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海上吹來,船帆隨風飄動。針雨如細小的冰雹敲打在臉上,帶來陣陣痛楚。從大運河涌入的河水泛著油光,在風吹雨打中起伏不定。
「大人,這邊請。船已經準備好了。」
迪傑斯特拉嘆了口氣。他已經厭倦了海上旅行,只要能踩上平穩的堤岸和鋪路石,哪怕只是一小會兒,都能讓他欣喜若狂。但他又要回到搖擺不定的甲板上,一想到這兒,他的胃裡就一陣陣不舒服。但他必須這麼做。朗·愛塞特,柯維爾的冬季首都,與世界上的其他都城截然不同。在朗·愛塞特的港口,經海路到來的旅行者在石頭碼頭上岸之後,會立刻搭乘下一艘船出發——那是一種船首很高,船尾卻要矮得多的細長船隻,通過划動數對船槳來行駛。朗·愛塞特建在水上,位於探戈河寬闊的河灣內。這座城市沒有街道,取而代之的是運河,所有交通都由小艇進行。
他走上船去,正在等他的瑞達尼亞大使立刻致以問候。他們的船離開碼頭,船槳整齊地劃開水面,小船開始移動,速度逐漸增加。瑞達尼亞大使保持沉默。
大使,迪傑斯特拉暗自心想,瑞達尼亞向柯維爾派遣大使有多少年了?超過一百二十年。也就是說,柯維爾和波維斯脫離瑞達尼亞王國有一百二十多年了。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
波維斯和柯維爾位於普拉克希達海灣北部,有史以來一直是瑞達尼亞王國的采邑,崔託格的宮廷更將這兩個地方視為王冠上的明珠。過去統治那兒的是自稱「特洛伊登後裔」的伯爵們,他們繼承了——或者說自稱繼承了——特洛伊登的血脈。特洛伊登是瑞達尼亞國王拉多維德一世——也就是眾所周知的「大帝」——的弟弟。年輕時,特洛伊登就以「虛偽」和「卑劣」而著稱。光是想象一下他成長後的樣子,都讓人滿心畏懼,拉多維德一世自然也不能免俗。他對這個弟弟的憎恨遠超瘟疫,所以為了擺脫特洛伊登,拉多維德一世任命他為柯維爾伯爵。因為對於瑞達尼亞王國來說,再沒有比柯維爾更遠的地方了。
從形式上說,柯維爾的特洛伊登伯爵只是瑞達尼亞的封臣,但與普通封臣不同,他不必承擔任何責任與臣屬義務。他甚至不用參與效忠儀式,只要承諾不會為害王國就好。有人說,拉多維德是憐憫他,知道「王冠上的明珠」交不出多少貢品和軍隊。而另一些人則聲稱,拉多維德只是不想見到伯爵,光是想想這個弟弟會帶著金錢或軍隊出現在崔託格,他就噁心得想吐。事實究竟如何,沒有人知道,但這情形就這麼保留了下來。拉多維德一世駕崩多年之後,瑞達尼亞仍在實行大帝在位時制定的法律。首先,柯維爾是臣屬國,但無需納貢與出兵。其次,特洛伊登家族可以自行決定繼承人。第三,崔託格不會插手特洛伊登家族的事務。第四,特洛伊登家族成員在國定假日不會受邀參加崔託格的慶典。第五,其他任何情況下也都不會邀請該家庭。
簡而言之,沒多少人知道北方發生了什麼,也沒人在乎。傳到瑞達尼亞的訊息——主要還是通過科德溫——不是柯維爾伯爵與北方的小領主發生了什麼衝突,就是他們與亨佛斯、瑪琉爾、克雷伊登、塔爾哥或別的什麼名字難記的國家又進行了同盟與戰爭之類。誰征服或吞併了誰啊,誰和誰拉關係成了姻親啊,誰擊敗了誰要求納貢啊,等等等等。但這些國傢俱體都有誰,這些事件的起因與結果究竟如何,瑞達尼亞並不十分清楚。
然而,北方的戰事和衝突吸引了大批惡棍與冒險者,以及尋求刺激、財寶與致富機遇的人們。他們來自世界各地,甚至包括辛特拉和利維亞等偏遠國家,但其中大部分還是瑞達尼亞人和科德溫人。科德溫有許多騎兵寧可叛逃也要跑去柯維爾,更有謠言說,其中為首的便是著名的愛蒂恩——科德溫國王性格叛逆的私生女。在瑞達尼亞,有傳聞說阿德·卡萊的宮廷打算佔據北部諸國,進而奪取瑞達尼亞的王冠。有些人開始叫囂必須使用軍事手段介入該地。
