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麗芭·艾哈特穿著一條肩帶很細的短睡袍,臉和脖子上都點綴著唇膏印。艾希蕾好不容易才掩飾住自己的不悅。看來我永遠都不會理解這種事。我也不想理解。
「方便說話嗎?」
菲麗芭的手揮了個半圈,用魔法光球裹住自己。
「現在方便了。」
「我有訊息要告訴你。」艾希蕾乾巴巴地說,「訊息本身算不上新鮮,就連圍著水井的農婦都會拿來閒聊。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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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瑞達尼亞,」伊斯特拉德·蒂森看著地圖說,「目前能徵募到三萬五千名可以上前線計程車兵,其中四千是重騎兵。當然了,這只是估算。」
迪傑斯特拉點點頭。國王的估算相當準確。
「德馬維和米薇當初的部隊也差不多,但恩希爾只用二十六天就擊潰了他們。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增強兵力,瑞達尼亞和泰莫利亞也將是同樣下場。我贊同你的想法,迪傑斯特拉,你和菲麗芭·艾哈特的想法。你們需要士兵。你們需要經驗豐富、訓練有素且裝備精良的騎兵。你們需要價值超過一百萬林塔的馬匹。」
密探頭子點點頭。國王的計算準確無誤。
「然而,你也知道,」國王冷冷地續道,「柯維爾過去是、將來也會是中立王國。我們與尼弗迦德帝國簽過和約,簽字雙方是我祖父伊斯特里爾·蒂森和當時的帝國皇帝費格斯·瓦·恩瑞斯。和約條款不允許柯維爾支援尼弗迦德的敵人。金錢和部隊都不行。」
「等恩希爾·瓦·恩瑞斯解決了瑞達尼亞和泰莫利亞之後,」迪傑斯特拉清了清嗓子,「他會放眼北方。恩希爾不會滿足的。要不了多久,你們的和約就將變成一紙空文。剛才您也說了,泰莫利亞國王弗爾泰斯特與尼弗迦德的和約只換來十六天和平……」
「哦,親愛的,」伊斯特拉德笑了,「這樣的論點,憑良心說我無法接受。和約就像婚姻:不能帶有可能被背叛的念頭,也沒有任何猜疑的餘地。沒法認同這些,你就不應該結婚。雖然不是每個男人都必須結婚,但我要說,用‘害怕外遇’作為獨身的藉口,實在又荒謬又可悲。在婚姻問題上,沒有所謂的‘萬一’……只要沒外遇,就沒必要去談;如果發生了,再談也沒意義。既然我們說到外遇,那位漂亮的瑪麗的丈夫——瑞達尼亞財務大臣德·梅希侯爵最近身體如何?」
「陛下,」迪傑斯特拉僵硬地一欠身,「您的情報源真讓人羨慕。」
「是啊,沒錯。」伊斯特拉德承認,「如果你知道他們的數量和能力,肯定會大吃一驚的。不過你的手下也毫不遜色。我是說你在我的宮殿和龐德·維尼斯安插的那些。我敢保證,他們每一個都擔得起‘頂尖’二字。」
迪傑斯特拉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恩希爾·瓦·恩瑞斯,」伊斯特拉德看著天花板上的寧芙,續道,「也巧妙地安插了優秀的密探。因此我重複一遍:柯維爾王國保持中立的理由,就是‘有約必守’原則。柯維爾不會違反和約。哪怕另一方有可能毀約,柯維爾也不會。」
「恕我斗膽提醒您一句,」迪傑斯特拉說,「瑞達尼亞並沒有勸說柯維爾違反和約。瑞達尼亞絕不是為了對抗尼弗迦德而尋求柯維爾的同盟或軍事援助。瑞達尼亞只想……借一筆小錢,將來會還的……」
「我不認為你們會還這筆錢,」國王打斷他,「所以我一個子兒也不會借。你也不用拿這些偽善的藉口來掩飾了,迪傑斯特拉,因為你的表情就像見了肉的餓狼。你還有別的論點嗎?嚴肅、睿智或一針見血的那種?」
「恐怕沒有了。」
