聳肩。「歸根結底,」他說,「傑洛特,養蜂人說得有些道理。德魯伊確實有可能去了北方之箱。那地方相當適合他們。」

「你覺得,」獵魔人的眼神異常冰冷,「可能性大到足以令我們改變方向,跟這群烏合之眾一起跑去碰運氣?」

雷吉斯又聳聳肩。「有什麼分別?這麼想吧:德魯伊不在凱德·杜,所以那個方向可以排除。我相信,走回雅魯加河也不在選擇範圍內。所以,其他任何方向都可以考慮。」

「是嗎?」獵魔人語氣跟他的眼神一樣冷,「那在其他任何方向裡,你覺得哪個方向最有可能?這些養蜂人要去的方向,還是恰好相反?你能用你無邊的智慧做出正確的選擇嗎?」

吸血鬼轉身看向兩個養蜂人、兩個木精,以及另外幾個女人。「那麼,」他用誠懇的語氣問道,「好鄉親們,你們為什麼需要保護?你們到底害怕什麼?請如實講來。」

「哦,親愛的大人們,」詹·克羅寧嘆了口氣,雙眼浮現出再真實不過的驚恐,「這問題還需要回答嗎?……我們必須穿過西邊的荒地!親愛的大人啊,那邊可怕極了!有水鬼、鋸足怪、安德萊格、獅鷲等等可怕的怪物!我們上次去那兒是在兩週前,有隻林妖抓了我女婿,他哼都不哼一聲就不見了。現在你們知道我們為啥不敢帶女人和孩子走那邊了吧?啊?」

吸血鬼看向獵魔人,神情嚴肅。「以我無邊的智慧判斷,」他說,「我認為最適合獵魔人的方向就是最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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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轉向南,朝阿梅爾山腳下的「北方之箱」前進。我們的隊伍浩浩蕩蕩,什麼都有:年輕女孩、養蜂人、捕獸人、農婦、孩子、寵物以及少女。我們的蜂蜜也多到數不清。所有東西都沾著黏糊糊的蜂蜜,包括少女身上。

人和牛能走多快,我們的隊伍就有多快。我們的行進速度比之前有了顯著的提高,因為我們不會迷路,應該說,每天的行程都像鐘錶一樣精準——養蜂人果然熟悉路線,他們對每條林間小徑,還有湖與湖之間的溝渠都瞭如指掌。沒錯,他們的知識派上了用場。這段時間,天上下起毛毛細雨,整個該死的河國都陷入到麥片粥般濃稠的霧氣當中。要沒有養蜂人帶路,我們肯定會迷失方向,或在沼澤深處陷進泥潭。我們不用浪費時間和精力尋找食物,每天都能吃到不算奢侈但分量充足的三餐。用餐過後,我們還能仰天躺下,休息片刻。

簡而言之,一切都很美好,就連牢騷滿腹、抱怨不停的獵魔人也露出了笑容,開始享受生活。因為按他的計算,我們每天能走十五里,這可是自打離開布洛克萊昂森林便從未達成的壯舉。只是這其中沒有一絲獵魔人的功勞,雖然潮溼的荒野幾乎沒有乾燥的地面,但我們連一頭怪物也沒撞見。哦,晚上的確能聽到食屍鬼的咆哮和報喪女妖的哭號,沼澤間也能看到蒼白的鬼火,但從始至終沒發生過什麼大事。

雖然我們有些不安——因為我們又像從前一樣,隨便找個方向往前走,還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但吸血鬼雷吉斯說得好:「沒有目標地前進,總勝過有目標卻停留在原地,更遠勝沒有目標又裹足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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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德里恩!把你的筆記筒綁牢點兒!要是《詩歌的半世紀》掉進蕨叢,那就太可惜了。」

「慌什麼!放寬心,我不會弄丟的。我也不會讓人把它搶走!想搶走這隻筆記筒,必須先從我冰冷的屍體上跨過去。容我問一句,傑洛特,你笑得這麼燦爛幹嗎?等等,讓我猜猜……你有先天性智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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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來自古勞皮安堡大學的考古學家在鮑克蘭進行了發掘。他們挖穿了年代久遠的木炭層——說明此處曾發生過大火災——然後繼續深入,直到一片更為古老、可追溯至十三世紀的地層。在這一層裡,殘留的土牆構成了一座洞窟,並以灰漿和膠泥密封。學者們憑藉莫大的熱情,最終找到兩具儲存完好的人類骸骨:一男一女。在骸骨旁邊,除了武器和相當數量的小型文物,他們還找到一隻長三十寸的筒形硬皮革容器,上面用浮雕的方式印刻著盾形紋章。紋章已然褪色,但菱形和獅子圖案清晰可辨。考古隊的領隊——同時也是黑暗時代紋章領域赫赫有名的專家——施裡曼教授認為,這是尚未確定位置的古代王國「利里亞」的標誌。