然而,崔託格卻公開宣佈,他們對北方不感興趣。根據王家法理學者的看法,現行的法律是相互作用的,既然柯維爾對王室不承擔義務,王室也無需向柯維爾提供援助。尤其柯維爾也從未請求過援助。
與此同時,經歷戰爭的多次洗禮之後,柯維爾和波維斯變得越來越強大,只是明白這事的人寥寥無幾。國力提升最明顯的徵兆,便是出口貿易額越來越多。過去數十年裡,人們總說「柯維爾唯一的財富便是沙子和海水」,但等到食鹽工廠出現之後,這句玩笑便不再是玩笑了:柯維爾幾乎壟斷了全世界的玻璃與食鹽市場。
儘管數以萬計的人開始使用印有柯維爾工廠標誌的玻璃容器,又用波維斯生產的食鹽給湯調味,但在人們的印象中,那裡仍是個偏僻、遙遠、環境惡劣又充滿敵意的國度。
在瑞達尼亞和科德溫,有人會用「滾去波維斯或柯維爾」替代「下地獄吧」。師傅會對不聽話的學徒說:「如果你不喜歡我,就滾去柯維爾吧,沒人攔著你。」教授會這樣訓斥不守規矩的學生:「別把柯維爾的禮節搬到這兒來!」農民的兒子批評祖輩的犁地和休耕制度時,往往也會遭到回擊:「你這麼有本事,幹嗎不去波維斯啊?」
總之,誰不喜歡傳統,誰就可以滾去柯維爾和波維斯,反正沒人攔著你。
這些話聽多了,人們漸漸意識到,通往柯維爾和波維斯的道路確實暢通無阻。於是,第二撥前往北方的移民潮開始了。跟前一次一樣,這次的移民也是對現狀不滿,渴望得到更多東西的人們。只是這一次,他們不光是沒有地產、無家可歸的冒險者。
在前往北方的人中,有堅持所謂的「不現實」與「瘋狂」理論的科學家。有堅信自己能打破主流觀點的窠臼,製造出革命性新機械與新裝置的工程師和發明家。有認為用魔法建造堤壩並非瀆神的巫師。有認為謀求利潤不分國境,必須摒棄故步自封思想與短淺目光的商人。還有聽信了別人的說法,認為不毛之地也能化為良田,在北方氣候下也能大量養殖牲畜的農夫和農場主們。
去北方的還有礦工和地質學者。他們認為,柯維爾荒無人煙的群山和丘陵就是確鑿的證據——既然外表如此貧瘠,那麼內部肯定潛藏著寶藏。因為大自然一向以平衡著稱嘛。
那裡的確潛藏著寶藏。
四分之一個世紀過去了,柯維爾利用礦產資源得到的利益超過了瑞達尼亞、亞甸和科德溫三國的總和,這裡開採和加工的鐵礦石產業僅次於瑪哈坎。然而,即便瑪哈坎也要進口柯維爾的貴重金屬,用以製造合金。柯維爾和波維斯的銀、鎳、鉛、錫與鋅礦石的開採量達到全世界的四分之一,銅礦石與天然銅的開採量則是二分之一,錳、鉻、鈦和鎢礦石是四分之三,那些只以純粹形態存在的金屬——包括鉑、鐵金sup(1)/sup和阻魔金——的開採量也同樣達到了四分之三。
黃金的開採量更在全世界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憑藉這些黃金,柯維爾和波維斯買下了北方無法種植或養殖的一切,以及柯維爾和波維斯不會生產的一切。後者不是因為某些主觀或者客觀條件限制,純粹是因為利潤不夠豐厚。柯維爾和波維斯的手藝人,還有那些揹著行李遠道而來的年輕人,如今的收入是瑞達尼亞或泰莫利亞的同行的四倍之多。
柯維爾開始與全世界貿易往來,還想進一步擴大貿易規模。但事與願違。
瑞達尼亞國王換成了拉多維德三世,其人繼承了偉大的曾祖父拉多維德大帝的名號、狡猾與貪婪。他被溜鬚拍馬之輩稱為「無畏者」,又被其他人稱為「紅王」。他注意到一件他的祖先們都忽略的事實:既然柯維爾的生意做得如此之大,為什麼瑞達尼亞卻見不到一個銅子兒?柯維爾只是個無足輕重的爵領,是臣屬國,是瑞達尼亞王冠上一顆小小的明珠。作為臣屬,柯維爾也該侍奉自己的君主了!
良機很快到來,瑞達尼亞與亞甸發生了邊境衝突,地點一如既往是在龐塔爾山谷。拉多維德三世決定出動軍隊,並開始進行必要的準備。他制定了戰時的特別稅法,稱之為「龐塔爾什一稅」,要求所有國民和臣屬國都必須繳納稅金,沒有例外,包括柯維爾。紅髮國王不禁摩拳擦掌,柯維爾收入的十分之一可不是小數目!