「幸好你只是個密探。」沉默片刻後,伊斯特拉德·蒂森說,「要是做生意,你這種人成不了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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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世界誕生那天起,所有王室夫婦都會分房睡。國王會臨幸王后的房間——頻率因人而異——當然王后有時也會突然造訪國王。完事之後,他們會回各自的臥室和床榻休息。
在這方面,柯維爾的王室夫婦是個特例。伊斯特拉德·蒂森和澤麗卡始終睡在同一間臥室的同一張大床上。
入睡之前,澤麗卡會戴上眼鏡——這是她羞於讓臣民們看到的東西——閱讀《聖書》。伊斯特拉德·蒂森通常會說些閒話,這個夜晚也不例外。伊斯特拉德戴上他的睡帽,拿起權杖。他喜歡把玩權杖,但不會在公開場合這麼做,因為他擔心臣民會說他狂妄自大。
「知道嗎,澤麗卡,」他坦白說,「最近我開始做怪夢。我好幾次夢到我媽媽。她站在我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我給坦科裡德找了個妻子,我給坦科裡德找了個妻子。’然後她帶來個漂亮又年輕的女孩給我看。澤麗卡,你知道那女孩是誰嗎?是卡蘭瑟的外孫女希瑞。澤麗卡,你還記得卡蘭瑟吧?」
「我當然記得,夫君。」
「辛特拉的希瑞菈,」伊斯特拉德把玩權杖,繼續說道,「據說將會嫁給尼弗迦德的恩希爾。那位皇帝的打算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所以說,她怎麼可能成為坦科裡德的妻子?」
「我們的坦科裡德,」王后說起兒子時,語氣總會特別溫柔,「需要個女人。或許只要他定下心……」
「也許吧,」伊斯特拉德嘆了口氣,「雖然我表示懷疑。不管怎麼說,結婚嘛,可以試試。唔……這個希瑞……哈!柯維爾和辛特拉。雅魯加河口!聽起來不錯。這場婚姻……這個聯盟……都不算壞。可如果恩希爾已經看上了那個小傢伙……那她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夢裡?我為什麼會做這種毫無意義的夢?你肯定記得,秋分日我曾驚醒過……哦,那可真是個噩夢,幸好我不記得細節了……嗯……我是不是該找個占星師?或者占卜師?靈媒?」
「席兒·德·坦沙維耶女士就在朗·愛塞特。」
「不,」國王皺起眉頭,「我可不想見那女術士。她太聰明,就快變成下一個菲麗芭·艾哈特了!這些女術士的氣場都太過強大,讓人沒法信任她們,或者賦予她們特權。」
「您一如既往地正確,夫君。」
「唔……可我的夢……」
「《聖書》裡說:」澤麗卡翻過幾頁,「人睡覺時,諸神會讓他們敞開雙耳,並與他們對話。先知雷比歐達也教導過我們:在夢裡,你會見證非凡的智慧,也可能目睹非凡的愚蠢。重要的是懂得分辨。」
「讓坦科裡德跟恩希爾看上的新娘結婚,聽起來可不像非凡的智慧。」伊斯特拉德嘆了口氣,「如果我真能在夢裡見識到智慧,那可就太好了。問題在於迪傑斯特拉這次拜訪,這事很難處理。你也知道,我最親愛的澤麗卡,尼弗迦德隨時可能揮軍北上,征服諾維格瑞。這可不是值得高興的事,畢竟諾維格瑞人對世事的看法——包括我們的中立——跟南方人大相徑庭。要是瑞達尼亞和泰莫利亞能阻止尼弗迦德的進軍,並將他們趕回雅魯加河一帶,那就太好了。可動用我們的金錢來實現這些真的正確嗎?親愛的,你在聽嗎?」
「我在聽,夫君。」
「你是怎麼認為的?」
「《聖書》裡蘊含著一切智慧。」
「你的《聖書》提到迪傑斯特拉來找我們借一百萬林塔嗎?」
「《聖書》,」澤麗卡眨了眨鏡片後的雙眼,「不會提及不足以道的俗事。但有段話是這麼說的:施比受更有福,以善意幫助窮困乃高尚之舉。上面還說:散盡家財,會讓你靈魂高貴。」
「也會讓你口袋空空。」伊斯特拉德·蒂森嘀咕道,「澤麗卡,除了跟靈魂高貴有關的段落,那本書上有關於生意的智慧嗎?比方說……它怎麼看待等價交換?」
王后正了正眼鏡,飛快地翻動書頁。
「於是他們將外邦神像全部交給雅各,雅各將它們藏了起來。」
伊斯特拉德沉默良久。「還有,」最後他緩緩問道,「其他的嗎?」