考古隊的熱情達到了頂點,因為在黑暗時代,這種皮筒就是用來存放手稿的。容器的重量讓他們相信,裡面一定存有大量紙張或羊皮紙。皮筒極其良好的儲存狀態也讓他們心存期待:也許這些文獻上的字跡可以閱讀,能讓他們窺見消失在黑暗深處的遙遠過去。那段歷史將從此開口說話!這可是難以置信的驚喜啊,更代表了科學的勝利!為了應對不可預知的狀況,他們從古勞皮安堡叫來一位語言學家、一位滅絕語研究員,外加幾位專家——據說後者能開啟任何容器,但絕不會弄壞裡面的東西。

與此同時,關於「財寶」的傳聞開始在施裡曼教授的僱員間流傳。謠言恰巧傳進三個人的耳朵,他們是格拉博斯克、扎普和卡米爾·隆斯提特,都當過盜墓賊,現在則受僱於施裡曼教授。他們真以為皮筒裡裝滿了金銀珠寶,於是趁夜偷走了這件無價的文物。他們逃進森林,點起一堆小小的營火,圍坐下來。

「還等什麼?」扎普操著濃重的口音,對格拉博斯克說,「快開啟啊!」

「我也想啊,可這玩意兒太緊了。」格拉博斯克抱怨道,「跟沒開苞的娘兒們似的!」

「用腳踩,你這沒用的耗子屎!」卡米爾·隆斯提特建議。

在格拉博斯克腳下,無價的皮筒開啟了,容器裡的東西散落到地上。

「耗子屎啊!」扎普吃驚地大喊,「這他媽都是啥?」

這問題很蠢,因為一眼就能看出,裡面都是紙。格拉博斯克沒有回答他拿起一張紙,舉到鼻子跟前,盯著那些意義不明的文字看了很久。

「上面寫滿了……」最後,他用專家的口吻解釋道,「字!」

「字?」卡米爾·隆斯提特驚呼一聲,嚇得臉色慘白,「寫滿了字?哦,耗子屎啊!」

「上面寫著咒語!」扎普牙齒打顫,倒吸一口涼氣,「這寫的都是巫術啊!別碰這些耗子屎!會傳染的!」

格拉博斯克不需要別人重複提醒,立刻把皮筒丟進火堆,又用抽筋似的動作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卡米爾·隆斯提特把剩餘的紙張也踢進火裡,免得這些髒東西被小孩子無意中撿到。他們三人匆匆逃離這危險之地,留下黑暗時代的無價文物在熾烈的營火中熊熊焚燒。有那麼一刻,歷史透過噼啪作響的火苗和焦黑的紙張低聲訴說著什麼。最後,火焰熄滅,漆黑如耗子屎般的夜幕籠罩了大地。

(1) 譯註:暗指十八世紀法國著名女文人,有「女伏爾泰」之稱的斯塔爾夫人。

(2) 譯註:樹精的一種,但與普通樹精不同,她們與特定的樹木有某種特殊的聯絡。

多米尼克·邦巴斯圖斯·霍溫納赫,1239年生人,1301年去世。此人在艾賓行省經營大宗生意發家致富,並在尼弗迦德定居。前幾任皇帝對他敬重有加,詹·卡爾維特皇帝更是授予他子爵爵位和維能達鹽礦總管之職,作為對其諸多貢獻的獎賞,他被後來提拔為紐伍根市長。

身為一名忠實的顧問,霍溫納赫深受皇帝信任,並參與了諸多公共事務。在艾賓,他投身於慈善事業,花費數目可觀的金錢救助窮人,建造了孤兒院、醫院和看護所。他還是藝術和運動的狂熱愛好者,為首都修建了一座劇院和一座體育場,兩者都以他命名。他在禮貌和誠實方面堪稱楷模,在商界廣受尊敬。

——《世界最大百科全書》第七卷

艾芬伯格與塔爾伯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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