瑞達尼亞的信使團去了龐德·維尼斯——在人們印象裡,那不過是座木頭柵欄的小村子。等他們回到國王身邊,卻帶回了令人震驚的訊息。
龐德·維尼斯才不是什麼小村莊,而是一座大城,是柯維爾王國的夏季首都,其統治者蓋多維烏斯國王給瑞達尼亞國王的口信如下:
柯維爾王國不是任何人的臣屬。崔託格的主張和要求缺乏理由,其依據也是早已不具效力的一紙空文。崔託格的國王從來都不是柯維爾的君主,只要查閱記錄就能發現,柯維爾的領主從未向崔託格納貢,也從未履行過軍事義務,更重要的是,他們從未受邀參加過崔託格的國定假日慶典。別的日子也沒有。
信使說,柯維爾國王蓋多維烏斯向拉多維德三世表示歉意,但他壓根沒把拉多維德視為自己的君主,更別提繳納什麼什一稅了。柯維爾的所有臣民也一樣,他們只效忠柯維爾的國王。
言外之意,就是叫崔託格管好自己,別再插手獨立王國柯維爾的事務。
紅髮國王的心裡湧起冰冷的怒火。獨立王國?外國?好哇,那我們就把柯維爾當做敵對的外國一併對付好了。
瑞達尼亞、科德溫和泰莫利亞開始對柯維爾實行嚴厲打擊。前往南方的柯維爾商人,無論願意與否,都必須在瑞達尼亞的城市展示貨物並出售,否則只能打道回府。同樣的規定也適用於從南方北上柯維爾的商人。
至於走海路的柯維爾商船,一旦在瑞達尼亞或泰莫利亞的港口停靠,瑞達尼亞便會收取大量關稅,其行徑堪比海盜。當然了,商船肯定不願繳納這筆費用,也只會在沒法逃走時才肯乖乖掏錢。於是,一系列在海上展開的貓抓老鼠遊戲很快演變成暴力事件。一艘瑞達尼亞巡邏艇想拘捕一條柯維爾商船,但兩艘柯維爾護衛艦立刻出現,往巡邏艇上放了把火,艇上的所有人也隨之沉入大海。
這便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紅王拉多維德打算給不聽話的臣屬上一堂禮儀課。四千人組成的瑞達尼亞軍隊跨過布拉河,科德溫的遠征軍則朝坎恭恩進發。
兩週後,倖存下來的兩千瑞達尼亞軍從相反方向渡過了布拉河。科德溫的殘兵敗將則穿過米蘭山脈隘口,灰頭土臉地返回故鄉。
北方金礦的另一個用途就此揭曉——柯維爾的常備軍大概有二萬五千人,都是精通戰爭與搶掠的專業人士。他們是從天涯海角湧來的僱傭軍,但由於前所未見的慷慨報酬與合同上承諾的養老金,他們都對柯維爾王室死心塌地,願意為了豐厚的獎賞赴湯蹈火。領導這些士兵的指揮官不僅經驗豐富、天資過人,如今更變得異常富有。就連拉多維德三世與科德溫國王邦達都十分熟悉他們,因為他們都曾在科德溫和瑞達尼亞的軍隊服過役,後來卻出人意料地離開了,如今則成了柯維爾的軍官。
紅王不是傻瓜,知道如何從失敗中吸取教訓。他安撫了鼓吹遠征的將軍們,也沒聽從商人們的建議:用貿易封鎖來討好科德溫國王邦達,替他被毀滅的精銳部隊復仇。他隨後開始了和平對話,並被迫強壓羞辱感吞下苦藥——柯維爾王國答應談判,但地點是在其境內的朗·愛塞特。立場倒轉了過來。
他們以請求者的身份來到朗·愛塞特,迪傑斯特拉用斗篷裹緊自己,心中暗想,就像低三下四的乞丐。就像今天的我。
當初瑞達尼亞艦隊進入普拉克希達海灣,朝柯維爾海岸進發,在旗艦阿拉塔號的甲板上,紅王拉多維德、科德溫國王邦達,以及諾維格瑞的主教——他充當調停人的角色——驚愕地看著翻湧的海浪,以及聳立在海浪之上那座要塞敦實的城牆與塔樓。要塞保護的正是龐德·維尼斯城的入口。在向探戈河口航行的途中,兩位國王看到一座又一座港口、船廠與碼頭,看到森林般密集的桅杆,還有令人目眩的白色船帆之海。他們這才明白,柯維爾王國已經做好準備應對一切封鎖、報復與高額關稅了。他們顯然也做好了稱霸海洋的準備。
阿拉塔號駛入探戈河寬闊的河口,在石頭碼頭下錨。出乎兩位國王意料的是,接下來又是一場水上之旅。朗·愛塞特沒有街道,取而代之的是運河,其中包括作為主幹道與城市中線的大運河,它從碼頭徑直通往柯維爾君主的居所。國王們乘上一艘飾有花環、漆著深紅色與金色盾形紋章的排槳帆船:紅王和邦達驚訝地認出了代表瑞達尼亞的老鷹,以及代表科德溫的獨角獸。