澤麗卡在《聖書》裡翻找。
「在先知雷比歐達的《智慧集》裡,」很快,她宣佈,「我有了些發現。要讀出來嗎?」
「請吧。」
「於是先知雷比歐達說:的確,對窮困之人應當慷慨解囊。但與其贈予整個甜瓜,不如只給半個,對窮人而言,這更像交了好運。」
「半個甜瓜,」伊斯特拉德·蒂森哼了一聲,「你是說五十萬林塔吧?澤麗卡,有這五十萬和沒這五十萬,裡裡外外就是一百萬呀,這點你明白嗎?」
「我還沒說完呢。」王后從鏡片後透出嚴厲的眼神,用責怪的語氣說,「先知雷比歐達接下來說:更好的做法是隻給窮人四分之一個甜瓜,而最好的做法是讓別人給窮人一整個甜瓜。因為我要告訴你,不管什麼時候,肯定存在擁有一整個甜瓜、而且願意送給窮人之人——不是出於慷慨,就是出於各種不同的理由與算計。」
「哈!」柯維爾國王用權杖敲了敲床頭幾,「這位先知真是個聰明人!安排別人來代替我?我喜歡這主意——簡直是金玉良言。再看看先知的《智慧集》,親愛的澤麗卡。我相信你會找到辦法,幫我解決瑞達尼亞的問題,再變出瑞達尼亞想用我的錢招募的軍隊。」
澤麗卡又翻了一會兒書,最後讀道。
「一日,先知雷比歐達的門徒來找他,說:‘請給我建議,老師,我該怎麼做?我的鄰舍想要我最喜歡的狗。如果我把狗給他,我的心會悲傷到碎掉。可如果我不給他,他會鬱鬱寡歡,因為我的拒絕傷害了他。我該怎麼做?’‘比起你心愛的狗,’先知問,‘你有不那麼喜歡的東西嗎?’‘有的,老師。’門徒答道,‘我有隻頑劣的貓,我從沒喜歡過它。’於是先知雷比歐達說:‘帶上你的貓,把它送給你的鄰舍。這一來,你會得到雙倍的幸福。你擺脫了貓,你的鄰舍也會歡喜。雖然大多數情況下,你的鄰舍不大會滿意這份禮物,但他會喜歡自己得到禮物的事實。’」
伊斯特拉德沉默一會兒,眉頭緊蹙。
「澤麗卡?」他最後問,「這是同一個先知說的話嗎?」
「帶上你的貓……」
「我已經聽過了!」國王大喊一聲,但馬上軟化下來,「請原諒,親愛的,我只是不明白這跟貓有什麼關係……」
他沉默下來,陷入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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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年後,局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人們已經可以毫無顧忌地談論某些事了,克雷伊登公爵奎斯卡德·弗繆倫——伊斯特拉德·蒂森的外孫,也就是伊斯特拉德的長女高蒂穆妲之子——如是說道。奎斯卡德公爵已是頭髮花白的老人,但他對有些事依然記憶猶新。為了對抗尼弗迦德,瑞達尼亞添置了許多騎兵裝備,總共花費一百萬林塔,這筆錢究竟來自何處,也是奎斯卡德公爵披露給世人的。與人們預想的不同,這一百萬資金並非來自柯維爾國庫,而是來自諾維格瑞的政府金庫。奎斯卡德說,伊斯特拉德·蒂森之所以能從諾維格瑞拿到這筆錢,是因為他們投資了當時剛成立不久的海外貿易公司。矛盾之處在於,這些公司是在尼弗迦德商人的積極配合下成立的。可敬的公爵大人等於在說,正是尼弗迦德人在某種程度上出資組建了瑞達尼亞的軍隊。
「我的外祖父,」奎斯卡德·弗繆倫回憶道,「說過一段關於甜瓜的話,還露出狡猾的笑容。他說,願意資助窮人之人還是存在的,哪怕目的只是出於算計。他還說,既然尼弗迦德人自己也幫忙增強了瑞達尼亞軍的戰鬥力,那他們也就沒資格責怪別人嘍。
「然後,外祖父找來我父親——他當時是情報和內務部門的首腦。聽到外祖父的命令,我父親陷入恐慌。因為這命令是要赦免罪犯,超過三千人將免於囚禁、拘留和流放。除此之外,他還要取消對數百人的軟禁。
「不,那些人可不只是竊賊、普通罪犯和僱傭兵。特赦還涵蓋所有政治方面的異議分子,甚至包括被推翻的萊德王的支援者。內務大臣震驚不已,他替我的外祖父感到擔憂。