行駛在大運河上,兩位國王及其隨從掃視四周,沉默不語。更確切地說,他們是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們自以為深知何謂財富與壯麗,但朗·愛塞特的富饒與奢華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他們繼續航行,途中經過氣派的王國海軍大廈,還有商人公會的辦公室,岸邊的人行道上滿是身著鮮豔與豪華服飾的行人;他們從成排的貴族宅邸與商人大宅間穿過,運河水面倒映出裝飾華麗卻異常窄小的豪宅正牆。在朗·愛塞特,屋主必須根據房屋的正牆大小來交稅——正牆越寬,稅金也就越高。
唯一一棟正牆寬闊到浪費的建築,正是柯維爾君主宏偉的冬季居所恩塞納達宮。由王室夫婦,也就是柯維爾君主蓋多維烏斯及其妻婕瑪為首的迎賓委員會等在連線宮殿與運河河岸的臺階上。他們以宮廷之禮歡迎客人,態度恭敬到……出人意料。蓋多維烏斯管拉多維德叫「親愛的叔叔」,婕瑪則微笑著稱邦達為「親愛的祖父」。蓋多維烏斯自然是特洛伊登的後裔,巧合的是,婕瑪是叛逆的愛蒂恩的後代——那位逃離了科德溫的公主,其血管中流淌著阿德·卡萊歷代國王的血脈。
親緣關係改善了會面的氣氛,也拉近了與會者之間的距離,但對談判本身卻毫無助益。「孩子們」簡短地訴說了要求,「長輩們」側耳聆聽。他們在一份檔案上籤了字,後世稱之為《朗·愛塞特第一條約》。為與隨後簽訂的條約區分開來,第一條約還有個名字,取自條約序文最前面幾個字——《海路自由通行條約》。
開放海路。通行自由。貿易自由。利潤是神聖的。愛你的貿易、利潤和鄰舍,如同愛你自己。阻礙他人的貿易與利潤是違背自然的行為。柯維爾不是任何國家的臣屬。它是個獨立、自主且中立的王國。
看起來,就算出於禮節,蓋多維烏斯和婕瑪也不會為了挽回拉多維德和邦達的顏面,做出哪怕一丁點兒的讓步。但他們還是讓步了。他們答應拉多維德,允許紅王在官方文獻裡稱自己為「柯維爾的國王」,直到他過世為止。他們也同意邦達使用「坎恭恩與瑪琉爾的君主」這一頭銜,直至其過世。
當然了,這些只是虛名而已。
蓋多維烏斯和婕瑪執掌王權二十五年,到他們的兒子傑拉德統治期間,特洛伊登家族滅亡了。隨後,伊斯特里爾·蒂森——也就是蒂森家族的建立者——登上了柯維爾的王位。
在短短數十年間,柯維爾歷代國王便與全世界的所有王朝成了血親。他們嚴格遵守《朗·愛塞特條約》的內容,從不干涉鄰國事務,也從不主張外國的繼承權,儘管柯維爾的國王或王子不止一次有充足的理由繼承瑞達尼亞、亞甸、科德溫、希達里斯、維登,甚至利維亞的王位。強大的柯維爾也從未拓展疆土,從未將他們配有弩炮的戰船派往外國的海岸,也從未想過爭奪「海上霸主」的名號。對柯維爾王國來說,只要有《海路自由通行條約》,有海路通行與貿易自由,就已經足夠了。柯維爾王國公開表現出對貿易和利潤的崇尚。
以及不容置疑、毫不動搖的中立立場。
迪傑斯特拉正了正外套的海狸皮領子,保護自己的脖子免遭風吹雨打。他看了看周圍,中斷了沉思。大運河的水面看起來一片漆黑。透過迷霧,他能看到王國海軍大廈。雖然它曾讓朗·愛塞特引以為傲,但如今,它更像一所兵營。商人們的宅邸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狹窄的正牆似乎更窄了。也許真的更窄了,迪傑斯特拉心想。如果伊斯特拉德王提高了稅率,貪婪的屋主完全有可能把正牆修得更窄。
「閣下,如此惡劣的天氣持續多久了?」為打破惱人的沉默,他隨口問了一句。
「從九月中旬就開始了,伯爵大人。」大使答道,「從滿月那天起。今年的冬天會來得很早。塔爾哥已經迎來初雪了。」
「我還以為塔爾哥的雪一年四季都不停呢。」迪傑斯特拉說。
大使看了看他,斷定這是句玩笑話,並非出於無知。
「在塔爾哥,」他也開起玩笑,「冬天從九月開始,到三月結束。那兒也有春秋之分。另外還有夏天……通常從八月第一個週二開始,然後在週三早上結束……」
迪傑斯特拉沒笑。
「但即便在那兒,」大使的面孔陰雲密佈,「十月飄雪也是前所未見的事。」
與大多數瑞達尼亞貴族一樣,大使也沒法忍受迪傑斯特拉。光是接待這個特務頭子,已經夠恥辱了,攝政議會居然還任命迪傑斯特拉——而不是他——負責與柯維爾談判,更是天大的羞辱。他,堂堂德·魯伊特九世伯爵,出自大名鼎鼎的德·魯伊特家族最知名的分支血脈,竟要稱一個土包子暴發戶為「伯爵大人」,簡直令他作嘔。但身為一名老練的外交官,他出色地隱藏了自己的不滿。
船槳富有節奏地一起一落,小艇飛快地滑過運河水面。他們剛剛經過了文化藝術宮,一座小巧卻雅緻的建築。
「我們是要去恩塞納達宮嗎?」
「是的,伯爵大人。」大使確認道,「外交大臣特意表示,他希望在您到達後立刻與您會面,因此我會直接帶您去恩塞納達宮。到了晚上,我會用小艇接您到寒舍,望您賞臉與我共進晚餐……」
「抱歉,大使閣下。」迪傑斯特拉連忙打斷他,「職責不允許我接受邀請。我還有很多事要儘快處理,只好犧牲享樂的時間了。我們可以改日再共進晚餐。改個更歡快、也更和平的日子。」
大使鞠了一躬,悄悄地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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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傑斯特拉踏入恩塞納達宮。當然了,走的是後門,但他對此感到由衷地高興。這座冬季王宮的主入口位於細長圓柱支撐的三角牆下,與大運河岸邊的白色大理石臺階相連,看起來氣勢恢宏卻長得要命。通往眾多後門的臺階沒那麼壯觀,但走起來卻要輕鬆許多。儘管如此,迪傑斯特拉邁步時依然咬緊嘴唇,用比呼吸還輕的聲音暗暗咒罵,免得讓陪同的護衛、士兵與管家聽到。
進入宮殿,等待他的是另一段臺階與另一番艱辛的攀登。迪傑斯特拉再次低聲咒罵。小艇裡的溼度、寒冷和難受的姿勢讓他的腿——骨頭被打斷,然後用魔法治好的腿——又開始隱隱作痛了。隨之浮現的還有不堪回首的記憶。迪傑斯特拉咬緊牙關。他知道,獵魔人的腿骨也被人打斷了。他很開心,覺得那傢伙真是惡有惡報。他強烈地希望獵魔人的斷腿之痛要多厲害有多厲害,要多長久有多長久。
王宮外已是漆黑一片,王宮走廊同樣被黑暗籠罩。一位沉默的管家領著他們穿過一段通道,其間有一排手捧蠟燭的男僕提供照明。管家又領著他們經過一扇大門,門前的衛兵手持長戟,神情緊張,姿勢僵硬,好像屁股裡也插著一根長戟似的。然後又是一排男僕和蠟燭,燭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如此鋪張的歡迎讓迪傑斯特拉不禁有些吃驚。
他走進房間,更是驚訝得停下了腳步。他趕忙鞠躬。
「歡迎,迪傑斯特拉。」柯維爾、波維斯、納洛克、維爾哈德與塔爾哥的國王伊斯特拉德·蒂森說道,「別站在門口,過來,靠近點兒。別這麼拘謹,這不是正式接見。」
「國王陛下,王后陛下。」
對於他畢恭畢敬的鞠躬,伊斯特拉德的妻子澤麗卡王后只是微微點點頭,手裡的鉤針一刻不停。
除了國王夫婦,房間裡一個人都沒有。
「沒錯,」伊斯特拉德注意到他的目光,「我只想單獨……抱歉,是我們三個私下談談。我認為這樣才最合適。」
迪傑斯特拉坐進伊斯特拉德對面的椅子。國王圍著貂皮圍脖,披著深紅色斗篷,戴著與外套相襯的天鵝絨帽子。他就像每個蒂森家族的男人一樣,個子高挑,體格強壯,而且帥得離譜。他始終顯得健康又壯實,像個剛剛從海上歸來的水手,光是看著他,你就能聞到冰冷的海水與腥鹹的海風的味道。同樣跟所有的蒂森家族成員一樣,這位國王的確切年齡很難猜。看著他的頭髮、皮膚和雙手——這些部位很容易暴露年齡——你會覺得伊斯特拉德應該在四十五歲上下。但迪傑斯特拉知道,國王已經五十六歲了。
「澤麗卡,」國王朝妻子湊近些,「看看他。如果事先不知道,你會相信他是個密探嗎?」
澤麗卡矮小而豐滿,外表樸素到令人同情。看那身穿著打扮,她明顯與時尚絕緣。她穿著肥大的灰色衣物,把頭髮藏在軟帽裡,而那軟帽估計是她祖母傳下來的。她沒戴首飾,也沒有化妝。
「《聖書》裡說過,」她用柔和悅耳的聲音說道,「評斷鄰舍應當謹慎,因為我們也會被對方評斷。以貌待人尤不可取。」
伊斯特拉德·蒂森朝妻子投去溫柔的目光。他深愛著她,這絕非秘密。在長達二十九年的婚姻裡,他的愛火始終沒有減退,至今仍在熊熊燃燒。據說伊斯特拉德從未背叛過澤麗卡。對於這種難以置信的傳聞,迪傑斯特拉沒什麼特別的想法,但他確曾三度安排女性密探去討國王的歡心,以便收集情報,結果都無功而返。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國王說,「所以我就把私下談話的原因直接告訴你吧。原因有好幾個。首先,我知道你不會迴避賄賂手段。說實話,我相信我手下的官員,但何必讓他們面對巨大的誘惑和考驗呢?你打算拿多少錢賄賂我的外交大臣?」