「這時,」公爵說,「外祖父大笑起來,好像聽到個特別好笑的笑話。然後他說——他說的每個字我都記得——‘真可惜,先生們,你們從沒在睡前讀過《聖書》。如果你們讀過的話,就該明白你們君主的想法了。你們先在無法理解的情況下服從命令吧。但你們沒必要擔心,你們的君主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現在,走吧,把我那群頑劣的貓統統放走。’
「‘頑劣的貓’,這是他的原話。當時沒人能料到,這群‘頑劣貓’將來竟成了榮譽加身的英雄與將領。外祖父的‘貓’都是些名聞遐邇的傭兵——‘永別了’亞當·潘葛拉特、勞倫佐·摩拉、胡安·弗龍蒂諾·古鐵雷斯……還有茱莉婭·艾巴特馬克,也就是後來在瑞達尼亞眾所周知的‘小美貓’……你們這些年輕人已經不記得了,但當年我們玩遊戲時,每個男孩都想扮成‘永別了’潘葛拉特,而每個女孩都想扮成‘小美貓’茱莉婭……可對我外祖父來說,他們就是一群頑劣的貓。」
「然後,」奎斯卡德·弗繆倫喃喃道,「外祖父拉著我的手,領我去陽臺,外祖母澤麗卡正在那裡喂海鷗。外祖父說……說……」
老人緩慢而費力地回憶起八十五年前,在恩塞納達宮的大運河陽臺上,伊斯特拉德·蒂森對他妻子澤麗卡王后說過的話。
「你知道嗎,我最親愛的王后,我看過先知雷比歐達的另一句智慧箴言,正因如此,我才會把貓送去瑞達尼亞,因為最終這會讓我得益。我的澤麗卡啊,貓是會回家的。貓始終都會回家。而我的貓每次回家,還會帶回酬勞、戰利品和無數財富……然後我就能向他們收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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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特拉德·蒂森最後一次與迪傑斯特拉談話時,兩人選擇了單獨會面,就連澤麗卡也沒到場。當然了,在那間寬敞的舞廳的地板上,還坐著個十歲大的男孩,但他不能計算在內,因為他正忙著玩錫鐵玩具兵,根本沒聽他們的對話。
「這是奎斯卡德,」伊斯特拉德朝男孩點點頭,解釋道,「我的外孫,是高蒂穆妲和那個無賴弗繆倫公爵的兒子。如果坦科裡德·蒂森沒能繼位……如果坦科裡德遭遇不測……這小傢伙就是柯維爾僅存的希望了。」
迪傑斯特拉早就知道柯維爾王國以及伊斯特拉德個人面臨的難題。他知道伊斯特拉德早就對坦科裡德失望了。即便那個年輕人有可能當上國王,也只會是個糟糕的國王。
「你來這裡要辦的事,」伊斯特拉德轉了話題,「基本上已經解決了。你可以考慮該怎麼把這一百萬林塔花在刀口上了——這筆錢很快會出現在崔託格的國庫裡。」
他彎下腰,拾起一隻漆著華麗油彩的錫鐵玩具兵——那是個舉著劍的騎手。
「帶上這個,好好保管。只有能拿出另一個完全相同的小錫兵的人才是我的信使,無論他看上去像不像。你不能相信我手下任何一個知情人。只要拿不出小錫兵,那人一定是奸細。你怎麼對待奸細,就怎麼對待他好了。」
「陛下,瑞達尼亞不會忘記這事。」迪傑斯特拉鞠躬行禮,「我希望以其名義,向您表達感激之情。」
「不用了。為了討好我的外交大臣,你不是帶了一千克朗嗎?交出來就行了。難道討好國王就不需要表示表示?」
「陛下,可這有失您的身份……」
「是啊,的確是這樣。把錢交出來,迪傑斯特拉。有這一千和沒這一千……」
「裡裡外外就是兩千了。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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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恩塞納達宮的偏遠角落,一個相對小得多的房間裡,女術士席兒·德·坦沙維耶正專心而嚴肅地聽著澤麗卡王后的講述。
「完美,」她點點頭,「相當完美,王后陛下。」
「我完全是照你的建議說的,席兒女士。」
「謝謝。我也要再次向您保證,我們的行為完全出於正當的理由。是為了國家的利益。還有王朝的利益。」