「一千諾維格瑞克朗。」密探眼都不眨地說,「如果討價還價,我可以給到一千五。」
「所以我喜歡你。」片刻的沉默過後,伊斯特拉德說,「你就是個該死的雜種,讓我想起了我的年輕時代。我看著你,就像看到當年的自己。」
迪傑斯特拉欠了欠身以示感謝。他只比國王年輕八歲。他敢肯定,伊斯特拉德清楚這一點。
「你是個該死的雜種,」國王皺著眉頭重複道,「但又是個正派而誠實的雜種。在這扭曲的時代,這種品質相當罕見。」
迪傑斯特拉又欠了欠身。
「你瞧,」伊斯特拉德續道,「每個國家都能找到追求理想的狂熱分子。他們醉心於自己理想中的社會秩序,什麼事都幹得出,包括令人髮指的罪行。按他們的說法,只要目的正當,手段和行為都不重要。他們認為自己不是在殺人,而是在維護秩序;他們不是在拷打或勒索,而是在保護國家權益,為秩序而鬥爭。如果某個個體妨礙了他們的教條,或是他們確立的規範,那個個體的生命就變得無足輕重。但他們始終沒意識到,自己服務的社會正是由個體組成的。他們的眼界還真是‘開闊’啊……擁有如此的眼界,無視他人也就順理成章了。」
「這是尼哥底母·德·布特的話。」迪傑斯特拉說道。
「很接近,但還差了一點。」柯維爾國王露出石膏般雪白的牙齒,「是科沃的維索戈塔。作為哲學家和道德學家,他的名氣略顯遜色,但同樣非常優秀。我推薦你讀讀他的著作。你的國家應該還留有幾本他的書,肯定沒全燒光。不過還是說重點吧。你,迪傑斯特拉,也會不擇手段,會耍陰謀詭計,會賄賂、勒索和拷打。宣判別人死刑,或者下令暗殺時,你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沒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忠心侍奉的王國,但這沒法替你開脫,也沒法贏得我的同情。完全不能。你很清楚。」
密探頭子點點頭,表示他是很清楚。
「可是你,」伊斯特拉德說,「如我所說,是個有操守的雜種,所以我欣賞並尊敬你,這也是我私下接見你的原因。因為你,迪傑斯特拉,有過無數次成為百萬富翁的機會,但你這輩子沒做過任何中飽私囊的事,也沒在國庫裡偷過一個便士,連半個法新都沒有。你瞧,澤麗卡!他是真的臉紅了,還是我眼花看錯了?」
王后放下手裡的針線活兒,抬起頭來。
「等你看到謙遜的色彩,就會知道真實的模樣。」她又引用了《聖書》中的話,其實她在密探頭子臉上沒看到半點紅暈。
「好了,」伊斯特拉德說,「回到正題吧。他是懷著愛國者的責任漂洋過海的。他的祖國瑞達尼亞正深陷危機。自從國王維茲米爾不幸身亡,那裡便被混亂所支配。統治瑞達尼亞的是一群名為‘攝政議會’的白痴貴族,我的澤麗卡啊,這夥人不會為瑞達尼亞做任何事。危機來了,他們會逃跑,或者跪下,像狗一樣舔舐尼弗迦德皇帝用珍珠裝飾的靴子。那群傢伙蔑視迪傑斯特拉,因為他是個密探、殺手和暴發戶,但漂洋過海打算拯救瑞達尼亞的人也是迪傑斯特拉。這就能證明真正關心那個王國的是誰。」
伊斯特拉德·蒂森頓了頓,喘了口氣,又正了正略微蓋住額頭的帽子。
「所以,迪傑斯特拉,」國王說,「你的王國正面臨怎樣的危難?我是說,除了財政緊張之外。」
「除了財政緊張之外,」密探的臉像用石頭雕刻出來似的,「什麼危難都沒有,每個人都很健康,謝謝您的關心。」
「哦。」國王點點頭,再次把滑下的帽子戴正,「哦,我懂了。我明白你的意思,甚至要擊節叫好了。只要你們有了錢,就能買下對應所有病症的良藥。重要的是資金。可你們沒有資金,如果有,你就不用來這兒了。我說得對嗎?」
「毫無疑問。」
「純粹出於好奇,你們需要多少?」
「不多。一百萬。」
「不多?」伊斯特拉德做了個誇張的手勢,又用雙手按住帽子,「這叫不多?哎呀哎呀。」
「對於陛下您,」密探喃喃道,「這是筆小數目……」