澤麗卡王后清了清嗓子,嗓音微微起了變化。
「那……席兒女士,坦科裡德呢?」
「我給過您保證。」席兒·德·坦沙維耶語氣冰冷,「我再次向您保證,我會用幫助回報您的幫助。陛下您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我也想,」澤麗卡說,「非常想。但說到做夢……國王開始懷疑了。那些夢讓他吃驚,每當國王吃驚,就會開始懷疑……」
「我會暫停給國王託夢。」女術士承諾道,「回到您的睡眠話題,我重複一遍,您可以睡個安穩覺了。坦科裡德王子會跟他的狐朋狗友斷絕關係,他不會再頻繁拜訪蘇克拉塔瑟男爵的城堡、德·里斯莫爾女士的宅邸,還有瑞達尼亞的大使們了。」
「他不會再去拜訪這些人了?永遠不會嗎?」
「我提到的這些人,」席兒·德·坦沙維耶黑色的雙眸閃爍著奇異的光彩,「不會再敢邀請或欺騙坦科裡德王子了。他們永遠不會有這個膽量,他們已經意識到了後果。我向您保證。我也保證坦科裡德王子會重拾學業,成為勤勉的學生,成為莊重而冷靜的年輕人。他不會再浪跡花叢。他會失去那份熱情……直到辛特拉公主希瑞出現在他面前。」
「哦,我簡直不敢相信。」澤麗卡十指交扣,「簡直不敢相信。」
「魔法的力量,」席兒·德·坦沙維耶露出讓自己也深感意外的微笑,「有時是很難讓人相信,陛下。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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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麗芭·艾哈特正了正半透明睡袍的肩帶,擦去脖子上深紅色的唇膏。如此睿智的女人,席兒·德·坦沙維耶略帶厭惡地心想,卻連自己的慾望都管不住。
「方便說話嗎?」
菲麗芭用魔法光球裹住自己。
「現在方便了。」
「柯維爾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一切順利。」
「謝謝。迪傑斯特拉上船了嗎?」
「還沒有。」
「他在等什麼?」
「他在跟伊斯特拉德·蒂森促膝長談。」席兒·德·坦沙維耶抿住嘴唇,「國王和密探在猜疑方面找到了共同話題。」
*******
「迪傑斯特拉,你知道關於本地氣候的笑話吧?說柯維爾只有兩個季節……」
「冬天和夏天。我知道……」
「你知道怎麼判斷柯維爾的夏天的開始嗎?」
「不知道。怎麼判斷?」
「雨水會稍稍溫暖一點。」
「哈哈。」
「笑話只是笑話。」伊斯特拉德認真地說,「但冬天來得越來越早,也持續得越來越久,這讓我有些不安。就像預言裡說的那樣。我想,你應該也聽過伊絲琳妮的預言吧?說長達十年的寒冬就要到來。有人說這只是個寓言,但我還是有些擔心。在柯維爾,我們遭遇過連續四年的冬天,天氣糟糕,收成也很差。要是沒有從尼弗迦德大量進口的食物,國民就得捱餓了。你能想象這種事嗎?」
「說實話,不能。」
「但我能。如果氣候持續變冷,我們都會捱餓。飢餓可是大敵啊,容易引發暴亂的。」
密探頭子思忖著點點頭。
「迪傑斯特拉?」
「什麼事,尊貴的陛下?」
「你們國內已經平定了嗎?」
「還沒。但我仍在努力。」
「我聽到了不少傳聞。在仙尼德島的背叛者當中,只有威戈佛特茲還活著。」
「葉妮芙死後,是這樣沒錯。陛下,您知道葉妮芙已經死了嗎?在八月的最後一天,她離奇地死在史凱利格群島和沛西海角之間著名的塞德納海溝。」
「溫格堡的葉妮芙,」伊斯特拉德緩緩地說,「不是叛徒。她不是威戈佛特茲的盟友。如果你想看,我可以拿出證據。」
「我不想看。」停頓片刻後,迪傑斯特拉說,「也許以後我會想看,但現在不想。對我來說,她是叛徒要更方便些。」
「我能理解。別相信巫師和女術士,迪傑斯特拉。尤其是菲麗芭。」
「我從沒相信過她,但我必須跟她合作。沒有她,瑞達尼亞只會陷入混亂,然後崩潰。」
「你說得對。如果想聽建議的話,我會讓你略微放放手。你明白我的意思。你的國家遍地都是絞刑架和拷問室,還有針對精靈的殘酷手段……以及令人厭惡的德拉肯伯格要塞。我知道你這麼做是出於愛國心,但你正在給自己打造恐怖的傳說。在這個傳說裡,你是頭尋索無辜人鮮血的狼人。」
「這種事總得有人做。」
「罪名也總要有人背。我知道你想做到公平,但是人就難免出錯。手上沾了鮮血,就永遠也沒法洗白了。你從沒出於個人好惡傷害過別人,但誰會相信這事?誰會相信?總有一天,命運會翻轉,他們會翻臉不認人,指控你殺戮無辜、聚斂財富。謊言就像焦油,你想甩都甩不掉。」
「我知道。」
「你還有機會保護自己。你可以把沾上焦油的時間……延後。等到塵埃落定之後。當心,迪傑斯特拉。」
「我會當心的。我不會讓他們有機可乘。」
「他們已經殺了你的國王維茲米爾。我聽說他體側被一把匕首刺入,沒直至柄……」
「國王比密探容易刺殺。他們不可能接近我,他們從未抓到我。」
「他們必須不能。迪傑斯特拉,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在這糟糕的世界上,至少還有些正義存在。」
後來有一天,兩人都回憶起這場對話。兩人都是。國王和密探。迪傑斯特拉想起伊斯特拉德這段話時,聽到了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殺手的腳步聲,那聲音在城堡的走廊裡迴盪。伊斯特拉德想起迪傑斯特拉這番話時,正站在連線恩塞納達宮與大運河的奢華大理石臺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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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可以活命的。」奎斯卡德·弗繆倫續道,渾濁的盲眼陷入深深的回憶,「當時只有三個刺客,我外祖父又身強體壯。他本可以放手一搏,堅持到衛兵趕來。他也可以直接逃跑。但我外祖母澤麗卡也在場。外祖父用身體保護住澤麗卡,毫不在乎自己的安危。直到救援趕到,澤麗卡都毫髮無傷。伊斯特拉德身上卻有超過二十處刀傷。三個鐘頭後,他在昏迷中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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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傑斯特拉,你讀過《聖書》嗎?」
「沒有,陛下。但我知道里面寫了什麼。」
「想象一下吧,昨天我隨便翻開一頁,看到了這麼一段:在通往永恆的路上,每個人都揹負著自己的責任。你有何看法?」
「時間緊迫,伊斯特拉德王。是時候揹負我們的責任了。」
「保重,密探。」
「保重,國王。」
(1) 譯註:字面意思為含鐵的黃金,是一種虛構的天然金鐵合金。
我們離開著名的古城艾森嘉德,朝南旅行十六里格,來到名為「百湖」的鄉村地帶。站在高處俯瞰,你能看到許多湖泊組成的奇妙圖案,真可謂鬼斧神工。精靈嚮導阿瓦拉克要我們在其中尋找一片「苜蓿葉」我們的確找到了。但我們發現,組成該圖案的湖泊並非三座,而是四座,其中一座呈由南至北的橢圓形,就像苜蓿的葉柄。這座湖如今名為塔恩·米拉,周圍是片黑色的森林,其北部邊緣便能看到那座神秘的塔樓——雨燕之塔。在精靈語中,它又叫托爾·吉薇艾兒。
但在那一天,我們只看到了霧氣。沒等我們向阿瓦拉克問起那座塔的事,他就擺手命令我們安靜,然後說了下面這段話:「抱持希望,等待吧。希望會伴隨光明與預言歸來。留意這無邊無際的水面吧,你們將看到帶來吉兆的信使。」
——《行走在魔法之徑與魔法之地》
拜維德·巴克胡森著
這本書從頭到尾都是胡言亂語。塔恩·米拉湖的遺蹟早就經過全面勘察。與拜維德·巴克胡森的宣告相反,其中並無魔法留存,因此絕不可能是傳說中的雨燕之塔的遺址。
——《魔法藝術》第十四期