「小數目?」國王放開帽子,雙手抬向天花板,「哎呀哎呀!一百萬只是小數目——澤麗卡,你聽到了嗎?你明不明白,迪傑斯特拉,有這一百萬和沒這一百萬,裡裡外外就是兩百萬啊?我明白你和菲麗芭·艾哈特急著建立對抗尼弗迦德人的防線,可你們想怎麼做?買下整個尼弗迦德?」
迪傑斯特拉沒答話。澤麗卡專心鉤針。在此期間,伊斯特拉德假裝在欣賞畫在天花板上的裸體寧芙。
「跟我來。」他突然站起身,朝密探頭子點點頭。他們走到一幅巨大的油畫旁邊,畫上是蓋多維烏斯王騎著一匹灰馬,用權杖指著畫布外的某樣東西——多半是在指揮軍隊前進。伊斯特拉德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鍍金的小木棒,碰了碰畫框,用比呼吸還輕的聲音念出一句咒語。蓋多維烏斯和灰馬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張已知世界的地圖。國王用木棒碰了碰地圖邊緣,它神奇地改變了比例,將雅魯加河谷和四個王國所在的區域放大。
「藍色是尼弗迦德,」他解釋道,「紅色是你們的王國……剩下的部分。你在看什麼?看這兒!」
迪傑斯特拉將目光抽離其餘的油畫——大多數是航海的場景。他想知道其中哪些是偽裝。眾所周知,伊斯特拉德手上有記錄柯維爾商業情報和軍事部署的地圖,還有將通過勒索與賄賂確立的線人、業務聯絡人、破壞分子與僱傭殺手全部記錄下來的情報網路圖。他知道國王有這幾張圖表,也一直在努力尋找,卻徒勞無功。
「紅色是你們的王國。」伊斯特拉德重複道,「看起來不妙,是吧?」
是不妙。迪傑斯特拉在心裡承認。最近他除了看戰略地圖幾乎什麼都沒幹,但看著伊斯特拉德這張地圖,情況似乎更加惡化了。藍色區域的形狀就像可怕巨龍的血盆大口,隨時準備咬住並撕裂可憐的紅色區域。
伊斯特拉德看看周圍,尋找能充當教鞭的東西,最後拔出一柄裝飾用的細劍。
「尼弗迦德,」他開始上課,必要時用細劍來指示,「對萊里亞和亞甸宣戰的理由是,位於前線的格里維辛根要塞遭到了襲擊。我沒興趣弄清誰真的襲擊了格里維辛根要塞,誰又偽裝成了誰。其實亞甸和泰莫利亞都制訂了同樣的計劃,但要糾結恩希爾比他們領先了多少天或多少個鐘頭,已經沒什麼意義了。我會把這些問題留給歷史學家去頭疼。我感興趣的是當前的處境,以及明天會發生的事。此時此刻,尼弗迦德人正駐紮在多爾·安哥拉和亞甸,並以精靈國度多爾·佈雷坦納作為緩衝帶和庇護所。而與精靈國度接壤的,是曾經屬於亞甸,現在歸屬科德溫的一塊領土——換個比較形象的說法,科德溫國王亨賽特從恩希爾嘴裡搶下這塊肥肉,自己吃下了肚。」
迪傑斯特拉未置一詞。
「至於亨賽特國王的品行,我也打算留給歷史學家去評斷。」伊斯特拉德續道,「但只要看看這張地圖,你就會發現一件事:亨賽特吞併北部領地之後,也就擋住了恩希爾向龐塔爾山谷進軍的路線,並且保護了泰莫利亞的側翼,以及你們瑞達尼亞的側翼。你應該感謝他。」
「我會感謝他的。」迪傑斯特拉低聲說,「不過只在心裡默默感謝。亞甸國王德馬維正在崔託格做客,他對亨賽特的品行可是相當直言不諱。他習慣使用簡短而有力的字眼。」
「我想象得到。」柯維爾國王點點頭,「這個話題先放到一邊,再看看雅魯加河南邊吧。攻擊多爾·安哥拉時,恩希爾跟泰莫利亞的弗爾泰斯特單獨簽署了和約,從而確保了側翼的安全。但在結束了與亞甸的戰爭之後,皇帝立刻撕毀和約,攻打了布魯格和索登。憑藉懦弱的和約,弗爾泰斯特只得到兩週的和平。確切說是十六天。而今天是十月二十六日。」
「的確。」
「十月二十六日的局勢如下:索登和布魯格已被佔領。瑪伊納和拉茲瓦要塞已經淪陷。泰莫利亞軍隊在馬裡波之戰敗北,被迫撤回北方。馬裡波正遭受圍攻。今天早上,他們仍在堅持。但現在已是晚上了,迪傑斯特拉。」
「馬裡波會守下去的。尼弗迦德人不可能徹底包圍他們。」
「這話不假。他們過於深入敵境,因此拉長了補給線,也暴露出側翼的弱點。在冬天到來之前,他們就會被迫停止攻城,撤回雅魯加河,並且收縮前線。但明年春天又會發生什麼呢,迪傑斯特拉?等青草鑽出雪地,又會發生什麼?來吧,看看這張地圖。」
迪傑斯特拉聽話地照辦。
「看看這張地圖,」國王重複一遍,「我會告訴你,恩希爾·瓦·恩瑞斯會在明年春天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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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春天到來,他會發動一場空前龐大的進攻。」卡席雅·凡·坎亭在鏡子前整理她的金色捲髮,同時大聲說道,「哦,我知道訊息本身算不上新鮮,就連圍著水井的農婦都會拿來閒聊。」
艾希蕾·瓦·阿納興今天很生氣,而且很不耐煩,但她努力控制住情緒,沒有質問對方為何提起這種無人不知的情報。艾希蕾瞭解坎塔蕾拉既然她能提到這件事,就肯定有充足的理由,她最後得出的結論通常也是正確的。
「只不過,我比農婦們知道得多一些。」坎塔蕾拉說,「瓦提爾把他與皇帝會面時討論的問題都告訴我了。他甚至還帶了個裝有地圖的檔案包。等他睡著,我又看了一遍……還要我繼續說嗎?」
「當然。」艾希蕾眯起眼睛,「親愛的,說吧。」
「主要進攻目標當然是泰莫利亞——包括龐塔爾河、諾維格瑞、維吉瑪與艾爾蘭德。梅諾·寇赫倫指揮的中央集團軍負責這部分攻勢。側翼部隊是東部集團軍,他們將在龐塔爾山谷和科德溫進攻亞甸……」
「科德溫?」艾希蕾揚起眉毛,「難道說,由於戰利品已瓜分完畢,所以脆弱的友誼走到終點了?」
「科德溫威脅到了軍隊右翼,」卡席雅·凡·坎亭略微張開嘴巴,她的櫻桃小口與言語中的戰略智慧形成強烈的反差,「攻擊他們只是防患於未然。東部集團軍會牽制住亨賽特國王,免得他派軍支援泰莫利亞。」
「至於維登的集團軍,」金髮女子續道,「將從西側發起攻擊,他們的任務是控制希達里斯,封鎖諾維格瑞、苟斯·維倫和維吉瑪。總參謀部預計,這三處的圍城戰將持續很久。」
「你還沒說兩支集團軍的指揮官叫什麼。」
「東部集團軍是阿達爾·愛普·達西。」坎塔蕾拉笑著說道,「維登集團軍是約阿希姆·德·維特。」
艾希蕾吃驚地眨了眨眼。
「有意思,」她說,「這兩位都被恩希爾得罪過——他們的女兒都被踢出了皇后候選人名單。我們的皇帝陛下要麼十分天真,要麼十分聰明。」
「就算恩希爾對貴族們的密謀有什麼瞭解,」卡席雅說,「也不是從瓦提爾這裡知道的。瓦提爾完全沒跟皇帝提過。」
「繼續說。」
「這次進攻的規模前所未有。把前線、後備、輔助和殿後部隊都計算在內,參與軍事行動的人將有三十萬。當然了,還有精靈。」
「開戰日期呢?」
「還沒確定。主要問題是補給,而補給取決於道路狀況。沒人能預料冬天會在何時結束。」
「瓦提爾還說了什麼?」
「那個可憐蟲吐了好多苦水。」坎塔蕾拉的牙齒閃閃發亮,「當著其他人的面,皇帝再次羞辱並斥責了他。理由依然是史提芬·史凱倫和他整個部門的神秘失蹤。恩希爾公開表示瓦提爾不稱職,說他作為軍事情報部門的首腦,沒能耐讓人不留痕跡地消失,反而因為別人的失蹤而束手無策。他就這個話題說了個惡毒的雙關語,瓦提爾沒能準確複述。皇帝還用說笑的語氣問瓦提爾:這是否意味著帝國內部還有一個連他都不知曉的情報組織。我們的皇帝真夠狡猾的。他差點兒就猜中了。」
「是差點兒。」艾希蕾喃喃道,「還有什麼,卡席雅?」
「瓦提爾安插在史凱倫手下的密探——那人叫聶拉汀·西卡——也跟著史凱倫一起消失了。瓦提爾肯定相當看重他,因為他的消失讓瓦提爾大為光火。」
我,艾希蕾心想,同樣因為傑蒂亞·梅凱瑟的失蹤而鬱鬱不樂。但我跟瓦提爾·德·李道克斯不同,我很快就知道了真相。
「裡恩斯呢?瓦提爾沒再跟他聯絡過?」
「我想沒有。瓦提爾沒提過。」
兩人同時陷入沉默。最後,艾希蕾的貓用響亮的呼嚕聲打破了寂靜。
「艾希蕾女士。」
「說吧,卡席雅。」
「這種沒腦子情人的角色,我還要扮演多久?我想回學校,專心做學術研究……」
「快了,」艾希蕾打斷她,「再等一段時間就好。堅持住,好姑娘。」
坎塔蕾拉嘆了口氣。
她倆結束談話,相互道別。艾希蕾·瓦·阿納興把貓趕下椅子,又讀了一遍芙琳吉拉·薇歌從陶森特寄來的信。她再次陷入沉思,因為這封信喚起了她的不安。艾希蕾覺得薇歌字裡行間另有深意,但她解讀不出來。
當尼弗迦德女術士艾希蕾·瓦·阿納興啟動傳影鏡,與瑞達尼亞的蒙特卡沃城堡取得聯絡時,已經是深夜時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